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把手机放到蛋糕旁边时，我正往她杯子里倒温水。
录音里，周恺笑得直拍桌子。
“江屿，你真能把许棠娶回家？”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娶就娶，满一年就离。谁先动真心，谁把映川的经营权让出来。”
餐桌上那支数字一的蜡烛，还没来得及点。
我手一偏，水浇在了桌布上。
她抽了两张纸，先垫住蛋糕盒底。
“明天正好一年。”
我抓起手机，想把录音关掉。
她按住我的手。
“我听完了，你不用替我省这一分钟。”
录音往下走。
有人问，万一许棠认真了呢。
我说：“她不是天天说婚姻得慎重吗？我让她慎重一年，够意思了。”
满桌的笑声，从小小的扬声器里挤出来。
那是去年春天，周恺生日。
那天我喝了酒，但远没醉到不记事。
我甚至记得自己说完以后，还举杯碰了一圈。
我把水壶搁下。
“这话是我说的。我混账。”
许棠看着我，没接。
我又急着往下说。
“可后来不是这样。结婚的时候，我已经——”
“已经爱我了？”
她替我接完，语气很轻。
我喉咙发紧，点了下头。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那你这份爱，为什么一直需要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能答上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试车，发动机轰了好几声。
她耐心等着，像真的还想听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我宁愿她把蛋糕扣在我脸上。
我能洗脸，能道歉，能让她再砸一次。
可她坐在那里，我连伸手碰她都得掂量。
“当初不敢说，后来就更不敢。”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实话。
许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们一起挑的。
我嫌钻小，她说戴着干活方便。
最后我嘴上说她替我省钱，背地里又给她买了一枚大的。
那枚大的，她到现在没戴过。
“江屿，我没问你敢不敢。”
她慢慢把戒指退下来，放在蛋糕旁边。
“我问你，为什么结婚这件事，只有我不知道全部条件。”
我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可你先答应的是他们。”
她推开椅子。
我也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许棠，我不离。”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甚至觉得有了点底气。
我能认错，能赔，能把周恺叫来，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过去那句话吞回去。
只要她还在这间屋里。
她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眼睛一点没弯。
“当年你一个人决定结婚为了什么，现在又想一个人决定婚姻还算不算。”
我往前走，她便退了半步。
“别挡路。”
我站住。
她进卧室拿出早已收好的行李箱。
箱子很小，轮子上还缠着一根白线。
我认得那根线，是她上个月给影院缝遮光帘留下的。
原来她不是刚刚才听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谁发给你的？”
“这跟你说过什么，有冲突吗？”
我又闭了嘴。
她把家门钥匙留下一把，另一把收进包里。
“剩下的东西，我会找时间来拿。你要在家，我们提前约。”
我终于慌得抓住了箱杆。
“你至少把饭吃完。”
桌上是她喜欢的清蒸鱼，已经凉了。
她看了一眼，喉头动了动。
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我以为还有机会。
“我重新热，很快。”
“不用了。”
她把我的手从箱杆上一根根拿开。
“离婚的事，我明天找你谈。”
“那个赌不算。”
我说得又急又重。
她站在玄关，抬眼望我。
“你们的输赢，我不管。”
“你答应过娶了就离，现在娶过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哑。
“后半句，麻烦你也履行完。”
门关上以后，录音还停在手机里。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支没点燃的蜡烛。
去年领证回来，是许棠往蛋糕上插了一个一。
她说，以后一年一支，插不下了就换大蛋糕。
当时我笑她会做生意。
我还伸手护住火苗，怕窗边的风吹灭。
现在屋里没有风。
我试了三次，打火机都没打着。
1
第二天，我在映川影院门口等到了周恺。
他开着那辆白色越野车，车窗一降，先问我周年饭吃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点开。
笑声响起来，他脸上的笑便淡了。
“她找你了？”
“是你发的。”
他拔了车钥匙，下车，顺手替我扶住门。
“别人转了一圈，早晚得传到她那儿。我提前告诉她，好过她以后在外面难堪。”
“你提前告诉我了吗？”
周恺看了看我，把手放下。
我们认识十六年。
我爸去世那年，影院欠了两个月工资，是他陪我一块挨个敲门赔话。
我做设备工程起家，他替我找过第一批客户。
在我心里，兄弟两个字，很长时间都带着他的脸。
所以那天饭桌上，他说许棠看不上我，我第一反应不是离席。
我想让他承认，我有本事。
那时候许棠负责一场纪录片巡展，来找映川租厅。
她拿着卷尺，从过道走到最后一排。
我坐在第七排，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她头也没回。
“你先把安全出口那两箱矿泉水搬了。”
我去搬了。
后来我送花，她让我别堵检票口。
我送包，她原封退回来，说预算单上还有两笔押金没对清。
周恺听完，笑我是拿钱砸人没砸响。
我那点又烂又硬的面子，就在那桌酒上发了作。
他问敢不敢赌，我说敢。
他问赌什么，我指着影院的钥匙。
映川的房子是我妈的，我无权处置。
但这家公司当时我占六成，他占四成，经营管理一直在我手里。
我们说的是我让出管理权，他按约定价格收我一部分股份。
谁也没真写合同。
当时我觉得，男人桌上的狠话，怎么痛快怎么说。
我没想过，桌上那些人替我守着秘密，桌外的人却拿一生来配合。
周恺摸出烟，递给我。
我没接。
“我结婚前说过，那赌算了。”
“是啊，你说过。”
他把烟叼进自己嘴里。
“我还说你玩不起。你不是也笑了？”
我记得。
我说以后别提，大家起哄罚了三杯。
我喝完，像付清了一笔账。
只有许棠，连账单都没见过。
“录音原件给我。”
“你拿去哄她？”
“留着。”
我看着他。
“以后有人说这事，就按我真说过的算，不许替我改成一句醉话。”
他眼神动了动。
“你现在装这个，有用吗？”
“没用也得做。”
我转身进影院，听见他在背后叫我。
“江屿，下周投资方来看厅。你别这个时候犯浑。”
大厅里，许棠正蹲在展板前拆海报。
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随手盘着。
地上铺了张废纸，揭下来的胶条都粘在上头。
看见我，她把手里的刮片收好。
“前台说你在，我就没上楼。”
她指了指纸箱。
“我的样片、巡展资料和自己买的工具，我先拿走。公司的东西留着。”
我蹲下去，想帮她叠那张大海报。
她说：“边角还没干，别折。”
我只好松手。
那张海报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片子。
电影散场以后，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哭。
我不懂那部片，看她哭，便出去买了杯热豆浆。
她哭完看见我，先笑我不专业，说厅里不能带吃的。
可她接过杯子时，手指碰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我后来喜欢她，是真的。
她发烧时抱着碗还要数票根，我骂她要钱不要命，也是真的。
但这些真的，如今都得跟那段录音挤在一起。
我不能再挑自己好看的那一部分讲。
“许棠，当时是我想赢他们。”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所以我输了，你才终于觉得不合适？”
“不是。”
“那你喜欢我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望着她，嘴里发苦。
“我怕你不要我。”
许棠把一卷海报装进纸筒。
那张纸在筒里轻轻弹了一下。
“你看，你一直都知道，知道了，我可能不会嫁。”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这回，她没有替我留一个转圜的话头。
“江屿，你不是不懂。”
“你是懂了，还想要。”
2
许棠约我在影院对面的面馆谈。
以前她赶场，总在这里吃饭。
老板娘见我们进来，照旧问要不要两份葱油面。
许棠说：“我的不要葱。”
我愣了下。
我不吃葱，她从来跟着我点。
老板娘也愣了，很快拿笔记下。
“行，一份加葱，一份不加？”
许棠笑笑。
“他不要葱，我要。刚才说反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出神。
我低下头，没敢看她。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表。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她没出首付，不要房子。
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扣掉明确的家庭支出，按双方实际存入和协商的分配列了出来。
她婚后给影院垫过十一万六千四。
其中有一笔是投影机备用灯，有一笔是巡展版权款。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从公司账上走了。
她把付款凭证放到我面前。
“公司当时说月底结。我没催，不代表没有。”
我翻了两页，手指越来越僵。
还有她这一年做的十九场活动。
策划、联络、现场统筹，每一场都有日期和工作邮件。
她没把全部婚后生活折成钱。
她只列了原本就该由公司支付的费用。
我却生出一种难以抬头的羞愧。
因为我曾经当着周恺的面说，许棠管得细，娶回家连人工都省了。
那句话，我说的时候也觉得亲近。
“这些我今天转。”
“先让财务核实，别从家里的钱走。”
她拿笔点了点其中一栏。
“一笔钱，是什么就是什么。”
面端上来，她碗里的葱花绿得很扎眼。
我记起她第一次到我家，我妈问她口味，她说都可以。
我觉得她好相处。
后来她陪我不吃辣，陪我看根本不懂的球赛。
我说过她跟别人不一样。
原来那里面有许多次，是她把自己往旁边放了放。
“你不用这么急着分清。”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握笔的手停住。
我马上改口。
“我是说，漏的可以再补。”
她没追究，往下翻。
“映川下个月的三场活动，我交接到周五。后面新排的，不再用我的名字。”
“下个月是修复影展。”
我知道自己这话很难听，还是脱口而出。
那是我们筹备了五个月的项目。
她一封一封给片方写邮件，我把仓库改成小展厅。
连影院门口那块旧灯牌，我们都说好一起点亮。
她看着我。
“我知道是什么。”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比谁都知道。
那张主题海报，还是她熬到凌晨两点改的。
“映川可以按正常价格请你。”
我握紧筷子。
“工作归工作，你不愿意见我，我就不在现场。”
她考虑了一会儿。
那几秒里，我竟又盼望起来。
“交接之外的工作，发邮件。”
她说。
“我看档期，不保证接。”
一碗面吃了很久。
她没有刻意少吃，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吃不完的夹给我。
最后她拿纸巾擦了嘴，开始收文件。
我还是问了。
“真就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马上回答。
店外有个孩子拿气球撞到玻璃，气球红红的，贴着她的肩膀。
她看了一眼，等孩子走开，才转回头。
“昨晚我回去，听了一遍婚礼视频。”
我心口猛地一缩。
婚礼上，我对着所有亲友说，会认真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我还看了你求婚那天的照片。”
她的声音一直很稳。
“我想找找，能不能把这两个人分开。”
“一个对我好，一个在饭桌上笑我。”
“可我找了一晚上，都是你。”
我低着头，眼前那碗面一点点失了颜色。
“许棠……”
“我现在连你说舍不得，都得先想一想，你是不是又不能输。”
她把文件袋封好。
“我受不了这样过日子。”
我想说我能证明。
可当她抽回纸袋，不再把重要东西交给我拿时，我突然明白，证明也得她愿意等。
我没有资格替她定这个期限。
3
周五晚上，周恺在老地方组了局。
他发消息说，几个熟人，把许棠叫上，当面解释，事情就过去了。
我没叫她。
我带了那段录音，一个人去。
包间里还是那些人，连我坐的位置都没换。
段明替我拉开椅子，压着嗓子问：“真闹到离婚了？”
我说是。
桌上安静了片刻，有人拿筷子敲了下碟子。
“嫂子性子也太硬，男人酒后吹两句——”
“我当时没醉。”
我打断他。
他筷子停了。
我把手机摆在转盘中间，放了一遍录音。
那时我声音多得意，现在听着就多陌生。
录音结束，周恺靠着椅背笑。
“行，都听见了。你要我们怎么赔罪？”
“不用对我赔。”
我看过桌边每一张脸。
“以后谁再拿这件事说她，谁就是拿我这张脸给自己擦桌子。”
有人讪讪说，不至于。
段明没说话，手里那杯酒一直没端。
我把第二件事摆出来。
“许棠不是跟我闹，她提出了离婚。你们不要去找她，不要托人劝，也不要替我解释。”
周恺终于坐直了点。
“你今天是来训兄弟的？”
“我来把以前没说清的话说清。”
“以前你挺乐意让兄弟给你捧场。”
这句话刺得很准。
我点头。
“所以这事先算我。”
“那赌约呢？”
他端起杯子，望着我。
“江老板，话都说这份上，别的也一起算算。”
包间里有人低头摸手机。
我按住转盘，让录音的那只手机停在自己面前。
“你想接管映川，明天到公司谈。账、资产、债务，按公司里的程序来。”
“咱们讲的是输赢。”
“我拿她的婚姻说过这种话，是我欠她。公司的管理权，牵着员工和客户，我也没资格再随口送一次。”
周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在映川投过钱，这两年也一直想把影院改成婚宴厅。
我不肯，许棠更不肯。
以前我觉得这只是经营意见不同。
直到这一刻，我才看见，他手里那段录音，挑的是什么时候。
下周，投资方来。
许棠一走，影展最重要的对接人没了。
而我正乱得不成样子。
可即使他存了别的心，也改变不了录音里的每一个字是我说的。
我没拿这个替自己脱身。
“你要用那段录音，证明我是个混蛋，我认。”
我看着他。
“你要拿它替公司定价，我不认。”
周恺把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你为了个女人，连十几年的兄弟也不要？”
“我以前为了让你们高兴，让她丢了脸。”
我站起身。
“那样的事，我不能再干。”
走到门口，段明跟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手机，脸色难看。
“录音是我录的。”
我停住。
“当时想留着逗你。前阵子换手机，周恺问我要以前聚会的东西，我连着相册一起发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平常的笑意。
“我没想到他会发给许棠。”
“她看到，不是你最大的错。”
段明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头。
“我那天还给你碰杯了。”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蒸鱼的热气扑到脸上。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也是段明替我拿着戒指盒。
那么多人知道。
那么多人看着她走向我。
我掏出手机，给许棠发了条消息。
“今天把话跟他们说清了。公司欠你的钱，我会按工作结。家里的事，你说时间。”
我打完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想见你。
她过了半小时回。
“周日上午十点，我和罗青来拿东西。”
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站在停车场，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十点。
我连她来拿行李，都开始盼着了。
4
周日上午九点四十，我已经把地拖了两遍。
许棠的拖鞋还摆在鞋柜下。
我拿起来，想装进纸袋，又放了回去。
她昨晚说带罗青来。
罗青是她从前跑巡展的同事，个子高，做事利索，第一次见我就敢让我重装装反的灯架。
我以前不大喜欢她。
她总能指出许棠替我省掉了多少麻烦。
十点整，门铃响了。
我开门时，许棠正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
看见我，她又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我堵得厉害。
她明明还握着这里的钥匙，却已经习惯先问门里的人。
罗青冲我点头，拎着折叠纸箱进来。
“我们只搬棠棠的，麻烦你指一下地方。”
我指了卧室和书房。
许棠打开衣柜，第一件拿走的是那件灰色旧羽绒服。
我送她的几件大衣，她单独放在床角。
“这几件是你买的，你看怎么处理。”
“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她想了一会儿，也收进箱子。
没有撕扯，也没有把东西砸回来。
她越体面，我越难受。
我从厨房倒了两杯水，站在门边等。
罗青进去拆电脑线时，许棠忽然叫我。
“这个架子还给我。”
床头放着一只木头小架子。
我爸留下的老票根，一直摆在里面。
我愣了愣，才想起架子是许棠买来放她外婆照片的。
我说老票容易受潮，她就把照片挪进了书房。
我小心把票根取下来，递过去。
架子底部有一行细小的字。
是她外婆写给她的名字，后来她照着描上去。
我以前擦灰，都没翻过底。
“外婆那张照片呢？”
“装好了。”
她接过去，没有再看我的票根。
我捧着那几张薄纸，站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有她。
现在才看见，她把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给我让了位置。
书房的最后一只箱子封好，罗青先搬下楼。
许棠蹲在玄关换鞋，发现鞋袋少了一个。
我把那双拖鞋递给她。
她拿着，眼神终于有些松动。
这是我们搬进来一起挑的。
我嫌鞋头那只鸭子傻，她偏说跟我很像。
她用指腹摸了下已经磨平的鸭嘴。
我赶在那点松动消失以前开口。
“东西可以先放着，哪怕你暂时不回来。”
她抬起头。
“江屿，你能不能别在每一件小事上，替我留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我张了张嘴，往旁边让开。
“好。”
她拉开鞋袋，把拖鞋装了进去。
出门前，我妈来了电话。
我没接，手机一直在鞋柜上震。
许棠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停了停。
“阿姨要是问，你自己讲。”
“我讲。”
“别说我工作忙，也别说我耍脾气。”
我点头。
她把最后一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金属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罗青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许棠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跟我说了最后一句。
“明天下午有空，手续的事，约在那时候吧。”
电梯门合上，我才接我妈的电话。
她问我跟许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
“又加班？你俩天天守那破影院，饭都顾不上。”
“不是加班。”
我握着两把钥匙，坐到换鞋凳上。
“妈，是我要离婚了。”
电话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先问是不是钱的事，又问是不是许棠家里提了什么条件。
我把她打断。
“是我骗了她。”
我把那晚的原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妈却还想替我找一点余地。
“可你后头对她好，她也不是不知道。过日子，谁能一句错话都没有？”
“她就是知道，才难受。”
我抬头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柜子。
“妈，你要是心疼我，就别去劝她。”
“为什么？”
“因为她没做错，不能让她再替我懂事一次。”
5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司库房。
财务钱小满抱着一摞单据，坐在折叠桌前等我。
她来映川才八个月，遇到事情总先问一句江哥。
这回，她把许棠的付款凭证摆出来，没叫我哥。
“这十一万多，许姐催过两次。”
我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
“什么时候？”
“一次你去外地装设备，一次你妈妈住院。周总说公司周转紧，她跟你是两口子，可以晚点报。”
小满手指扣着订书钉。
“我后来又提，他说你知道。”
我靠着桌沿，胸口一阵发冷。
我确实有机会知道。
许棠给我发过一张表，问公司这笔钱什么时候结。
我当时正跟客户谈事，回了句你看着办。
晚上回家，她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我以为她能管好。
因为她总能管好，我连一句回头确认都省了。
“以后谁的报销，就按谁的报销走。”
我拿出手机，让小满把欠款和结算清单一并发我。
“我的也一样，不能拿一句我知道就挂过去。”
她点头，递来第二份材料。
“还有西墙那批吸音板，段师傅今天说型号不对。”
我做声光设备工程七年。
看见材料背面的编号，就知道出问题了。
报价单上是另一家厂的成品板，实际送来的薄了一层。
外观看不出明显差别，可耐久和声音效果都不一样。
工程款已经按原报价付完。
末尾有我的签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
上个月，许棠陪我妈做完复查，又赶着替我接了一天影展来宾。
我去接她，周恺在车边递过文件，说最后一批材料验完了。
我签了。
我当时满脑子只想赶紧带她去吃口热饭。
如今连那点自以为周到的照顾，也在纸上露出敷衍的边。
“先停尾款，保留样板和送货记录。”
我翻出供应商电话，又把现场安装的师傅叫来。
半小时后，周恺也到了。
他听我说完，脸色没变。
“型号有替换，价格差我跟厂家对。不是多大事。”
“替换单谁签的？”
“现场临时调整，总不能什么都等你。”
“那就把当时的记录拿来。”
他看了眼钱小满。
小满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没出去。
周恺嗤了一声。
“江屿，家里不痛快，拿公司开刀？”
我把签过字的验收表放在桌上。
“我签的，我担。但验收和采购的账，都得重新查。”
他没再答，拿手机走到门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先拨给了下周要来的投资方。
我也给许棠发了封工作邮件。
影展联络档案里，有几家供应商的试音记录放在她手上。
我只写需要哪几项，什么时候交接，以及公司确认的结算进度。
没加想她，也没问她今晚住哪儿。
发出去后，我坐在库房门槛上等。
下午的日光落在一排黑色器材箱上。
从前我最喜欢这个地方。
东西摆得整齐，型号清楚，只要查对参数，问题就能解决。
人不是。
我盯着邮件提醒，终于承认自己甚至有一点可耻的庆幸。
公司出了问题，我就能名正言顺找她。
这个念头让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许棠两个小时后回了邮件。
附件分了四个文件夹，最后还有一份交接说明。
她把每一场活动的联系人、进度、付款节点列得明明白白。
不是只有她在，影院才能转。
是过去每回遇到麻烦，我都把她当成不用付钱、不会离职的那个人。
邮件正文最后一行，是她的工作报价。
“需要现场重新核对放映条件，可以另行委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了同意。
然后，我把明天下午空了出来。
公司需要查账，婚姻需要结束。
这两件事，不能再被我拿来相互拖延。
6
去递交申请那天，许棠比我早到。
她站在台阶旁，穿着那件旧羽绒服。
风从领口往里钻，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我提着她以前常喝的热豆浆，走到跟前。
“没放糖。”
她看了看，没有接。
我这才想起，她从来不是不喜欢糖。
是我说那家放得太甜，她后来才总点无糖。
我把杯子收回来。
“对不起，我总按自己的想。”
她没有借这个跟我争，低头检查了一遍带来的证件。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材料。
我坐下时，椅脚在地上拖出很响的一声。
许棠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掌压在膝盖上，才发现指尖一直抖。
她一直等我拿笔。
我很想问她，能不能把后面的日子留给我再试一次。
可她已经把所有能听见的求情都避开了。
我再开口，只会让她在这把椅子上更难坐。
我低头签下名字。
办完出来，我们各拿着自己的材料。
约定以后该来的日子，她记在手机里，又发给了我。
我点了确认。
她把手机收好，轻轻说：“谢谢你今天没闹。”
我宁愿她别谢。
丈夫能做到的事，居然已经降到了这么低。
她转身准备走，我叫住她。
“公司的钱，财务确认了，今天下午结。场次费那部分按你原来的工作报价。”
“收到我会回邮件。”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西墙材料的事，我看到了附件。上次试音的时候，我留了原样板。”
我急忙说：“你不用现在去。”
“我知道。”
她望着我，眼神很清醒。
“我不是回去帮你过日子，我接了公司的工作。”
我点头，报了现场时间。
她上出租车前，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豆浆真的不喝了？”
许棠隔着打开的车门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笑得有些疲惫。
“江屿，我只是今天不想喝。”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汇入路口。
一杯豆浆，既没被判死刑，也没被赐一个机会。
她可以想喝，可以不想。
我以前总要把她的每个反应，解释成跟我有关。
下午，投资方的人提前到了。
对方姓魏，做连锁宴会和会展。
周恺带着他看完大厅，最后坐到我办公室。
魏总直接问影展能不能取消。
“只赔几笔定金，我们来承担。大厅改成宴会厅，每年收益有底。”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横过第七排，也横过许棠第一次哭过的位置。
我把图纸拉回来。
“我们谈的是设备更新和商业合作，不是停掉放映。”
魏总笑笑。
“周总之前说，你对经营调整有空间。”
我看向周恺。
他没躲，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现在这个情况，还守得住几场小众电影？”
魏总接着说，钱可以很快到账，前提是管理结构调整，核心人员稳定。
“许小姐已经退出，我们也不希望后续还有个人纠纷牵扯项目。”
这句话我听懂了。
我可以拿一笔钱，让眼前所有困难暂时闭嘴。
顺便把许棠做了一年的事，从新项目里彻底擦掉。
我把图纸折好，推回去。
“她退出婚姻，不影响她拿自己的工作报酬。”
“影展也不取消。”
魏总面上的客气收了一些。
“江总，情绪不能当生意。”
我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所以不能合作的部分，今天说清，免得大家继续花钱。”
周恺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他们离开以后，办公室只剩一盏灯。
我把现金流表调出来，重新算了一遍。
维修、退换材料、影展已签的支出，加起来缺七十多万。
我坐在椅子上，终于尝到了那句说清的价格。
7
许棠到现场时，西墙已经拆开了两排。
她戴了口罩，背着电脑包，先去找段明要测试文件。
段明这回没叫嫂子。
他喊她许老师，嗓音低得很。
许棠停了一下，说：“按流程来就好。”
两个人对着样板和数据，忙了半个上午。
我去库房搬合格的旧板，先把可以替换的部分腾出来。
段明想过来帮，我让他继续。
这里有多少事，我得自己重新捡起来。
午饭是附近买来的盒饭。
我给许棠拿了一份没辣椒的，递到半途又收住。
“你吃不吃辣？”
她抬眼看我，像没料到我会问。
“一点。”
我把两种配菜都搁下，让她自己挑。
她选了有青椒的那份，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我隔着一张工作台吃饭。
谁也没说以前在这里吃过多少回。
下午试片，后排出现一片颜色不均。
段明以为是新换幕布的问题。
我站到机房看了十几分钟，把问题落在旧机的光路组件上。
之前就有偏差，只是普通商业片不明显。
这次放的是修复后的老片，灰阶一上来，整片阴影像沾了脏水。
备件最快也要两天到。
影展预演就在后天下午。
我给以前合作的设备公司打电话，问能不能借一套备用组件。
对方先问押金。
我看了眼账上余额，说今天付。
然后把原定给自己换车的那笔钱转进公司，按借款登记。
许棠听见我跟小满交代，没抬头。
我心里那点想被她看见的念头，又悄悄往外冒。
我把它压了回去。
这是我的公司，我该干的。
晚上八点，换件、校准、重新测试。
我蹲在机房里，背后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
许棠拿着对讲机，在厅里报位置。
“第三排，左侧正常。”
“第九排，中间偏一点，再往回收。”
她的声音隔着机器噪声，稳稳传进来。
我以前最喜欢这样的夜晚。
忙完以后，影院只剩我们，我会拉着她坐最后一排，随便挑部片。
她靠着我睡着，我就很得意。
觉得这个四处奔忙的人，终于肯在我身边安定。
现在她报完最后一组数据，先问工作记录有没有保存。
我说存了。
“那我下去看最终效果。”
我们隔着四排座位坐下。
银幕上是一条安静的河，船头挂着灯。
我能看见她侧脸被照亮，又暗下来。
我小声叫她。
她没回头。
“先看画面。”
我闭了嘴。
测试结束，她把问题清单发到工作群。
光学偏差已经消除，替换的吸音板还要再做一次完整测试。
她写得准确，既没替我夸大成果，也没因为我们正在离婚多加一句难听的话。
我送她到门口。
夜里起了风，旧灯牌的线绳被吹得轻轻晃。
她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也要固定，不能只顾里头。”
我答应明天处理。
许棠拢起外套，准备去路边打车。
我脱口而出：“我送你。”
她看着我手里的车钥匙。
我又加了一句：“你不想坐就算了。”
她摇头。
“罗青来接，顺便谈事。”
我把钥匙放回兜里，站在台阶上等。
过了一会儿，那辆装着器材架的小车来了。
罗青隔着车窗问她，去不去吃馄饨。
许棠说去，多加一份紫菜。
她上车时，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那笑不是给我的，却让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离开这里也能把一个晚上过好。
8
第二天，我妈还是去了许棠的新住处。
罗青先打电话给我。
她语气很冲，问我能不能把家里人管住。
我赶过去时，我妈坐在客厅里，膝上摆着一个保温桶。
许棠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我妈塞给她的银行卡。
我进门，先把卡接过来，放回我妈包里。
“妈，咱们回去。”
我妈红着眼睛看我。
“我又没骂她，我就是怕你俩后悔。棠棠，你告诉他，我说什么难听的了吗？”
许棠没答。
她脸上那层工作时的平静，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我看向茶几。
那里摆着她外婆的照片，小木架终于空出来，正正当当立在阳光里。
“不骂她，也不能来堵她。”
我把保温桶提起来。
“她的决定，我知道。”
我妈望着我，嘴唇颤了颤。
她一向强硬，这回却像忽然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送她下楼，替她叫了车。
上车前，她攥着我袖子问：“真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想起那段在包间里响起的笑声。
“那是她的机会，不是咱们家的。”
我把车门关好，回到楼上。
罗青出去倒垃圾，客厅只剩许棠。
她把窗户打开了一点，风掀着桌角的巡展地图。
“对不起。”
我站在门边说。
她望着窗外，半天没有转头。
“阿姨跟我说，你爸走以后，你总想把影院撑起来。”
我张了张嘴。
“她说，你不坏，让我看在这一年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低下头。
“她不该——”
“你让我说完。”
许棠转过来，眼睛已经红了。
这是听见录音以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明显发怒。
“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拿什么过的吗？”
她指着桌上的地图。
“去年有一个巡展项目，六个城市，我带了两年。结婚以后，我自己推了。”
我知道她推过工作，却一直以为是她想休息。
“你跟我说，映川也能做这种事，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声音抬高，又很快压下去。
“我不怪你让我留下，是我自己选的。我当时觉得，终于有人跟我想一块去了。”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湿意。
“所以不是你后面有几天真心，我就该觉得值了。”
“我从第一天，就是认真的。”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当面揭开了一张自己也不敢看的皮。
我一直想证明后来爱过。
她却从来不缺后来那一部分。
她缺的是我欠她的开始，缺的是本来可以不走进来的选择。
“我知道。”
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知道。”
她摇头，眼泪又下来。
“我那天听录音，先想到的都不是离婚。”
“我想的是，婚礼那天我爸把我的手给你，你们那桌是不是还在想这个赌。”
我胸口骤然疼起来。
“他们没有——”
我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怎么能知道。
我连他们有没有在散场后笑过，都不敢替他们担保。
许棠也看着我，像等我把这句没底气的话咽下去。
她等到了，反而更难过。
“我不想再猜了，江屿。”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里没有我的纸巾，没有我的杯子，也没有我能随手拿来安慰她的熟悉物件。
我从包里抽出一包没拆的纸，放在茶几边。
她没有拒绝，拿了一张。
我们隔着那只已经属于她的木架，站了很久。
后来她平静下来，把窗边的地图压好。
那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小城。
我没问是不是新项目。
她愿意讲的时候，自然会讲。
临走前，我把我妈带来的东西全提上。
许棠送我到门口。
“以后她真想找我说话，可以先问我。”
“我会告诉她。”
“你也一样。”
我点头。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小满发来截图，说本地同行群里有人在传，许棠拿了公司一大笔钱，才答应结束婚姻。
截图里，转账金额清清楚楚。
正是她那笔垫款和工作费。
我站在楼前的风里，手指一下收紧。
那笔终于还到她手里的钱，又被人拿去做了一次笑料。
这回，我没有先去问她能不能息事宁人。
我拨了周恺的号码。
“明早九点，到公司，带上供应商的全部原始单据。”
9
周恺没按时来。
九点一刻，群里的说法已经变成了许棠早就知道赌约，故意等结婚满一年再开价。
有人说我也不算吃亏。
有人问拿多少钱才肯放录音。
我看着那些字，突然明白许棠那天为什么不肯让我碰她。
她生活里这么多真实的日子，在别人嘴里，只够换几声轻飘飘的笑。
我先给她打了电话。
接通时，她那边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她正在罗青的工作室测移动放映幕。
我把事情说了，没有把难听的话一条条转给她。
“我准备说明那笔钱的来源，把我说过的话认清。你的工作凭证，只放公司能公开的那部分，个人信息不放。”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说明发给我看。”
我把写好的内容传过去。
她改掉一句话。
我原本写，我们感情破裂，正在处理相关事宜。
她说，写清楚是她提出离婚，因为我隐瞒了婚前拿婚姻打赌的事实。
“别再用一句双方的事，替你省下一半。”
我把那句改了。
许棠又问：“你准备放完整录音？”
“只放涉及我自己的那一段，不剪我的话。”
她停了几秒。
“可以。我的回应不用替我写。”
挂电话前，她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立即应了。
“你要想清楚。这一次，别人会知道你真说过。”
我坐在空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影展海报。
“我确实说过。”
我把说明发到那个同行群，又让小满把公司确认的欠款明细附上。
没有她的私人账户，没有婚姻财产分配，更没有我想拿出来证明自己爱过她的聊天记录。
只写这笔钱分别对应什么工作，什么时候支付。
录音发出去，群里很快停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出来打圆场，说年轻人总有荒唐的时候。
我回了一句。
“许棠没有参与我的荒唐，不用替我承担后果。”
有人私信劝我删掉，说开公司的不能这么不顾脸面。
也有客户直接问，下周原定的设备项目还能不能按时做。
我把工期表和负责人的电话发回去，没拿道歉代替交付。
下午，确实有一笔还没签约的合作停了。
对方说个人行为会影响他们对合作方的判断。
我在电话里答应，退回了预收的勘察费。
没有哪一个人因为我敢承认，就必须多给我一笔生意。
这是我自己招来的。
周恺在下午三点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手机扔在桌上。
“你非要把所有人拖下水？”
我把公司那份说明推给他。
“上面没写你。”
“录音谁没听见我的声音？”
“那是你说的。”
他盯着我，眼底浮出一股火。
“你知道传转账图的是谁吗？是魏总那边负责对接的小陈。人家就问一句，你至于？”
我点开他那张转账截图。
公司账户上，许棠的姓名和那笔金额原本并没有对外发过。
“图从哪儿来的？”
周恺不说话了。
小满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
“小陈上午回我了，说是周总发给她，说明人员退出都处理好了。”
“我说的有错吗？”
周恺转过头。
“她拿钱走人，有什么不能说？”
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到这个程度。
“你拿工资，也叫拿钱走人。你家里借的钱还了，也不能叫对方敲诈。”
“你别跟我扯这些。”
“你把工作费说成离婚要价，才是在扯。”
他把桌边的纸拨到一旁。
“我看你是想把自己摘干净，再让她回头。”
我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没完全说错。
我做每一件事时，都还会盼她看见。
连早上发说明，都有一瞬想过她会不会因此少恨我一点。
可有那个念头，不意味着我就能把该做的事省下。
“她不会因为这份说明，欠我一个回头。”
我把文件重新拢好。
“你也不用拿她，拦着我查公司的账。”
会计事务所的人四点到。
那是我和周恺共同确认过的第三方，过往跟谁都没有私交。
我把印章使用记录、采购单和自己的签字一起交了出去。
轮到周恺交供应商材料，他拿着文件夹，迟迟没松手。
我等着。
这一次，我不准备再拿一句兄弟，替任何人签收那些没看过的东西。
10
查账进行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里，影院白天换材料，晚上试设备。
周恺不再来现场，只通过邮件答复问题。
我也没打电话求他看过去的情分。
结果出来那天，我们约在会议室。
材料实际价差，加上两笔没有实际发生的外包服务费，共二十九万八千多。
供应商承认是按周恺的要求换了货。
所谓协调费，付到了他能支配的另一家公司。
对方没有突然良心发现。
是原厂的送货记录和实际产品对不上，继续硬扛，连自己别的客户也会受影响。
有两张单据上，同样盖着映川的章。
我看完，先让小满把我的管理责任写进整改记录。
那段时间，我把运营几乎都交给许棠，把采购交给周恺。
自己跑外面的项目，回家只问一句今天顺不顺。
她说还行，我就真的当还行。
我以为自己在挣钱，所有细节都可以由别人替我照看。
细节最后长成了眼前这一摞账。
周恺坐在对面，脸色发灰。
但他没像我想象中那样，低头求我。
“你准备怎么办？”
“不实支出返还公司，先签确认书。后面的股权退出，照估值谈。”
我把早拟好的议题推过去。
“谈不拢，就让各自请的人继续处理。影院已经签出去的工作照常做。”
他翻了一页，冷笑。
“你买得起？”
我没答，旁边的小满替我递过新一版现金流表。
我那辆开了三年的车，昨天卖了。
钱先借给公司，用于替换材料和保证影展开支。
周恺的股权，不会用员工工资和客户押金来接。
我会另外筹资，谈分期。
还不起的条件，就不签。
我不想再为了撑一张脸，把别人也拖进来。
周恺看到那行车辆处置款，忽然把纸搁下。
“你爸留下这么一个厅，你真打算拿自己填？”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墙皮旧了，暖气管有点锈，桌子还是我们创业时买的。
“改宴会厅有什么不好？你妈照收房租，咱们都挣钱。”
这句话，我过去跟他吵过很多次。
我总说他不懂情怀，他总说我没有生意脑子。
今天我没再用这两句话挡他。
“你想要回报，没错。经营方向谈不拢，可以退出。”
我看着他。
“你不能一边拿投资人的身份要分红，一边用采购替自己另拿一份。”
他手指绷在杯沿上。
“当年谁帮你开的第一张单？”
“你。”
“谁陪你给员工挨家道歉？”
“也是你。”
“所以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我把那张不实费用确认单推到他跟前。
“所以我过去一直信你。到今天，才把这些看全。”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一半是不甘，剩下的，我也说不清。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有你有难处？”
他说家里那摊投资亏了，孩子学费、房贷都压着。
他说他在影院投了钱，这几年拿到的分红还不如别人做一场婚宴。
他说我把所有人当成陪自己守旧厅的。
这回，我没有立刻反驳。
有些经营上的账，我们确实早该摊开。
可难处是真的，挪走的钱也是真的。
我没把它们揉成一团互相抵掉。
“你跟我提退出，我会谈。你跟我提困难，我可以考虑借。”
“你不能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公司付出去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说不过，索性看向窗外。
楼下，许棠正带着一个新来的统筹确认人流路线。
她手里拿着图，站在阳光下面。
周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
“你不后悔？要是没结婚，她哪至于这样？”
我心里猛地一沉。
很长时间里，我都不敢碰这个念头。
要是那天不逞能，要是追她之前就闭嘴，要是求婚前把话说清。
我能列出无数个本来可以。
“后悔。”
我说。
“但不是后悔她知道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周恺慢慢把笔拿起来，先在那笔应退费用上签了字。
股权退出没有当天谈完。
后来我们各带了人，又坐了两次，才把价款、扣抵部分和分期写清。
没有一夜清算，也没有谁跪下来认输。
他失去管理权限，退出公司，按确认的数额承担该返还的款项。
我留下影院，也留下原来一直不肯细算的成本。
最后一页签完，他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坐下来喝酒。
我拿着笔，没有马上答。
他像明白了，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知道了。”
11
修复影展开幕那天，映川下了一上午的雨。
门口的旧灯牌换了新的固定件，灯管却没换。
许棠说，能用就用，老东西不必为了显得新，把自己换没了。
那是工作建议。
我没再擅自把它听成别的。
她提前一小时到，领着新统筹过流程。
小满在检票口放了名单，段明检查话筒。
我在外面铺防滑垫，铺到第二块，看见我妈拎着两把伞来了。
她在门口站住，往里看了看。
许棠也看见她，点了下头。
我妈没走过去，只问小满自己坐哪一排。
我给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
她坐下前，捏了捏我的胳膊。
“忙你的。”
这是她最近第一次没提让我留住许棠。
一百四十八个座位，最后坐了八十七个人。
有过去的老观众，有片方的人，也有两个看见同行群那份说明以后，特意来确认影展还在不在的合作方。
没有满场。
少掉的那些票钱，也不会因为我这些天辛苦就自己补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低头把入场人数记到表上。
开场前十分钟，一位观众拦住许棠。
他指着宣传册问：“这策划是你？怎么跟前几天网上说的不一样？”
我正好听见，走了过去。
许棠先开口。
“策划是我。您问的是哪件事？”
那人有些尴尬，摆手说随便问问。
我原本已经想好要接什么话。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很平。
我便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她可以回答，不需要我每一次都抢到她前头。
等人进厅，她才说：“宣传册还是按原样，没有删我的名字。”
“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我是核对，不是感谢。”
她说得直，我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不用为了保住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拿一点温柔来交换。
主持稿原先有一段，说影展由一对爱电影的年轻夫妻共同发起。
我昨晚改掉了。
那句话听起来好，方便宣传，也能替我们这一年添一点体面。
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映川团队、独立策划和几家片方。
谁做的事，就写谁的名字。
主持人请我说几句，我拿着话筒，站到银幕侧面。
我没讲修复一段关系，也没讲重头开始。
我先向观众说明这次影院做了哪些设备调整，后续场次怎么安排。
再把参与工作的名单念了一遍。
念到许棠，我没停顿，也没看她。
“策划统筹，许棠。”
台下响起掌声。
她和罗青坐在最后两排中间，抬了抬手，向观众示意。
那是给她工作的一次回应。
我握着话筒，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也该站到那点光里。
放映开始后，我到机房守着。
修复的老片里，有一段无声的街市。
一辆电车慢慢经过，灯光照亮人的脸。
段明坐在门边，忽然说：“以前我爸也带我来这里看。”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那段录音，我手里还有最早的文件。什么时候要，我都给。”
“留着吧。”
我盯着监看屏。
“别再拿来逗谁。”
他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影片结束，观众没有立刻散。
有个白头发的老人站在过道，说厅里声音比以前清楚。
也有人提意见，说椅子旧，坐久了腰不舒服。
我拿本子记下来。
许棠站在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接过记录本。
她等我记完，才把自己的流程表递来。
“下一场新统筹可以独立带。我剩下的工作，到这里。”
我接过表，指腹压在她写的名字上。
“辛苦。”
她点头，把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摘下来。
那条蓝色带子上，有一处用线缝过。
我认得，是上次仓库门的钉子勾破的。
她把工作证放到前台，没有留在自己包里。
我想说，带着吧，反正以后也能来。
话到了嘴边，还是改成了另一句。
“尾款明天走完。”
她说好。
散场后，她和罗青把后备箱打开，装进两根试好的伸缩支架。
我走到车边，问能不能帮忙。
罗青看了眼许棠。
许棠指着左边那根。
“扶住就行，别推，卡口还没松。”
我按她说的扶好，等她收住锁扣，才把手松开。
一件小事，居然让我紧张出了一身汗。
车装好，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我们那天上午九点半见。”
她没有说是哪一天。
我知道。
放映机在楼上轻轻停了，厅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我点头。
“我会到。”
12
真正办完手续那天，许棠迟到了七分钟。
她提前发来消息，说路口堵车，不是临时改主意。
我看着这句解释，心里发酸。
她连让我误会成希望，都不愿意。
我早到了半小时，在门口买了两瓶常温水。
这次没有买我觉得她应该喜欢的东西。
她到了以后，额头有一点汗。
我递水，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我们并肩坐在等候区，隔着一只空座。
我脚边放着文件袋，里面是协商好的清单、付款凭证和该带的证件。
房子和车没有被我拿来做挽留的条件。
公司欠她的工作款已经结清，婚内财产也按双方确认的方案分开。
我另外想给她一笔钱，她没要。
她说，不要让我以为多给了钱，这件事就有一个可以算清的价格。
我把那笔钱留在了自己账上。
有些亏欠不会消失，也不能强行塞进别人手里。
叫到号时，我先站起来，又在门边等她。
工作人员让我们再确认一次。
许棠说确认。
轮到我，我盯着面前那张纸，几乎看不清字。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小事。
她趴在沙发上看排片，脚尖勾着我的裤腿。
她怕热，半夜醒了会把我的胳膊从身上挪开，过一会儿又自己靠回来。
她第一次叫我老公，是怕我妈听见，贴在我耳边，叫完就笑。
我一直把这些记得太好。
好到总想凭着它们，把今天这一步抵掉。
许棠没有催。
她坐在旁边，手指握着笔，也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终于开口。
“确认。”
笔落下去时，纸面响了一声很轻的摩擦。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真的失去了她。
不是她在赌气，不是她搬出去冷静，也不是我再做对几件事，就有资格恢复原来的称呼。
手续办完，她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我们走下台阶，路边的树刚长出一层嫩叶。
我看见许棠站住，抬手遮了遮眼睛。
她也不是不难过。
这个发现没有给我带来安慰。
只让我更清楚，我害她丢掉的，并不是一段她本来就不想要的生活。
我陪她走到路边，终于问了一句。
“能听我再说一点吗？”
她看了看时间，点头。
我把预先想了很多天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些话太整齐，太像为了今天准备的一次表演。
“我不想离婚。”
她低下眼。
“我知道。”
“但我不会再用这句话，让你一遍一遍证明自己真的想走。”
我攥着文件袋，声音发紧。
“你没骗我，没有少付出，也不用为我今天难受负责。”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起来。
我看着她，没伸手。
“你说晚了。”
她说。
我点头。
“是。”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像借这个把声音稳住。
“我以前真的想跟你有个家。”
我喉咙发痛，答不出话。
“不是映川，不是你妈的老房子，也不是谁的钱。”
“就是我晚上回来，能有个人听见我拿钥匙的声音。”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
我在影院换最重的器材，都没有此刻站得吃力。
那种家，我明明曾经有过。
我偏要等到门里没人了，才听见钥匙有多响。
她擦掉眼泪，抬头看我。
“我不想把这一年全说成假的。那样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但我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爱错，就一直留在那里。”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出一个好。
她爸爸的车停到路边。
老人从车上下来，先接过她手里的包，又转头看我。
我以前跟他吃饭，最爱讲影院以后的计划。
他听不太懂设备，但每次都认真点头。
今天我没有计划可讲。
我走近两步，跟他道歉。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打，也没有骂。
“江屿，我闺女是想过好日子，才跟你结婚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往后就少给她添点难。”
他拉开车门，护着许棠坐进去。
我站在车边，最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
我把那句再考虑一下，压在舌根底下。
“路上慢点。”
她轻轻点了头。
车开出去，尾灯在路口亮了片刻。
我没跟上。
以前所有关于许棠离开的想象里，我都觉得自己会去追。
真到了这一天，我才知道，让她不必加快脚步，也是我该做的一件事。
我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小满发消息。
下午的设备安装，我会按时到。
发完，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走向地铁口。
春风很暖。
我走在那么暖的风里，手还是一直凉着。
13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总在晚上十点往门口看。
以前许棠收工晚，我会把客厅的小灯留着。
听到钥匙响，我便从沙发上起身，嘴里嫌她又拖到这个点。
她会把包扔给我，说饿了，先别训。
现在十点过了，小灯还是亮着。
我起身两次，最后把它关掉。
我没有把许棠留下的东西摆成原样。
她拿走木架后，空出来的地方，我放了一个普通收纳盒。
里面装家里的水电卡、备用电池，还有那两把钥匙。
戒指我另收好，没再把它摆在能随时刺痛自己的地方。
我已经失去她，没必要再拿物件替自己加一场无人观看的苦戏。
第二天去影院，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她那儿吃。
我说回，晚八点前到。
“不等你，八点过了我就收。”
她说得不太高兴，我却听出她在努力换一种办法跟我相处。
我答应得很快。
从前我总说忙，让家里人等。
等我忙完，饭还热着，我便以为这就是家应该有的样子。
现在我往日历上记了八点，不让别人替我悬着一顿饭。
映川的账也重新排过。
单靠放电影，短期内养不活整家公司。
我把外面的设备安装和维护业务重新捡起来，影院每个月最多排多少公益场，按收入定。
我爸用过的老放映机留在大厅，不再拿情怀给每一个花销盖章。
小满看完预算，先松了口气。
“江哥，那下个月周六，我能休吗？”
“排班上不是本来就休？”
“以前休息日有活动，许姐自己会来。我以为以后我也得这样。”
我拿着笔，停了好一会儿。
“不这样。要加班先问愿不愿意，费用和补休写清楚。”
小满立刻把表抽过去，像怕我后悔。
“那这句话我写群公告里。”
我看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笑完，心里又有点酸。
许棠过去那些被我当成理所当然的体贴，不能再变成后来人的义务。
入夏以后，我们接到一份设备报价邀请。
发件单位叫行灯，联系人是罗青。
附件里有三条线路，乡镇文化站、学校和社区礼堂，规模不大，但要长期跑。
策划负责人那一栏，是许棠。
我把文件看了三遍，才给罗青回电话。
她先说清，这次会找三家比价。
“你要有别的想法，就别报。我们人手少，没空替你俩的私事兜底。”
“正常报价。”
“设备也不能为了好看，给我们堆用不着的。”
我被她噎得笑了一下。
“你以前怎么不早这么跟我说话？”
罗青停了片刻。
“说过，棠棠总帮你接回去。”
我没再笑。
后来方案做了两版。
一版轻便，适合他们自己转运；另一版多一个备用电源和小型扩声系统，费用高一些。
我把每项差别写清，让对方选。
过了三天，罗青回邮件，选第二版，但删掉两项他们能自备的器材。
价格也压了下来。
我按公司能承受的范围确认，没有多送一堆写不进账的东西。
许棠在合同上签名那天，我们隔着会议桌坐了二十分钟。
她剪短了一点头发，耳边露出一小块浅色皮肤。
我还是会看她。
只是看完，能把目光收回合同。
她问第一场能不能安排我带技术。
我没有马上答应。
“是现场需要，还是怕换人麻烦？”
她想了想。
“两种都有。你了解这套设备，也做过这种场地。”
我把排期打开。
“那我去。后两场我会带新工程师，让你们认识，不能一直只有我能接。”
许棠看了我一眼。
“好。”
合同签完，她拎包要走，我没像从前那样绕着话问她晚饭跟谁吃。
我只告诉她，进场前会有人再核对一次天气和用电条件。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江屿，报价单很清楚。”
一句很普通的工作评价。
我坐在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在自己的排期上写下出发时间。
14
第一场放映在山边的一个镇子。
我们下午两点到，广场上还晒着几簸箕豆子。
接待的孟老师带着钥匙来开库房，手里提着一只豁口茶壶。
他问银幕能不能朝东。
“那边老人来得多，走平路，不用爬台阶。”
我看了下日头和投影方向，想说朝东会受路灯影响。
许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跟孟老师沿着路走了一圈，又站到老人们平常坐的地方看。
回来后，她在图上换了两个位置。
“路灯先请镇上协助调整，观众席往西侧缩一排。江工，你看机器能不能跟着改？”
她叫江工，叫得很自然。
我拿测距仪重新量了一次。
“能，线要多走六米，做固定。”
她点头，让我把增加的工作记进现场单。
我忽然觉得，事情其实可以这样商量。
不用谁先抢到话，也不用谁每次都为了省事把另一个人的意思接下。
下午四点，天边起了风。
挂到一半的幕布鼓起来，像一只没系好的帆。
有个小孩追着幕布跑，被孟老师拉回去。
我先让人把未固定的支架放平，再去找许棠。
她正跟镇里确认备用礼堂能不能提前开。
天气预报上，雨带比早上往这边挪了一截。
罗青看着已经搭好的半套设备，有点舍不得。
“等半小时？天还亮。”
许棠抬头看了眼树梢。
我过去告诉她，风速再上来，外场不适合继续搭。
她只问了一句转场多久。
“四十分钟，留一小时更稳。”
“那现在转。”
她合上记录本，拿起喇叭去改通知。
“今晚放映改到礼堂，不取消。走不动的老人，我们安排车接。”
孟老师赶紧去找人。
我带着新来的工程师小柏拆支架，罗青守着器材箱，许棠去路口接已经出门的观众。
没有谁因为自己准备了很多天，就逼天气给一次面子。
礼堂的椅子高低不齐，前两排还是学校借来的长凳。
我们把通道留出来，给行动不便的观众留了靠门的平地位置。
机器调好时，雨正好落下来。
孩子们趴在窗边看雨，孟老师挨个把他们叫回座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没听清，凑近来问我是不是停电了。
我说没停，要关灯看电影。
她还是听不清，点头说那就好，今天没有白来。
许棠看见，拿出提前做好的大字节目单，递到她手里。
老太太把纸拿远一点，终于看清，笑得露出两颗牙。
电影开始，雨打着铁皮檐，声音一阵紧一阵松。
我坐在最后面守机器。
许棠站在侧门，盯着屋顶两处旧水印。
她不是来摆一块银幕给别人拍照的。
从老人能不能走进来，到散场有没有车回去，都在她的眼睛里。
我过去看见过很多次。
却到现在才真正学会把那种认真，叫作她的本事。
放映结束，孟老师想留我们吃饭。
许棠先确认老人都接走，才放下喇叭。
罗青累得坐在器材箱上，问晚饭有没有肉。
孟老师连声说有，食堂还留了红烧肉。
那顿饭，我们坐在一张掉漆的圆桌旁。
许棠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了罗青。
罗青往她碗里塞回半块，说别又把自己当后勤。
我低头扒饭，忽然笑了一声。
许棠看过来。
“笑什么？”
“觉得你俩挺能管彼此。”
罗青看了看我，难得没刺我。
“那也得愿意被管。”
我点头，替孟老师把茶壶往中间挪了挪。
回旅馆前，我们在廊下等车。
雨已经小了，远处的山只剩一条深色的边。
许棠握着纸杯，忽然问我影院最近怎么样。
我告诉她商业维护的订单多了一些，电影场次按预算排，小满下个月真能休一个完整周末。
她笑了。
“她以前就想带她妈出去玩。”
“我知道得太晚。”
“现在知道也行，对她。”
她的重点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我听明白，点了点头。
廊灯下飞着很小的虫，她抬手挥掉一只，继续看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以前。”
我的手一下收紧，纸杯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转头看着我，没有躲，也没有顺着往下铺一个温柔的台阶。
“想起来，不代表我后悔离开。”
我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我知道。”
这三个字，这次说得比从前慢。
“你不用因为想起，就再为我作一个决定。”
她望着我，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车灯从远处照进来，罗青在雨里喊我们。
许棠拎起包，先跑过去，手里的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我去拿自己的工具箱。
走出廊下时，雨丝扑在脸上，有一点凉。
我忽然发现，刚才那几分钟里，我没有忙着猜她下一句是不是原谅。
我真的听见了她在说什么。
15
行灯的第一轮放映跑完，许棠给映川发来一份结项评价。
设备稳定，现场响应及时。
转场新增的费用单独确认，没有因为我们原先的关系省掉。
我在公司账上收到那笔钱，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失落。
我们合作了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它不负责把任何东西恢复原状。
我妈知道以后，沉默了一晚上。
第二天吃饭，她问能不能约许棠见十分钟。
我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有句话欠她，不想一直装不知道。”
她把手机递给我，消息已经写好了。
没提让我俩回去，也没提她一个人多不容易。
只问许棠愿不愿意给她十分钟，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你自己发。我不能替她答应。”
我妈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发送。
许棠选了周日中午，在影院附近见。
我妈来时，带着一小包自己晒的干笋。
走到路口，她又把袋子塞回我手里。
“不拿了，别像拿个东西，人家就得听我说。”
我站在影院门前，看她一个人过去。
隔着玻璃，我只能看见两人坐下。
许棠先给她倒水，我妈连忙自己拿杯。
她们说了不算很久。
我没过去，也没给谁打电话问进展。
十几分钟后，许棠出来，正好经过影院门口。
她冲我点头，准备往停车场走。
我犹豫一下，还是只说：“下午还有场地要看？”
“对，有个社区礼堂。”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姨没替你说话。”
我站着没动。
“她跟我说，她上次拿你爸的事劝我，是拿自己心疼儿子的理由，要我再受一次委屈。”
许棠把手里的车钥匙换到另一边。
“我听到了，也接受她这次道歉。别的事，不在里面。”
“我明白。”
她看着我，像确认我真的明白，才上了车。
我妈回来得慢，眼睛有点红。
她坐在大厅里，接过我递的水，半天没喝。
“以前总觉得，她进了咱家门，就是自己人。”
我在旁边坐下。
“那样说的时候，我是觉得亲。”
她摩挲着纸杯。
“可亲着亲着，她的难处就比你的轻了，什么都能让一让。”
我低头看着地砖。
这些话，我也没资格只听她认。
“我也是。”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她没再问许棠有没有心软。
下午段明来送片，顺手带了几个包子。
我拿一个咬了，烫得差点扔出去。
他往旁边一躲，说活该，谁让你不问。
说完我们都顿了顿，又都笑了。
有些日子总还得接着过，不能每一句闲话都变成审判。
只是笑完以后，他把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我面前。
“过去几年的素材分好了，跟公司有关的给你。许棠那边，我单独问过，要留的已经发她。”
我看着硬盘，没急着接。
他自己把话往下说。
“那天桌上的东西不再跟聚会照片混着放，也不转给别人玩。我留一份原始存档，有需要再提供。”
“她回你了？”
“回了。说以后拍谁、发谁，先让人知道。”
段明挠了挠头。
“没骂我，我反而挺难受。”
我把包子放到袋口。
“你难受，不用她负责。”
他看了我一眼，苦笑。
“以前要听你说这句，我肯定让你少装。”
“现在呢？”
“现在知道，她没必要替我们把道歉这场戏，也演圆。”
我们没再聊许棠。
段明把下个月活动的摄影报价发来，比以前少了两成。
我让他重报。
他问为什么，照顾老客户不行？
“合理折扣可以。别把每回做事，都当还一口说不清的债。”
他望着我一会儿，把报价改回正常。
我确认了工时和交付。
这一次我们没碰杯，先把合同签了。
16
入冬前，小满提出要走。
她在下班后堵住我，手里攥着一份写了又改的申请。
我第一反应是问工资不够，还是跟谁不痛快。
话还没出口，我看见她那副准备挨劝的样子。
我便把文件接过来，先问她想去哪儿。
她考过了一个专业考试，想去更大的公司做完整的财务工作。
映川人少，她什么都得管，能学的也有限。
“我妈还说，这时候走不厚道。你们刚缓过来。”
她说完，眼里有点不安。
我看着那个工作了一年多的小姑娘，忽然想起许棠邮件里的交接清单。
有人肯把自己的下一步摆到我面前，我不能只看见自己会少一个人。
“公司什么时候缓过来，不能当你换工作的条件。”
我把申请放好。
“给我合理的交接时间，假期、工资都按该有的算。你安心去。”
小满瞪大眼睛，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笑起来。
“江哥，你这样，我反而舍不得了。”
“舍不得也走。你妈等你拿更高工资呢。”
她乐了，拿出手机给新公司回消息。
我站在窗边，看她打字时肩膀一点点放松。
那种放松，我以前很少留意。
后来我给小柏多加了一次独立带场，让他别总等我点头。
第一次他还是打了五个电话。
第五个打来，问现场临时增加一个话筒该怎么计费。
我让他照合同的增项表走，不用为了讨好客户先应了再说。
他那边松了口气，喊了声知道。
我挂电话，才发现自己也在学一种以前很不擅长的本事。
有人能独立，不能被我算成自己不再重要。
十二月，周恺又来过一次。
股权手续和分期都已经在按约履行，这回他来拿留在仓库的私人器材。
我让小柏核对清单，自己下楼开门。
他比春天瘦了一些，换了辆普通轿车。
见面以后，我们都没问对方过得好不好。
他在外地一家宴会公司做项目，正是他以前一直想做的方向。
临走前，他站在大厅那台老机器旁，伸手摸了下罩子。
“你爸当年不让咱俩碰这个，记得吧？”
我说记得。
那时我们偷着放过一回片，胶片卡住，两个人吓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替我扛了一半骂，放学还带了两个烧饼来。
那份情，原来不是假的。
后来他做的事，也没有因为那两个烧饼就不算。
我没有把过去全抹掉，才终于不必拿过去替今天求情。
他收回手，问许棠是不是还跟我合作。
“公司接过他们的技术服务。”
“你真能看开？”
我看着门口刚换好的排片表。
“看不开的部分，我自己消化。”
周恺哼了一声，没再问。
他往车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江屿，你这么折腾，最后不还是离了。”
我听完，心里还是疼。
没有哪一次提起这件事，我能毫无感觉。
但我没像过去那样，急着找一个别的所得压过去。
“是，离了。”
我说。
“我确实失去了一段婚姻。”
他张了张嘴，像准备好的一句讥讽忽然没了去处。
我替他把最后一件器材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
“后面的事，按约办。”
他开车走了。
段明从楼上下来，问晚上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我看看时间，说今晚答应回家陪我妈包饺子。
他啧了一声，让我带点来。
“付钱。”
“你可真行，兄弟几个饺子也收钱。”
“我妈包的，问她愿不愿意送。”
段明愣了下，笑着拿手机给我妈发语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一口一个阿姨，哄得十分卖力。
那一点熟悉的热闹还在。
我没有回到原来的那张桌上。
17
第二年春天，行灯做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
拍的是第一轮巡展路上遇见的人。
孟老师、那个听不太清的老太太，还有总想碰幕布的小孩，都在里面。
许棠发来放映合作方案，问映川愿不愿意作为首场之一。
邮件里的预算很实在。
票价不高，主创来两个人，现场留出半小时交流。
我看完，按公司的安排给了三个可选日期。
她最后选了周六下午。
小满已经去了新公司，接替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会计，见我乱填报销单，照样退回来。
我签完正确的那份，把放映日写上前台的白板。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提前叫许棠嫂子。
海报送到时，她的名字印在独立制片那一栏。
我站在台阶上，把海报四角压平。
段明扶着梯子，抬头看了看。
“比以前的好看。”
“你说人还是海报？”
他马上闭嘴。
我低头看他，他又抬起头，一本正经补了一句。
“海报。设计费花得值。”
我笑了，拍掉手上的灰。
放映那天，许棠穿了一件浅绿色外套。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背着电脑，带了一袋从路上买来的橘子。
“给工作人员，别给观众发，厅里不好收拾。”
我接过袋子，先让前台收进休息室。
她检查了字幕，确认交流用的话筒，又去门口看迟到观众的引导标识。
最后剩下十分钟，她坐到第三排，终于有空喘口气。
我把水放到旁边。
“这一年跑了多少场？”
她报了个数，又补充，不全是她自己带，后来分了两组。
“再不分，罗青说就把我按在旅馆里，自己开车走。”
她说起这些，嘴角是松的。
我也笑。
“她真能干出来。”
“所以我现在会休息。”
她把包放到脚边，抬头看银幕上尚未暗下去的光。
我站在过道里，没有坐到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她叫住我。
“江屿，有件事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我回头。
她望着我，没有为难，也没躲开。
“跟映川合作，是因为这里合适。不是我在等我们有别的结果。”
我把手里的工作表折了一下，又展开。
“我明白。”
“我没有想复婚。”
她说得很轻，但很完整。
我心里仍然钝钝地疼了一下。
原来接受不是说过一次，就能永远不疼。
我看着她，点了头。
“你不需要留着这个可能，才有资格来这里工作。”
她松了口气，像终于把合作里最后一点顾虑放下。
我也把那张工作表捋平。
“今天你来放电影，我负责把它放好。”
灯暗下来以前，我回到机房。
这一场坐了一百一十二个人。
谈不上声势多大，收入却覆盖了这场的成本，还能留下一点做后面的场次。
公司外面的维护业务稳定下来，影院不用再靠谁的免费劳动维持体面。
我在监看屏上确认画面，声音从音箱里慢慢铺开。
银幕上的雨，正落在那间礼堂的铁皮檐上。
我看见自己从画面边缘经过，只露了一个搬箱子的背影。
很短，转眼就没了。
许棠没有把我剪成她路上的主角，也没有为了离婚把我从做过的工作里抹掉。
那一瞬，我突然很清楚地看见了我们现在的位置。
我们在人生里认真相逢过，也认真分开了。
谁都不能拿其中一段，吞掉另一个人剩下的路。
放映结束，观众提了许多问题。
有人问下一轮能不能去更远的地方，有人想加入志愿团队。
一个中学生站起来，说自己一直以为电影只能在商场看。
许棠拿着话筒，低头想了一下，告诉他他们也在学，让更多人坐进同一间屋子的方法。
她没有把话说得很大。
说完，又认真问那个学生住哪里，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场地。
我在侧门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映川的过道里量距离。
我那时只觉得她不肯抬头看我。
其实她一直在看自己想做的事。
我只是太晚才学会，也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散场后，我们按清单交还设备，现场费用当日确认。
许棠把最后一根线卷好，放进箱子。
我叫了小柏过来，让他把下一轮的维护联系人给她。
他有些紧张，站得很直。
许棠笑着让他别喊老师，喊名字就行。
我在旁边核对完时间，没有再伸手把所有安排接回自己身上。
傍晚，罗青把车开到门前。
她们明早要去下一个城市，今晚住在车站附近。
我帮忙抬了器材，退后一步，让许棠自己扣好绑带。
她关上后备箱，抬头看了看映川的灯牌。
灯亮得很稳。
“现在不晃了。”
她说。
“固定件都定期检查。”
我答。
她笑了笑，朝我挥手。
没有谁再说有空回家，也没有谁拿一句以后当作新的承诺。
“一路顺风，许棠。”
“生意顺利，江屿。”
她上了车，车窗降下一半。
罗青按了声喇叭，车子慢慢驶出门前那条窄路。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们过了路口，便转过身。
前台正带着新一场的观众进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没来得及收好的雨伞。
小柏在里面喊：“江哥，开场了。”
我应了一声，把门打开，迎下一位观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