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做水果生意十二年了。
最开始是蹬三轮车在县城街头卖，后来租摊位，再后来买了货车跑产地，一步步做到现在，手里有五个固定的车队，常年跑周边几个县的果园。
他不算大老板，但在这一行里混得脸熟，哪个村的橘子好、哪个村的秤准、哪个村的村干部说话算话，他心里有本账。
跟柳坪村合作，是六年前的事。
那时候柳坪村的橘子卖不出去，路不好走，贩子不愿意去，一斤三毛钱都没人要。
王波是听一个同行说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了一趟，去了发现橘子品质还真不错，就是路烂，货车开进去费劲。
他咬着牙收了一车，回去卖得挺好。
第二年又去了，第三年也去了。
几年下来，他跟村里签了长期合作协议，每年橘子熟之前先把合同签了，定好价，交定金，到时候来拉货就行。
柳坪村一年橘子产量大概十几万斤，果子成熟有先后，采摘分好几批。
王波每年全收，不分好果次果，一个价全包，分几趟拉完。
村里不用操心卖不出去的果子，王波也不用跟村里为品相扯皮。
柳坪村的村长叫周广发，五十多岁，当了十几年村干部，在村里说一不二。
前几年跟王波合作，面子上一直过得去，见面递烟，吃饭喝酒，嘴上“王老板”叫得亲热。
王波也没亏待过村里，每年收橘子都是现款结算，从不拖欠，有时候村里要修个路、买个水泵，找他借个三千五千的，他也痛快给了。
他觉得跟村里处了这些年，算是老关系了，不用太较真。
今年入秋，橘子快熟的时候，周广发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邻县一个姓陈的水果商打来的。
这人王波听说过，姓陈，外号陈老黑，专门在几个县之间倒腾水果，出价高，但名声不太好，压秤、拖款、翻脸不认人的事干过不少。
陈老黑在电话里说，听说柳坪村的橘子不错，今年他想收，价钱比市场价高出五毛，有多少要多少，现金结算，谈好了就拉。
周广发没当场答应，说回去跟村民们商量商量。挂了电话，他坐在村部抽了半包烟，心里盘算开了。
市场价八毛，高出五毛就是一块三，一万斤就是五千块，十万斤就是五万块。
柳坪村一年橘子产量十几万斤，算下来多出六七万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召集村民开了个会。
村部院子里摆了十几条板凳，来了四五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周广发把陈老黑的报价一说，底下顿时炸了锅。
“高出五毛？那我家三千斤橘子不就多卖一千五？”
“我家八千斤，多四千块呢！”
“那王波那边咋办？合同都签了。”
周广发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说：“合同是签了，但合同上写的是随行就市，也没写死今年就非得卖给他王波。再说了，他王波收这么多年，一斤赚多少咱也不知道，说不定他转手就卖两块钱，给咱才八毛。现在有人出到一块三，咱凭啥不卖？”
底下有人喊：“那王波来了咋说？”
周广发想了想，说：“他来他的，咱也不说不卖给他，咱就说今年行情涨了，一斤也得加五毛。他要是愿意加，咱就卖他一部分；他要是不愿意，那咱就卖给陈老板。反正咱不亏。”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坐地起价吗？不太好吧……”
周广发看了那人一眼，声音沉下来：“啥叫坐地起价？咱自己的果子，想卖啥价卖啥价，犯法了？他王波要是觉得亏，可以不收嘛。再说了，你们谁家今年不想多卖点钱？你家老二娶媳妇不要钱？”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会开到最后，大部分人都同意了。
有几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想说还是按合同卖给王波算了，被周广发单独叫到一边谈了话，出来之后就不吱声了。
意见统一了，方案也定了：王波来拉货的时候，全村统一口径，一斤加五毛，不加不卖。
车都来了，人也都带来了，他不收，空车回去，损失的是他自己。
周广发觉得这事儿稳了。人在车上，货在地里，你王波还能跑了不成？
王波是三天后到的。
他带了五辆货车、十几个工人，早上六点多就从县城出发，八点多到了柳坪村村口。
车刚停稳，他就觉得不对劲。
往年这个时候，村口早就有人等着了，递烟的递烟，打招呼的打招呼。
今天村口冷冷清清，一个人没有。
他给周广发打了个电话。
周广发说在村部，让他过去。
王波带着两个工人走到村部，院子里坐了十几个人，周广发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个茶杯，看见他来了，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王波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笑着递了根烟过去：“周叔，今年橘子咋样？我看树上挂得不错。”
周广发接了烟，没点，搁在桌上，慢悠悠地说：“王老板，今年橘子是不错，就是行情涨了。你也知道，今年啥都涨价，化肥涨、人工涨、运费也涨。村民们商量了一下，今年的价得调一调。”
王波问：“调多少？”
“一斤加五毛。”
王波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加多少？”
“五毛。”周广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人出一块三收，我们寻思着跟你合作这么多年了，也不能说甩就甩，你加五毛，还是卖你。”
王波笑了，但那笑里头没多少热乎气：“周叔，咱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着八毛一斤，定金我都打了。”
“合同是合同，行情是行情。”周广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今年行情变了，合同也得跟着变嘛。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卖给陈老板，人家出一块三，现款。”
王波身后的工人小刘忍不住了：“周叔，你们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我们车都来了，工人也带来了，你说涨价就涨价？”
周广发没理小刘，眼睛看着王波：“王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懂这个道理。有人出高价，我们总不能拦着不卖吧？你要是愿意加，咱还是老关系；你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办法。”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出当初签的合同照片，递到周广发面前：“周叔，合同上写得清楚，价格八毛，违约方赔双倍定金。你们要是毁约，定金得退我，还得赔我一倍。”
周广发看了一眼合同，把手机推回去，脸上的笑收了：“王老板，你拿这个吓唬谁呢？这合同上盖的是村委会的章，又不是我个人的章。再说了，村民们不同意卖，我还能强迫他们？你要告就去告，看法院判不判。”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帮腔：“就是，我们自己的果子，想卖谁卖谁。”“你那个合同我们没看过，谁签的你找谁去。”“不加钱就走吧，别耽误我们卖给别人。”
“王老板，不是我说你，”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一步，“你收这么多年橘子，赚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一斤多五毛你就急眼了？你这人咋这么小气呢？”
“就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从人群里挤出来，拿拐棍头点了点王波，“年轻人，别把事做绝了。你不收，有的是人收。人家陈老板出一块三，现款，比你爽快多了。”
“我看他就是舍不得掏钱，”另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接话，“有钱人越有钱越抠，一斤五毛钱也跟我们计较。”
王波盯着周广发看了好几秒。
周广发也不躲，端着茶杯，脸上挂着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王波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份合同的纸质原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合同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半，往地上一扬。
“行，周叔，你们卖给出价高的吧。”他转头冲小刘一挥手，“叫车上人下来，掉头，走。”
周广发没想到他真撕合同，站起来想说什么，王波已经转身出了院子。
小刘跟在后面，小声问：“波哥，就这么走了？定金呢？”
“他们认合同吗？他们不认。现在我跟他要定金，他能给我？先走，回头慢慢算。”
王波头也没回，加了一句，“大不了那点定金不要了，就当给他们买药吃。”
车队出了柳坪村，王波把车停在路边，给几个司机挨个打了电话，让他们把车开到岔路口集合。
五辆货车靠边停成一排，司机和工人们围过来问咋办。
“空车回去不划算，油钱过路费搭进去小两千。”王波蹲在路边抽了根烟，“隔壁有个村叫高岭村，我听说今年路修好了，他们村除了橘子，还有人养鸡养鸭，种柚子。去碰碰运气，能收多少收多少。”
小刘说：“高岭村？那村以前路烂得连三轮车都进不去，今年能行了？”
“修了，上个月刚通的柏油路。”王波把烟掐了，站起来，“去看看吧，总比空车回去强。”
上了车，他掏出手机，在“水果产地直采群”里发了一段话：“柳坪村，合作六年了，今年橘子熟之前另一个贩子去开了价，比市场价高出五毛。村长周广发召集村民开会，统一口径，等我车到了坐地起价，一斤加五毛。不加就把果子卖给别人，吃准了我车都来了不能空车回去。合同我当场撕了，定金不要了。各位同僚，柳坪村的果子，谁爱收谁收，我是不去了。”
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柳坪村？周广发那个村？我前年去他们村收鸡，说好了十块一斤，到了地方说十二，我说加一块可以，十二不行，他直接把我车拦了不让走，最后十一块五收的。”
“周广发那人我知道，笑面虎，当面叫你兄弟，背后捅你刀子。去年他村里修路，找我借了三千，到现在没还。”
“柳坪村那帮人，年年玩这套。我听说去年有个贩子被他们坑了定金，报警都没用，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让协商。”
“兄弟你还好，我去年被他们村坑了一车鸡，装笼的时候上面一层是活蹦乱跳的，下面全是半死不活的，回去死了大半，赔了个底朝天。”
“那帮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傻，你让一步他进三步。”
“我去年拉他们村的鸭子，说好了八块，到了地方说九块，我说不要了，他拦着车不让走，最后九块二拉的，回来一算，倒贴运费。”
“柳坪村的人，当面笑嘻嘻，背后算计你。你跟他喝酒他叫你亲哥，你走了他骂你傻逼。”
“+1，柳坪村拉黑，三年了。”
“+1”
“+1”
一个老贩子发了条长消息：“柳坪村那个地方，我师父那辈就不爱去。橘子是好橘子，人心不行。你跟他讲合同，他跟你讲行情；你跟他讲行情，他跟你讲困难；你跟他讲困难，他跟你耍无赖。反正横竖他有理。你这事做得对，发出来让大伙都看看，省得再有人上当。”
底下又是一串“+1”。
王波把手机揣兜里，导航调好，往高岭村开去。
高岭村的路确实修好了，柏油路面平整，货车开进去一点不颠。
村口有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车队来了，站起来挥手，嗓门亮得很：“是来收果子的吧？往里开，村委会门口掉头方便！”
车队开到村委会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迎出来，穿一件旧夹克，脸晒得黑红，手伸得老远：“是来收果子的吧？我姓高，高岭村的村长。可算把收果子的盼来了！”
王波握了握手：“我姓王，做水果生意的。路过贵村，想看看有没有果子收。”
“王老板！好好好！”高村长转头冲里头喊上了，“老张家的，赶紧把灶烧上！李婶，把那几只鸡杀了！王老板他们来了，先吃饭！”
王波连忙摆手：“高村长，不用麻烦，我们先看看果子……”
“看果子不急，吃饭要紧！”高村长不由分说把他往院子里拉，“你们大老远来的，空着肚子干活哪行？咱这儿规矩，来收果子的先吃饭，不吃饭不让收！”
王波被拽进院子，里头已经摆开了两张圆桌。
几个妇女正在灶台上忙活，铁锅炖鸡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村民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搬凳子的，有倒茶的，有拎着一篮子橘子往桌上搁的：“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王波随手剥了一个，橘子瓣往嘴里一塞，甜中带点微酸，汁水足，品相也好。
他又掰了一个递给小刘，小刘尝了，点点头。
饭菜端上来，一盆炖土鸡、一盆红烧鱼、几个炒菜、一摞烙饼。
高村长挨个给王波他们倒酒，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喝着甜丝丝的。
王波说开车不能喝酒，高村长也不勉强，给他换了茶。
吃着吃着，王波忍不住问：“高村长，你们村除了橘子，还养鸡？”
高村长点点头：“养了不少，散养的土鸡，还有几十只鸭子。往年路不好，鸡贩子不愿意进来，都是自己挑去镇上卖，卖不完就留着下蛋。今年路修好了，我寻思着鸡和橘子一块卖，省得跑两趟。”
王波说：“那你们村这橘子，往年咋卖的？”
高村长叹了口气：“往年路不好，贩子不愿意来，都是自己挑着担子去镇上卖，一斤五六毛，卖不完就烂家里。今年路修好了，我寻思着总该有人来了吧，等了一秋天，你们是头一拨。”
王波说：“那你咋不降价？没人来还硬撑着？”
高村长摆摆手：“降价？再降就亏本了。咱这橘子，成本五六毛，卖八毛就赚了，卖一块就是好行情。再往下压，摘果子的工钱都不够。再说了，我听说柳坪村那边有人出到一块三，他们还想再往上抬。咱不干那种事，细水长流嘛。”
王波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谈价，高村长说：“王老板你开个价，差不多就行。橘子你收走，鸡和鸭子我另找贩子，不耽误你。”
“鸡鸭我确实不懂行，拉回去也卖不掉，高村长你另找人是对的。”王波想了想，说，“橘子市场价八毛，我给你九毛，高出市场价一毛。”
高村长愣了一下：“九毛？高了高了，八毛五就行。”
“就九毛。”王波说，“你们这果子好，路也方便，明年我还来。”
高村长站起来，冲村民们喊了一嗓子：“王老板出九毛！愿意卖的来登记！”
院子里一片叫好声。王波赶紧补了一句：“高村长，鸡和鸭子我收不了，我是做水果的，那玩意儿我不懂行。不过我有朋友专门收家禽，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看看。价格你们自己谈，我不掺和，就帮着牵个线。”
高村长一听更高兴了：“那敢情好！王老板你帮我们问问，能卖出去就行。”旁边几个养鸡的妇女也凑过来：“王老板，你朋友啥时候能来？”
王波当场拨了个电话，开了免提。那头是他一个姓赵的朋友，专门跑周边收鸡鸭的。
王波把情况一说，老赵在电话里挺痛快：“行啊，我明天就过去看看。高岭村是吧？路好走不？”高村长凑过去喊了一嗓子：“好走！柏油路通到村口！”老赵说：“那行，明天上午到。”
当天下午，村民们背着背篓、挑着担子，把一筐筐橘子送到村口过秤。
过秤的是个老头，秤杆子打得高高的，秤完了还往筐里多扔两个：“自家树上摘的，不差这俩。”
那边几个妇女把鸡鸭逮好，绑了脚，装在笼子里搁在墙根底下，等明天老赵来了再谈价。
一只只肥嘟嘟的，毛色油亮。
小刘小声跟王波说：“波哥，这村的人跟柳坪村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波没接话，但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
周广发根本就不知道王波在群里发了帖。
他那些天忙着跟陈老黑联系，压根没顾上打听外面的事。
村里有人刷手机刷到了，拿着给周广发看，周广发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网上那些东西，过两天就忘了，谁还记着？”
柳坪村那边，陈老黑是三天后来的。
周广发接到电话，说陈老板到了村口。
他领着几个村民迎出去，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停稳，陈老黑从驾驶座钻出来。
四十来岁，胖墩墩的，手腕上一条金链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没跟着货车，就他一个人。
周广发有点意外：“陈老板，你车呢？”
“车在镇上停着呢。”陈老黑散了一圈烟，“先来看看，谈好了再叫车，不急。”
周广发心里犯了嘀咕，但脸上没露出来，领着陈老黑往果园走。走到地头，陈老黑摘了一个橘子剥开尝了尝，点点头：“品质可以。”
周广发松了口气：“那咱就按说好的，比市场价高出五毛，全收？”
陈老黑没接话，蹲下来又摘了一个，剥开看了看，皱起眉头：“周村长，你这果子不齐啊。你看这个，个头小了一圈；再看这个，皮上全是麻点，卖相不行。”
周广发脸色变了：“陈老板，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是不能一个价全收。”陈老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果王，就是最大最漂亮的，我按高出市场价五毛收，一块三；精品果，个头匀称的，高出市场价三毛，一块一；大果，高出市场价一毛，九毛；中果六毛；小果我不要。”
周广发脸白了：“你之前电话里说有多少要多少，全收！”
“我说的是果王有多少要多少。”陈老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这儿有分类标准，果王直径八公分以上，精品果七到八公分，大果六到七公分。你们自己量量，果王有多少？精品果有多少？”
周广发蹲在地头，拿手扒拉了几个橘子，心里凉了半截。他不用量也知道，果王没几个，大部分是中果小果。
“陈老板，”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你这不对啊，电话里说得好好的，有多少要多少，怎么到了地方就变了？”
陈老黑也不恼，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周村长，我跟你说实话。王波在群里发的那个帖子，我看了，你们村名声在外了。我大老远跑来，是给你们面子。条件就这个条件，爱卖不卖。再说了，我没叫车队来，就是想着先谈好了再说。谈不拢我抬腿就走，不耽误你，也不耽误我。”
周广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才明白，陈老黑为啥一个人开着小车来，不带车队——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按电话里说的价全收。
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走，车都不用掉头。
旁边几个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吵：“你这是诈骗！”“电话里说得好好的，到了地方就变卦！”“我不卖了！”
陈老黑也不恼，转身就往村口走：“不卖拉倒。我车在镇上，这就开回去。”
周广发追上去拉他：“陈老板，再商量商量……”
陈老黑甩开他的手：“周村长，没什么好商量的。条件就这个条件，你们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上了车，真走了。
周广发站在村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想起王波那天撕合同的样子，心里头一回不是滋味——王波好歹是带着车队来的，合同签了，定金打了，车都到了，说不收就不收，那是真亏了油钱和人工。
陈老黑倒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合同没签，定金没打，连根烟都没多抽他的。就跟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样，把这边的情况摸透了才上门，谈得拢就谈，谈不拢抬腿就走，一点本钱都不押。
周广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当初开会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聪明，拿捏住了王波。
现在回头一看，真正被拿捏的是他自己。
王波把合同撕了，那是真亏了钱走的；陈老黑连个纸片都没留下，说走就走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谈？
接下来一个礼拜，周广发把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
邻县的贩子，打了八个，七个不接，一个接了，听说是柳坪村，直接挂了。
市里批发市场的老板，打了三个，一个说“今年收够了”，一个说“你那村的事都传遍了，没人敢去”，最后一个说“你要真急着卖，五毛一斤我考虑考虑”——五毛，比往年还低。
周广发又找陈老黑，陈老黑电话接了，价压得更低：“果王一块，精品八毛，大果五毛，中果三毛，小果不要。爱卖不卖。”
周广发气得把手机摔了。
村里人等不下去了。
橘子挂在树上，不摘不卖，一天天熟过头，开始往下掉。
有人摘了几筐去镇上零卖，蹲一天卖不出五十斤。
有人想自己拉去县城，算了一笔账：油钱、摊位费、吃住，一趟下来倒贴。
大部分橘子就那么挂在树上，一天比一天软，一天比一天烂。
风吹过来，熟透的橘子往下掉，啪嗒啪嗒摔在地上，烂成一摊黄泥。
鸟儿来啄，蚂蚁来搬，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酸甜发酵的味道。
村民们急了，开始互相甩锅。
有人骂周广发：“你当初非要涨价，现在好了吧？王波不来了，陈老黑也不要了，你满意了？”
周广发梗着脖子：“当初开会你们不是都同意了吗？现在赖我？”
“同意啥了同意！你家橘子少，亏得少，我们家一万多斤，全烂树上了！”
“就是，你当村长的，不替我们兜着点，光知道开会说涨价，涨完了呢？卖不出去了你管不管？”
吵着吵着，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要是王波在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波那人，虽说给价不高，可从来没坑过咱。每年按时来，现款结算，一分不欠。”
“可不是嘛，有一年我家橘子遭了虫害，品相不好，王波也没压价，照样八毛收了。他说‘乡里乡亲的，不差这点’。”
“前年村里修路，找他借钱，他二话没说就给了三千，到现在也没催过。”
“人家对咱不薄啊……”
这话越说越多，越说越不是滋味。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
周广发站在人群外头，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又合，到底没说出话。
忽然有人把火撒到他头上：“周广发，你干的好事！王波对咱啥样你心里没数？你非要涨价，涨那五毛钱，把人家气走了！现在好了，橘子烂树上，你赔我们？”
“赔！必须让他赔！”
“他赔得起吗？全村十几万斤橘子，他拿啥赔？”
吵到最后，几个年轻人堵在周广发家门口，让他给个说法。
周广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老婆出来打圆场：“你们别吵了，老周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他当村长的，啥都没想到？王波合作这么多年，说撵就撵，现在好了，人家隔壁高岭村都卖完了，咱村全烂树上了！”
周广发在屋里吼了一嗓子：“你们有完没完！我又没拿你们一分钱！”
“你没拿钱，你把我们村的名声搞臭了！以后谁还敢来收果子？明年咋办？后年咋办？”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村民们散了，各回各家，各摘各的烂橘子。
能吃的摘下来自家吃，吃不完的送给亲戚，亲戚也不要。
大部分就那么挂在树上，等着烂完。
王波是在高岭村收完最后一车的时候，听说柳坪村的事的。
小刘刷手机刷到的，说柳坪村有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发视频，拍了一地烂橘子，配文“今年全完了”。
底下评论区有人认出来是柳坪村，一片幸灾乐祸：“活该，坑人家王老板的时候咋不想想后果？”
小刘把手机递给王波看。
王波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他，继续过秤。
高村长凑过来，递了根烟：“王老板，听说柳坪村那边烂了不少？”
“嗯。”
“你心里解气不？”
王波抽了口烟，想了想，说：“解气谈不上。就是觉得可惜了那些橘子，长那么好，烂地里了。”
高村长笑了：“你这人，心软。要换了我，我非得去他们村口放挂鞭炮。”
王波也笑了：“放鞭炮干啥？人家已经够惨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该说的话我得说前头——明年我还来你们村收，价不会低于今年。你们村的人，实在。”
高村长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们村不干那种事。”
后来王波听同行说，柳坪村第二年开春改选了村长，周广发落选了，新上去的是当初开会时嘀咕“坐地起价不太好”那个老实人。
新村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托人给王波带话，说想请他回去看看，价好商量。
王波让带话的人捎回去一句：“你回去跟他们说，我这辈子不缺他那一村橘子。合同签了就是签了，再玩坐地起价那一套，别说我，换哪个贩子都不会去。”
那人回去一说，村里没人吭声。
新村长蹲在村部抽了半包烟，跟旁边人说：“人家说得在理，咱确实不占理。”有人嘀咕了一句“那今年咋办”，新村长没接话。后来村里开会商量，有人提议降价卖，新村长说：“降价？你降多少？人家不来的原因不是价，是咱说话不算数。这事儿急不得，先把名声挣回来再说。”
再后来，高岭村的橘子越卖越好，土鸡土鸭也跟着出了名。
王波把那边当成了固定基地，每年秋天准时到，橘子、鸡、鸭子一块收。
村民们跟他混熟了，见他来了就喊“王老板来了”，跟走亲戚似的。
有一回吃饭，高村长喝多了，搂着王波肩膀说：“王老板，当初你要是没来我们村，我们这橘子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卖出去呢。你来了，价给得公道，现款结算，连鸡鸭都帮着联系贩子。我当这个村长，头一回觉得这么省心。”
王波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高村长，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收果子的，你们村的人实在，我愿意来。再说了，做生意嘛，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高村长说：“啥一线？”
王波把酒干了，说：“我也不太会说。反正就是，别把事做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