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排风波
十二月九号晚上九点五十，高三（一）班最后一节晚自习，陆行舟抱着三摞书一声不响搬到了最后一排。
他搬得很轻，一摞一摞往怀里收，桌角的课程表撕下来卷成筒，塞进最上面那本书里，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响。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两下，刮出两道白印。全班都回过头来，可是没人说话，前排的扭着脖子，中间的半站起来，后排几个干脆把椅子转过去，像在看一场不用买票的热闹。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空了半个学期，之前坐的人退学走了，桌上一直堆着别班的旧报纸。他把报纸抱到窗台上，把书放下去，桌面上的灰扑起来一小片，扑在他校服的袖口上。
“陆行舟，你干什么。”郑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还捏在手里，黑板上那道导数题写到一半，后半截空着，粉笔灰落了她一袖口。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平，说这里看得清黑板。说完坐下，笔袋摆在右上角，草稿纸压在书底下，跟我们那张桌子的摆法一模一样，一样到我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右手边空出一大块。桌面上还留着他没带走的东西，半块橡皮，一根断尺，尺子一头被火燎过，黑了一小截，用指甲刮也刮不掉。
我们同桌两年。高一升高二分班那天，他抱着一摞书站在教室门口，郑老师抬手指了指我右边，他就走过来坐下了，一句话没说，先把我的书往里挪了挪。
他话少，讲题的时候话才多。我数学差，函数图像一画就乱，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手指压在两个交点上，说这两个点对了，题就活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算。
晚自习下课铃响，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我起身往后走，过道窄，两边的人把腿往里收，收得很慢，收得像是想看我走过去。
“你为什么搬。”我站在最后一排，他正低头把书按大小排好，最厚的垫在最底下，薄的摞在上面，摞得很齐。
“这里安静。”他没抬头，指头在书脊上捋了一下，把翘起来的角压平。
“我们那排也没人说话。”我说。
“你别管。”他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像几天没睡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灰。
我站着没动。走廊尽头有人喊关灯，灯管一根接一根灭，灭到他头顶那一根，他的脸就暗下去了，只剩窗外路灯的一点黄。
我说行，你搬。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二排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楼下公告栏前面。保送资格初审名单换了新的一张，红纸黑字，还是九个名字的位置，纸边用图钉按着，按得很平。
我从人堆外头挤进去，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个，那一行空了。名字被人用修正液涂过，涂得很厚，底下还透出一个陆字，笔画透上来，像水底的石头。
上个月这张名单刚贴出来，他就站在我旁边。我数到第三个，回头看他，他在看操场那边，看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叫他。
“怎么少了一个。”我问前面的人。那人回头看我一眼，说不知道，兴许是自己退的，退了好，少个人抢。
上午第一节课他没来。最后一排那个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像还没搬完，又像已经搬走了。
课间李雯从后面走回来，在我桌边停下，声音压得刚好让第三排都听见，说保送没了，谈恋爱谈没的。
“谁谈恋爱。”我抬头。
“你说谁。”她笑，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人家年级第三，跟你坐了两年，成绩掉成什么样，你自己不会看。”
我把英语书立起来挡她的脸，书页没立住，滑下来砸在笔袋上，拉链没拉，笔滚了一桌子，一支滚到地上。
第二节课间，郑老师让人来叫我，让我中午去办公室，说有事问我。来叫的是学习委员，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窗台上那盆绿萝旱得卷了叶。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抬头四个字，情况说明。
“你跟陆行舟什么关系。”她把笔推过来，笔帽没盖，笔尖对着我。
“同桌，坐了两年。”我说。
“就同桌。”她看着我，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他保送资格撤了，你知道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年级组给的理由是成绩波动，让我把知道的写下来，写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主动的，有没有影响学习，写到八百字。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写了一句，我们只是同桌，他没影响我，我也没影响他。
她看完把纸推回来，说太简单，重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语气平得像在念分数。
我说我不会写。
她把纸收回去，对折，说那你回去想，想好了再来，反正这学期还没完。
下午的课我一句也没听进去。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我盯着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一直空到第二节晚自习。
晚自习第二节，他从后门进来，走的是没开灯那一侧，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没往桌肚里塞。
下课我过去，这次没站着，蹲在他桌子旁边，过道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保送名单，为什么撤。”我问。
“成绩掉了。”他说。
“你哪门掉了。”我看着他，“上次月考你第三，年级第三，你掉到哪去。”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干脆放在脚边，说反正撤了。
“陆行舟。”我叫他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说。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写完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纸被划破一点，露出底下的白。
“你别管。”他第二次说这三个字，把草稿纸揉了，捏在手心，捏成一小团。
散场的时候我在车棚等他。车棚顶是石棉瓦，漏了个洞，光从洞里下来，落在他的车把上，照亮一小截锈。
“名单上你的名字没了。”我说。
“我知道。”他把车锁打开，锁有点锈，钥匙拧了两下才转开，转开的时候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
“你知道你还搬最后一排。”
“离后门近。”
“离后门近干什么。”我问。
他把车推出来，说不想被人看见。说完跨上车，链条响了一下，人已经骑出去半个车棚，校服后摆在风里掀起来。
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下面条，锅里只下了半把，她说省着点，下个月还要交资料费，说完把火关小。
“最近考得怎么样。”她背对着我问，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
“还行。”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到桌边，面条上浮着两片菜叶，油花很小。
她把碗推过来，说还行是多少名。我说前十。她说前十就好，别掉，掉一次要追半年。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想起最后一排那个空位，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
那晚我把作业摊开，写了两行就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我盯着那个点，盯到十二点，最后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自习，他的座位还是空的，桌肚里塞进来一张试卷，露出一个角，角上写着他的名字，墨迹被磨花了一点。
那张试卷是上周模考的数学卷，我从他桌肚里抽出来，卷头写着118，最后三道大题空着。名字在左上角，字很正，横平竖直。
三道大题下面都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跟一行公式，公式写完就停了，空白处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我把卷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连草稿都没打。
他平时做题不是这样。草稿纸能写两页，一道题算完还要在边上打勾，勾打得很大，占半个格，交卷前还要从头看一遍。
“这卷子谁的。”孙悦凑过来，她坐我前面，头发扎得很高，一低头就扫到我桌上，扫得我卷子边角发痒。
“他的。”我把卷子合上，压进书里。
她看了一眼分数，说118不低了，可最后三道大题一共四十二分，他要是写了，能上一百五。我说他没写。
她说没写就是不想写，这卷子又不是不会。说完把鸡蛋放我桌上，说吃吧，别跟她们置气。
上午第二节课，郑老师在班会上说，保送名额空出来一个，年级按排名往下补，补到第几名，这两天就定。
教室里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回头看我。我排名第九，他排第三，中间隔着五个人，五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补到她了吧。”李雯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第九名，正好。”
我回过头，她正低头翻书，翻得很快，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下课她走过我桌边，脚步慢了半拍，说恭喜啊，保送稳了。
“我没要。”我说。
“没要你写什么情况说明。”她笑了一下，“写说明不就是为了让学校知道你俩没事，好把这个名额拿稳。”
孙悦把书往桌上一放，说你别血口喷人，人家成绩本来就在前十。李雯说前十和第三差多少，你算算。
我说名额我可以不要，我现在就去办公室说。她说不必，你说了学校也不信。
我站起来，椅子刮了一声，李雯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在纺织厂上夜班，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看着她，“我要是靠抢名额，我抢得过谁。”
她不接话，后排有人低头笑，笑了一声就停，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响。
中午放学前我先去了年级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我听见第九名三个字，还听见家里困难，手抬起来又放下。
回到教室，孙悦问我去了哪儿。我说没去哪儿。她把刚才那个鸡蛋又推过来，说凉的也能吃。
我又去了办公室，把情况说明交上去。这次写了六百字，写的都是实话，我们一起做题，一起背单词，他没影响我。
郑老师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停下来，说你这写的不是情况说明，是保证书。
“那保证书行不行。”我说。
她把纸放下，说年级组要的是原因，他为什么从名单上撤下来，你跟他坐了两年，你会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说，“他前一天才搬的座位，我连他什么时候填的表都没见过。”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把这份材料送到年级组，三楼最东头，薛主任桌上，别弄乱了。
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没封，抱在怀里能看见里面一沓表，最上面那张印着红头。
上楼梯的时候我踩空了一级，袋子歪了一下，最上面那张滑出来半截，我伸手塞回去，眼睛扫到几个字，保送资格审核表。
我在楼梯拐角站住，把那张表抽出来，纸是新的，边角还硬。
姓名，陆行舟。班级，高三（一）班。成绩排名，第三。家庭主要成员那一栏写着母亲，职业空着，空得很干净。
再往下是志愿栏，一共三格，第一格南京大学，第二格南京师范大学，第三格南京邮电大学。
三格都在南京，一个字的余地都没留，连专业都填满了，汉语言文学，历史学，还有一个被折痕压住，看不清。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把纸吹得抖，我用手心压住，压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纸角被我按出一个弯。
他跟我说过一次南京。高二秋天，他讲完一道题，忽然说那边的梧桐树多，秋天叶子落下来，能把一条街铺满。说完就低头写字，像什么都没说。
我把表塞回袋子，抱到三楼。薛主任不在，我把袋子放在他桌上，用镇纸压住，压好才走。
回教室的路上我一直在算，志愿填在南京，人却从保送名单上撤了，这两件事对不上，中间一定有一件事是假的。
那天晚自习，我把表上那三个学校抄在草稿纸上，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手稳了，字也渐渐像他的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坐到最后一排旁边的空位上，把那张模考卷摊在他桌上，卷面朝上，空白的部分正对着他。
“这卷子你为什么不写完。”我问他。
他看了一眼，说没时间。
“三道大题，四十二分，你写一个解字要多少时间。”我把卷子推过去，“公式都写了，写完不往下算。”
他伸手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说算错了也没用。
“算错也比空着强。”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排多少名。”
他说知道。我问他志愿填的哪儿，他的手停了一下，说没填。
“保送资格审核表，我看见了。”我看着他，“三格都是南京。”
他把卷子收进桌肚，收得很慢，纸边对齐了才松手，说那是随便填的。
“随便填能三格填到一个城市。”我说，“陆行舟，你当我看不懂。”
他没答，站起来去接水。杯子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杯子放下，说你被问了什么。
“问我跟你的关系，还问我是不是想要那个名额。”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说那个名额你别要。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别要就是别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走廊里的人都跑起来，他才说了一句，说那不是好名额。
晚自习散场，郑老师叫住我，说名额基本定了，补到我，让我明天签一张接受表。我说我不签，她问为什么。
我说这个名额本来是他的。她说名额不看本来，看分数。我说那我也不签，签了他走的时候，全班都会说是我挤走的，我在这个班待不下去。
她看了我很久，说你这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犟，说完让我回去，接受表她先压着，压到我自己想通。
第二天中午，我在校门口被人叫住。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站在传达室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是秦昭。”她看着我，眼睛很直。我说是，她说是陆行舟的妈，说医院那边还等着，我就说三句。
“第一句，你离他远点。第二句，他跟你不是一路人。第三句，我们家的事，你管不了。”
风把校服下摆吹起来，我说阿姨，我跟他只是同桌。她笑了一下，说同桌能让他从年级第三掉到二十几名。
“我知道不是你让的。”她说，“可他要是不认识你，他现在还在前三。”
保温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里面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说汤要凉了，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秦昭，你成绩好，你好好考，别学他。
我站在校门口，看她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走以后我才发现，保温桶的盖没拧紧，她刚才那一路都在滴。
他请了三天假。郑老师在早自习上说他家里有事，让我们把他的作业收一收，别落下。第四天他还没来，最后一排那张桌子上堆了四张卷子，两张数学，一张英语，一张理综，卷角被风翻起来又落下。
郑老师让我把他的桌肚理一理，说卷子按科目夹好，别弄丢，等他回来一次给他。桌肚里塞得很满，练习册摞了三层，底下压着一个空水杯，最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
我把练习册一本一本往外拿，拿到第三本的时候，里面滑出一张硬纸片，蓝底黑字，落在地上翻了个面。是一张火车票，六月一号，早上七点二十，从县站到苏州，硬座，一张。
买票的日期印在右下角，十二月十二号，票价六十八块五，票面被摸得有点软，边角起了毛。我捏着那张票坐在他的椅子上，椅子腿有一条是短的，坐上去晃了一下，晃得我扶住了桌沿。
六月一号，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这个日子我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第二遍算对了，手心开始出汗。
“你手里拿的什么。”孙悦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坐在最后一排，脚步停了一下。我把票攥进手心，攥得太紧，硬纸片的边硌进肉里。
她把作业本放下，说明天月考，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发呆。我说我马上回去。那天下午我把票夹进作文本，夹在最后一页，压了两本字典。
第五天他回来了。人瘦了一圈，校服领口松着，头发长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比上次更重，像涂上去的。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先把桌肚里的卷子抽出来看，一张一张翻，翻到英语那张停了停，没说分数。我走过去，站在他桌子旁边，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坐。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问他。
“家里。”他把卷子按科目分开，理得很整齐，理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卷角。
“家里在哪儿。”
“市里。”
“市里哪个医院。”我说。他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看了有三秒，说你怎么知道是医院。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把那截袖子往下拉了拉，说你别瞎猜。“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我说，“你校服袖口还有一道印，是病床栏杆压的。”
“六月一号，苏州，一张。”我说，“票我看见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说那是帮别人买的。
“帮谁。”
他说一个亲戚，说完把卷子合上，压在桌肚最上面。
他不说了。教室里有人在背书，声音一阵一阵的，背的是文言文，背到一半忘了词，又从头来。
“陆行舟，你要走。”我说，“你连高考都不考了。”他说他没说不考。
“那你买六月一号的票干什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这一排能听见，“考试前一天回来，你赶得上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说赶不上就不赶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暖气片在墙根响，水在里面走，咕噜一声，又咕噜一声。
“你妈知道吗。”我问他。他把卷子塞进桌肚，塞得很用力，纸角折了也没管，说这事你别跟我妈说。
“我要是不说，你就这么走了。”他说走不走是他的事。
“你走了我怎么办。”这句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声音轻得像不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眼里没有躲，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看着我，看到我把眼睛移开。
第二天课间，李雯在讲台边上说话，说得很大声，说有人跑到市里医院去找人，被人家妈从病房里请出来了。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你说谁。
“谁应声说谁。”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我这几天没去过市里。”我说，“我连县站都没出过。”她说没去过你打听人家医院干什么，秦昭，你要不要脸。
孙悦从后面过来，把我往旁边拉了一下，说别在这儿吵，上课了。我甩开她的手，说不吵，我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说李雯，你听好了，我跟他只是同桌，他家里有事，我替他把卷子收了，就这些。
“替人收卷子收到最后排去了。”她说，“你俩坐两年，谁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出来，说全了。”她往后退，退到讲台边上，背抵着黑板，粉笔灰蹭了一后背，她不说了。
那天下午，我把桌子里的旧卷子往外清。清到最底下，摸到一张纸，不是卷子，纸很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边有毛茬。
纸叠成四折，压在桌肚最里面的铁皮缝里，缝里还有一层灰，纸面上落了一点，我吹了两下才看清。
上面就一行字，我走了你就别回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是他的，横折收笔往上挑，那个走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拖到纸边外面。
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看到手指头发凉。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剩几个人，日光灯白得发青。
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他。他推着车出来，看见我，车把往旁边一偏，停在我面前。
“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我把纸举起来。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说不是我写的。
“这字我认得。”我说。他把眼睛移开，说字像的人多了。
“陆行舟。”我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兜里，“你要走，可以。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问。”
他站在那儿，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支着地。风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又松开。
“我没有实话。”他说。
“那你就是有。”我说，“你只是不肯给我。”他低下头，把车推出去两步，又停下，说秦昭，你别掺和。
“我已经掺和了。”我说，“从你把座位搬到最后一排那天起。”
第六天早上，他一进教室就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拉链没拉严，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侧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单据，最上面那张印着红色的抬头，市人民医院住院收费单据。
我抽出来看。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他母亲的名字，住院科室写的是内科，预交金额五千元整，缴款人陆行舟，日期十二月十一号，收费章盖在右下角。
后面还夹着一张纸，是学校的奖学金发放通知，金额五千，发放日期十二月十号，签名栏里是他的名字，签得很正。
五千，十号发，十一号交。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日期对得上，金额也对得上，一分不差。
“你还给我。”他伸手来拿。我把信封往身后一藏，说这是你妈的住院单。他说是。
“你拿奖学金交的押金。”我说。他说是，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妈知道这钱是奖学金吗。”我问。他不说话，把手插进校服兜里，兜里鼓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
“她不知道。”我说，“你也没打算让她知道。”他说她知道了就不让他念了，她会让他把钱退回去。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边很硬，硌着手指。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进来，从我身边过，有人看一眼，又走过去。
“所以你要走。”我说，“票是六月一号，押金交了，人也要走。”他说押金是这个月的，票是下个月的，两件事，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两件事凑在一起，就是一件事。”我说。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五样东西在心里数了一遍，志愿表，空白卷，车票，那封信，住院单。
数完我站起来，去了办公室。郑老师正在批周记，红笔在纸上走，头也没抬，问我什么事。
“我要开个会。”我说，“就我们班的事，把两边家长请来，把年级主任也请来。”
她手里的红笔停了，抬起头看我，说你说什么。
郑老师把红笔放下，说秦昭，这件事不能这么办。她说学校不是法院，摆证据，摆给谁看，摆完了你的名声也完了。
我说我没什么名声，班里已经传了半个月，传成什么样我都听过，再传下去也传不出新花样。
她看着我，说你想清楚，这种事一闹，年级组要记档，记了档影响你高考报名，报名出问题，你哭都来不及。我说记档我不怕，我怕的是他六月一号上了车，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走了以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周记本合上，说我先问薛主任，他点头我再点头，他不点头，你别怪我。
第二天中午，薛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他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缠了两圈。
他说郑老师跟我说了，你要开会，人我来请，时间定在一月十号下午四点，地点就在这间办公室。
我说好。他说你先说清楚，你要摆几样东西，摆完想达到什么结果，别到时候说着说着哭了。
我说五样，摆完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实话。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要是他不说呢。我说那我就认了，认我自己看错了人。
他看了我几秒，说行，你去准备，家长那边我来打电话，打不通我让年级组去人。
一月十号上午，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厂里上班，机器响，我让她到楼道里去听。
“妈，下午四点，你来学校一趟。”我说。
“我不去。”她说，“我去了说什么，说我女儿被人家指指点点，我张不开嘴。”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我说，“我一个人也能说，说完了回家给你煮面。”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说我去，我请假，扣一天工资就扣一天，你爸那边我让你舅看着。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搬煤气罐，铁罐子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磕得很慢。
中午我把五样东西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摆开，像摆一副牌。
保送资格审核表的复印件，我去教务处磨了两次才拿到，纸有点歪，复印件边上有一条黑线。模考卷是原卷，我跟孙悦借了透明文件袋装起来，卷面朝外，三道空白的大题看得清清楚楚。
火车票我用纸巾包了一层，夹在两张硬卡纸中间，怕折了。信纸最薄，我放在最上面，四折的印子还在。住院单据和奖学金通知叠在一起，两张纸的日期都是十二月，一张十号，一张十一号。
我用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袋口写上一月十号，写完又划掉，怕被人看见，划得很用力。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了办公室。桌子擦过了，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又擦掉。我把五样东西摆成一条线，每样之间隔一个手掌，摆完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又上去挪了挪。
四点差五分，薛主任先进来，后面是郑老师，再后面是我妈。我妈穿的是厂里的蓝外套，袖口磨白了，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去跟薛主任握手。
她进门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她是来给我撑腰的，可她也怕。
他母亲最后到，包鼓着，坐下之前把包放在桌子正中，像要先摆一件东西占住位置。陆行舟跟在她后面，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毛衣，进门以后没看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门关上，办公室里静下来，暖气片响了一声，薛主任把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一缕。
五个人坐成半圈，我站在桌子这头，手边是那五样东西，五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秦昭，你先说。”薛主任把杯子放下。
屋里静了几秒。
我妈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松开，指节压得发白。
我拿起第一张复印件，是保送资格审核表，志愿那一栏朝上，纸边翘着。
“这张表是陆行舟填的。”我把纸推过去，“三格志愿，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邮电大学，全在南京。”
郑老师接过去看，看了两遍，说这表是保送意向，填哪儿都不算数。
“算不算数我不问。”我说，“我只问一句，一个谈恋爱耽误了成绩的人，填志愿会填到别人想去的城市里去吗。”
他母亲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说填志愿是孩子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学生，凭什么查我家的事。
“我没查。”我说，“这张表是从他手里过的，学校留了复印件，我去教务处要，签了名才拿到。”
郑老师咳了一声，说秦昭，今天这个会不是说这个的。
我说先把这个说清楚，再说别的。我把复印件收回，拿起第二样，模考卷。
卷子摊在桌上，卷头118分，最后三道大题下面只有一个解字。
“这三道题，他会做。”我指着最后一道，“上次周测，同样的题型，他给我讲过，讲了两遍。”
郑老师把卷子拿过去，凑近了看，说字写得倒是工整。
“工整。”我说，“三道大题，三个解字，笔迹一样，连公式写到第几步都停得一样，这不叫不会，这叫算好了不写。”
薛主任把老花镜往上推，把卷子转过去，对着光看了一遍，说这卷子确实不像做不完的样子。
他母亲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说不会就是不会，一道题想半天，考场上有的是这种情况。
“阿姨。”我看着她，“他年级第三，他的数学从来没下过一百三。”
她没接话，把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拉链拉开一条缝，又拉上。
郑老师这时候开口，说成绩下滑是事实，早恋影响学习也是事实，学校的意见很明确，这件事到此为止，两个学生各写一份检查。
“影响学习。”我说，“他搬座位那天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全班都回头看他，从那以后他成绩才掉的。”
郑老师皱了一下眉，说你不要把因果关系倒过来。
我说我没有倒，我这儿还有第三样。
我把火车票拿出来，放在桌上。票面朝上，六月一号那三个字被我圈过，圈是用铅笔画的，很轻。
“县站到苏州，六月一号，早上七点二十。”我一个字一个字念，“买票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二号。”
薛主任把票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说这个日期，是高考前一个星期。
他把票翻过来，又翻过去，票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折痕，折痕正好压在苏州两个字上。
他母亲伸手去拿票，手在半空停住，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桌肚里。”我说，“他请假那几天，我替他收卷子，从练习册里掉出来的。”
“他要去苏州干什么。”薛主任问，声音放得很慢，眼睛看着他母亲。
他母亲把手收回去，放在包上，说家里有点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事。”我问，“什么事要赶在高考前一个星期走。”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他看了他母亲一眼。
郑老师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磕完她也没说话。
薛主任把票放在桌上，推回中间，说陆行舟，你来说。
陆行舟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说表是我填的，押金是我交的，票也是我买的，说完把下巴收进去，像等着谁打他一顿。
他母亲在旁边拉他的袖子，拉了一下没拉住。薛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保送资格为什么撤，你自己说，当着你妈的面说。
“保送要签五年。”他说。
薛主任说五年是定向协议，签了毕业回本省，去乡镇学校教五年书，这是白纸黑字的规定，不是谁为难你，你早该知道。
“我签不了。”他说。薛主任问为什么签不了，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说签了我就走不成了。
他没再往下说，先看了一眼他母亲，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看着桌面，说我妈在市医院住着，外婆在苏州，八十三了，五年里我不能走。
他母亲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家里的事不是理由，你给我把书念完，别的都不用你想。
“不是理由，也是事。”他说，说完把嘴闭上了。
郑老师这时候开口，说陆行舟，你家里的情况，学校可以想办法，助学金，减免，都能申请，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让全班跟着猜。
“申请了也不够。”他说，“住院的钱一天一结，交不上就续不上，我外婆八十三了，一个人在家，连煤气罐都搬不动。”
薛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学校讲，为什么要用撤保送的办法，你把名额让出来，你家里的问题就解决了。
他没答。他站在那儿，校服外套的肩线塌下去一块，洗得没了形，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像被什么压过。
“因为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接过话，“他不说，班里只会传他谈恋爱耽误了成绩，传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母亲转过头看我，说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学校里讲。
“我不用听。”我说，“我跟他坐了两年，他一晚上翻几次身我都知道，他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攥成拳。”
办公室里静下来。我妈坐在靠墙那边，两只手一直压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没松开过。“孩子。”她忽然开口，“你把书念完，比什么都强，你妈这边，能借的我们帮着借。”
他母亲看了我妈一眼，说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劝，你们家自己的难处还没过去。
我妈说我不是劝，我是心疼，我男人也住过院，我在走廊上坐过三夜，钱能借，人熬不住，孩子熬不住。
他母亲没再说话，把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了两次，最后一次拉得很慢。
薛主任把火车票推到他面前，说这张票，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走了还回不回来考。
“六月一号。”他说。
“走了还回来吗。”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听见这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堵得说不出话，手里的复印件被我捏出了一道折。
“你不考，你妈知道了怎么想。”郑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问自己。
他把头低下去，说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把保送退了，连院都住不安稳。
我把第四样东西拿出来，是那封信，纸很薄，四折的印子还在，边角已经起毛。
“这封信，是你放进我桌肚的。”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纸面朝上，那行字正对着他。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久到薛主任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说是我。
“什么时候。”
“搬座位那天晚上。”
“你早就想走。”我说。他抬起头，说我没想走，我想让你别回头，回一次头你就走不了了。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像一场我自己演的戏，我在台上演得认真，台底下没有人看，连灯都是我自己开的。
“陆行舟，你从九月就知道要退保送，知道六月一号要走，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看着他，“你让我像个傻子。”
他抬起头，说说了你就不要那个名额了，你不要，你妈会要，你家里比我家还紧，我算过。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我妈低下头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把信拿起来，走过去，放在他手边，放得很轻，纸角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
“信还你。”我说，“你留着，下次别写了，写了也没人收。”
他伸手接，手指碰到信纸，停在那儿没动，指尖压着那一行我走了你就别回头。
“你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我说，“你不是怕我抢名额，你是怕我知道了拦你，你连让我拦一次都不肯。”
他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慢，折成原来的四折，塞进校服内兜里，按了一下。
郑老师把我的情况说明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两遍，说这份东西我收着，不往上报了，报上去对谁都不好。
她说这件事不是早恋，是家里的事，学校不该拿早恋两个字盖过去，盖了半年，盖出这么多事。
薛主任点头，说保送名额先冻着，等他家里有说法再说，另外给年级打个报告，申请困难补助，材料我来签。
他母亲站起来，说不用，我们家不欠人情。薛主任说这不是人情，是政策，你不用，孩子也要用。
她没再说话，把包提起来，先出了门。陆行舟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说走吧，他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散会了，桌上的五样东西还摆在那儿，谁也没动，我妈一份一份帮我收进纸袋，收得很慢，收完了把纸袋抱在怀里。
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亮着，公告栏上贴着新的月考排名，我从它底下走过去，没看。
那学期剩下的日子，我们没再说过话，他在最后一排，我在第三排，中间隔着六排桌子，隔着六排人。
有一回我去接水，他也去接水，两个人在饮水机前面站着，水满了，他先让开，让我接，接完我先走。
孙悦后来跟我说，李雯在厕所里哭过一次，说那半个月的话是她带头传的，传的时候没想过会传成那样。
我说知道了。孙悦问要不要她道个歉，我说不用，道了歉那些话也收不回去。六月七号，高考，进考场之前，我在校门口看见他母亲，她站在树底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桶，盖拧紧了。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我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往门里走。
考完最后一科下了雨，人都往校门口跑，我站在教学楼底下等雨小，抬头看见最后一排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
成绩出来，他够得上南京，最后填的是苏州。我留在本省，读了师范，毕业回了县里，教初中语文。后来听说他在苏州一家厂里做技术员，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他母亲，一年回不了一次，回来也不声张。
同学聚会是去年十二月九号，在县城老街那家馆子，来了二十几个人，坐了两桌，桌上的菜剩了很多。
有人问陆行舟来不来，班长说联系过，他说走不开。
大家就没再问，端起杯子说下一个话题。
我坐在靠门那一桌，隔着两桌人，看见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那边摆了两把椅子，多出来一把。
散场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那天是十二月九号，路过那一桌，把那把多出来的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椅子腿有一条是短的，推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住椅背，让它站稳，然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