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从深海回来那天，把锚抛在浅水里，坐在船头抽了半袋烟，跟船上几个伙计说，今天的事，不要往岸上带。
伙计们点头。
船上四个人。除了陈老大，还有老李、阿六、和邻村一个叫二顺的。老李五十来岁，手上没有一根指头是完整的；阿六年轻，力气大，管拉绳；二顺是头一回上这条船。
四个人把网拖上来，网里有鱼，鱼压在甲板上，一层一层，还在动。老李蹲下去捡，捡了一半停下，抬头看陈老大。
陈老大说，不捡了。
他们就这么把一船鱼扔在甲板上，任它们跳到没气。
船靠了岸，陈老大把缆绳绕在桩上，绕了四圈，比平常多一圈。平常是绕三圈，他绕了三圈还要再绕一圈，绕完了拉紧，用手背敲了敲桩。
回家以后，他坐在门槛上，脱了鞋，把两只脚泡在木盆里。
盆里的水，一会儿就黑了。
他老婆蹲在旁边看，看见水里浮起一层细的黑沫，像油，又不是油。她伸手去摸，被陈老大挡开。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
他说，脚上沾了东西。
那天夜里，他没有进屋睡。他在门口坐了一夜，背靠着门框，头低着。村里有几户人家半夜起床，看见他家门口坐着个黑影，谁也没有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灶边，抓了一条昨天腌的鱼，生吃了。
吃得很慢，一条鱼吃了很久，骨头都没吐。
第二天，他又出海了。
第三天也出海。
村里人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除了三样：他不再往水里撒米；他不吃煮熟的鱼；他夜里爱坐在门口，看海的方向。
他老婆跟人说，他的手，冬天也是热的。
那年冬天，沙尾村的船开始往深里走。
从前出海，最远到看得见岸的地方，撒网，收网，回来。回来的时候，船头是干的，桨上沾着沙。
那一年，浅海的鱼少了。一网下去，拉上来半网小杂鱼，还有几段烂绳。村里的老人说，鱼往深里去了。
先是有人往东多划了半日，回来鱼多了一筐。第二天，两条船跟着去。第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后来有人一直往东南划，划到看见水色发黑，才停。头一个到那儿的人说，水是黑的，鱼是黑的，鱼眼睛是往上翻的。
没人信。他把鱼倒出来给人看，鱼眼睛翻着白，像死的。人们就不说话了。
但鱼压得船舷沉，一船抵从前三船，话就变回来了。
深海的鱼多。一网下去，鱼压得船舷往下沉，得两个人抬，甲板上滑得站不住脚。
村里人说，海总算安分了。
安分这个词，是老人说的。老人说，海安分了，人就敢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敢"这个字挂在嘴上。
陈老大有一条船，船不大，四个人。那年秋后，他带着船往东南走。
往东南走了两天两夜。
头一天，海面还是灰绿的，有浪，浪不大。第二天中午，海面平了，颜色变了，从灰绿变成一种暗的、发蓝的黑。
船划进去，桨一搅，黑水翻起来，底下还是黑的，像没有底。
没有浪，没有风，连海鸟都不来。
老李说，往回走吧。
阿六说，这水底下的鱼，怕是不一般。
陈老大站在船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他说，底下有鱼。
他把网撒下去。
网沉了很久才到底。往上拉的时候，重得两只手拉不动，四个人一起拉，绳子勒进掌心，掌心的肉被勒出一道红。
拉上来，网里全是鱼。
鱼不大，一尺来长，全身黑，鳞上没有光，摸上去凉，凉得像铁。
鱼倒在甲板上，还活着，嘴一张一张。
阿六蹲下去看，看见鱼的眼睛不对。
鱼的眼睛是往上翻的，翻得过了头，眼珠子贴着上眼睑，像在看天。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踩到甲板边上，差点滑下去。
陈老大说，装起来。
那一船鱼，回来卖了个好价钱。
收鱼的贩子用手抓起一条看，翻过来，看着那双眼，说这鱼怪。陈老大说，深海的鱼都是这样。贩子没有再多问，给了钱，鱼装上车。
从那天起，那片黑水成了熟地方。村里几条船都往那儿去，一趟一趟，鱼越拉越多，船越走越远。
老李没有再去。
阿六去了两趟，第三趟说身上不舒服，也没去。
陈老大的船，走到第三趟，就没有回来。
第三次出海的前一天晚上，陈老大把儿子叫进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芯很短，光只照到桌边。
他问儿子，镇上那家收鱼的，多少钱一斤。
儿子答了价。
他点点头，说，明天这一趟，不用去。
儿子问，为什么。
他说，病还没好，去了添乱。
儿子说，已经好了。
陈老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把灯吹了。
第二天早上，陈禾起来，船已经走了。
他跑到海边，看见船在水上，离岸已经有一箭远，船头上站着人，看不清是谁。
他在岸上站了很久，站到船看不见了才回家。
那天出海的四个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在岸上等了三天。第四天，几条船一起出去找，往东南走了两天，走到黑水边上，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块船板，板上还钉着两颗钉。
再往里去，什么也没有。
船没有，网没有，桨没有，人也没有。
找的船在黑水边上盘了一天，天黑前撤了。
那年冬天，海祠里添了四块牌。
牌上刻的是四个人的名。陈老大的牌挂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
挂牌那天，海祠里去了很多人。老人的手上拿着刻刀，刻一刀，吹一口木屑。刻到"陈"字那一横，他的手停了一下，还是刻完了。
陈老大的儿子叫陈禾，十七岁。
他跟着他爹出过两趟海，第三趟他病了，发烧，没去。
他爹没回来的第七天，他一个人划着小船，往东南走。
船是他爹的旧船，人是他一个。船上放着两天的干粮，一陶罐水，一把柴刀。
他划了两天。
海面从灰绿到暗蓝，从暗蓝到黑。
他把船停在那儿，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水太黑，看不下去。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得刺骨。他伸下去一尺，两尺，摸到一样东西。
是绳。
他往上拉，拉出来一段旧绳，绳头断得整齐，像刀切的。
他认得那绳。那是他爹船上的缆，绳子的一段缠过桩，木头的纹还印在上头。
他把绳收进船里，坐了很久。
海面上没有风。船自己不动。他把桨收起来，任船在那儿漂着，漂到天黑，才划回去。
回来以后，村里人问他找到了什么。
他说，一段绳。
老人问，绳头是什么样的。
他说，断得齐。
老人没有再问。老人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抖完把手抽出来，扣在膝盖上。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村里的老人聚在海祠里，把祠门关上，坐了半宿。
海祠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就那么一点。六个老人，坐在牌位底下，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是最老的那个开口。
他说，签要摇了。
有人问，摇给谁。
老人说，摇给底下。
有人又问，不是说海安分了吗。
老人说，安分了三年，现在是第四个年头。
屋里静了很久。
有个老人说，不如不摇。往后只在浅海打，少赚些，少死人。
最老的老人说，浅海没鱼了，改不了。这些年船往深里走，不是谁愿意，是不得不。
有人问，摇出来的人，肯去么。
最老的老人说，摇出来的人，不去也得去，这是规矩。
有人又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没有答。
那人又问了一遍。
老人说，早年间定的，定的人已经不在了。
还有人说，当年那个"姜"，是自己走的，不是签推走的。
老人说，一样。
那一夜的会，散得很晚。
第二天，村里传出话来：要摇签了。
摇签这件事，村里人听过，可谁也没见过。
老的说，上一次摇签，是很久以前，摇出来的是"姜"。那一回，海里少了一个人。从那以后，海安分了，签就停了。
现在海不安分了，签要重摇。
摇签那天，各家的当家人到海边去。海边摆一只陶瓮，瓮口用布蒙着，瓮里装的是竹牌，一家一块，牌上刻姓。
瓮是旧的，瓮身上有一道裂，用石灰补过，补得不匀。
谁来摇，老人没说。
最后是祠里最老的那个老人摇。
他把手伸进瓮里，摇三下，抽出一块。
牌上刻着一个字。
陈。
海边站了一百来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家的当家人站着，是陈禾。
老人把牌递到他手上。
陈禾接了，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然后把牌揣进怀里。
他说，他去。
那天没有人劝他。村里人散了，各自回家。
散场以后，有几家的当家人回过头，看了陈禾一眼。看完就走，走得比平常快。
陈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牌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陈禾回家，收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件换洗衣裳，一把刀，一小袋米。
他娘在灶边坐着。
他娘问他，真的去。
他说，牌抽到咱家。
他娘说，你爹才没了半年。
他说，牌抽到咱家。
他娘没有再问。她从柜里翻出一块布，坐下来缝，缝的是给他带走的衣裳，缝到一半，针断了，她换了一根，接着缝。
她把衣裳缝完，叠好，压在包袱上面，用手按了按。
他把包袱放在床头，走到海边。
海边有个空房子，门框歪了，门口晾着一张网，网眼里卡着一只白螺。
是阿婆的房子。阿婆的孙子小海，很多年前让海收走了。阿婆死了以后，房子一直空着。
陈禾在房子前坐了一夜。
夜里有风，风把网吹起来，又落下去。海在他面前，平着，黑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半夜风大了一阵，海面上起了白线，是浪的边。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光，忽明忽暗，像有人提着灯在水上走。
那点光走了一会儿，灭了。
海又平下去。
他没有动，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家拿包袱，走到海边。
那不是摇签的第二天。
摇签那天夜里，陈禾去过海祠。
这件事，村里没有人知道。
他是翻墙进去的。祠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他爬上去，落下，脚踩在牌位前的砖上，砖响了一声。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等声音散掉。
瓮放在祠角。他把蒙瓮的布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竹牌出来。
他把牌摆在砖上，借着外面的一点月光，一块一块看。
他看见的第一块，刻的是"李"。
第二块，"陈"。
第三块，"陈"。
第四块，"王"。
第五块，"陈"。
第六块，"陈"。
他抓出来十几块，一半以上刻着"陈"。
他把牌一块一块放回去，盖上布，把布的四角压平。
他从墙上翻出去，回家，坐在床头，坐到天亮。
第二天摇签，摇出来的是"陈"。
他接了牌，说，他去。
老人已经在海边等着。
老人手里有一只碗，碗里是米。
老人说，撒下去。
陈禾接过碗，走到水边，把米撒进海里。
米落在水面上，浮着，一会儿就沉了。
老人说，走下去。
陈禾下了水。
水到脚踝，到膝，到腰，到胸。
他没有回头。
他娘在岸上站着，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布，布是她昨晚缝的，缝了一半。
水没过他的头，他往下沉。
水里不像水里。往下沉的时候，脚下有路，是硬的，能站。
他站在一条斜坡上，斜坡往下延伸，一直延伸进黑里。他顺着斜坡往下走，走得很慢，边走边摸。
斜坡是石头砌的，石头一块一块，压得实，缝里没有沙。他的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边缘的棱。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上头的水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白。
他往下走了很久。
走到黑里，他看见光。
不是光，是一层淡淡的、发青的亮，像夜里的水面反光，也像油灯蒙了一层纸。
亮光里坐着人。
一排一排，坐在石头上，背朝着他。
他们坐得很密，肩挨着肩，中间没有缝。有些人的背上还背着绳，有些人的手里握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排，停下来。
第一排坐着的影子，没有一个抬头。
他绕过第一排，往第二排走。
第二排也一样。
有人动了一下，是肩膀，往后缩了缩。
第三排里，有个人背上有一道旧疤，月牙形的，从肩胛一直到肋下。老李的背上也有这么一道，是他年轻时被缆绳崩的。
陈禾往前走了半步。那人没有抬头。
他收住脚，往上走。
他走到第三排，看见一个人，穿着他爹那件蓝色的短褂。
短褂的肩头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蓝线缝的，针脚大。
那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绳。
陈禾站着没有动。
那人慢慢抬起头。
脸是模糊的，只能看出轮廓——额头、鼻梁、下巴。他看了一会儿，那轮廓动了一下，像笑。
陈禾往前一步。
那人抬起手，往旁边指。
陈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在最上头的一排，坐着一个影子，比旁人都小，坐得很正。
那个影子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底下所有的影子都抬起了头。
它走到陈禾面前，停住。
它比陈禾低半个头。
它抬起手，推了陈禾一下。
陈禾往后退了一步。
它又推了一下。
陈禾再退一步，脚碰到石头，站不稳，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往下坠，坠得很快。石头从旁边掠过，一层一层往上走，先是青的亮，然后是灰白，然后是水。
他浮出水面，肺里灌满了水，咳出来。
他的手在水面上抓了一下，抓住的是一片空。
他又沉下去半尺，再挣上来。
天已经亮了。
岸上有人看见水面上起来一团，划船过去，把他捞了上来。
捞他的是老李的儿子和一个叫阿七的。他们把他拖到船板上，让他趴在船舷上，拍他的背。
他吐了半船的水，吐出来的水是黑的。
他躺在船上，眼睛睁着，看天。
有人问，底下有什么。
他说，底下有人。
问的人又问，什么人。
他没有答。
他们把他抬回村里。
村里人不许他说下去的事。
老人说，签的事，作废。
那年冬天，陈禾一直在家里躺着。他不吃不喝，躺了三天，起来吃了第一碗鱼汤，是煮的。
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拿走碗，没有问一句话。
第二年春天，他出海了。
他没有往东南走。
他去了西边，在他爹的旧船上，把缆绳绕了四圈，绕得紧。
那年夏天，村里又去了两趟黑水。
第一趟回来了。
第二趟没有回来。
海祠里添了两块牌。
陈禾去祠里看牌子，看完站在祠门口，站了很久。
牌上刻的字，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姓李，是老李的儿子；一个姓王，是二顺的侄子。
他们家的当家人，跟着陈老大出过海。
那年秋天，海红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人当回事。第二天，鱼浮上来。第三天，祠里的香断。
这一次，没有人搬牌位。
年轻人站在海边，看着红水，有人说话，说得很大声：海又来了，怕什么。
老人坐在祠前的石阶上，一句话没说。
陈禾回家，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包袱，包袱里那把刀还在。
他磨了那把刀，磨了一夜。
磨刀的声音很小，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刮石头。
第二天早上，他把刀别在腰上，走到海边。
海边没有人。
船上没有人。
他把船推下水，跳上去，划着船往东南去。
划到黑水，他停了桨。
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他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水面黑着。
他看见水里有一层淡淡的、发青的亮。
亮光里有一排人坐着，一个挨一个。
最上头那个影子，站起来，朝他抬了一下手。
他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他把船往回划。
划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船拴在桩上，绕了四圈。
他回家，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出门，往西边走。
西边是山，山叫西山，山道上堆着石头。
他在山上走了三天。
山道上有石头堆，一堆一堆，越往上越新。堆与堆之间隔着几步，石头上有苔，苔干了。
最上面那一堆，九块石，八块有字，第九块空着。
石头旁边没有人。
崖边有一块石头，搁得很正，上面没有字。
他把那块石抱起来，抱得很吃力，走了两步，放下。
他在崖边坐了一天。
天黑以后，他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没有带走那块石。
后来那山上再没有人。
海边的村子一年一年往下过。
深海的鱼年年有，船年年往那儿去。
有人发了财，盖了石屋，屋顶压着海草，屋檐下挂着干鱼。
也有人没回来，一年添几块牌。年份好的，添一两块；年份坏的，添四五块。
陈禾后来活到六十多岁，一直是一个人住。他不吃生鱼，也不往水里撒米。
村里人说，他怪。
每年冬天，他都到阿婆的房子前坐一夜。他不进屋，就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那张网。
那张网早烂了，网眼里那只白螺还在，白得像新的一样。
他坐满一夜，天亮回家。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每年去那儿坐一夜。
他说，那房子里有个人。
问的人说，那房子空着。
他说，那房子里有个人。
后来没有人再问。
他死的那年，村里人去他家收拾东西，看见床底下有个包袱。
棺材是他早年自己钉的，木料是旧船拆下来的，板上有钉眼，钉眼里还留着锈。送他的人五六个，把棺抬到坡上，挖了坑，放下去。
下葬那天没有下雨。
包袱里有一块竹牌，牌上刻着"陈"。
还有一段旧绳，绳头断得很齐。
牌和绳放在一起，用一块青布裹着。
青布上写着两个字，是陈禾自己描的，笔画很重，把布都划破了一点：
别问。
很多年以后，有个外乡人挑着担子路过村子，歇在祠前。
他看见祠里一排一排的牌子，就问坐在门口的老人，这些牌子是什么。
老人说，是出海没回来的人。
外乡人说，海上风浪大，年年都有人没回来么。
老人说，不都是风浪。
外乡人问，那还有什么。
老人说，海底下有人。
外乡人笑了，说这话听过，这是老话。
老人也笑了，说，是老话。
外乡人挑着担子走了。走到海边，他从担子里抓出一把米，撒进水里，然后才上路。
老人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撒，没有说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