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层秘事
二十六岁这年，我在写字楼十一层做排版，加班到十一点是常事。电梯的十二层按钮贴着封条，物业说那层空置，可是封条的纸边，有一道折痕。
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两部电梯，一部货梯常年停着，客梯的按钮磨得发白，十二层那个钮上横着一条白纸，纸边用透明胶粘死，纸上盖了物业的红章，章盖得偏，压住了半个十字。
我们公司占十一层半层，做商场海报和画册，我在最里头那排工位，桌上摊着三张打样，甲方改到第四版，颜色还是不对。
“孟夏，你先走，这版我盯。”小陶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是同组的设计，比我小两岁，家在外地，租的房子就在马路对面。
我说再改一版，把文件存了两个备份，十一层的人走得只剩我这一排灯，空调到点自动停，出风口还在响。
十一点零四分，我按了一楼的钮，电梯上来，门开，轿厢里的楼层显示停在十二。门没关，外面是一条亮着灯的走廊。
走廊灯是全亮的，一排吸顶灯，光打在磨石地面上，尽头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十二层，欢迎回来。
我没出去。
手按着关门键，按了七八下，门才合上，合到一半又弹开一次，第二次才关严，轿厢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我的后背贴在轿厢壁上，凉。
“你今天回来得晚。”楼下值夜的保安老魏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按在垃圾桶边上的铁皮沿上。
我问他十二层是不是有人，他说没有，说那层封了三年，我说灯亮着，他把烟头扔进桶里，说线路老化，灯自己会亮。
“自己会亮。”我把手机举起来，“我拍了照，一排灯全亮，走廊尽头还贴了纸。”
老魏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说小姑娘别管这些，电梯老，什么毛病都有，说完把岗亭的门拉上，玻璃后面他的脸被台灯照黄了一半。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负一层的物业办公室。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正在给住户办停车卡，墙上挂着一块铜牌，宏泰物业。
“十二层，我想问一下。”我把工牌放在台面上，“昨晚电梯停在那儿，门开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十二层空置，电梯不会停，我说停了，她说那是电梯故障，已经报修了。
“报修单呢。”我问她，“哪家维保公司，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单子在经理那儿，让我下午再来。我说行，我下午来，我把工牌拿起来，卡套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边角磨掉一块。
下午两点我再去，办公室里换了个人，姓秦，是物业经理，四十多岁，衬衫扎在裤子里，桌上摊着一份打印的表格，手边一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电梯的事我知道了。”他没让我坐，“平层感应器坏了，厂家的人明天到，你走楼梯也行。”
“感应器坏了，会坏到十二层去开灯。”我看着他，“那层的电是谁交的。”
他把茶杯放下，说十二层没有电，走廊是应急照明，蓄电池的，一停电就亮，这话他说得很顺，像准备过。
“应急灯。”我把手机翻到照片，“一排六个，全亮，亮得比十一层还匀。”
他没看照片，说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上去看一趟，说完就站起来拿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走起来响。
我们坐电梯到十一层，走消防楼梯上了一层。十二层的防火门锁着，门把手上缠了一圈铁丝，铁丝拧了两道，接头处压着一个小小的铅封。
铅封是新的。
“你开一下。”我说。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又换了一把，还是转不动。
他说锁芯锈了，回头找人换。我伸手按了一下门边的读卡器，红灯亮，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无效。
我回十一层，把工牌在自家门口的读卡器上贴了一下，绿灯，门开了。又下到十层，也开了。十二层那一台，红灯。
“十二层的门禁是单独一套。”小陶从我背后过来，“上个月我试过，也刷不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车斗里装着两只黑袋子。
她没抬头。
“你也遇上过。”我把她拉到茶水间，“电梯停在十二，门开，灯亮，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她给自己接了半杯水，“就一条走廊，灯亮着，我按关门，门关了，我就下来了。”
“你没出去。”我说。她说没有，说不敢，说这种事别按，按了也上不去，还惹一身麻烦。
我问她跟谁说过，她说跟物业说过一次，物业让她别乱讲，说影响招租，后来她就不说了，说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也加班到十一点。”我说。她笑了一下，说那天她十点二十就走了，是下楼拿外卖。
中午我在工位上改图，高姐过来，把一张加班统计表放在我桌上，说这个月我报了四十一个小时，全组最高。
“不是不让你加。”她拉开椅子坐下，“你一个人留到十一二点，出了事公司担不起。”
“昨天我十一点走，电梯把我送到十二层。”我说，“门开了。”
她看了我两秒，说电梯的事找物业，别自己在楼里转，又说你这阵子脸色不好，早点回去睡。
“高姐，你在这楼里几年了。”我问她。她说八年，我说十二层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说不清楚，说她来的时候那层就空着，以前好像有家公司，搬走得很急，桌椅都没带，后来物业把门锁了，一直锁到现在。
“哪家公司。”我问。她说记不住，说你去问物业。
下午四点，我在电梯里抬头看那块特种设备使用标志，绿底白字，使用单位写的是长乐大厦业主委员会，维保单位是市里一家电梯公司，下次检验日期是明年三月。
标志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本电梯停靠楼层，一到十一，负一，负二。没有十二。
我拍了照。
回工位我把照片放大，那行字印得很小，我拿尺子在屏幕上比着看，一到十一，确实没有十二，可电梯明明停过。
“电梯公司的人明天来。”小陶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真想知道，去要维保单。”
她说维保单每个月一张，贴在轿厢门后面的夹子里，物业收走一半，维保公司留一半，上面有停层记录。
晚上九点，我又加了一次班，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货梯那边，货梯的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张名片，是做保洁的。
我没捡。
我站在客梯门口，看着十二层那个贴着封条的按钮，封条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按过很多次，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你按过吗。”我问自己。手指停在按钮上面，没按下去。
电梯到十一层，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轿厢顶上的检修口，盖板四个角，有一个角的螺丝是新的。
那天晚上我到家十一点半，洗完澡坐在床边，把手机里十二层走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我后来放大了，是八个字，十二层，欢迎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脑上打了一页纸，写上我的名字、工号、十一层的公司，写我要查的东西，电梯年检记录、维保记录、停层变更记录，一式两份。
我把纸对折，夹进工牌套后面，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一层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电梯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学徒，背着工具包，先在轿厢顶上敲了十几分钟，又下来拆门后的夹子。
“维保单我们得收走。”姓吴的把一沓纸抽出来，“这个月的还没换，正好一起换。”
我说先别收，我要拍一张。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放在轿厢的地上，说拍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
那是一张黄绿色的表格，每个月一张，钉在夹子里，表头印着使用单位、注册代码、维保日期，下面一栏是停层，一排小格，一到十一，负一，负二。
十二层那一格没有印数字，只有人用黑笔划了一道斜线，斜线从左上划到右下，笔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备注栏有字。
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备注栏都写着同一行小字，十二层照明送电五分钟，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收笔往右挑。
“这行是谁写的。”我把纸转过去，“维保记录上不该有这种备注吧。”
姓吴的蹲下来看了一眼，说物业的人带我们上去过，签单的是物业的何工，我们只管开灯，里面不让进。
“里面是什么。”我问他。他说不知道，说门一直锁着，开完灯就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收工具，扳手一把一把往包里塞，塞得很快，收完了站起来，说小姑娘你别问了，我们签的是维保单，不是别的东西。
我把那张表拍了两张，一张整页，一张备注栏，拍完把纸放回夹子，夹子扣上，扣子有一道裂口。
十点半，我下到负一层，物业办公室的门开着，秦经理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把电话挂了，说电梯修好了，以后不会再停十二层，语气像在哄人。
“我要今年的电梯定期检验报告。”我把工牌放在桌上，“复印件就行。”
他说报告在总部档案室，调一份要三天，让我写申请，写清楚用途，还要公司盖章。
我说行，我写。他递给我一张A4纸，我写了三行，他看了一眼，说用途这一栏不能写核查，写了解。
“了解。”我把这两个字写上去，“三天后我来拿。”
三天后我去，他没在，前台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绕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
里面是七页纸，第一页是检验结论，检验日期今年三月十二号，结论合格，第二页开始是附页，停层表印得密密麻麻，我一眼就找到十二层那一栏。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划掉，是空着，一格一格印好的表格，别的楼层都填了停靠，十二层那一格什么也没有，右下角盖着物业的章，章压住了两行字。
“十二层从来没报停过。”我把纸摊在桌上，“物业没报，检验所就不会查，这一层在系统里等于不存在。”
秦经理从里屋出来，说报停是业主的事，物业只是代管，十二层空着，不报停也正常，谁会为一张空楼层跑手续。
“空着。”我把纸翻到第三页，“那这一栏的维保备注，为什么每月十五号都要上去送电。”
他没接，把纸收进袋子，说维保公司的人乱写，回头我批评他们，说完把袋子往抽屉里塞，抽屉推了两次才关上。
我说我还要看楼层台账。他愣了一下，说台账是内部资料，我说那我打12345问，问写字楼空置楼层的租赁信息算不算内部资料。
“看。”他把抽屉又拉开，“你就在这儿看，别拍照。”我说好，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台账是一本硬壳的册子，A3的纸对折装订，翻开来是表格，楼层、面积、租户名称、合同起止、月租、状态、经办人，一页一层，边角卷了。
十二层那一页，租户写的是恒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面积八百六十平米，合同从二〇二四年九月到二〇二七年八月，状态一栏写着在租。
“在租。”我指着那两个字，“租到明年八月，租金谁在收。”
我又翻回上一页，十一层那一页的纸发黄，边角起毛，十二层这一页白，装订孔旁边多一道新打的孔。
他说账在总部，收租是财务的事，物业只登记，登记完了就完了，具体收没收到他不知道。
我把那一页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何志强，字迹和维保单备注栏上的一样，收笔往右挑，挑出一个小钩。
我把册子合上，问何志强是谁。他说是前任物业的工程主管，明辉物业撤场的时候带走了两个人，何志强就是那时候走的。
“走了几年。”我问。他说两年多，具体记不清，说这种人来来去去，谁记得住。
回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恒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二〇一九年注册，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二号注销，注销原因是股东会决议解散。
注销了两年。
我把截图打印出来，第二天又去了负一层。这一回秦经理没让我坐，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十二。
“一家注销两年的公司，在你的台账上租着八百六十平米，月租三万二。”我把纸递过去。
他说台账没更新，实际租户换过，是一家做展览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改，合同还是老合同，钱照收。
“钱收到哪个账户。”我问他，“谁开的票，票上写的什么。”
他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说现金，老合同，不开票，这种老楼都这样，你别拿大公司的规矩来量。
我没接。
我说我不要量，我要一份十二层的电费单。他说电费在公共账上，各层分摊，十二层的照明走的是公共回路，单子打不出来。
我说那我自己去打。供电营业厅在隔壁街，拿着地址和户号就能打，户号印在电梯旁边的电表箱上。
“你打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户号是物业的。”
下午我去了营业厅，排了半个多钟头队，柜台的人说非户主查询要单位介绍信，我回公司开了介绍信，高姐不给我盖章，说这章她不能乱盖。
“你到底在查什么。”高姐把公章压在文件下面，“物业今天打电话来，说你干扰他们办公。”
我说我在查十二层的电费。她说十二层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电梯把我送到那儿，门开了，灯亮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公章推回来，说这是最后一次，盖完你别再往负一层跑，公司的租约还有两年。
章盖下去，红色的印泥有点糊，我用纸按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小陶在工位上看着我，没说话，我走过去，她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供电营业厅的单子打出来是三页，一页十二个月，十二层走廊照明，独立表号，每月四百多度，从二〇二一年十月一直到现在。
一个月都没断。
我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翻那三页纸，最上面一行是户名，写的是宏泰物业，备注栏写着代管，代管两个字后面，还有一个手写的名字，何志强。
天开始黑，路边的店一家一家亮灯。我把三页纸对折，夹进包里，包里已经有一份年检报告、一张台账的照片。
还差两样。我站起来，往大厦走，风把包带吹得贴在胳膊上，凉。
考勤是行政统一导的，每月五号出上个月的明细，我去找小季要，她说员工不能自己查自己的原始记录，要查得部门主管签字。
“我要的不是工资条。”我把工牌放在她桌上，“十一月三号，我几点进的楼，几点出的楼。”
她看了我一眼，把表格调出来，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记录，时间精确到秒，她往下拉，拉到二十三点的位置，手停住了。
“你自己看。”她把屏幕转过来，“二十三点零七分四十一秒，十二层东侧门，进，零八分二十六秒，出。”
“那晚我没出电梯。”我说，“门开了，我按的关门，一秒都没停。”
她说系统不会错，门禁认卡不认人，卡在你身上，就是你在刷，说完把屏幕转回去，鼠标在表格上点了一下。
两行记录后面跟着一个工号，1107，是我的工号，再后面一栏是卡号，尾号0107，和我的工牌一模一样，连那个磨白的角都对得上。
“这张卡一直在你手上。”小季问我。我说在，我把工牌掏出来放在桌上，卡套有点旧，边角翘起来。
她拿过去翻了两下，说卡号对得上，记录也是这张卡刷的，你要是不认，只能去找物业调监控，别的没办法。
“监控呢。”我问她，“十二层东侧门，十一月三号晚上十一点。”
她说不归公司管，监控在物业。我当天下午就去了负一层，秦经理说监控只存三十天，十一月三号到今天，刚好过了两天。
“三十天。”我站在他桌前，“那你把硬盘给我看一眼，我只要十二层东侧门那一个摄像头。”
他说摄像头坏了半年，一直没修，画面是黑的，硬盘里也是黑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给一盆绿萝浇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报纸上。
我说那就算了，转身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他，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十二层东侧门是不是都有人进。
“你要查记录，走公司正式函。”他没抬头，“个人来问，我没有义务答。”
回公司我把考勤表打了出来，往前翻，十月十五号，一条，九月十五号，一条，八月十五号，也有一条，三条的格式一模一样。
时间都在晚上九点五十到十点二十之间，进出相隔不到一分钟，工号都是1107，卡号都是0107，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月。
八月十五号我在老家，我妈那天过生日，我坐的下午的火车，票根还在钱包夹层里，蓝色的，字已经淡了，边角磨圆了，摸上去像一块布。
“这张卡八月十五号在十二层刷过。”我把票根拍在小季桌上，“那天我在四百公里外，晚上十点我在车上。”
她把票根拿起来看了很久，说系统里的记录她改不了，要改得物业出证明，证明那张卡那晚不在楼里，证明上还得盖章。
“物业要是肯出这个证明。”我把票根收回来，“这个记录就不会记在我名下。”
她没说话。
她把表格最小化，桌面背景是她家孩子的照片，孩子穿着一件黄雨衣，站在水洼里。
下午我去消防通道，十二层东侧门的读卡器装在门框右边，外壳有一道划痕，螺丝是十字的，其中一个滑了丝，盖板翘起一条缝。
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门禁卡清单，A4纸，塑封过，塑封边角进了灰，清单上列着每一层每一扇门的卡号，一栏一栏排下去。
十二层东侧门那一栏，写着三张卡，尾号0107、0108、0109，持卡人一栏，三张都写着1107，签发日期是二〇二一年九月一号。
三张卡，一个工号。
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何志强，签名是手写的，收笔往右挑，和维保单备注栏、台账经办人那一栏，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二〇二一年九月，我还在学校，毕业证是二〇二三年六月拿的，入职登记表上写得清楚，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号。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考勤明细、门禁清单、入职登记表，三张纸，三个时间，怎么摆都对不上，摆到天黑也没对上。
第二天上午，秦经理来了十一层。他没找我，找的高姐，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钟头，门一直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玻璃上贴着一层旧窗花，边上卷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高姐出来叫我，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私自调取物业门禁资料，干扰物业管理秩序。”她把纸推过来，“签个字，记一次警告，这事就算完了。”
“我不签。”我把纸推回去，“清单贴在消防通道的墙上，谁路过都能看。”
“你不签，公司就保不了你。”她把手压在纸上，“物业那边说要报警，说你窃取内部资料，你自己掂量。”
我说那就报，报了我正好把五样东西交上去。她看着我，手在纸上按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她又按下去。
她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被调去库房，整理去年的物料，纸箱堆到天花板，我蹲在地上一箱一箱拆，拆到天黑，手指头上全是纸边划的口子。
“孟夏，你别查了。”小陶来库房拿样品，站在门口没进来，“高姐今天在会上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我状态很好。”我把一摞画册码齐，“我只是想知道那层楼是谁在用电。”
她低着头，说她知道我没病，可她要在这家公司待下去，说完拿了两本样品就走了，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库房的窗户对着后巷，晚上七点，后巷的灯亮了，我抬头看见十二层的走廊也亮了，一排灯，从东头亮到西头，亮了大概五分钟，灭了。
我拿手机拍，隔着两层玻璃，画面糊，只能看见一片黄，拍完了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十二层。
十点整，我下楼，在消防楼梯的转角碰见老魏，他坐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一个小手电，手电的漆掉了一半。
“你又来了。”他把烟按在台阶上，“我跟你说过，别查。”
“每月十五号，是你上去开的灯。”我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维保单上写着，五分钟。”
“我开门，开灯，关门。”他把手电在手里转了两圈，“一个月两百块，现金，装在信封里，塞在岗亭的窗台上。”
“谁给你的信封。”我问他。他说不认识，说那人只在电话里说话，来了也不上楼，就在后巷等着。
他说他在这楼里看了十一年门，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他清楚，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上走。
“你要是真想查，去找业主委员会。”他走了两级又回头，“物业换过一家，老账在业委会手里。”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五样东西摊在桌上，年检报告、台账照片、考勤明细、电费单、门禁清单，每一样都复印了三份，按顺序排好。
“业主委员会吗。”我照着墙上的公示牌打电话，“我姓孟，长乐大厦十一层，我有十二层的材料。”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姓陆，退休前做工程，说话很慢，问我材料是原件还是复印件，问我有没有书面说明，问我想解决什么。
“我要那层楼开一次门。”我说，“当着物业的面，把锁打开，把灯关掉。”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东西到物业办公室，我把物业经理和保安队长都叫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五份材料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有拉链，拉链拉到底，又在袋面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我的名字。
五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十一月七号上午十点，物业办公室的会议桌擦过，桌面上还有水痕。我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好了。
秦经理坐中间，左手是业主代表陆工，右手是保安队长老魏，前台小周坐在角落，手里拿着笔和一个本子，本子翻开在第一页。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五样东西一叠一叠摆出来，年检报告、台账、考勤、电费单、门禁清单，摆成一排，纸边对齐，一样压着一样。
“我叫孟夏，十一层做排版，工号1107。”我把工牌放在最边上，“今天请三位看五样东西。”
陆工点了一下头，说材料他看过目录，让我一样一样说，说慢一点，小周记。
第一样是年检报告。我把它推到桌子中间，翻到附页，停层表那一栏朝着他们。
“这是今年三月的定期检验报告，合格。”我指着十二层那一格，“这一格是空的，物业从来没报停过。”
报告一共七页，前六页是各部件的检验结果，最后一页是附页，停层表、维保记录、上次检验日期，全印在同一张纸上，字很小，格子很密。
“报检的时候漏填了。”秦经理把手放在纸上，“一层楼，填不填有什么关系。”
“漏填。”我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报告上盖着物业的章，附页上也盖了，盖章的人核对过停层表。”
我说电梯只停一到十一，负一，负二，十二层不在检验范围里，可它每个月都在用，用了两年多。
秦经理说电梯停十二层是故障，已经修了，以后不会再停。我说故障不会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生一次，两年二十三回，一回不差。
“什么叫准时。”他抬头看我。我把维保单的复印件抽出来，推过去。
备注栏那一行字，每个月十五号，十二层照明送电五分钟，从去年十月排到上个月，一行不落，字挤在格子里，最后一笔都往右挑，挑得一模一样。
“维保公司写的备注，我们不知情。”他把纸推回来，“他们上去开个灯，收点辛苦费。”
“维保的人说，是物业的何工带他们上去的。”我看着他，“何工签的单。”
他没接。
他把纸推到陆工那边。陆工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看到备注栏，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老何。”陆工抬起头，“明辉物业的工程主管，二〇二四年八月撤场走的，走的时候连工牌都没交，办公室的抽屉里还留着他的名片。”
我说第二样是楼层台账。我把照片放在桌上，一页纸，打印得清楚，十二层那一页在最上面。
租户写的是恒茂文化，八百六十平米，租期三年，二〇二四年九月起租，状态在租，经办人何志强。
“这家公司二〇二三年六月就注销了。”我把工商信息放在旁边，“注销一年多，还在你们的台账上租着楼。”
“台账没更新。”秦经理说，“现在是做展览的在用，钱照收，合同没换。”
“钱打到哪个户头。”我问他，“发票开给谁，抬头写的什么。”
他说现金，老合同，不开票。我说八百六十平米，一个月三万二，两年多，七十多万现金，连一张收据都没有。
他答不上来。
陆工把台账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说这页纸比前面几页白，装订孔旁边多打了一个孔，是后来换上去的。
“换页的是谁。”陆工问。秦经理说前任留下的，他接手就是这样，他没动过那页纸。
我把第三样推过去，考勤明细。十一月三号夜里二十三点零七分，十二层东侧的读卡器记了一次进、一次出，前后不到一分钟，记录后面跟着我的名字。
“这是门禁系统的记录。”秦经理说，“系统错乱，经常有这种假记录，我们自己都遇到过。”
“假记录会精确到秒。”我把表转过去，“会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准时假一次。”
我把三张纸并排摆开，十月、九月、八月，每张都有一条，工号1107，卡号0107，进出相隔不到一分钟。
“八月十五号我不在楼里。”我把火车票根放在最上面，“晚上十点，我在四百公里外的车上。”
小周的笔停了。她抬头看了秦经理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写完用笔尖把那个字涂掉了。
笔尖压出一个洞。
“监控呢。”陆工问，“调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
我说监控坏了半年，硬盘里也是黑的，这话是秦经理亲口说的，就当着我的面说的。
陆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朝下。他看着秦经理，没说话。
没人接话。
第四样是电费单。三页，一页一年，十二层走廊的照明表，单独立户，每月四百二十度上下，最早一页是二〇二一年十月。
“公共照明，各层分摊。”秦经理说，“这笔钱记在公共账上，业主都摊过。”
“空置的楼层，为什么每个月要照四百多度。”我把单子推过去，“一层的应急灯，用不了这么多。”
他说走廊长，灯多，老楼的灯管费电。我说灯管费电，也不会每个月都是四百二十度，上下差不到十度。
陆工把三页纸接过去，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看到户名那一栏，手指在代管两个字上点了点。
“代管后面这个名字。”他抬起头，“何志强。他凭什么在物业的户头上签字。”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小周伸手把纸压住了。
小周把本子合上了。
第五样是门禁清单。我把它放在最上面，塑封的那张，十二层东侧门那一栏，三张卡。
“三张老卡，卡号尾数是107、108、109。”我指着那一栏，“持卡人都写1107，我的工号。”
“老系统，工号会重复。”秦经理说，“换过物业，编号没清干净，这种事很常见。”
“二〇二一年九月，我还在上学。”我把入职登记表放在旁边，“二〇二四年三月才入职，工号是那天分的。”
他没说话，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老魏在旁边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帽子从他膝盖上滑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稳。
陆工把脸转向老魏，问他，十二层东侧门的钥匙，在谁手上。
老魏看了看秦经理，又看了看我，把手里的帽子放在桌上，帽檐朝着自己。
老魏欠了欠身。
“钥匙在我这儿。”老魏说，“可开灯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一个月两百块，十五号晚上十点，上去，开灯，五分钟，关灯，下来。”
秦经理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说老魏你说话要负责任。老魏没看他，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问他钱是谁给的。他说没见着人，信封塞在岗亭窗台上，电话里只说一句，何工交代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一次也没多说过，连姓什么都没说。
“我负。”老魏说，“我看了十一年门，这半年我每个月都上去，灯是我开的。”
秦经理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没松开，烟盒在抽屉里，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陆工把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收拢，叠成一摞，在桌上磕了两下，磕齐了，装回文件袋，说合同他去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秦经理一眼，说下午两点，把手上的合同都带到业委会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三个。秦经理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下午两点，业委会办公室在大厦六层，一间小屋，墙上挂着三块牌子，桌上摊着一沓合同，纸角用镇纸压着。陆工坐在桌子后面，把合同一份一份摊开，摊了七份，每一份的甲方都是明辉物业，乙方是恒茂文化。
“这七份合同，业委会一份都没见过。”他把第一份推到我面前，“章是项目部的，不是业委会的。”
“合同是前任留下的。”秦经理站在桌边，“我只是保管，怎么签的我不清楚。”
“保管。”陆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二〇二四年八月，明辉撤场，合同是撤场前十天签的，租期三年。”
他说撤场前签的合同，业委会没授权，公章也没盖，只有项目部一个圆章，圆的边上还缺了一块。
“项目部没有签约权。”陆工说，“这一份，从签字那天起就不算数。”
“我才接手一年多。”秦经理说，“账是前任交的，我只管日常。”
“日常包括每月十五号给人开灯。”我看着他，“包括把电费记在业主头上。”
他没接，把手里的一份合同放回桌上，纸边对得很齐。
陆工当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明辉物业总部，一个打给区里的市场监管所。
“十二层我们没有授权转租。”总部那边的人说，“项目部章二〇二四年八月就作废了，谁盖的谁负责。”
“注销公司的名义还在签合同。”市场监管所的人说，“材料送过来，我们立案查。”
挂了电话，陆工把七份合同收起来，说下午三点，去十二层，把门打开。
三点整，我们上了十二层。
秦经理带了钥匙，老魏带了一把改锥，铁丝缠得太紧，钥匙插不进去，他用改锥把铅封撬开，铁丝一圈一圈退下来。防火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灰味，混着纸箱和塑料的味道，走廊的灯是灭的。
老魏伸手在门内墙上摸了一下，找到开关，按下去，一排灯亮起来，从东头亮到西头。
走廊尽头堆着东西，桁架、灯箱、展架、卷起来的地毯，靠墙码到一人高，上面盖着防尘布，布上落了灰。靠窗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个电水壶，一个插排，插排上接着三个插头，墙角的排风扇还在转。
桌上放着一本发货单，最上面一张写着日期，十一月五号，收货人一栏写着一个何字。
“十一月五号。”我把发货单拿起来，“前天还有人上来收货。”
陆工站在门口，没进去，拿出手机拍照，一间一间拍，拍到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秦经理一眼。
“这门禁是谁给的权限。”陆工问，“十二层的卡，为什么还在用。”
“卡是前任发的。”秦经理说，“系统没清，我接手以后没管过这层，也没上来过。”
“没上来过。”老魏在旁边接了一句，“上个月你还让我把走廊的灯换成新的。”
秦经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
陆工让人把门锁换了，新锁是十字芯的，钥匙三把，一把在他手里，一把给物业，一把贴上标签放进业委会的柜子。走廊的灯关掉，门关上，新的封条贴上，封条上写了日期和两个人的名字，陆工签完，让我也签。
我签了。
门里的东西清了三天，桁架拆开捆成一把，灯箱的灯管一根一根卸下来，纸箱装了十七个，全搬到负二层的空车位上，贴了编号，登记在本子上。
人还没找到。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在十二层转了一圈，拍了照，问了老魏几句话，让他签了字，临走把发货单和那张名片一起装进证物袋。
何志强是半个月后找到的，人在邻市，租着一个仓库，派出所给他做了笔录，他承认十二层是他私下用的，口头协议，没交过租金。
下楼的时候，秦经理走在我前面，到了六层，他停下来，说孟夏，这事到此为止，对你没好处。
“我要的好处已经有了。”我看着他，“那层楼的门开了，灯关了。”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三天后，物业公司发了一份书面说明，贴在每层电梯口，A4纸，两张，写了十二层的合同怎么来的，怎么处理的。
说明上写着，解除与恒茂文化的租赁合同，收回十二层，重新招租，十二层的电费从公共账里剔除，由实际使用人承担。
公告栏前面站了几个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念出声，念到四万一千多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秦经理的调令是十天后下来的，调去另一个项目做秩序主管，级别没变，办公室搬到了三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台账也一并交了出去。
“实际使用人找不到。”高姐把说明看完，念了一句，“那就物业自己认。”
我说物业认不认我不管，我只想知道那三张卡注销了没有。
她说注销了，物业上周把十二层的门禁权限全部重置，三张卡作废，清单重新贴了一张。我下午去看了，清单还是塑封的，东侧门那一栏，三张卡都划了斜线，旁边盖了一个作废的章。
划得很干净。
高姐把我那张警告撤了，纸是她当着我的面撕的，撕成四片，扔进碎纸机，机器响了两声就停了。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她站在碎纸机旁边，“别自己一个人往上撞。”
“说了你会管吗。”我问她。她没答，把碎纸机的盖子合上了。
“孟夏，对不起。”小陶请我吃了顿饭，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两个菜一个汤，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不帮你。”她低着头，“我是不敢。”
“我知道。”我给她盛了半碗汤，“你还要在这儿待下去。”
那顿饭吃了半个多钟头，她说了很多公司的事，我听着，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她把账结了。
十二层空了半个月，物业在楼下贴了招租的广告，八百六十平米，整层，可分割，联系电话是物业前台的。招租广告贴出来的第三天，有人上去看房，我在电梯里碰见，一男一女，拿着卷尺，说要到十二层量尺寸。
电梯停在十二层，门开，走廊的灯是灭的，那两个人摸黑找了半天开关，没找到，退回来按了关门，灯没有自己亮。
一个月后，十二层租出去了，租的是一家做档案托管的小公司，搬进去那天，我在电梯里看见他们抬柜子。
搬家那天电梯占了两趟，柜子一个一个抬进去，纸箱上印着档案两个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盏，走完就灭了。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改完最后一版画册，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上来，门开，轿厢里没有人，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得很平。
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九，八，一层一层往下，没有多停，也没有亮起不该亮的灯。我站在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十二层，窗户是黑的。
又过了半个月，我加班到十一点，进电梯，按了十一层。
电梯上去，数字一格一格跳，到十一，停住，门开得干脆，走廊的声控灯跟着亮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