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要和我分手，我有点不舍得。
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个富二代。
我犹豫地问：“能不能给我介绍个男人？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他气笑了，把他小叔的地址甩给我。
一个月后，周家家族会议上，他红着眼喊我：“婶。”
【第一章】
周子豪约我在西餐厅吃饭。牛排刚端上来，他就把刀叉一放。
“许多鱼，我们分手吧。”
我切牛排的手停了。
这家店人均八百八，我切下来的这一块，按克算，值六十块。
“为什么？”
“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叫安娜，家里做医美的。”他撩了下刘海，“你也知道，我这种条件，选择多。”
我盯着他看。
一米八七，下颌线能削苹果，手腕上那块表够我买三年保险。
说不舍得，是真不舍得。
谈了八个月，他每月给我转五千二，节假日翻倍。
这哪是男朋友，这是我的年金险。
我放下刀，喉咙发干。
想哭，眼泪挤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职业习惯先一步上了脑。
客户流失了，第一件事干什么？
要转介绍。
我深吸一口气，犹豫地问：
“能不能给我介绍个男人？”
周子豪愣住。
“比你还帅，还有钱的那种？”
他手里的红酒杯一歪，酒洒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大片。
隔壁桌正在求婚的小哥，戒指盒举到一半，扭过头来看我。
“你……你说什么？”
“转介绍。”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你走了，我损失一个优质资源。按行规，老客户离开前，推荐一个同等或者更高质量的新客户，这叫善始善终。”
“许多鱼，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买了重疾险。”
周子豪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他掏出手机，开了免提，拨了个号。
“宝贝，你猜这女的跟我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夹着嗓子的女声：“说什么呀，是不是哭着求你别走？”
“她让我给她介绍个比我帅、比我有钱的。”
电话那头笑到打鸣。
“子豪哥哥，这世上还有比你帅、比你有钱的？她是不是穷疯了？”
周子豪也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抽出一张纸巾，刷刷写了一行字，拍在我面前。
“行，我成全你。”
纸巾上写着：城西槐树胡同十七号，周砚山。
“我小叔。”他咧嘴，“又帅又有钱，你去吧，就说是我介绍的。”
电话那头的乔安娜笑得更尖了：“子豪哥哥你好坏哦，你那个小叔不是养鸽子的吗？听说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穿老头衫，骑电动三轮……”
“嘘。”周子豪冲手机眨眼，“给人留点面子。”
他站起来，把账单推到我面前。
“分手饭，AA。”
我看着账单上的一千七百六，又看了看纸巾上的地址。
指甲掐进掌心。
【行，周子豪，你给我等着。】
我把纸巾叠好，塞进钱包夹层。
转介绍来的客户，不管什么成色，都得上门拜访。
这是职业道德。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又转了两趟公交。
槐树胡同十七号是个老院子。
院门半开，里头一股鸽子粪的味儿。
一个男人蹲在院子里，背对着我，穿着洗到发黄的白背心、花裤衩，脚踩一双人字拖，正往鸽笼里撒玉米。
草帽压得很低，下巴上一圈胡子，乱得能藏只麻雀。
【这就是周子豪说的又帅又有钱？】
【帅不帅看不出来，鸽子倒是挺多。】
我清了清嗓子。
“大爷，请问周砚山先生在吗？”
男人撒玉米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草帽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往上挑，看了我三秒。
“大爷？”
“啊，不好意思，大哥。”我改口很快，这是职业素养，“我找周先生，他侄子介绍我来的。”
“哪个侄子？”
“周子豪。”
男人把手里的玉米全扔进笼子，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站起来那一刻，我得仰着头看他。
这人得有一米九。
“他介绍你来干什么？”
我掏出名片，双手递过去。
“您好，我是安和人寿的许多鱼，主要做重疾、意外、年金……”
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不对。
我今天是来相亲的。
可我的嘴比脑子快，三折页宣传册已经从包里掏出来了。
男人接过宣传册，低头翻了两页，又抬眼看我。
“你来相亲，带保险单？”
我耳朵根一阵发烫，脚趾在帆布鞋里抠出了一套两居室。
“两手准备。”我强装镇定，“相亲成了，您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得有保障。相亲不成，您是我客户，客户也得有保障。总之，都保障您。”
男人没说话。
一只鸽子落在他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
他抬手摸了摸鸽子脑袋：“你多大？”
“二十四。”
“我三十二。”
“没事，年龄差是优势，您这个年纪，投保费率还很友好。”
【许多鱼，你闭嘴吧。】
男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
“进来坐。”
院子里有张石桌，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梗竖着漂。
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周先生，我开门见山。”我放下缸子，“您侄子把我甩了，说您又帅又有钱，让我来找您。我知道他是拿我寻开心，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客户给的线索，必须跟进到底。”
“所以？”
“所以您考虑考虑我。”我掰着手指，“身体健康，体检报告全绿。工作稳定，月均业绩全组第三。性格开朗，被拒绝两百次不带哭的。唯一的缺点是爱钱，但我爱得光明正大。”
男人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
“你图我什么？”
我看了看他的背心，又看了看他的花裤衩。
【图你鸽子多？】
我咬咬牙：“图您能气死周子豪。”
男人笑出了声。
很低的一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行。”
我愣住：“行？”
“下周六，我妈八十大寿。”他放下缸子，“你陪我去。去了，我就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做我男朋友，还是考虑买保险？”
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你希望哪个？”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院门口传来一声喇叭。
一辆电动三轮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三箱鸽粮，开车的大叔冲里面喊：“周老板，饲料到了！”
周砚山起身去搬饲料。
我盯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给闺蜜方圆圆发消息。
“我好像谈上了。”
“谁？？”
“一个养鸽子的。”
方圆圆回了六个省略号。
【第三章】
回去的地铁上，我干了一件事。
我打开朋友圈，把在院子里偷拍的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里只有一只手，骨节分明，握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
配文：感谢前任转介绍，新客户已拜访，意向良好。
发完不到五分钟，评论区炸了。
方圆圆：“？？？这手我能舔屏吗？”
同事小刘：“鱼姐牛，分手都能开单。”
然后是周子豪。
“哈哈哈哈哈，许多鱼你真去了？我小叔院子里的鸽子屎你踩着没？”
紧跟着是乔安娜。她什么时候加的我，我都不知道。
“姐姐好拼哦，收破烂的配卖保险的，好般配呀，祝福你们哦。”
后面跟了一排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地铁到站，门一开，我被人流挤出去，手机差点飞了。
【笑吧，现在笑得越响，以后脸越疼。】
我没删评论。
我把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待回访”。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工作电脑，准备把周砚山录进客户系统。
每个新客户都要建档，这是习惯。
我输入他的手机号。
回车。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
“该号码已存在。”
我愣了，点开档案。
客户名称：砚先生。
首次跟进：六个月前。
跟进次数：一百二十七次。
意向等级：低。
备注栏里，是我自己一条一条敲上去的字。
“客户声音好听，可惜不买。”
“客户说再考虑，第四十次考虑。”
“今天聊了二十分钟，客户问我吃饭没，没买。”
“今天心情差，跟客户吐槽了男朋友，客户安慰我五分钟，还是没买。”
我的手开始抖，血一路往脑门上冲。
六个月前，我拿到一份陌拜名单，上面有个号码，每次打过去都会接，每次都听我讲完，每次都说“再说吧”。
我管他叫“砚先生”。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寂寞的退休老干部。
我跟他吐槽过业绩，吐槽过经理，吐槽过房东。
还吐槽过周子豪。
那天我的原话是：“我男朋友吧，长得是真帅，脑子是真空。我跟他讲复利，他问我复利是不是一种很复杂的利息。”
我捂住脸，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毁灭吧。】
【赶紧的。】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砚先生。
我盯着这三个字盯了足足十秒，才按下接听。
“许小姐。”
那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
就是这个声音，我听了一百二十七次。
今天他站在鸽子笼前，穿着花裤衩，我脑子里那个寂寞老干部跟他压根对不上号，所以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周……周先生。”
“不叫砚先生了？”
我喉咙发紧，干笑两声：“您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百零三次。”他说，“你说你男朋友叫周子豪，复利是很复杂的利息。”
我闭上眼。
“那后面那二十四次……”
“接着听。”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一只鸽子咕咕叫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买吗？”
我屏住呼吸。
“因为买了，你就不打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地板上，地板砖的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可我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对了。”他又说，“周子豪那张纸巾上的地址，写得那么熟，是因为上个月他刚来过。”
“来干什么？”
“找我借钱。五十万，说是给女朋友买包。”
“哪个女朋友？”
“你猜。”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嗡嗡响。
上个月，周子豪还在跟我谈恋爱。
可我一个包都没收到过。
【第四章】
周老太太的寿宴摆在城东的君悦酒店。
周砚山说他有点事，让我先进去，报他名字就行。
我穿着商场打折区抢来的小黑裙，三百九，吊牌塞在后背里，走一步扎一下。
宴会厅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转介绍的许小姐吗？”
周子豪搂着乔安娜站在签到台边上。
乔安娜挎着一只粉色的包，金扣子亮得晃眼。
我盯着那只包看了两秒。
【五十万。】
【那个月我在干什么？我在给他买打折的生发水。】
“我小叔呢？”周子豪往我身后张望，“怎么，他骑三轮来的，停车场不让进？”
乔安娜捂着嘴笑：“子豪哥哥，你别这样，人家姐姐好不容易找到个下家。”
签到台的服务员低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
我没吭声，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周砚山家属。
周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嗤地笑出声。
“家属？你俩认识一个礼拜吧？”
“认识半年了。”
“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宴会厅里坐了十几桌。主桌上坐着一位老太太，满头银发，腰板挺直。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啤酒肚，金丝眼镜，正弯腰给老太太剥橘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周子豪他爸，周建业。
献礼环节开始了。
乔安娜第一个上去，打开一个红丝绒盒子。
“奶奶，这是冰种翡翠镯子，我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二十八万，祝您福如东海。”
满桌一片“哎哟”。
周建业笑得眼镜都歪了：“安娜这孩子有心。子豪，你眼光不错。”
周子豪下巴抬到天上，冲我扬了扬眉。
轮到我了。
我走到主桌前，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老太太。
“奶奶，祝您长命百岁。这是一份防癌险加意外险，保额一百万，受益人写的是您自己。第一年保费我自掏腰包交了。”
宴会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送保险？在寿宴上？”
“这不是咒老太太吗？”
周子豪笑得直拍桌子：“许多鱼，你穷就算了，你还缺心眼？”
乔安娜抿着嘴：“姐姐，这个……不太吉利吧？”
周建业脸一沉：“哪来的推销员？保安！”
我手心全是汗，后背的吊牌扎得更狠了。
想解释，嘴张开又合上。
【完了，第一次见家长，就要被叉出去了。】
老太太却伸手把文件夹接了过去。
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头看我。
“姑娘，我活了八十年，收过金子收过玉，头回有人盼着我长寿，还往我手里塞钱。”
她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揣。
“这个好，实在。”
周建业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桌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一路收到喉结。
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往上挑。
全场的人都扭过了头。
隔壁桌一个阿姨手里的筷子掉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我站在主桌前，眨了好几次眼。
这人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后腰上。指尖碰到那个吊牌，顿了一下，替我塞了回去。
“妈，生日快乐。”
周子豪嘴里的虾掉回了盘子里。
“小……小叔？”
“嗯。”
“你胡子呢？”
“刮了。”周砚山瞥我一眼，“有人叫我大爷。”
【我那是礼貌！礼貌你懂不懂！】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红丝绒盒子，把镯子拿起来，对着吊灯转了半圈。
“谁送的？”
乔安娜挺了挺胸：“小叔，是我，冰种翡翠，二十八万。”
周砚山用指甲在镯子内圈刮了一下。
“酸洗，注胶，染色，B加C货。”他把镯子放回盒子，“批发市场八百一个，买三个送一条手链。”
乔安娜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翘着，眼珠子已经不会转了。
“不……不可能，我托人从缅甸……”
“我在瑞丽收了十年料子。”周砚山说，“你托的那个人，可能是个导游。”
隔壁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老太太眯着眼看我，又看他：“老三，这姑娘是你带来的？”
“我女朋友。”
周子豪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
“她是我前女友！”
满场又静了。
老太太慢悠悠剥开一颗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前女友？前的，那就是现在不是你的了。”
“奶奶！”
“子豪，以后见了面，要叫人。”
周子豪脸憋得发紫：“叫……叫什么？”
老太太没答，低头接着吃橘子。
周子豪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叔，喉结上下滚了两轮，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乔安娜拽着他袖子，指甲快掐进他肉里。
散场的时候，我去洗手间，路过楼梯拐角，听见周建业压着嗓子说话。
“老三，信托下个月换届，你别被个卖保险的迷了眼。”
“大哥。”周砚山的声音很平，“你上次说这话，说的是我那群鸽子。”
“你……”
“那群鸽子，现在都还活着。”
我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信托？什么信托？】
【周子豪他爸怕的，好像不是我。】
【第五章】
寿宴过去三天，周子豪抱着一束花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口。
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他一个人抱不住，旁边还跟着个花店小哥帮他扶着。
整个营业部三十多号人，齐刷刷从工位上探出脑袋。
方圆圆嘴里的包子忘了嚼。
“鱼鱼。”周子豪单膝往下一沉，膝盖还没着地，先拿手垫了一下，“我想清楚了，我心里还有你。”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停了。
【三天。】
【分手那天他说他选择多，三天后他就选择了我。】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哦，他发现他小叔不骑三轮了。】
“周子豪，你想清楚的是我，还是你小叔？”
他脸色一僵，嘴角抽了两下。
“你别瞎想。我小叔那点钱算什么？周家的钱都是我爸的。他一个养鸽子的，顶多是爷爷可怜他，给他留了个院子。”
“那你上个月找他借五十万干什么？”
营业部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子豪的膝盖终于落了地，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
“谁跟你说的？”
“债主本人。”
“那……那是安娜要的！”他嗓门一下子拔高，“她非要那个包，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被她缠得没办法！鱼鱼，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投保单，推到他面前。
“想复合，可以。”
周子豪眼睛一亮。
“先投保。我们新出了个产品，叫回头草意外保障计划。”
“什么？”
“保障范围：复合以后你再出轨，造成我精神损失，一次赔五十万。正好，跟你借的那个数对上。”
方圆圆一口包子喷了出来。
整个营业部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肚子往桌底下滑。
周子豪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玫瑰抖得直掉花瓣。
“许多鱼！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们这一行，不认真不开单。”
玻璃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乔安娜站在门口，还挎着那只粉色的包。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周子豪，又看看满地的玫瑰花瓣。
“子豪哥哥，你不是说来公司谈业务吗？”
周子豪从地上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安娜，你听我解释……”
“我在门口听了五分钟。”乔安娜的指甲掐着包带，指节发白，“我骗你？我缠着你？”
她抡起包，照着周子豪的胳膊砸下去。
金扣子砸在他肘骨上，他嗷了一嗓子。
砸完，她转头看我。
画着大眼线的眼睛眯起来，眼神从上往下刮了我一遍。
“许多鱼，你真以为周家的门那么好进？”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工位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你一个卖保险的，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行待不下去。”
我想回她一句，话刚到嘴边，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刘大全探出半个秃了的脑袋。
“许多鱼，你进来一下。”
乔安娜直起腰，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周子豪捂着胳膊追出去，玫瑰撒了一路。
我进了经理办公室。
刘大全关上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周子豪的妈妈，钱丽华女士，是我们营业部的钻石客户，一年保费三百多万。”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她儿子闹？”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我不管你们年轻人谈恋爱那点破事，别影响业绩。”
“刘经理，我……”
“出去吧。”
晚上十一点，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方圆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进来。
“鱼！！！”
“你上热搜了！！！”
“千万别看评论！！！”
【第六章】
我还是点开了。
热搜第十七：保险女销售为签单傍上富豪老男人。
视频是寿宴那天在停车场拍的。
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周砚山把一张黑卡塞进我手里，我接了，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就这十几秒。
前面他说的那句“你给我妈交的保费，不能让你出”，被剪了。
后面我把卡塞回他兜里，追着他喊“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客户的钱”，也被剪了。
视频配了字幕：前脚甩掉富二代男友，后脚勾搭男友亲叔叔，为了业绩，脸都不要了。
点赞四十二万。
我往下翻评论。
“现在的销售为了开单，什么都干得出来。”
“查到了，安和人寿的，叫许多鱼，大家去她们官微底下问问。”
“那个富豪看着得四五十了吧，图钱图得明明白白。”
最上面一条热评，是个认证账号。
周子豪。
“不想多说什么。八个月的感情，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跳板。祝她前程似锦吧。”
后面跟了一个心碎的表情。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屏幕上，把那个心碎表情晕成一团。
【跳板？】
【分手饭都要AA的跳板？】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前台小妹看见我，把头低了下去。
我的工位上贴着一张A4纸。
“即日起，许多鱼停职反省，客户资料移交组长。”
刘大全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钱女士您放心，我们已经处理了……对对对，安和人寿绝不容忍这种员工……”
我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上，又放下了。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多鱼啊……”
她的声音哑着，我一听就知道她哭过。
“你二姨把那个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了，问我是不是你……”
“妈，不是那样的。”
“妈知道不是，妈就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在外面受委屈了，就回家，咱不干了。”
我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花坛里的泥土味混着烟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电话挂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乔安娜。
“想好了吗？离开周砚山，我给你二十万。不然，你连回老家都抬不起头。”
我盯着这行字。
盯着“周砚山”三个字。
她写的不是“离开周家”，也不是“离开子豪哥哥”。
是离开周砚山。
我的手指不抖了。
我截了图，存进“待回访”。
手机又亮了。
砚先生。
这是今天第九个未接来电。
我想接，大拇指悬在绿色按钮上，又缩了回来。
【接了说什么？说对不起，你被我连累上热搜了？说你被网友叫老男人了？】
电话自己断了。
一条短信进来。
“下楼。”
我抬起头。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周砚山坐在后座，手里端着那个“先进工作者”搪瓷缸。
他冲我晃了晃缸子。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缸子递给我，里面是热乎的小米粥。
“喝了。”
我捧着缸子，眼泪啪嗒掉进粥里。
“周先生，对不起。”
“你哪儿对不起我？”
“他们骂你老男人。”
周砚山沉默了两秒。
“这个确实。”他说，“我得找他们算账。”
我被粥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擦着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我们公司的系统里，每一通电话销售都有合规录音。
一百二十七通。
一桶不少。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先生，我想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声音。”
【第七章】
当天晚上八点，我开了直播。
直播间名字：被骂傍大款的保险销售，在线辟谣，顺便讲讲重疾险。
刚开播，就涌进来三千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
“哟，本人来了？”
“脸皮真厚，还敢直播。”
“来看看傍大款的长什么样。”
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背后是掉了皮的墙。
手心全是汗，在牛仔裤上擦了好几遍。
【别抖，许多鱼，你被拒绝过两百次，这才三千人。】
“大家好，我是许多鱼，安和人寿停职员工。”
弹幕停了半秒。
“今天不卖东西，就放几段录音。”
我点开电脑里的音频文件。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规录音。每一通销售电话都会存档，不能删，不能改，时间都在上面。”
第一段，六个月前。
“您好，我是安和人寿的许多鱼，打扰您一分钟……”
“嗯，你说。”
一个低沉的男声。
弹幕开始冒问号。
第二段，五个月前。
“砚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说吧。你吃饭了吗？”
“还没，今天跑了四个客户，一单没开。”
“那先去吃饭。”
第三段，三个月前。
“砚先生，今天我能不能不讲产品了？我心情不太好。”
“好。”
“我男朋友吧，长得是真帅，脑子是真空……”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复利是很复杂的利息！”
“这个男朋友是不是热评第一那个？”
“怎么听着是这男的在追她？”
我按了暂停。
“这个号码，我打了一百二十七次，他一份保险都没买。”
“我被骂为了签单傍大款。”
“可这半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接着，我把停车场的完整视频放了出来。
是方圆圆找来的，寿宴停车场另一个角度的监控，酒店保安大哥帮我们调的。
画面里，我把卡塞回他兜里，追着他喊：“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客户钱！”
他站着不动，我围着他转了两圈，最后差点把卡塞进他嘴里。
弹幕风向变了。
“我靠，原来是这样。”
“剪视频的人心是真黑。”
“所以那个热第第一的前男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镜头外伸进来，把一个搪瓷缸放在我桌上。
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弹幕卡了一下，然后炸了。
“这手！！！！”
“是朋友圈那只手！！！”
周砚山拉过一把椅子，坐进镜头里。
他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打理，额前垂着几缕。
直播间人数从三千跳到两万，又跳到八万。
“我就是那个富豪老男人。”他说，“三十二岁。”
弹幕停了整整五秒。
然后疯了。
“这叫老男人？？？那我是什么？出土文物？”
“老男人在哪？我眼睛瞎了吗？”
“哥你还缺保险吗？我也卖保险！”
周砚山看着镜头。
“我追了她半年，她一直想买我保险。我一直不买，怕买了她就不打电话了。”
他转过头看我。
“现在我想通了。”
他从卫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我们公司的投保单。
“买了，她就天天见我，用不着打电话了。”
他在投保单上签了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保费那一栏。
两千万。
年金险。
我手里的鼠标掉了，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弹幕全是感叹号。
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刘大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接起来。
“小许啊！哎呀小许！停职那是误会，误会！你明天就回来上班！不不不，你今天就回来！”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单子记你名下，记你名下啊！”
我挂了电话。
周砚山弯腰捡起鼠标，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乔安娜删了视频，周子豪删了评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凌晨两点，我收到周子豪的消息。
“许多鱼，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爸下周六开家族会议。”
“我小叔为了你买了两千万的保险，这就是他被你迷了心窍的证据。”
“爷爷的信托里有一条，管理人做出重大非理性决策，家族会议可以投票撤换。”
“下周之后，我小叔什么都不是。”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第八章】
我一宿没睡。
天刚亮，我又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转了两趟公交，去了槐树胡同。
周砚山蹲在院子里喂鸽子，还是那身背心裤衩。
我冲过去，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这个信托，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完消息，往鸽笼里撒了一把玉米。
“我爸走之前，把家里的钱放进了信托，让我管。”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哥十年前炒期货，亏了四个亿。”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周子豪的车、房子、每个月的零花钱……”
“信托出的。”
“他知道吗？”
“他爸跟他说，钱是他爸挣的。”周砚山拍掉手上的玉米渣，“我觉得没必要拆穿。”
我在原地转了两圈。
“那这次怎么办？两千万的单子是我卖给你的，他们拿这个说事，我……”
我越说越急，鼻子一酸。
“我去把单子退了。犹豫期还没过，能全额退。”
周砚山看着我。
“你这一单提成多少？”
“……三十多万。”
“退了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不重要！你要是因为我被撤了……”
“许多鱼。”
他叫我全名，我闭了嘴。
“那张单子，你自己再看一遍。投保人、被保险人、受益人，都写的谁。”
我打开系统，调出保单。
投保人：周砚山。
被保险人：周砚山。
受益人：周氏家族信托。
我盯着最后一行，脑子转了三圈。
然后我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你……你是故意的？”
“我不懂保险。”他看着我，“你懂。下周六，你给他们讲讲。”
我捏着手机，手心又出汗了。
这回不是怕。
是考试前一晚，题全会，就等进考场的那种手痒。
“还有一件事。”周砚山说，“家族会议五个人投票。我、我哥、我妈，还有两个远房堂叔。”
“堂叔站哪边？”
“谁赢站哪边。”
“那就是说……”
“我妈那票最关键。”
当天下午，我提着两斤稻香村点心，去了周老太太住的疗养院。
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边放着我送的那份保单。
“姑娘，坐。”
我坐下，屁股只挨着半个椅子。
“你图老三什么？”
老太太问得直接，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手指绞着衣角。
想说图他人好，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
“一开始，我图能气死周子豪。”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低头看着鞋尖，“后来我想起来，那一百二十七次电话，他一次都没挂过。我被经理骂了，被客户骂了，被男朋友嫌弃了，打给他，他都在。”
“我图他接我电话。”
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拿起那份保单，拍了拍。
“我那个大儿子，从小就爱跟老三比。比成绩，比个头，比谁讨他爸喜欢。比不过，就乱投钱，亏完了，就来跟我哭。”
她叹了口气。
“老三那孩子打小就闷，给他十块钱，他能攒一年。”
“下周六，你来。”
“奶奶，您这一票……”
老太太摆摆手，闭上眼晒太阳。
“看你讲得好不好。”
我走出疗养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许小姐吗？我是周建业。”
那个啤酒肚、金丝眼镜的男人，声音笑呵呵的。
“下周六的家族会议，你就别来了。外人来，不合规矩。”
“是您母亲请我去的。”
“是吗？”他笑了一声，“那你试试，看你进不进得来。”
电话挂了。
【第九章】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周家老宅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黑西装保安，一个比一个壮。
我刚往前迈一步，就被拦住了。
“周董交代了，今天不接待外人。”
“我是老太太请来的。”
“老太太在里面，没跟我们说过。”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二。
会议十点开始。
周砚山的电话打不通，我发了消息，没回。
【他手机被收了？】
我在门口急得原地打转，汗把后背的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一个穿白褂子的厨师从侧门出来倒垃圾。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九点五十八分。
我端着托盘，穿着借来的白褂子，戴着一顶厨师帽，从后厨走进了会议室。
托盘上放着五杯茶。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周建业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周子豪坐在他爸身后，乔安娜挨着他。
周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闭着眼。
周砚山坐在长桌另一头，看见我，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我低着头，把茶一杯一杯放下去。
放到周建业面前的时候，他正在说话。
“各位，我弟弟老三，认识一个卖保险的女人才两周，就签了一张两千万的保单。两千万！这是什么？这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提议，撤换老三的信托管理人资格，由我接手。”
乔安娜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叔叔伯伯，我可以作证。那个许多鱼亲口跟我说过，她就是图周家的钱，要把小叔的钱都榨干……”
我把最后一杯茶放在乔安娜面前。
“我什么时候说的？”
乔安娜一抬头，看见了我的脸。
她往后一仰，椅子腿刮着地板，刺啦一声。
“你……你怎么进来的？”
“后厨。”我把厨师帽摘下来，“你们家红烧肉火候不太行，我顺便提醒了一句。”
周子豪噌地站起来：“保安！把她拖出去！”
“坐下。”
周老太太睁开了眼。
周子豪膝盖一软，坐了回去。
老太太看着我：“姑娘，讲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白褂子兜里掏出手机，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这张保单，两千万，年金险。”
“投保人，周砚山。被保险人，周砚山。受益人，周氏家族信托。”
周建业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一个堂叔问。
“意思就是，这笔钱一分没进我口袋，一分也没进周砚山口袋。”我翻到下一页，“它从信托的流动资金里拿出来，买成年金，每年固定返还给信托。合同里写死了，不能抵押，不能质押，不能被挪作他用。”
我顿了顿，看向周建业。
“周董，您十年前炒期货亏了四个亿。这张保单买完，信托里能随便动的钱，就少了两千万。”
“谁要是想接手信托，再拿钱去填窟窿，这两千万，他动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建业的脸从红变白，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没推。
两个堂叔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非理性决策。”我说，“这是我卖过最理性的一张单子。”
乔安娜猛地站起来。
“她胡说！一个卖保险的懂什么信托！她就是想……”
“想什么？”我打断她，“想让我离开周砚山，给我二十万？”
我在手机上一划。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截图。
“想好了吗？离开周砚山，我给你二十万。”
周子豪盯着屏幕。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离开……周砚山？”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乔安娜。
“你为什么让她离开我小叔？”
乔安娜的嘴唇抖了两下。
“子豪哥哥，我……我是在帮你出气……”
“帮我出气，你写离开周家就行了，你写我小叔名字干什么？”
乔安娜不说话了。
我又划了一下。
屏幕上是方圆圆帮我扒出来的东西：乔安娜的小号。
小号上周发了一条：周子豪那个废物，原来家里的钱都在他小叔手上，白跟了半年。
周子豪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这不是你，安娜，这不是你，对不对？”
“是她。”周砚山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个号码，上个月给我打过三次电话，约我喝咖啡。”
周子豪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你约我小叔？”
乔安娜一把抓起那只粉色的包，转身就要走。
包带挂在椅背上，她一扯，金扣子崩开，弹到地上，一路滚到周老太太脚边。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碾了碾。
“这扣子，也是注胶的？”
乔安娜捂着脸蹲在地上，哇地哭出了声。
周子豪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嘴唇直哆嗦。
“爸……”
他转向周建业。
“你不是说，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吗？”
周建业推了推眼镜，没出声。
“我的车呢？”
没人回答。
“我的房子呢？我每个月的卡呢？”
周砚山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吹。
“信托出的。”
周子豪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坐到地上。
“小叔……”他声音发颤，“那五十万……”
“我记着呢。”周砚山放下茶杯，“下个月开始，从你的生活费里扣，扣完为止。”
“我一个月才五万……”
“那就扣十个月。”
“小叔，我错了。”周子豪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说你养鸽子没出息，我不该……”
“叫错了。”
周子豪愣住。
周砚山没看他，看着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周子豪顺着他小叔的目光，一点一点转过头。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借来的白褂子，看着我手里还攥着的厨师帽。
喉结滚了三下。
“……婶。”
我手里的厨师帽掉在了地上。
【我当初让他介绍个比他帅、比他有钱的。】
【他真介绍了。】
【这是他这辈子办过最靠谱的一件事。】
周老太太敲了敲桌子。
“投票吧。”
她第一个举手。
“老三接着管。”
两个堂叔对视一眼，齐刷刷举起了手。
周建业坐在椅子上，眼镜终于从鼻尖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那沓材料上。
他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
“妈……我是你大儿子啊……”
老太太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我身边，她停下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讲得好。”
“回头给我那份保单，再加个附加险。”
【第十章】
周子豪的车被收回去了。
房子还让他住，信用卡停了。
周建业被老太太派回老家看祖宅，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乔安娜的小号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她家那个医美诊所，原来欠了两百多万外债。
她的账号从八十万粉掉到三万，最后一条视频，是在直播间哭着卖面膜。
一个月后，我们营业部来了个新人。
一米八七，下颌线能削苹果。
刘大全把他领到我工位前。
“小许啊，这是新同事，你带一带。”
周子豪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打折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
“为什么来卖保险？”我问。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小叔说，五十万得自己挣，不能光扣生活费。”
“那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他抬眼看我，视线躲闪了一下。
“我小叔说，跟着你学，三个月就能开单。”
我把一沓陌拜名单扔给他。
“今天打完一百通。”
“一百通？”
“我当年一天打两百通。”
周子豪抱着名单坐到工位上，拿起电话。
第一通。
“您好，我是安和人寿的周子豪……喂？喂？”
被挂了。
第二通。
“您好……”
被挂了。
第三通，对面骂了一句脏话。
他抱着话筒，眼眶又红了。
“婶，他骂我。”
“在公司叫我许组长。”
“许组长，他骂我。”
“记下来，写进备注，明天接着打。”
方圆圆在隔壁工位笑得直抽抽，脑门磕在隔板上，咚咚响。
打到第四十七通的时候，周子豪突然愣住了。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婶，不，许组长，名单上这个号……是我小叔。”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号码后面，客户名称一栏写着：砚先生。
跟进次数：一百二十七次。
最新一条备注，是我昨天刚加上去的。
“已成交，转为家属。”
周子豪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默默翻到下一页，拨了第四十八通。
下班的时候，周砚山在楼下等我。
他没开车，骑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铺了一层软垫，旁边放着一袋鸽粮。
我站在台阶上，看看这辆三轮，又看看他身上的衬衫。
“你就不能开辆好点的车来？”
“这个好。”他拍了拍车斗，“你坐后面，我能听见你说话。”
我爬上车斗，抱着那袋鸽粮坐好。
三轮突突突开起来，晚风刮在脸上，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周砚山。”
“嗯。”
“那张两千万的单子，受益人那么写，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几天我急得掉了一把头发。”
他没回头，三轮拐了个弯。
“你着急的时候，说话特别快。”他说，“我想多听几句。”
我把脸埋进鸽粮袋子里。
袋子里的玉米粒硌得我额头疼。
到了槐树胡同，院子里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只落在周砚山肩膀上，一只落在我头顶。
周砚山伸手把我头上那只抓了下来。
“对了，我还想买一份。”
我从鸽粮袋里抬起头。
“买什么？”
“寿险。”
“受益人写谁？”
他把鸽子放回笼子，关上笼门，转过身。
“写我老婆。”
“你哪来的老婆？”
他看着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
我喉咙一下子干了，手里的鸽粮袋被攥出了褶子。
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职业习惯又一次先上了脑。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投保单，又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先生，受益人一栏要写全名，还要附上关系证明。”
“什么证明？”
“结婚证。”
他接过笔，低头看着投保单，笑出了声。
“那明天民政局几点开门？”
“八点半。”我说，“不过建议您提前到。”
“为什么？”
“排队的人多。我们这一行讲效率，客户多等一分钟，都可能反悔。”
他把投保单折好，揣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不反悔。”
“这是第一百二十八次。”
“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次，你跟进我。”他说，“这次，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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