1 逼签认罪书，含冤入诏狱
春寒料峭，平南侯府的正堂内正燃着暖融融的银丝炭。
裴砚辞将一纸墨迹未干的认罪书拍在我面前时，我袖中的指尖正轻轻搭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刚刚孕育了一个满两个月的小生命。
“签了吧。”裴砚辞揽着发抖的柳如烟，声音冷淡，“今日如烟在闹市纵马，致御史幼子重伤，她自己也受了惊。那小儿本就体弱，怪不得她。你替她认下纵马伤人之过，我已打点好官差，御史台看在侯府面上，只让你去诏狱走个过场。”
我心头一寒：“裴砚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诏狱是死牢！我刚诊出两月身孕，进去会一尸两命的！”
柳如烟掩面泣道：“表哥算了吧，姐姐既有孕，如烟便是死在牢里，也不敢连累姐姐……”
她说着便要跪，被裴砚辞一把扶住。方才还在闹市纵马的人，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哪来的身孕！”裴砚辞满眼厌烦，抬脚踹在我膝弯处。
我痛呼跪倒，小腹坠痛。他踩住我的手背，逼我按向印泥：“前日张太医请脉怎未提半句？为逃避顶罪，你连假孕都编得出来！官差就在门外，这诏狱你非进不可，三日后我自会接你。”
皂靴碾着指骨，剧痛钻心。成婚三年，我操持中馈，寒夜替他揉捏寒潭落下的腿疾，甚至我的骨肉，都抵不过柳如烟两滴泪。
“我没撒谎……”我忍痛摸出怀中的脉案，声音发颤，“前日她在场，我怕她又闹事才求张太医瞒下！你看这保胎方，真是你的骨肉！”
裴砚辞微怔，低头看去。柳如烟却先一步俯身：“我扶姐姐起来，顺道看看方子……”
她假意搀扶，借宽袖遮挡掐住我虎口夺过脉案，随即惊呼脚下一滑，跌靠在炭盆边，宣纸落入炭火，转眼化作灰烬。
“不要！”我伸手去捞，被裴砚辞一脚踢开。
柳如烟跌坐在地，惊慌拭泪：“对不起姐姐，我手滑了……可我方才瞧见，纸上写的是益母草和藏红花，那怎会是保胎药方！姐姐怎能骗表哥？”
“你血口喷人！”我盯着她眼底的恶意，对裴砚辞急道，“她故意的！裴砚辞，你不信可传张太医对质！”
“够了！”裴砚辞扶起柳如烟，眼神冰冷，“张太医今日随驾去了行宫，你算准死无对证才敢做戏！如烟心地善良、委曲求全从不与你争抢，反倒是你，只让你替她委屈三日，你竟也不愿！”
我心口发堵。柳如烟委屈求全吗？
裴砚辞俯身扼住我手腕，强行掰开我的拇指按进印泥，重重摁在认罪书上。鲜红指印落定，下腹坠痛加剧，好似有温热的血流出。
“裴砚辞，我肚子好痛……”我蜷在地上，指尖触到衣衬里的玄铁——那是五年前我在寒潭边救下另一名重伤少年时，对方留下的东宫玄铁令。我念着夫妻情分从未想过动用，仍盼他有一丝心软。
“来人！”裴砚辞擦净手指，“把认罪书和夫人交给门外官差，送入诏狱！”
侍卫将我拖出门，推入官差囚车。启程前，裴砚辞护着柳如烟立在石阶上，扯下腰间一枚布满裂纹的杂玉扔进来：“戴着吧，免得外人说侯府苛待发妻。安分待三日，出来后春宴交由你办。”
半个时辰后，诏狱铁门合拢。王牢头把玩着铁拶子，阴冷扫过我的小腹，狞笑道：“拖进血牢！奉柳姑娘之命，好好‘伺候’世子夫人！”
2 十指尽断血染牢笼，他在府中放灯祈福
我被两名狱卒拖进诏狱最深处的血牢，后背撞在湿冷的石壁上。
小腹坠痛加剧，温热的血顺着裙摆渗出。我撑着地面厉喝：“我是平南侯府世子夫人！裴砚辞三日后便来接我，你们若敢动我，侯府绝不轻饶！”
王牢头嗤笑挥手：“去，把柳姑娘为世子夫人备下的‘好茶’端来！”
狱卒端来一碗浓稠黑药，刺鼻的麝香与红花气息扑面而来——竟是滑胎的虎狼堕胎药！
“不要！”我惊恐后缩，“我怀的是侯府嫡长孙，你们敢害世子骨肉，裴砚辞定要你们偿命！”
“嫡长孙？”王牢头捏住我的下颌，神色阴鸷，“柳姑娘传话时说了，世子爷根本不信你有孕，还说就算揣了也是野种！柳姑娘出了重金要你肚子干净，灌下去！”
苦涩药汁被强行灌入喉中，我拼命挣扎，却被王牢头一掌扇偏过头，整碗汤药尽数入腹。几个呼吸间，腹中如刀绞般剧痛，抽干了我全身力气。
王牢头又拿起一副铁拶子套上我的十指，冷笑道：“柳姑娘还交代了，去岁中秋宫宴，夫人一曲《凤求凰》压了她的风头。你这双弹琴的巧手，实在碍眼！收紧！”
两侧狱卒用力拉绳，粗重铁条挤压指骨。伴随着骨裂声，十指皮肉撕裂、多处指节变形，鲜血顺着铁条涌出。同时腹中绞痛到了极致，一股热流涌出，那个才满两月的小生命，就这样化作血水剥离了我的身体。
我痛得浑身痉挛，心中却仍存着期盼——裴砚辞只是不知我真有身孕，若知孩子没了，定会来救我！我忍痛摸出那枚杂玉哀求：“求你们拿玉佩去侯府找裴砚辞，就说我滑胎快死了……我房中有白银千两，只要去报信，全归你们！”
一名年轻狱卒见我流血不止，又贪图银两，捡起染血的杂玉跑出了诏狱。我趴在血水里望着牢门，苦苦等着夫君来救。
此时，秦淮河上灯火连绵。
裴砚辞包下的画舫泊在岸边，舱外挂满祈福灯。柳如烟披着狐裘，将一盏灯放进河中，他立在她身侧，吩咐随从将余下的灯依次点起。
年轻狱卒在侯府吃了闭门羹，又一路寻到画舫。侍卫听他说世子夫人小产，才进舱通禀。
裴砚辞走出来，看见他手中的杂玉，眉头便皱了起来。
“世子爷，夫人确实小产了，流了许多血，您去瞧瞧她！”
柳如烟也跟出船舱，柔弱轻声道：“姐姐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表哥，会不会是她想见你，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裴砚辞收回停在玉佩上的手。
“她惯会拿病痛骗人。”他转身吩咐侍卫，“三日之期未满，谁也不许放她出来。今夜是替如烟祈福，不许再拿牢里的事来扫兴。”
半个时辰后，年轻狱卒回到血牢，将磕断一角的杂玉砸在我脸上，啐道：“害老子白跑一趟挨顿骂！世子爷正陪柳姑娘在秦淮河放灯祈福，世子爷说了，就算你死在牢里，也要等三日之期满！”
我浑身僵冷，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粉碎。
透过高处巴掌大的铁窗望去，远处天际漫天孔明灯冉冉升起，将夜空映得温暖如春。那是我的夫君，用万金为害死我孩儿的凶手点亮的祈福灯；而我却在血牢里，流干了裴家骨肉的血。
接下来一日一夜，高烧与伤指剧痛折磨着我。我心死如灰，不再落泪，只将摔裂的杂玉攥在掌心。
直到第三日深夜，牢门被推开，苏合香气散开。一双金丝牡丹绣鞋踩着血水停在我脸侧，柳如烟披着雪白狐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掩唇轻笑：“姐姐，在诏狱待了三日，滋味如何？”
3 诛心真相，捏碎东宫玄铁令
我趴在血污里，只用布满血丝的眼盯着她。
柳如烟掩住鼻尖，抬起牡丹绣鞋，踩在我骨裂变形的右手伤指上。
指骨被碾在石板缝里，剧痛让我浑身抽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这双手从前弹琴多水嫩，如今怎烂成这样了？”柳如烟脚尖施力，眼底满是快意，“沈知意，你还真以为表哥不知你怀有身孕吗？”
我浑身一僵，连痛楚都麻木了：“你说什么？”
柳如烟轻笑，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扔在地上。盒盖摔开，露出一包灰白药粉。
看清木盒，我心口发凉——那是裴砚辞书房的旧物，盒底还刻着他的“砚”字私印！
“认出来了？这盒子可是表哥亲手交给我的。”柳如烟凑近低语，“张太医请脉那日便暗中向表哥道了喜。可表哥说，侯府嫡长子只能由我生，你一个孤女也配诞下他的血脉？方才你喝的落子散，便是这盒中之物！”
“不可能，你在骗我……”我拼命摇头，泪水混着血滑落，“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会……”
“他何时信过你？”柳如烟拍了拍我的脸，笑容灿烂，“况且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表哥的默许，王牢头又哪来的胆子如此动侯府夫人？”
我望着那枚刻有“砚”字私印的木盒，想起裴砚辞的冷酷与满城祈福灯，五脏六腑都冷透了。我原以为他只是不知我有孕，却不想装药的木盒竟有他的私印，他竟半分活路都未留给我们母子！
悲愤攻心之下，我呕出一口血，溅在柳如烟洁白的狐裘上。
“脏死了！”柳如烟嫌恶后退，对王牢头吩咐，“她看起来活不过今夜。明日世子爷若来接人，就说她畏罪自尽，先把尸首拖去乱葬岗！”
王牢头躬身应下。柳如烟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去，牢门重新落锁。
寒风从铁窗灌入。我不能就这么死去，裴砚辞的薄情，柳如烟杀子的血债，我要亲眼看他们偿还！
我忍痛用变形的伤指探入衣衬，摸出藏了五年的东宫玄铁令。
五年前我救起裴砚辞后，又在芦苇丛救下身中奇毒的太子萧景珩。临别时他将这枚内嵌机括与信号火药的空心铁令塞给我：“孤名萧景珩。来日你若遇绝境，拧动暗扣按碎外壳，孤必踏血而来，护你周全。”
这五年我守着妇道从未动用，如今一腔痴心终究错付。
“裴砚辞，今日我沈知意与你恩断义绝，若能来日再见，不死不休！”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拧转令牌暗扣，抵在青石板上用力按碎。
机括弹开，一道赤色信号焰火顺着铁窗破空而出，没入皇城夜幕。我力气耗尽，意识沉入黑暗。
4 太子雨夜救援，血书休夫死遁
窗外暴雨倾盆。
赤色焰火升空不过一盏茶工夫，在皇城夜巡的东宫暗卫便锁定了诏狱方位。正在附近核查卷宗的萧景珩见信即刻率人赶来，正当王牢头带着狱卒拿草席准备将我拖去乱葬岗时，血牢铁门被一剑劈开。
风雨火光中，身着玄色蟒袍的萧景珩疾步踏入。看清血泊中气息奄奄、十指变形的我，他眼眶微红，单膝跪进血水，解下干燥的大氅将我裹紧揽入怀中，声音沙哑：“知意别怕，是孤来晚了。”
王牢头等人吓得跪地求饶：“太子殿下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萧景珩扫过染血的铁拶子、刻有“砚”字私印的紫檀盒与我的血裙，眼神冷厉：“奉命行事？孤寻了五年的人，你们也配动？”
随行太医连忙将一颗保命参丸塞入我口中，替我止血包扎。参丸化开，我恢复了一丝力气，指着地上木盒哑声提醒：“殿下，王牢头等人和那只紫檀药盒都是日后指证柳如烟的证据，必须留活口、封存物证……”
萧景珩颔首，偏头下令：“依她所言，将涉案狱卒全部拘押候审；封锁血牢，把铁拶子、紫檀药盒与血证悉数封存，待孤奏请父皇移交三司彻查。今夜之事，谁敢泄密，按律严惩。”
暗卫将王牢头等人捆走，我拽住萧景珩的衣襟哑声问：“殿下五年前在寒潭边的承诺，还作数吗？”
萧景珩看着我绝望的双眼，心口发紧。
“我要平南侯府的沈知意，死在今夜。”我眼角滑下血泪，“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裴砚辞的发妻，只有向他们讨债的人！”
萧景珩拭去我的血泪，沉声道：“作数。孤先助你死遁，待查清全案，定请父皇下旨正式断去你与裴家的婚契，替你和孩儿讨回公道！”
我心中执念落定。上软轿前，我撑着一口气来到石壁前，用皮肉撕裂的右手伤指蘸满血水，在墙上写下决裂的《休夫状》：
“裴氏砚辞，狼心狗肺；纵恶行凶，害妻丧嗣！今沈氏知意，以血为墨，立状决裂！自此碧落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写罢，我将磕碎一角的杂玉扔在地上，脱力昏死过去。
萧景珩将我抱起，冷声吩咐：“将停尸房昨日因血崩暴毙、身形相仿且脸部被生石灰灼毁的女囚换上知意的囚衣，伪造十指受刑痕迹，点上腕间红痣、戴上破玉佩。明日裴砚辞来接人，把物证一并摆在他面前！”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裴砚辞换上一袭月白锦袍，提着刚买的热桂花酸梅汤，身后小厮捧着崭新的雪白狐裘，停在诏狱门外。昨夜暴雨时他心口莫名发慌，天刚亮便撇下柳如烟赶来接人。
“去敲门。”裴砚辞看着酸梅汤，神色淡漠，“本世子就说她假孕是装腔作势。如今三日已满，只要她日后安分，不再与如烟拈酸吃醋，我便把春宴对牌还她。”
铁门打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名面色惨白的衙役抬出一卷浸透血水的破草席，放在裴砚辞靴前。草席一角散开，露出一截穿侯府衣料、十指血肉模糊的僵硬手臂，腕间朱砂痣与碎角杂玉清晰可见；后面的狱吏还捧着小产时染血的中衣与拓下的血书。
裴砚辞笑意僵住，手中瓷盅滑落摔碎，酸梅汤混入黑红血水。
“本世子让你们去接夫人，你们抬这个出来做什么？”
衙役跪地颤声道：“世子爷节哀！夫人昨夜小产血崩，留下一墙血书后，已气绝身亡了！”
5 掀开白布，他当场呕血疯魔
诏狱门前一片死寂，晨风卷起血腥味与酸梅汤的甜香。
裴砚辞僵立片刻，发出一声冷笑：“气绝身亡？”
他抬脚踹翻报信衙役，怒喝道：“沈知意给了你们多少银子，陪她演诈死的把戏！不就是怪本世子三日未来看她？为逼我低头，她连死人草席都敢钻！”
他指着草席，声音发寒：“沈知意，滚出来！数到三，你若还装神弄鬼，明日我便休了你，扶如烟做正室！”
“一！二！”
四周毫无声息，唯有黑红血水漫过他的白靴。裴砚辞心头慌乱加剧，抬脚挑开草席一角：“你要装到几时——”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僵硬青白的手臂垂落在地。
那十根手指多处骨裂变形、皮肉翻卷，手腕上套着一枚磕断一角的劣质杂玉——正是三日前他随手扔进囚车的那枚玉佩！
裴砚辞呼吸一滞。这双手曾替他缝衣抚琴，更曾在无数个寒夜替他揉捏寒潭落下的腿疾，如今却成了冰冷枯骨。
“不可能……”他傲慢尽碎，双腿一软跪倒在血水里，抖着手掀开整张草席。
女尸穿着沈知意入狱时的囚衣，裙摆糊满干涸血块。她的脸虽被生石灰灼得模糊不清，可唇角残留着黑药渣，腕间那颗熟悉的朱砂红痣清晰可见。
裴砚辞探向她的鼻息与颈侧，一片冰凉。
“假的！”他失控地揪住大理寺仵作的衣领，双目赤红，“她入狱时还好好的，怎么会死？你们拿死人糊弄本世子是不是？！”
老仵作战战兢兢呈上记录：“世子爷，下官奉命查验，死者面部被生石灰灼毁，十指受过拶刑，口中有药渣，下身有大滩血崩之迹，确系小产血崩、失血过多而亡。衙役收尸时，还在墙上拓下了这封血书。”
裴砚辞夺过白布，泣血字迹撞入眼底：
“裴氏砚辞，狼心狗肺；纵恶行凶，害妻丧嗣！今沈氏知意，以血为墨，立状决裂！自此碧落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看着“害妻丧嗣”四字与裙下血迹，裴砚辞浑身发冷，耳边回响起沈知意入狱前“刚诊出两月身孕”的哭求。难道她那日没撒谎？不，张太医请脉时未提半句，怎会有孕！可这满身血迹与决绝血书，却做不得假。
“永不相见……”裴砚辞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在身旁小厮捧着的雪白狐裘上，攥着血书昏死过去。
入夜，平南侯府乱作一团。裴砚辞被太医施针救醒后，踹翻汤药，披头散发守着尸首不准入殓。
他盯着那双变形的伤手，拔剑劈碎桌案，声音沙哑阴鸷：“来人！去行宫找张太医核实脉案，再把诏狱和侯府翻过来查！本世子要看看，是谁敢在牢里动我的夫人！”
6 真相大白，原来眼盲心瞎的是他
两日两夜，侯府死寂一片。裴砚辞将“尸首”置入冰棺，枯坐书房，命暗卫彻查诏狱、太医署与京城药铺钱庄，妄想找出沈知意假孕的证据，好让自己有一丝喘息。
第三日破晓，暗卫统领捧着卷宗证物跪地：“世子爷，查清楚了。”
裴砚辞哑声问：“是不是沈知意买通仵作骗我？”
统领呈上太医署脉案底档：“属下赴行宫寻到张太医。此乃夫人入狱前两日的脉案，确已怀嗣两月。张太医证实，那日柳姑娘闹心疾，夫人怕她嫉妒伤及骨肉，才苦求张太医暂时瞒下喜脉。”
裴砚辞手中茶盏滑落摔碎。他虽不知她有孕，却一口咬定她借子争宠，亲手将她推进死牢！
统领又呈上钱庄存根、回春堂药铺账册及丫鬟翠儿的供词：“翠儿招认，夫人入狱当日，她奉柳姑娘之命支取五百两黄金买通王牢头，并去回春堂私购了落子散。第三日夜里柳姑娘亲赴血牢，踩踏夫人伤指，还拿出早年向您撒娇讨走的‘砚’字私印紫檀盒装入毒药，谎称您早知喜脉、亲手备药杀子！夫人信以为真，才绝望写下血书、呕血而亡！”
“胡说！”裴砚辞撑案起身，“如烟连杀生都不敢看，五年前寒潭若非她救我——”
“世子爷！”统领叩首打断，“属下查问柳家旧仆，柳姑娘自幼恐水，半步不敢近深水，当年寒潭救您的人绝非她！”
裴砚辞僵在原地：“不是她？那是谁……”
统领红着眼呈上一本旧手札：“这是从夫人偏院暗格搜出的。”
裴砚辞抖着手翻开，娟秀小楷映入眼帘：
“永和五年冬，世子坠入寒潭。我潜入冰水将他背上岸，落下宫寒重疾，母亲留下的玉佩也遗落潭边。只要他平安，我便知足。”
往后翻去，纸页满是泪痕与血迹：
“太医称世子眼疾需以血为药引，我每日在柴房割腕放血入药，整整一月他终于复明，睁眼却只看到拿着我玉佩守在床边的柳表妹。”
“成婚三年，世子总说我满嘴谎言。每逢阴雨他腿疾复发，我便整夜跪着替他揉腿。太医说我寒疾入骨极难受孕，幸得老天垂怜，今日终于怀上他的骨肉。砚辞，这次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手札滑落在地。原来寒潭救命、割腕治眼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沈知意！他虽不知她怀孕，也未备下毒药，可这三年是他偏信柳如烟、对发妻百般羞辱；是他亲脚踹向她的小腹、强按她的手画押；更是他在狱卒拿杂玉求救时，下令不许扫了柳如烟放灯的兴，断了她最后的生路！
裴砚辞发出一声悲鸣，跌撞冲进沈知意住了三年的冷院。案上放着未绣完的虎头鞋，鞋面还残留着被他踩伤手背时染上的血迹。
他跪倒在冰冷的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就是这双沈知意从寒潭救回、又跪在床前揉了三年的腿，亲脚踹在了她怀有身孕的小腹上！
“是我眼盲心瞎！是我亲手害死了你们母子！”
他拔出腰间匕首，一刀扎进自己右腿！鲜血喷涌染红锦袍，他又连刺两刀挑伤腿部筋脉，瘫倒在血泊中，抱着那只染血的虎头鞋痛哭失声。
半个时辰后，闻讯赶来的侍卫替他止血包扎，将右腿受创无法行走的裴砚辞架回书房椅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环佩声。柳如烟穿了一身正妻才配穿的大红百子千孙喜服，满面春风地推门进来：
“表哥，既然姐姐没福气死在了牢里，咱们不如趁热打铁，今日便抬我做正室吧？”
7 恶女伏法，悔恨再也无法挽回
书房内浓重的血腥气被脂粉香冲淡了一瞬。
柳如烟未留意书案下的血迹，只当裴砚辞面色惨白是连日操劳，捏着正红喜服裙摆转了个圈，娇笑道：“表哥，这身百子千孙裙好看吗？等明日把沈知意拖去埋了，咱们便将院子重修一番……”
裴砚辞缓缓抬头。看着她身上刺目的大红，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诏狱门前那卷浸血的破草席。
“好看。”裴砚辞唇角勾起冷意，朝她伸手，“过来，让表哥看看你这双干干净净的手。”
柳如烟心中一喜，羞答答地上前递过手去：“往后如烟就用这双手替表哥红袖添香，绝不像姐姐那般粗鄙无趣……”
裴砚辞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轻而冷：“三日前在诏狱血牢，你就是用这只手把本世子的紫檀盒扔给知意看的？又是用哪只脚踩在她骨裂的伤指上，骗她说落子散是我备下的？”
柳如烟笑意骤僵，忙想抽手：“表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砚辞攥紧她的手腕，抓起桌上那叠钱庄存根、药铺账册、翠儿供词与柳家旧仆证言，甩在她脸上！
“你自幼恐水，半步不敢近深水，也敢冒领五年前寒潭救命之恩？！”裴砚辞眼角崩出泪意，哑声咆哮，“当年寒潭救我、割腕放血一月治好我眼疾的人是知意！你冒领恩情骗我折辱她三年，如今纵马重伤御史幼子，竟买通狱卒灌药夹指，还拿早年向我讨走的私印木盒诛她的心！”
眼见铁证如山，柳如烟跌坐在地，抱住他的靴筒哭喊：“表哥你听我解释！我都是太爱你了！是沈知意占着正妻之位不放，我不过给了王牢头几百两金子，谁知她那般不经折腾……她既已死了，你还要为了个死人毁了我吗？！”
“住口！你也配提她！”裴砚辞一掌将她扇翻在地，撑案起身喝道，“来人！扒下她的喜服，连同人证物证押送大理寺！”
闻讯赶来的侯府老夫人惊慌拦阻：“砚辞！沈氏已死，如烟是你亲表妹，怎能送去官府定罪！”
“滚开！”裴砚辞拔出带血匕首横在颈间，双目赤红，“儿子已被这毒妇骗得害死妻儿！谁敢求情半句，我当场自戕，让侯府绝后！”老夫人看着他右腿渗血的伤口与癫狂神色，吓得瘫坐在地，再不敢拦。
当日，裴砚辞便将柳如烟押送大理寺；而我在东宫高热退去、伤势稍稳后，亦强撑病体口述并参与了柳如烟罪证的梳理，并由东宫暗中封死王牢头等人关于当夜救援的口风，借御史台之手将王牢头、铁拶子、紫檀药盒及完整证据链一并交由三司核查。
半月后，三司会审定案，银票、药铺记录、丫鬟与狱卒供词环环相扣，柳如烟当堂招认。其闹市纵马重伤御史幼子，更兼伪造证据、逼迫他人顶罪，以及买通狱卒、灌药害胎、对世子夫人施以私刑，桩桩件件震动朝野。陛下震怒，依律判处柳如烟死刑；平南侯府治家不严，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柳如烟伏法后，裴砚辞心口的血窟窿却半分未减。他比谁都清楚，柳如烟固然歹毒，可真正将沈知意母子推入绝境、断去最后生路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自此，裴砚辞成了行尸走肉。待“尸首”下葬，他将自己锁在沈知意生前住的冷院里，用紫檀木雕了一尊“爱妻沈氏知意之灵位”留在冷院案上。半年有余，他右腿落下终身跛疾，双鬓生白，每从梦魇惊醒，便拿刻刀在右手手背上一刀刀刻下她的名字，旧伤叠着新伤。
而数里外的东宫汤泉宫内，却是暖香融融。萧景珩半跪在软榻前，轻柔地将天山雪玉膏涂抹在我双手早已痊愈、如今只余浅痕的指节上：“沈太傅的冤案证据父皇已秘密核实，密准沉冤昭雪，只待三日后的中秋宫宴当众颁旨。届时，孤要百官命妇向你这位皇太子妃行礼受贺。”
我轻抚着已满四月、微微隆起的小腹，看向案上亲手整理的侯府罪证。裴砚辞，三日后的中秋宫宴，该同你清算旧账了。
8 东宫娇宠，太傅遗孤凤冠霞帔
汤泉宫内的白雾散去，我看着萧景珩替我拢好裙摆的身影，诏狱那场噩梦已过去七个月。
七个月前的雨夜，我被带回东宫时失血过多、十指骨裂、寒毒入体，太医断言我伤及根本，恐难熬过当夜。萧景珩严令太医署倾力救治，更守在我榻前整夜未眠。我高烧牙关紧咬，汤药难进，他便屏退左右，亲口将药汁渡入我口中；我在梦魇中挥着缠满纱布的伤手哭喊“别碰我的孩子”，甚至咬破他的肩头，他只将我揽在怀里，轻拍我的后背低哄：“知意不怕，孤在这里，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为治好我的双手与胞宫，他寻来天山雪玉膏与千年血灵芝。将近三月，无论朝政多忙，他每日回宫必亲自替我拆纱换药。一次换药痛极，我溢出一滴泪，他低头吻在我手背伤痕上，眼底满是自责：“五年前奸相党羽构陷沈太傅，你父亲暗中将奸党罪证交予孤，孤因此在寒潭遇伏毒发失明。复明后孤循迹寻你，却被柳家放出的假消息误导，以为你已远嫁江南。直到年初查出你隐姓埋名嫁入侯府，本想集齐铁证替沈家翻案后再接你，却不想晚了一步，害你受此大难。”
得知当年父亲蒙冤与寒潭遇袭的渊源，我心头坚冰渐融。可诏狱之痛太深，每逢深夜惊雷，我仍会缩在床角发抖。萧景珩看穿我的不安，从不逼迫。在我手伤痊愈那日，他命人捧来一只紫金锦盒，内里是一枚他的贴身私印、一块东宫内卫调令，以及准我直接向御前递交密折的奏请文书。
“知意，孤知裴砚辞伤你太深，你难再轻信男人的誓言。”他将内卫调令放入我掌心，目光坦诚，“从今日起，东宫内卫归你调遣，孤的私印任你调阅卷宗、支取暗桩。你手中握有自保与复仇的实权，哪怕有一日孤负了你，你也可随时调动内卫、直奏父皇治孤之罪。”
我握着沉甸甸的调令，泪水滚落。裴砚辞曾为柳如烟扔给我一枚裂纹杂玉逼我入死牢；而萧景珩却给我护身实权，助我亲手讨还血债。
此后数日，我借东宫内卫查访旧部，默写出父亲藏匿的奸相贪墨账册与党羽名录。四个月前，我与萧景珩将沈案铁证秘密呈交御前，一举铲除奸相一党。陛下密准为沈家昭雪以恢复我父太傅清誉、断除裴沈两家婚契，以及册封我为皇太子妃三事，但三道旨意均留待中秋宫宴当众颁布。在此之前，外界不得知晓新太子妃的姓名与真实身份，平南侯府亦未收到断婚圣旨。我终于在暗中卸下孤女伪装，恢复太傅嫡女之身。
在萧景珩日复一日的克制守护下，我彻底走出阴霾，在一个夜晚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于他。
两个月前，太医院院判替我请脉时，惊喜跪报喜脉已满两月，且胎象稳健。历经生死，我抚着小腹，心中涌起勇气——这一次，我定能护好腹中的新生命。陛下得知东宫有后，便密令礼部筹备中秋册封礼，在正式颁旨前，不得泄露我的姓名与身份。尚服局赶制的九尾凤冠霞帔送入东宫，金丝点翠，明珠生晕。
两日后，数里外的平南侯府，却如死寂鬼宅。
秋风卷起枯叶，裴砚辞披着满是酒气与血污的旧披风，枯坐在偏院里。这七个月来，他双鬓生白，瘦骨嶙峋，右腿落下了严重跛疾。他布满刀疤的右手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冷院桌案上那尊染血的“爱妻沈氏知意”紫檀牌位，哑声自语：“知意，天凉了，我把狐裘找出来了，你冷不冷？”
管家捧着烫金请帖跪禀：“世子爷，明日中秋宫宴，陛下为新册封的皇太子妃举办大典，勒令四品以上官员及勋贵世子必须赴宴贺喜，不得缺席……”
“滚！”裴砚辞头也不抬，“除了守着知意的牌位，我哪儿也不去！让老侯爷自己去！”
管家颤声补充：“可传旨公公提了一嘴，说东宫那位太子妃弹得一手冠绝天下的《凤求凰》，宫中有老太监远远见过娘娘抚琴的背影，说……竟与咱们过世的世子夫人有九分相似啊！”
帕子滑落在地。裴砚辞浑身僵住，死寂七个月的双眸迸出骇人亮光。他扑上前揪住管家的衣领，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会弹《凤求凰》，背影有九分像知意？！”
9 宫宴重逢，跪在殿下看太子妃受贺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太和殿内灯火辉煌，百颗东珠映得大殿亮如白昼。丝竹声中，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皆着华服落座，满殿喜庆。
唯有角落勋贵席末，裴砚辞套着宽大的世子朝服，七个月来他早已瘦脱了相，形容枯槁，双鬓斑白。他搭在案上的右手布满交错的刀疤与血痂，连执杯都在发抖。
同僚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这位平南侯世子半年多来为死在诏狱的发妻刺伤右腿、将害妻表妹送交大理寺伏法，整日锁在冷院对着牌位发疯的传闻。
裴砚辞充耳不闻，只望着殿门，干涸眼底燃着最后一丝希冀。他听说新册封的太子妃善弹《凤求凰》，背影有九分像知意。哪怕只有一分像，他也甘愿入宫看上一眼。
这时殿外钟鼓齐鸣，内侍先于御前当众宣读陛下三道明旨：为沈太傅沉冤昭雪、正式断除裴沈两家婚契、册封太傅嫡女沈知意为皇太子妃！满殿哗然、裴砚辞如遭雷击之际，礼官高声唱喏：“皇太子殿下——皇太子妃娘娘——驾到！”
丝竹立止，殿内百官命妇尽数离席，朝着御道俯首跪拜。裴砚辞拖着跛行的右腿，迟缓僵硬地随众人跪在金砖上，按捺住急促心跳，抬头望向汉白玉御道。
殿门大开，月华倾泻。我头戴九尾衔珠金凤冠，身披大红织金霞帔，在萧景珩搀扶下缓步入殿。素来铁血冷厉的储君身着明黄蟒袍，收敛锋芒护在我身侧，双手珍重地托着我的手臂，每走一步都低头留意裙摆，生怕我有半点颠簸。
我的目光掠过两侧跪拜的群臣，未在席末那道枯槁身影上停留，与萧景珩并肩走上东宫龙凤高台，缓缓转身。我微垂眼帘，十指轻搭在萧景珩掌心，另一手自然护在已满四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灯火映亮我冷淡的眉眼，也照出我微抬衣袖时，腕间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啪”的一声，席末传来瓷器碎裂声。裴砚辞手中的白玉酒杯被捏碎，玉片扎进伤痕累累的掌心，鲜血滴落金砖。他却毫无痛觉，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那绝非背影相似的替身。那熟悉的眉眼、那双曾替他缝衣抚琴如今恢复修长如初的巧手，还有腕间他看了三年的朱砂痣——那是沈知意！是他以为早已化作枯骨的发妻！她还活着，如今却身着太子妃霞帔，被另一个男人护在掌心，腹中更怀着对方的骨肉！
“知意……”裴砚辞紧绷七个月的理智彻底断裂。在百官惊愕的注视下，他撞开案几，失态地起身朝玉阶冲去，却因右腿跛行失力，才冲出席位两步便摔倒在御道旁。“大胆！竟敢殿前失仪，惊扰太子与太子妃娘娘！”殿前禁军当即上前，数把长刀架在他颈间，将他强行按跪在地。
冰冷刀锋割破颈间皮肉，裴砚辞却恍若未觉。他仰着头，布满血丝的双眸绝望地望着高台上的我，泪水顺着枯槁脸颊滑落，伸出那只刻满“沈知意”三字、血痂斑驳的右手徒劳地朝向我： “知意，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破碎，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直流，“为夫知道错了！当初是我眼盲心瞎，不知寒潭救我、割腕喂血的人是你，更错把鱼目当珍珠，信了柳如烟那个毒妇，害你和我们的孩儿在血牢受尽折磨！”
他撩起朝服下摆露出右腿狰狞的刀伤，泣不成声：“我已将柳如烟送交大理寺抵命，这七个月更日日刺腿刻骨赎罪！知意，跟我回家好不好？只要你肯回侯府，就算现在拿刀剖出我的心赔罪，我也甘愿啊！”
满殿哗然，众臣皆震惊地看着这位昔日清冷自傲、如今却跪地泣血哀求的平南侯世子。
高台之上，萧景珩眼神冷若寒冰，揽在我腰间的手微紧，刚要抬手下令将他拖下去严惩，我却轻轻按住了萧景珩的手背。
我依偎在萧景珩怀里，指尖轻抚过腹中安稳的胎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满身血污、卑微如泥的男人。在满殿寂静的注视下，我迎上他绝望的目光，只用平静冷淡的声音缓缓开口： “裴世子慎言。你的发妻沈氏早已死在七个月前的诏狱里，本宫乃太傅嫡女、当朝皇太子妃，与你平南侯府再无瓜葛，何来回家一说？”
10 诛心绝杀，他在漫天烟火中呕血而亡
裴砚辞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随即又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不，你就是我的知意！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我真不知你怀有身孕，也从未备过落子散！求求你别说不认我，别怀着别人的骨肉……”
我迎着他绝望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你不必知道我怀孕，也不必知道我会死。你只需要知道，是你偏信柳如烟，亲脚踹向我的小腹；是你亲手逼我签下认罪书，将我送进诏狱；更是在狱卒拿杂玉求救时，你只顾在秦淮河放灯祈福，断了我母子最后的生路。”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卷宗，交予内侍呈上御案，朗声道：“陛下，裴砚辞身为勋贵世子，昔日私贿官差、逼妻顶罪、干预诏狱收押，更虐害发妻致小产，桩桩件件皆有涉案官差与经手管事供词为证，恳请陛下依律严惩！”
萧景珩抬袖挡住我看向阶下的视线，转身向龙椅上的皇帝拱手道：“父皇，裴砚辞殿前失仪、惊扰储妃，更兼逼妻入狱、蔑视国法，罪证确凿，儿臣请父皇圣裁！”
皇帝看完卷宗，震怒拍案：“岂有此理！裴砚辞身居世子之位，竟敢私相授受、视国法与发妻性命如无物！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裴砚辞世子之位，贬为庶人！着禁军当场褫去朝服押出皇城，交由刑部依律治罪流放，永世不得再入京师！”
“遵旨！”禁军上前摘去裴砚辞的冠冕，剥下世子朝服。裴砚辞毫无反抗之力，只昂着头绝望地望着我，沙哑哭喊：“知意，为夫真的知道错了……”
禁军统领按宫规堵住他的嘴，将他架起押出太和殿。夜色深沉，秋风凛冽，吹落满地枯叶。
高耸的朱红宫门在身后沉闷合拢，将殿内的灯火辉煌彻底隔绝。沦为庶人的裴砚辞拖着残腿，狼狈跌倒在宫墙外的青石板上，只待刑部衙役押解收监，连爬起的力气都已耗尽。
就在这时，漆黑的皇城夜空被万道流光点亮！一朵朵绚烂的烟火在皇宫上空绽放，赤金流火铺满苍穹，将紫禁城映得亮如白昼。宫门值守的禁军仰头赞叹：听闻太子妃娘娘喜看烟火，太子殿下特命人备下这满城焰火，只为博娘娘一笑呢！
漫天火光映入裴砚辞逐渐涣散的瞳孔，刺得他滑下两行血泪。七个月前，沈知意在血牢里流尽骨肉之血向他求救时，他在秦淮河为柳如烟点亮满城花灯；如今萧景珩为她燃放满城焰火，他却在宫墙外失去了一切。
他颤抖着抬起刻满刀疤的右手，徒劳地抓向高不可攀的宫墙，脑海中闪过五年前寒潭边少女湿透的衣角、柴房里割腕放血的浅笑，以及冷院里那只染血的虎头鞋。原来他早拥有过世间最赤诚的真心，却被自己亲手毁尽。
七个月来的自残亏损、心脉旧伤与蚀骨悔恨在这一刻同时爆发，裴砚辞心脉寸断，仰头呕出一口黑血，双目彻底失去光亮，气绝于凄冷的秋风之中。
一墙之隔的东宫观星台上，炭火融融。我披着雪白狐裘依偎在萧景珩怀中，收回远眺的目光，心底彻底释然，再无半分波澜。萧景珩从身后环住我，温暖的大掌轻覆在我微隆的小腹上，低头吻在我的眉心：“知意，岁岁年年，孤永远陪着你。”我弯起唇角，与他十指紧扣。前尘俱散，往后余生，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