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条件念到第四条时，许青禾正替我剥鸡蛋。
房子归我，车归我，店归我。
共同账户剩下的十八万，也归我。
她把蛋壳拢进掌心，说：“可以。”
我攥着那张纸，又往下加了一条。
“那你走了以后，总得有人管我吧？你再给我介绍个对象。”
这话已经难听了。
我等她发火，等她把鸡蛋砸过来，最好指着我说梁川你做梦。
她却抽了张纸，擦净手指。
“我可以问问赵棠。她上个月问过，你有没有单身的同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连人都找好了？”
“没有。人家愿不愿意认识你，要问过才算。”
她看着我，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
“而且得等我们办完手续，不能骗她。”
餐桌是我俩结婚第二年买的。
桌角磕掉一块，怕我蹭破胳膊，她用细砂纸磨了好几回。
我此刻摸着那块光滑的木头，忽然觉得整张桌子都在往下沉。
我列这些条件，根本不是想要这些东西。
我想让她觉得亏，觉得舍不得，觉得跟我再过下去总比离开强。
她竟然都答应。
八年婚姻，好像只剩一个退货地址。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问出口，我自己先觉得丢人。
许青禾把那个鸡蛋放进我碗里。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图以后答应谁的事，不必先看看你的脸色。”
我想反驳。
我什么时候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花钱了？
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锁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
那地方我没去过。
去年她去参加展陈设计培训，回来给我看过，我当时正在催一批门头发货。
我说挺好，接着问她发票放哪儿了。
现在她的手就压在那片蓝色海面上。
“我不是临时起意。上次我说要离婚，你说等旺季过去。”
“那阵子店里确实忙。”
“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低下头。
纸上那四条是昨晚写的，笔尖用力，划破了一小块纸。
我以为那是我的筹码。
她一条条答应下来，倒像在替我卸掉手里最后几块石头。
“再给我一个月。”
我声音压低了。
“不是说办手续也得等？这一个月你别搬，我好好想想，我们都好好想想。”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可以住到月底。新住处下个月才交房，刚好。”
这句刚好，把我心里那点侥幸又掐灭了。
她已经找好了住处。
我看着她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
戒面很小，是我第一年赚到钱时买的。
当年我把盒子藏在工作服里，弄得绒布上全是纸屑。
她笑了很久，说这个最像我们，亮晶晶的，外头裹着一层灰。
“青禾。”
她抬头。
我差一点就说，别走。
可我已经把狠话说到这个份上，喉咙里像横着一根木刺。
最后问出来的是：“谁帮你找的房？”
“中介。我自己看的。”
她起身收碗，没有再等我问。
我忽然明白，她并没有因为答应那些条件而生气。
她是真的愿意拿那些东西，换一道不用回来的门。
厨房里响起流水声。
我把离婚条件翻过去，背面是她去年给店里画的报价单。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梁川，记得吃午饭。
我的手抖了一下，把那行字盖住了。
那天早晨，我第一次没去店里。
我坐在家里等她出来，打算认认真真谈一次。
她洗完碗，把围裙挂好。
“你今天不忙？”
“不忙。”
她点点头，拿起电脑包。
“那我先走了，十点有个面试。”
“什么面试？”
“临海那边，一个旧厂房改造项目。展陈设计，之前跟你说过。”
她说完，似乎也想起我并没听进去。
这次她没有重复项目多好、机会多难得。
她只把玄关的钥匙分成两串，把车钥匙留给了我。
1
我在手机里搜了临海。
高铁两个半小时，开车四个多小时。
不算远，却足够让一个人每天不回家。
我给店里的罗启打电话，说上午有点事。
他笑着问：“嫂子又闹了？”
我没接这个话。
“南桥那批灯箱，最后尺寸等我确认再开料。”
“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屋子。
平时我嫌她把东西摆得太细。
剪刀有剪刀的位置，充电线绕好放在盒子里，连感冒药都按日期朝外。
我说家又不是仓库，何必这么累。
现在我想找抹布，翻了三个柜子都没找到。
我才知道这个家能随手拿到的东西，多半是她替我随手放好的。
午饭我做了排骨汤。
这是我拿手的菜，谈恋爱时她总夸。
她十二点半回来，看见桌上的汤，停在门边。
“你做的？”
“还能有谁？快洗手，趁热。”
我替她拉开椅子，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底气。
她喜欢这个家，也喜欢我做的饭。
人总不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她喝了半碗，没碰那盘拌黄瓜。
我把盘子往她面前推。
“加了你爱吃的香菜。”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
“梁川，我不吃香菜。”
“你以前不是……”
“你妈爱吃。每回她来，我都拌两份，你那份不加葱，她那份加香菜。”
汤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碗边那圈油，想起许多顿饭。
我吃得很快，她往往到最后才坐下。
我想不起她的黄瓜里到底放过什么。
“那我重新拌。”
“不用了。这个就行。”
她夹了一块黄瓜，把叶子拨开。
我宁可她不吃。
那副熟练的样子，让我忽然懂了她为什么不生气。
有些事她已经改了八年，改的是自己碗里的东西。
吃完饭，她去小房间开电脑。
那原来是我们预留的儿童房，后来没要孩子，变成了店里的资料室。
墙边堆着样册、灯布和废纸箱。
许青禾的桌子挤在窗下，椅子要侧着才能拉出来。
我站在门口，说下午把这些搬走。
“你先别搬，里面有店里的合同，别混了。”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把纸箱一只只打开。
有些是客户存了两年的样品，早该清了。
有些是罗启说放两天，结果一直没来拿的酒盒。
最底下压着一本灰色速写本。
我认得封面，结婚前我送她的。
她学设计，我开图文店。
那时我觉得我俩天生一对，她画什么，我就能给她做出来。
我没翻本子，叫她过来认。
她接过去，把封面上的灰擦掉，抱回桌前。
“里面是什么？”
“旧稿。”
“以前没见你画过。”
她拉开椅子，终于能正面坐下。
“不是没画，是没拿给你看。”
我在门边站了一阵。
“临海那个项目，做多久？”
“先签一年，具体要看面试结果。”
“一年……”
她抬头，等我把话说完。
我很想问，那家里怎么办，店里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三个问题我以前问过很多次。
这次它们挤在舌头底下，竟然一个也不好意思出来。
下午四点，店里来了电话。
一批标识支架孔位打错，明天客户要来验收。
罗启说机器师傅认我的图，让我赶紧过去。
我看向窗边的许青禾。
我说好今天陪她吃晚饭，饭后一起把家里的东西理清。
她戴着耳机，正小声介绍自己的方案。
我听见她说：“这部分是我独立完成的。”
声音很稳，跟她在店里说“我帮你改改”时完全不同。
我关上门，给师傅回电话，开视频把图纸放大。
孔位是定位线看错，不用整批报废，换一块连接片就能修。
我讲了二十分钟，手心一层汗。
视频那边终于说懂了。
我想过去敲门，告诉她我今天没走。
可门里传来另一句话。
“是的，我下个月可以到岗。”
我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
留在家里这一个下午，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了不起。
2
周三，我去了岳母家。
许青禾接到电话时，语气终于急了。
“梁川，我们的事，你别去找我妈。”
“我给她送点东西。”
“东西放下就走，别让她替你劝我。”
我嘴上答应，车却停在楼下很久。
后备厢里放着两盒茶叶，一袋岳母爱吃的脆梨。
结婚八年，我进这栋楼从来不用按门铃。
她妈妈给过我钥匙，说女婿也是半个儿，哪有回来还叫门的。
钥匙插进去那一刻，我心里又活了一点。
我以为总有人知道，这个家拆了有多可惜。
岳母正在择豆角。
她见我一个人来，先问青禾是不是又忙。
我把东西放下，帮她拎了垃圾。
“妈，我跟青禾，最近不太好。”
她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
“你欺负她了？”
“没有，就是……”
我差点说她要去外地，不顾家了。
这句话最省力，也最能让我占到道理。
可我想到她在电话里那一声急。
许青禾很少求我。
连离婚她都没哭，偏偏怕我来找她妈妈。
我蹲在垃圾桶边，改了口。
“她提了离婚。不是有别人，是我们过得不好。”
岳母很久没说话。
厨房的抽油烟机开着，吸得塑料袋沙沙响。
“过得怎么不好？你们不吵架，钱也够花……”
我答不上来。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没吵过大架，没打过人，没欠外债，房子车子都有。
我还会在路边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一个丈夫做到这样，哪儿不好？
岳母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铁盒。
“她前些天放我这儿的，说怕家里丢了。”
盒子里有她爸留下的旧手表，也有一张医院的停车票。
岳父三年前做过大手术。
我记得手术那天，店里有一场学校活动的紧急单。
我通宵赶工，赚了两万多，第二天全转给许青禾。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尽到了责任的证据。
岳母却盯着那张票。
“手术到凌晨三点，医生出来问谁是家属，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没力气。”
“我知道，那天我在……”
“我晓得你忙。她也说你忙。”
老太太低头摸了摸盒沿。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不叫小梁来？她说，叫过了。”
我喉咙一下堵住。
那天她确实打过电话。
她说，梁川，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说我在做活，你先顶着，差多少钱跟我说。
她没提钱。
后来手术顺利，我也就没再想过。
岳母把铁盒合上。
“我只知道你待她不薄，不知道她到底难受在哪儿。你回去跟她谈，别叫我瞎劝。”
我看着这位一直向着我的老人。
她没有赶我走，还留我吃了面。
可她把那把备用钥匙要了回去。
“你俩一天没办完，你叫我妈，我还答应。”
她把钥匙搁进抽屉。
“别的，等青禾自己跟我讲。”
回去路上，许青禾打来电话。
“我妈给我发消息了。你没让她劝我？”
“没有。”
“谢谢。”
我把车靠边停住。
这声谢谢，比她早上那句可以还难受。
我曾经是她最不必客气的人。
“青禾，爸做手术那天，我……”
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
“别在开车的时候说这些。”
“我停了。”
她也停下来。
“那天我真想你来。我不缺钱，我怕他出不来。”
我闭了一下眼。
“后来呢？”
“后来他出来了。”
她没有再说。
我望着路边一家三口过马路，父亲把孩子举到肩头。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事结果再好，中间那个没等到的人，也不会凭空回来。
3
见赵棠，是许青禾安排的。
她把三人见面的时间发给我，又补了一句。
“我说清楚了你目前的情况，她愿意见面，但只谈认识，不承诺别的。”
我读了好几遍，心口一直发凉。
真到了这一步，我反而不敢去了。
可我又想看看，许青禾会怎么坐在旁边，把另一个女人介绍给我。
约在旧街一家早餐店。
赵棠穿灰色外套，短发，手边放着一个相机包。
她站起来时比我想的高，跟我握手，手指上有一点蓝色颜料。
许青禾说她开照相馆，也替人修复老照片。
我去过她店里送装裱板，只记得那家门口种了盆快死的橡皮树。
“那树活了没有？”
我坐下，没话找话。
“活了。换了盆，比换肥有用。”
赵棠说完，看了一眼许青禾。
她大概听出了这句话不大合适，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反而笑了。
这是这几天第一个并不小心照顾我的人。
许青禾给我们各推了一份菜单。
“她有一批旧街照片要做展，梁川这方面很熟。”
“所以今天是谈生意？”
我的语气还是硬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赵棠放下菜单。
“你要真问，我现在更愿意谈生意。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她。”
我脸上一热。
许青禾低下头，捏着杯沿。
赵棠没有笑我。
“青禾跟我说，你让她给你介绍对象。我问她，你是不是气话。她说她分不清，得让你自己讲。”
早餐店里有人喊加一碗馄饨。
热气挡了一下我的脸。
我忽然没法再用那张写满条件的纸撑着自己。
“是气话。”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想离，我以为她听见这种话，会骂我两句。”
赵棠点点头，像终于把一件尺寸不明的货量清楚了。
“那我这顿饭来得值，少欠一份人情。”
许青禾轻轻吸了口气。
我转向她。
“你真敢给我介绍？”
“你说你怕以后没人陪，我信了。”
“我那是……”
“梁川，我已经猜了你很多年。你说没事，我得猜是没事还是生气；你说随便，我得猜选哪个你才高兴。”
她眼睛红了一点，声音仍旧不高。
“这一次我只想照你说的办。”
我再说不出话。
赵棠把那份照片尺寸表留给我，自己先去对面店里开门。
她没要我号码，说工作需要可以通过店里的座机联系。
我知道这是分寸，也知道她在替我们留一点体面。
回家的路上，许青禾没坐副驾驶。
她说想走走。
我把车停好，跟在她身边。
经过菜场，她买了一把小葱，摊主顺手多塞两根。
“给你家梁老板下馄饨的吧？”
她手停了一下。
我先接过袋子。
“今天我来做，她晚上还要工作。”
摊主笑我终于知道疼老婆。
我笑不出来。
上楼时，碰到我姑带着我妈来看我们。
两人拎了保温桶，一看就是通了消息来劝和。
我姑抢在前头说：“青禾，男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小川还不够听你的？”
许青禾脚步慢下来。
她没有看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我侧过身，挡住了门口。
“姑，不是她挑事，是我有些事做得不好。”
“那改了不就行了？两口子别拿离婚吓唬人。”
“她没吓唬我。”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下去。
我把保温桶接过来。
“有话跟我说，别围着她问。她今天累了。”
许青禾终于看我。
那一眼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我接不住的疲惫。
晚上，我把那张条件撕了。
重新拿纸，列房贷、车贷、店里的账，还有这些年她投入的钱。
许青禾在对面看了很久。
“你不用这样换我留下。”
笔尖停在纸上。
我原本确实想过，她看见我改，会不会再考虑。
可我想起早餐店里那句，只想照你说的办。
“先算清楚。”
我把纸推到中间。
“至于留不留，是你的事。”
她没立刻伸手。
过了一会儿，她把小房间的钥匙放在纸边。
“那明天陪我去趟车间。我的电脑、原稿，还有那几套展架，都得拿回来。”
我看着那把小钥匙，点了头。
这一次，她给我的任务很清楚。
我也终于知道，答应以后，得真去做。
4
第二天到店里，卷帘门刚拉起来。
切纸机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全是新板材的气味。
我开这家制作店十一年，许青禾来来回回走了八年。
她以前一进门，会先把窗边那盆绿萝浇了。
今天她径直走向二楼。
罗启从办公室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包子。
“嫂子，正找你呢，南桥那边下午要看新效果图。”
许青禾停在楼梯上。
“什么新效果图？”
“旧街照片展，你去年那套方案啊。客户很喜欢，定金都打了。”
我心里一紧。
上个月罗启跟我说，街区运营方有个展览，设计能用旧稿改，问我要不要接。
当时有两台机器同时坏了，我满手油，头也没抬地说，先拿下。
我以为他已经跟许青禾谈好。
她走下来，问合同在哪儿。
罗启把包子放下。
“都是自己生意，有什么等会儿再说。”
“拿给我看。”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
罗启看了看我，把文件夹递过来。
翻到人员页，我看见了许青禾的名字。
总设计，现场统筹。
后面还附着她以前做的两个案例。
她站在我旁边，没往下翻。
“谁答应我全程做？”
罗启说：“去年那稿本来不也是给店里画的？”
“那是我投给街区的独立方案，没通过。我放在电脑里，不等于谁都能用。”
“嫂子，你这就见外了。”
她抬起眼。
“我来拿自己的电脑，怎么反倒成见外了？”
罗启终于察觉不对。
他把我拉到楼梯边，压低声音。
“你俩真要离？哥，这时候可不能让她拿脾气。”
我看见楼上的陈小满抱着一个纸箱下来。
小满是我们店里年纪最小的设计员，才来两年。
纸箱里是许青禾的样书和笔。
她见罗启挡路，站在半级楼梯上，脸涨得通红。
罗启还在跟我说合同。
二十八万的单子，已经收了八万定金。
展期下个月，客户明确冲着那套效果来的。
我当然知道这单不能丢。
上个季度回款慢，工人的工资一直靠我往里垫。
只要我说一句青禾你再帮我一次，这些年她大概率都会答应。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许青禾却先看向我。
她什么也没说。
我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她是在等我。
跟医院门外、餐桌旁、那些说好又取消的周末一样。
“电脑让她带走。”
我听见自己说。
“合同是店里签的，事我们解决。她没答应的，不能算她头上。”
罗启一把松开我。
“那客户找谁？”
“找我。”
“你会设计？”
这话扎得很准。
我懂工艺，懂安装，懂哪种板材过不了雨季。
可我不会把一条旧街的故事，做成让人愿意停下来看的一面墙。
这些年我把不会的部分，全交给了许青禾。
交久了，竟然以为那本来就是自己的本事。
“不会就请人，付钱。”
罗启脸色很难看。
“要付钱，利润还剩多少？”
“剩多少是多少。不能先把别人的名字卖出去。”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转身下楼。
我拿起手机，给运营方的唐经理打电话。
电话接通前，我掌心里全是汗。
我解释设计人员安排出了问题，下午会带处理办法过去。
唐经理的声音立刻冷下来。
“梁老板，我们签的可不只有板子。”
“知道，责任在我。”
挂断电话，许青禾已经把电脑装进包里。
小满把纸箱放到我脚边，小声说：“许老师，那张校色表也带着吧，是你自己的。”
许老师。
我第一次在店里认真听见这个称呼。
许青禾说不用，给他们留着，平时能省些废料。
她到窗边给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
我扛着箱子跟她下楼，肩膀被纸箱边勒得发疼。
以前她给店里搬过多少东西，我从没数过。
这次她带出去两箱。
不算重，我却一步都走不快。
5
周一，我们递交了离婚申请。
去的时候我开车，回来她说想坐公交。
我没问是不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把车留在附近停车场，跟她上了车。
工作日上午，车厢里坐着几位老人。
她站在后门旁，扶着立杆。
我往里面让出一块地方，她没过去。
到第三站，她忽然说：“我要去看看租的房，拿一下尺寸。”
“我陪你。”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房子在一栋旧楼五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晒着床单，窗台上放了几盆葱。
房东是个退休女教师，先让我们换鞋。
她见我拎着测量尺，以为我们夫妻一起租。
“这屋小，两个人住有点挤。”
许青禾笑了一下。
“我一个人。”
我手里的尺子弹回去，撞得掌心生疼。
房子确实不大。
卧室兼客厅，一张桌子贴着窗，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但窗外没有广告牌，下午的光能直接落在桌面上。
许青禾量完尺寸，蹲下去看插座。
她说电脑在这里，打印机可以放右边。
我提醒她夏天西晒，冬天楼上可能漏水。
她一项项记下来，问房东以前修过没有。
我越说越多。
最后连楼道灯坏了怎么办，我都替她想到了。
她收起尺子，轻声叫我。
“梁川。”
我抬头。
“这是我住的地方。我会看。”
我站在狭小的门口，后背发热。
她没有因为这房子不如我们家而失落。
她甚至已经想好，窗边摆哪盆植物。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拿那些坏处出来，是想帮她，还是想让她觉得离开我很难。
房东出去打水，屋里只剩我们。
墙上有一道旧胶带的印子。
我伸手搓了两下，想着用什么能擦净。
许青禾看着我的手，忽然笑了。
“你以前给我租的第一间工作室，也有这么一道印。”
那是我们谈恋爱第二年。
她接了一个小展厅的设计，甲方嫌蓝色不够沉，连着改了六次。
我陪她熬到半夜，往墙上贴打样纸。
第二天撕下来，留下一片胶。
我赔了房东两百块，她为这事心疼了一路。
我说没事，以后赚了钱，给你弄一整面能随便贴的墙。
后来房子买了。
她真有过一面墙，却渐渐贴满了店里的出货表。
“我那时候是不是挺招人喜欢？”
我问得有点傻。
她低头把尺子绕好。
“嗯。你会在我改第六遍的时候说，你不是做不好，是对方没讲明白。”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就没了。
后来我也变成了那个只说，再改改，这个很简单的人。
离开前，我替她把松动的窗把手拧紧。
这一次没问她要不要换更好的房。
下楼时她接了临海那边的电话。
终面定在周四，要去现场看场地。
她问了一些结构和动线的问题，眉头舒展开，连脚步都快了。
我跟在她身后，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她也这样。
从来不是我养出来的温柔性子。
她本来就有劲，有主意，遇见喜欢的事会一口气说很久。
这些年在我家，她说得越来越少。
车站旁有卖烤红薯的。
我买了两个，挑小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掌心托着热纸袋。
“谢谢。”
我没有再因为这两个字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把自己的那个掰开，低头吃了一口。
烫得舌头发麻。
“周四我送你去车站？”
“可以。别送临海，开车太远。”
她说得很自然。
我点头，记住了她这次答应的范围。
6
我妈不知道我们已经递了申请。
周二晚上，她把我叫回家，桌上摆了四个菜。
我爸坐在阳台修一只旧收音机。
我姑也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许青禾的头像。
我一坐下，她就把手机倒扣了。
“小川，我给青禾发消息，她一条都不回，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她不用回的。”
姑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还能害你们？你现在护着她，等她真走了，有你后悔。”
我妈没说话，把鱼肚子夹给我。
鱼刺都挑过。
我知道她疼我，也知道这顿饭里有多少她咽不下去的气。
“房子不能给她。”她终于说。
“我跟你爸拿了十万首付，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十万会单独算清，你们的不会少。”
“不是少不少的事。她要走，就让她走得利索，凭什么你吃亏？”
我以前很受用这种话。
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先算我亏不亏。
如今我坐在这里，才知道许青禾有多长时间坐在另一边。
“她结婚时也拿了钱，后来店里泡水，是她把陪嫁的金子卖了周转。”
“那不是后来又给她买了？”
“买的是一条项链，钱没补齐。”
我妈怔了怔。
我也怔。
那条项链是促销时买的，我还跟她夸过，花得少，样子好。
许青禾当时笑着说好看。
我于是把那笔旧账在心里勾销了。
可一条项链，并不会自动填上七万多块的窟窿。
我姑说两口子哪能算这么细。
我把筷子放好。
“离的时候得算。不然细账一直是她一个人在认。”
我妈眼圈红了。
“我们是为你好。你现在三十五，又没孩子，再找也不难。”
“那就别去跟她说，离了我没好日子过。”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一点窘。
我就知道，她说过。
屋里静下来，只剩收音机偶尔冒出一阵杂音。
过了会儿，我爸拎着小螺丝刀出来。
“青禾早上来过，给你妈买了两盒膏药。”
我看向茶几。
我妈把盒子压在果盘下面，像怕我看见。
“我没说她人坏。”她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想不明白，日子好好的……”
我也曾经想不明白。
我爸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旋了两下，终于有人声出来。
是个讲天气的节目。
他小时候给人修车，我妈在食堂做饭，我们搬过六次家。
每次房东涨租，我都得抱着自己的书站在楼下等三轮车。
后来我拼命买房，最怕听见搬走两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把这些都说了。
“爸，我不是贪这个房。我总觉得房子一散，什么就都没了。”
他摸了一下发白的鬓角。
“房子你买上了，人也不能钉在里头。”
我低着头，没应。
我妈还想劝，嘴张了张，最后只问我吃不吃饭。
我把碗里的鱼吃完。
临走时，我拿出手机，让她当着我的面撤回发给许青禾的那几条语音。
已经来不及撤的，就留着。
我说以后有事先找我，别再让青禾两头解释。
我妈不高兴，拎着膏药进了卧室。
我在门口换鞋，心里并没有痛快。
她的失落是真的，许青禾的委屈也是真的。
以前我谁都不愿得罪，最后总挑最能忍的那个人麻烦。
我给许青禾发了消息，说我妈那边已经讲清，以后她不必回复。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好。我明早七点出门。”
没有表扬，也没有说感动。
我看着这行字，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我做这些，至少不该再向她要一份奖励。
7
临海的终面那天，我送许青禾到车站。
她只带一个小行李箱。
进去之前，她回头问我，南桥项目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谈。
她点头，没再追问。
我看着她过了闸机，才给唐经理回电话。
那天下午，罗启和我一起去了街区办公室。
唐经理把我们的投标材料铺了一桌。
“梁老板，现场统筹能换，设计不能随便换，我们是看中这套方案。”
罗启立刻笑着接话。
“夫妻有点矛盾，过几天就好了，不耽误。”
我打断他。
“不是夫妻矛盾，是她没有答应接这个项目。材料没经过她确认。”
唐经理把笔搁下。
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我背上却一阵发热。
我把一份新的安排递过去。
原有概念稿的使用要另行征得同意，后续深化由我新请的设计师负责。
如果对方不接受，就谈解除，定金按双方确认的进度清退。
最后那句话说得我牙根发酸。
钱已经用出去一部分，退起来会很难看。
唐经理翻了两页。
“我给你三天，先拿出能落地的图。我不管你家里什么事，现场不能掉链子。”
出来以后，罗启在停车场发了火。
“你把话全说死了，有必要吗？”
“拿她名字出去之前，你问过她？”
“我跟你说过，你答应的！”
这句话让我哑了好几秒。
我不能装作都是他瞒着我。
“所以我去跟客户认，我承担。以后再用谁的名字，先拿到谁的确认。”
罗启踢了一下车轮。
“我在外面喝酒赔笑拉单，你在家里做情圣，钱谁挣？”
我看着他。
他跟我一起熬过最难的几年，喝到胃出血也是真的。
可这不等于我们可以把第三个人的时间，端上桌当一盘免费小菜。
“该你的提成，按实际回款结。设计钱从利润里出。”
他冷笑一声，上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给许青禾打了电话。
她那边有海风声。
听完我的说明，她说原概念可以授权使用，但不接后续深化。
她把报价发过来，六千块，写明用途和修改范围。
我看着屏幕，下意识脱口而出。
“就三天，你再帮我最后一回不行吗？”
那边没有声音。
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
刚才在唐经理面前说得那么像回事，回头一着急，又把她往原来的位置上推。
“你当我没说。”
我握紧手机。
“按你发的条件来。我找人做深化。”
她隔了一会儿才应。
“我不是不管你死活。我今天看了场地，明天还要答辩，真的做不了。”
“我知道。”
我其实才刚刚知道。
不是她先证明足够忙，才有资格拒绝。
电话挂断，我坐在车里，把五个设计师的电话挨个打了一遍。
最后答应的是老余，四十多岁，自己带个小团队。
他看完图，只问预算和截止时间。
我把钱报出来，心疼得胃里发空。
他点头，说今晚先来店里看材料。
晚上十点，他在车间摊开图，我才看出许青禾那套方案有多费心。
老照片不能贴一墙算完，观看高度、灯光反射、不同年代的叙事顺序，全得重新考虑。
老余指着一处折角说，这里原来让人转身看见一张结婚照，挺有意思。
我盯着那个转角。
许青禾以前跟我讲过。
我当时问，折一下是不是又多费一块板？
现在我付着别人按小时算的费用，重新听懂她的话。
凌晨，我把授权费用转过去，备注写了项目名称。
许青禾回了电子确认。
下面另跟一行字。
“别用普通薄板做外侧，那里会受潮。”
我把那行字转给老余，没把它当作她舍不得我的证据。
她只是在认真对待自己的设计。
那份认真，我曾经白白用了很多年。
8
月底前，店里的账先算出来了。
我请了平时做账的会计，也请许青禾一起到场。
桌上摊着银行流水、设备清单和应付款。
我原来以为，只要把存款分一半，房子留下慢慢补她，就算干净。
真把账拿出来，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
店里的几台机器折价不少，纸款和材料款还压着。
车也有尾款。
最值钱的还是那套房。
会计算完，推过来一张纸，说这只是按现有凭据整理，最终怎么分由我们再商量。
我看了很久。
想保住房子，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罗启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催我付新板材的钱。
一条问我有没有考虑把店转给别人，自己先歇歇。
我把手机扣下。
许青禾坐在对面，用指尖按着那张表。
“房子你要留，我的那部分可以分期，不急。”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替我留了退路。
我差点就顺着点头。
然后呢？
她每个月收我一笔钱，遇上店里回款不好，又要问一句能不能缓。
我们已经离了婚，她仍要等我的生意忙完。
我把那张表转回正面。
“挂出去吧。”
许青禾抬起头。
“你舍得？”
我摇头。
“一点也舍不得。”
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想出来的。
买之前我在售楼处外站了三个晚上，算房贷，算水电，算生意最差时能撑几个月。
交房那天，我把钥匙摁进她掌心。
我说，以后谁也不能叫我们搬。
她当时笑着掉眼泪。
现在要主动把这把钥匙交出去，我连胸口都在疼。
“但不能因为我舍不得，让你走了还得等。”
她低下头，睫毛动了动。
这是那顿早餐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立刻回答。
会计识趣地出去打电话。
屋里只剩我们。
许青禾捧起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冷掉的水。
“我一开始真没打算要这些。”
“我知道。”
“不是觉得你该拿。我是怕一算，就又算成去年、前年，最后谁都不肯走。”
她抬起脸。
“我都想好，走出去，亏一点就亏一点。”
我看着她。
一个人要多想离开，才会把八年积蓄当作可以放弃的门槛？
我以前只顾着她对我有多狠。
直到这一刻，才看见她对自己也下了狠心。
我把手机翻过来，找到中介电话。
当着她的面，约了第二天拍房。
她没有拦。
当晚回家，她把自己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
不是整排拿，抽一本，空一格。
八年里我们买的书混在一起，谁的什么口味，已经很难分清。
有本菜谱封面掉了，她问我要不要。
我说留给我。
她把书递过来。
翻开第一页，是她写的排骨汤做法。
盐要最后放，别炖干。
我握着书，忽然问：“你去临海，租的这里怎么办？”
“先住两个月。项目试用，外派住处没定，东西也得有地方放。我妈在这儿，我会回来。”
她想得很周全。
我原来以为她要远走，越远越好。
其实她只是在认真安排自己的生活。
那生活里还会有这座城市，有她妈妈，有旧街的朋友。
只是没有必须等我回家的那一项了。
我把菜谱放进自己那一摞。
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声音很长。
许青禾蹲在地上，给纸箱贴标签。
我拿起一支笔，走到另一边。
第一次，我们在同一个家里，清清楚楚地写下各自的名字。
9
许青禾搬家的前一晚，我们把最后一批东西分完。
她的箱子摆在门边，摞得很齐。
我的东西散在客厅，单只袜子也能占一张椅子。
她指着那堆东西，终于像以前那样笑了一下。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衣服。”
“以前有人替我知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她把卷好的胶带放下。
我没再补一句所以你别走。
我们坐到那张旧餐桌前，吃冰箱里剩的半个西瓜。
瓜不怎么甜，边缘有一点冻过的白。
她拿勺子挖了几口，问我床头灯留不留。
“你带走吧，你挑的。”
“我那边没那么大的床头柜。”
“那我留。”
以前选灯时我嫌贵，她说晚上亮一盏小灯，家看起来才暖和。
我现在竟然能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站的位置。
当时没在意的东西，这些天一件件找上门来。
“青禾，我能问一句实话吗？”
她把勺子搁进盘里。
“你还会心疼我吗？”
这个问题比还爱不爱更没出息。
我也知道。
可我看着门边那些箱子，还是想要一点确认。
她望着我，很久才点头。
“会。”
胸口那口气骤然活了。
“那为什么……”
“我前天晚上听见你在阳台抽烟，我也想出去，劝你少抽一点。”
她低下眼。
“后来又想，我一开口，你是不是会觉得我还愿意管？我就没出去。”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磨了一下。
那里曾经磕坏的木头，已经被她磨得比别处都光。
“我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有时候我明明不高兴，却说没事，等着你发现。你发现不了，我又更生气。”
我想起许多回她不说话的晚上。
我会问一句怎么了。
她说没事，我就真的去看球，或者低头回客户消息。
第二天她恢复正常，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再问。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她苦笑了一下。
“我告诉过。后来我说，你就解释。我听完又觉得，你确实有难处。我总不能每次都逼着你选我。”
我张了张嘴。
无数句解释还在脑子里排队。
那天客户不能得罪，那年确实没钱，那次她也没有说特别急。
它们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像很站得住脚。
堆在八年里，就成了她坐在这里，而行李已经打好的理由。
我把自己的瓜皮收进碗里。
“我没想让你过成这样。”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正因为知道，我才更难受。
如果她认定我是个坏人，恨我，骂我，也许我还能替自己争几句。
她知道我爱她，知道我也辛苦。
可她还是走。
“你以前有过想留下的时候吗？”
“有。去年从海边回来，我想再试一次。”
我抬头看向玄关。
那张蓝色海面的照片，我这时才知道，拍下来的那天并非她准备离开的开始。
她从海边买了一只小杯子给我。
杯把像帆，我嫌不好拿，用了两次就放进柜子。
她说想一起去，我说等店里闲了。
“那次我查好了酒店，连附近哪儿停车都查了。”
她慢慢说。
“你答应了。我把跟朋友的行程推掉，等到周五晚上，你说有个急单，让我自己去。”
我记得那一单。
八千块，我亲自赶到客户仓库安装，忙到半夜。
回来时她睡着了。
我怕吵醒她，连灯都没开，还以为自己挺体贴。
“我当时没觉得严重。”
她点头。
“我知道。”
同样三个字，落了第二次。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缓过气。
她起身去倒水，回来给我放了一杯，也给自己留了一杯。
我看着杯沿，忽然发现那只帆形杯子被她拿了出来。
里面装的是她自己的水。
“这个我带走了。”她说。
“好。”
“不是故意留着让你难受。我挺喜欢的。”
我把那杯水喝了一半。
原来她也不是非得把每样旧东西都扔掉，才能重新生活。
那晚我们没有再谈复合。
她睡在小房间，我躺在卧室，听见她拉上了窗帘。
凌晨两点，我醒过一回。
半边床空着，房门开着。
她没有进来。
第二天搬家师傅到时，我已经把那张小书桌拆好了。
新住处楼梯窄，整张抬不上去，得分开运。
她让我帮忙装桌子，我去了。
桌子在窗下安稳立住，她把灰色速写本放到左手边。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抱她。
我没抬手，只问还有没有别的要紧。
她试了试抽屉。
“没有了。你去忙吧。”
我从五楼走下去，没有搬东西，肩膀却比上来时更沉。
回到家，我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青禾。
屋里没人应。
我站在玄关，把剩下半句“抹布在哪儿”咽了回去。
找了十分钟，终于在水池下面找到。
那天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加葱，也没加香菜。
吃到一半，我给她发消息，说桌腿要是不稳就告诉我。
打完又删掉。
我知道它稳。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她再叫我一次。
10
南桥布展那天，下了小雨。
我比工人早到半小时，摸了一把刚卸下来的背板，指腹立刻湿了。
板边翘起来，胶皮下面鼓着细泡。
我用指甲抠开一角，整片表层都跟着松动。
这不是送审样板用的材料。
罗启撑着伞过来，说昨晚车上没盖严，晾一晾就好。
我问他为什么换了供应商。
他脸上那点笑收起来。
“原来那家报价太高。展就十来天，没必要拿做永久展的料。”
“这两天都下雨，十天也撑不住。”
“棚子搭上不就行了？你是不是现在听谁都对，就我说什么都不对？”
工人们已经把手推车停在一旁。
我从合同袋里拿出材料确认页，放到他面前。
“照这个做的样，照这个收的钱。换之前，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罗启压低声音。
“新请设计师多花了多少钱？授权又花六千，别的地方不省，这单做完喝西北风？”
我没立刻应。
他知道我最怕亏。
往年我嘴上说质量不能省，真遇上钱紧，看到差不多的东西，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一回，他只是沿着我以前的路多走了两步。
我不能把自己摘得干净。
赵棠抱着装照片的箱子，从雨棚另一边过来。
她看见拆开的背板，脸色沉了。
“这上面要放老人借出来的老照片，万一掉了，你拿什么赔？”
罗启说都有扫描件。
赵棠把箱子往干处一放。
“他们借的是父母结婚时的原件。扫描件能替人赔一张五十年前的相纸？”
雨打在棚顶，越来越密。
唐经理赶到时，我们还没开工。
他一看地上拆开的板，眉头就拧在一起。
“明天下午开放，你们今天告诉我不能装？”
我把实情讲完，说明会整批换回确认材料。
运费、返工和加班由我们承担。
唐经理没给我留面子。
“你承担钱有用？开不了展，我前面通知的人怎么办？”
我看向场地。
主展墙确实得返工，但室内的小展区已经搭好。
老余打来视频，我们对着图一块一块划。
先把不受影响的部分装好，外侧集中换板，下午安排两拨师傅错开干。
唐经理听完，给了个最后时点。
晚上九点，他来看第一轮整体效果。
过了还不行，就按延误处理。
我点头。
他走后，罗启把伞收得哗啦一响。
“行，你都认，你能耐。”
我让工人先去吃早饭，把罗启叫到货车旁。
雨水顺着车厢铁皮往下淌。
他跟我说想散伙，南桥结束就不干了。
他本来没有股份，工资加提成，这些年却一直以兄弟相称。
我说好，未结的提成把单子列清，客户资料和后续事项一起交接。
他反而愣住。
“梁川，你是真不留人了？”
“我留你，也不能让工人今天装这种板。”
“你少装。你以前不这么活。”
这句话我挨了，没回嘴。
以前我总觉得人情能盖过去很多事。
老婆帮个忙，兄弟省点料，客户那边解释两句，大家都不难看。
等真出问题，最先被推上去的总是那个不肯翻脸的人。
我把合同袋里的备用笔拿出来，写清了今天的返工安排。
罗启没接笔。
我也没有再用喝酒、认错、叫声兄弟把这件事糊过去。
十点，新材料开始送到。
我在车间和现场之间跑，手背被板角划出一条口子，贴了胶布继续搬。
中午快一点，赵棠把一盒饭搁在我工具箱上。
“唐经理订的，不吃也得摊钱。”
我抬头看她。
她正在清点照片，眉梢还带着火。
“你别觉得我给你送饭就是没意见。照片区多出来的人工，我得跟你算。”
“按单结。”
“还有，先洗手，饭里别吃进去一层灰。”
我去水龙头下冲手，伤口一碰水，才觉出疼。
回来时手机亮了。
许青禾问我房屋看房时间能不能改到周末，她周五要去签项目试用文件。
我盯着那条消息，差点把今天的事一股脑发过去。
她一定能立刻说出更好的办法。
我甚至能想见她站在展墙前，皱着眉替我把事情理顺。
最后我只回了可以。
把周末能看房的时段写清，附上中介电话。
吃完饭，我给新来的安装师傅逐个讲了一遍定位，没再靠吼人催快。
下午五点，第一面展墙立起来。
我蹲下去摸底部，每一处连接都重新确认。
赵棠把一张老式理发店的照片挂上去。
照片里，师傅正替一个小男孩剪头发。
小男孩紧紧攥着椅子扶手，身后的母亲笑得模糊。
我仰头看了一阵，起身去接下一块板。
那晚九点，唐经理准时来了。
他沿着展区走一圈，问了三处细节。
我一一做了记录。
最后他说，明早再验，今天先到这儿。
工人们立刻松了口气。
我却不敢。
我把最后一盏灯调好，站到许青禾原来设计的转角。
往前一步，真的能看见那张旧结婚照。
我低头，把墙脚一片落下的胶带捡了起来。
11
展览正式开放时，我穿的是沾了灰的工作裤。
没有人给我安排发言。
唐经理站在入口接来宾，罗启在另一边跟客户聊天。
我和师傅守在后面，哪里歪了就调哪里。
上午十点，一位拄拐的老人来找他的照片。
赵棠扶他到展墙前。
那是旧街一家修伞铺，门口站着年轻的夫妻，怀里抱个孩子。
老人伸手，在照片外两厘米停住。
“这是我媳妇，她一照相就闭眼。”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
赵棠也没催，只把他往凳子那边扶。
老人说不坐，他儿子一会儿来，要让儿子看看他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站在后面，拎着工具袋，不知该往哪儿放。
那些我们按平方算的钱、按张数算的板上，原来都挂着别人的一段日子。
唐经理验收后，款没立刻全到，按约定先结了这一阶段。
我算完账，发现这单几乎没剩下利润。
额外换板、运费、设计和加班，把原先预计的好处吃得干净。
但工人的工资有了着落，供应商的款也能按期结。
我把返工原因写进结算记录，不让罗启拿一张漂亮的营业额去分提成。
他吵了一回，最后接受按确认后的项目收益算。
他离职时带走了两个愿意跟他合作的老客户。
我没有装大方。
我在车间独自坐了很久，反复算那两家的月单量。
但我没有再打电话，说一句兄弟算了你回来。
第二天，中介带了一对夫妻来看房。
他们带着个四岁女孩，小孩进门就盯上窗边那一格光。
许青禾也回来了，站在餐桌旁给孩子倒水。
看房的男人问这张桌子能不能留下。
我没应。
他见我脸色不对，马上说不要也行，只是尺寸刚好。
许青禾抬眼看我。
我摸了摸桌角，最后说可以，价钱里不用另算。
小女孩把杯子捧到下巴边，轻声说谢谢叔叔。
我想，我们当初也设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坐在这里。
不是一点遗憾都没有。
只是有些没来的生活，不能全让一个人负责。
买方谈价很实在，提出屋里有几处老化，要再让一点。
我和许青禾并排坐着，跟对方逐项谈。
她指出已经换过的管线，我说明家具留下的范围。
谁也没拿急着离婚当作价钱往下压的理由。
最后成交在我们能接受的数上。
办完相关手续还要些日子，但这套房的去向，终于定了。
我把订金凭据放进文件袋，手指都有点木。
许青禾问我住处找好没有。
我说找好了，店附近一套小房，两间卧室，原本想拿一间堆样品。
她看着我。
我自己先笑了。
“现在改了，样品留车间。那间空着，放张桌子。”
“挺好。”
她说完，低头继续理资料。
那一声挺好没有替我决定什么，也不欠我什么。
我妈来帮着最后一次收拾屋子。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圈，看到许青禾，嘴唇动了动。
我正要开口，她先把带来的塑料袋放下。
“这些饭盒，你俩各拿几个。搬家头几天，别天天点外卖。”
许青禾道了谢，挑了两只小的。
我妈又想给她拿大的，说小的不够装。
许青禾说一个人够了。
我妈的手在半空停住，慢慢把大饭盒收回去。
“那就小的。”
就这么一句。
没有劝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我妈蹲下去拆柜子里的旧垫纸，我看见她背过身擦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难过。
我也没法让所有人今天就高兴。
晚上搬运车离开，我和许青禾回去关窗。
客厅空了，脚步声听着都陌生。
她走到小房间，站在那面曾经贴满出货表的墙前。
胶痕还没擦。
“要不要请人清一下？”我问。
“买家说自己重新刷。”
她伸手撕掉最后一角翘着的纸。
纸背是她两年前画的一朵小花。
原先被一张生产安排盖住了。
她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站在门边，没问能不能留给我。
那是她画的花。
她带走，正合适。
12
约好办最后手续的那天，我比闹钟早醒一小时。
租来的房子窗帘短，天光从底下透进来。
我躺着听了好一阵楼下卖早点的声音，才起床烧水。
手机里有我妈的消息。
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说回。
她没有再提别的。
许青禾在门口等我，手里还是那个深蓝色文件袋。
我停车时，差一点习惯性叫她坐上来。
她自己走到窗口那边，问好流程，又回来叫我。
这段等待已经足够长。
长到我们卖掉了房子，搬离了同一间屋，连店里的员工都学会只把工作问题发给我。
可真要落笔，我仍觉得突然。
我把证件掏出来，核对名字的时候，盯着她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许青禾。
以前写快递地址，我常把收件人写成梁川家属。
她提醒过我两回，说这样不好取件。
我以为是小事。
如今我再也不能图省事，把她的名字藏在自己后面了。
工作人员问起意愿。
她说是。
轮到我，我喉咙发紧，慢了半拍。
“是。”
那个字出去，周围没什么变化。
打印机继续响，后面的人还在整理材料。
只有我知道，我心里守了许多年的那个念头，在这里停了。
手续办完，我们走到外面。
天气很好，有风。
她把文件袋夹进包里，无名指上没戴戒指。
我也没戴。
我的戒指放在新住处抽屉里，用原来装小螺丝的盒子收着。
我问她那枚放哪儿了。
她说收起来了。
“留着？”
“嗯。那时候买给我，你是真高兴，我也是真喜欢。”
我望着她，心里酸得发麻。
“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才这么说。”
“我不是让你好受。我也不想把以前全说成假的。”
她顿了顿。
“我们有过好日子。后来过不好了，也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再拉住她，问一次，既然好过，能不能重来。
可她包里的文件袋边露出来一点。
那是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才得到的东西。
我不能又把她拽回去，让她重新解释为什么要离开。
附近有家面馆，许青禾说还早，吃点再走。
我跟着进去，老板看见我们，笑着喊老样子吗。
以前我们来办营业手续，总在这家吃面。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另一碗多一点辣。
我正要应，她已经拿了菜单。
“我今天想吃番茄鸡蛋。”
我也翻了一下。
“那我来碗杂酱，小碗。”
老板记完走了。
我看着两份不同的菜单，忽然笑起来。
许青禾问怎么了。
“原来不是每次来，都得吃那个。”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起来。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放在她手边，没有替她擦。
面端上来，我们都吃得很慢。
她说临海的试用文件签好了，正式到岗的日子也定了。
我问那边伙食怎么样，工作到几点，住处有没有独立的桌子。
这回我等她把每句话说完。
她说旧厂房里面有一段保留的铁轨，方案会围着那个做。
说到灯光，她拿起筷子，在桌上比了两下。
那股熟悉的劲又回到她脸上。
我听着，第一次不急着把话题转回我的店。
吃到最后，我剩了半碗。
她以前会劝我别浪费，说也别硬撑，找老板打个包。
今天她只是把自己的碗推开，去拿外套。
我自己找老板要了餐盒。
她在门边等我，两手插进衣兜。
我提着那半碗面走出去，竟然觉得这比签字还难。
以后这些微不足道的决定，都得我自己做了。
路口，她订的车到了。
我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关上之前，她叫了我一声。
“梁川。”
我抬头。
“店好好做。别再什么都自己扛，也别什么都留给家里的人。”
我鼻子发酸，故意笑她。
“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她没有跟着笑。
我立刻说：“我知道了。你那边也好好做。”
她点头。
车门关上，司机打了转向灯。
我没有追，也没有站在路中间目送得很难看。
我往后退了两步，给车让开位置。
等它拐出路口，我才发现自己还提着那只餐盒。
汤有一点漏出来，塑料袋热热地贴着手背。
我走到路边，把袋口重新系紧。
然后给我妈发消息。
晚上回去吃饭，不用等太晚。
13
离婚以后，我最先学会的不是做饭，是少买菜。
以前下班路过市场，随手一拎就是一大袋。
冰箱里永远有人清点，哪样快坏了，第二天就会变成桌上的一道菜。
现在我买回来的青椒躺了六天，最后连袋子一起扔了。
我站在垃圾桶前心疼了两分钟，决定以后按顿买。
那本掉了封面的菜谱放在厨房。
我开始时照着做，盐放多过，锅也烧糊过。
有次看见上头熟悉的字，忽然不想吃了。
我把火关掉，在客厅坐了半小时。
后来还是回来，把面煮熟。
第二天要开工，不能因为难受，就让自己饿一整夜。
店里也在重新排活。
罗启走后，我一度什么都想亲自抓。
早上接电话，中午跟客户改尺寸，晚上核账，睡前还要看设计文件。
第三周，我在一张安装单上写反了左右。
幸亏陈小满发现，才没让师傅把整批字装倒。
她把单子放到我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老板太忙了。
“梁哥，你得找个人接商务。不然我们都在等你回消息，等来等去，客户又嫌我们慢。”
我揉着眼睛，习惯性想说先撑过这阵。
话到嘴边，自己先停了。
这阵，到底有多少阵？
我让她坐下，问她现在最耽误的是什么。
她拿出手机，列了十几条。
报价混在私人聊天里，客户改稿没留确认，罗启答应的额外赠项没人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紧。
“还有，我想谈谈工资。许老师以前替我改那么多，我还能跟着学。现在深化都压过来，跟我入职时的活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担心很熟悉。
不是怕自己没有道理，是怕一提钱，原先那点照顾和情分就都成了不知好歹。
我没立刻答应所有数。
我把目前的回款和固定开支摆出来，跟她逐项谈职责。
能调整的这月调整，新增部分写明何时结。
谈完她把纸拿走，肩膀明显松了。
我也松了口气。
原来把话说清楚，不一定会把人情说没。
后来我招了一个做过门店运营的中年大姐，姓钱。
她不肯跟我们一起熬夜瞎忙，五点半就开始催大家确认明天的事。
我起初嫌她管得多。
到月底，账单没再漏，我才老老实实把那张最常用的报价表也交给她。
店里少接了几单利润薄又拖款的活。
营业额看着不如前一年漂亮，我的睡眠倒先好了。
周日回家吃饭，我妈说我瘦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也没那么灰头土脸了。
我吃到一半，把鱼刺卡进牙缝，疼得直皱眉。
我妈又想替我挑鱼。
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自己来。”
她白我一眼，说你多大出息。
但那顿饭，她最后坐着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回去路上，我在超市买了两颗番茄、一把挂面。
拎着那个小袋子上楼时，心里还是空。
可我知道晚上吃什么，明天几点起，店里谁会先到。
日子不再是一间必须有人替我守着的屋。
我得自己一件一件接起来。
14
第二次跟赵棠单独说话，是离婚两个月后。
南桥的照片展要换一部分内容，她来店里确认装裱。
钱姐给她倒水，问是不是梁老板的老朋友。
赵棠说：“差一点成相亲对象，后来发现他当时没腾出脑子。”
我在后面听见，差点把喝进去的水呛出来。
钱姐看看我，忍着笑走了。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已经没说你那顿饭怎么盯着青禾看了。”
她坐下，把文件夹摊开。
工作归工作，她对尺寸抠得很细。
我照她的要求改完样边，她伸手摸了两遍，才在确认单上签字。
中午钱姐订饭，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说不了，照相馆有个客人等着。
我刚好要去送一批相框，就跟她走了一段。
店门口的橡皮树长了新叶。
她蹲下去拨了拨盆底的水盘，进门就被一个年轻姑娘叫住。
姑娘把申请表往桌上一放，说下个月不做了。
赵棠的脸立刻沉下来。
“我不是刚给你调了排班？”
“不是排班，是你什么都要改。我拍的客片，你改；我摆的灯，你改；我连回客户一句话，都怕你说不对。”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赵棠看见我，把姑娘叫到里面去了。
我把相框放下，找张小凳坐着等签收。
隔着一道帘子，能听见她们压着声音谈。
赵棠说自己是怕出错。
姑娘说，我知道，可你怕出错，就让我觉得我一天都没做对过。
我盯着脚边那只相框，没出声。
人看别人的毛病，总比看自己的容易。
赵棠出来时脸色不好，签字签得很重。
她把单子递给我，问是不是听见了。
我点头。
“想笑就笑。”
“没什么可笑的。我前阵子也被员工堵着谈过。”
她靠在柜台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我以为我已经挺好说话了。人家休假我从来没拦过。”
我看了看里间，没有接着替那个姑娘分析。
我哪有那么懂。
赵棠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喝了一大口水。
“有时候我也知道自己烦。可看到照片边缘歪一点，就忍不住。”
她说前夫以前也受不了她这点。
她把家里每样事都提前安排好，连出去吃饭都得按她列的顺序走。
对方抱怨，她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还要挨嫌。
后来两个人谈离婚，她才知道对方连跟朋友临时吃顿饭，都怕回来先交一份解释。
“离了四年，老毛病也没全好。”
她扯了扯嘴角。
“刚才我真想说，你爱干不干。幸亏没说。”
我把签收单折好。
“你会留她吗？”
“会。但得先问她想不想，不是再给她安排一个更好的排班。”
我们都没再说。
她的客人来了，是一对准备拍结婚登记照的年轻人。
姑娘说不想修太瘦，男孩连忙点头，说她这样就好看。
赵棠隔着相机让他们挨近一点。
男孩紧张得把肩膀绷起来，她故意说，再绷，这张照片就得按双人军姿收费。
两人一齐笑了。
快门响起时，我看见她也跟着笑。
没有教谁怎么生活，也没有那天早餐桌上的锋利。
她只是很专注地等着那两个年轻人，笑到刚好的时候。
我在门边站了几秒，忽然有点不想走。
等她拍完，我说下次有装裱活还可以找我。
她看我一眼。
“照这个价？”
“照这个价。”
“那行。别突然给我打折，我会忍不住占便宜。”
我笑着出了门。
走到街口才发现，今天心里那点亮，不是因为许青禾回了消息。
跟她无关。
我没有急着给这件事取名字。
但我记住了那天照相馆里的快门声。
15
半年后，许青禾参与的旧厂房展馆开了第一期。
她在群发的邀请里写了地址，问有空的朋友要不要过去。
我把周六的工作提前安排好，买了张车票。
没说去接她，也没问能不能单独吃饭。
我就去看展。
临海那天天气好，出站时风有股微咸的气味。
她在展馆门口认出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有邀请，我又不是混进来的。”
她笑起来，把一张导览折页递给我。
展馆保留了厂房原来的高窗。
光从上面落下来，照着一段铁轨，轨道两侧是工人留下的旧物。
我沿着她以前用筷子比过的那条动线走。
每个转角都能让人看见下一处。
这次我没先算用了多少板，多少米灯带。
我停在一张修车工的照片前，读完了旁边那段介绍。
许青禾在不远处跟同事说话，胸前挂着工作证。
有人叫她许设计，让她去看一处临时调整。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很快跟对方定好办法。
我站在原地，没有凑上去替她拿东西。
她有自己的团队，也有足够清楚的声音。
一小时后，她找我喝了杯咖啡。
我们坐在厂房外的长凳上，中间隔着她的导览袋。
“怎么样？”她问。
“我看懂那段铁轨为什么不拆了。”
“为什么？”
“人走到那里，会先慢下来。再看以前工人在这里过的日子，就不觉得都是摆出来的旧东西。”
她眼睛亮了一下。
“对。我跟施工方磨了好久，他们嫌留着不好走。”
我笑了。
她也笑，笑完又低下头，拿纸巾擦杯盖上的水。
她问我的店。
我讲钱姐怎么催我签字，讲小满涨工资以后敢跟客户说哪些要求会多收费。
她听得很认真，听完说挺好。
我已经能把这两个字好好接住，不再理解成她终于觉得我值得留下。
咖啡喝到一半，她忽然提起赵棠。
“她前几天发的那组照片，是你做的框？”
“嗯。”
“看起来比以前那种厚边舒服。”
我点头，没顺势问她赵棠对我什么看法。
许青禾转了转杯子。
“梁川，早餐那次，我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
我看她。
“我不是真的完全没听懂你的气话。我也生气。你拿那些条件逼我，我就想，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看你还怎么拦。”
她停了停。
“连介绍对象，我也有一点故意。我想让你难受，让你知道我是真的要走。”
我望着杯里晃动的咖啡。
那顿早饭最痛的地方，原来确实也有她的一点报复。
知道以后，我没有更恨她。
反而觉得坐在旁边的人终于不用装得无懈可击。
“你办到了。”我说。
她没笑，手指攥紧了一下。
“对不起。”
“也没全赖你。我那话本来就是冲着让你难受去的。”
我把空杯捏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看着我的手，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们都不是什么在婚姻里永远清醒的人。
一个拼命拿难听话留人，一个狠着心答应，想把最后一点纠缠斩干净。
幸好后来没继续这样争下去。
她问我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但还没说。
她没有追问是谁，只提醒我，别再拿别人试谁的态度。
“这回我知道。”
离开前，她带我看了设计团队的名单。
许青禾的名字在中间，字不大，跟其他人一样。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没有发朋友圈证明我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人。
我把照片发给她，说这张清楚，可以留着。
她回了一个笑脸。
傍晚她去跟同事收尾，我自己到车站。
列车离开海边时，我看见远处水面有一小片亮。
我终于去了她想让我看过的地方。
这趟没有追回谁。
但回程我靠着椅背睡了半小时，醒来时胸口很松。
16
请赵棠吃饭，是那趟回来后的第三天。
我在照相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
她拿着扫帚，问我又来送什么。
“今天不送货。”
“收尾款？”
“你上周已经结了。”
她停下扫地，看着我。
我把准备过好几遍的话说出来。
“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那回青禾安排的，也不是工作餐。”
赵棠没立刻应。
她把门口那一点纸屑扫进簸箕，靠在门边问我。
“你现在看我，还会顺便看谁的反应吗？”
“不会。”
“也不需要一个人接着管你吃饭？”
我耳根有点热。
“我现在自己买菜，一次买一顿。炖汤不算好，面能吃。”
她忍着笑。
“我不是面试厨师。”
“我知道。”
我看着她，把剩下那半句也说了。
“我想见你。没活要交，也想过来。”
她眼里的笑慢慢停住。
街上有辆三轮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我没再添什么保证，也没拿自己已经改好当作谈恋爱的资格证。
过了会儿，她把扫帚靠到墙边。
“那等我二十分钟。我要回去换鞋，这双站了一天，脚疼。”
我说好，去旁边买了瓶水等。
那二十分钟，我竟比等一笔大回款还紧张。
她再出来，换了双平底鞋，头发也重新理过。
我们去了街口一家小馆。
她问我吃不吃辣，我说能吃一点。
服务员端来菜单，她把几样想点的圈出来，推给我。
“你挑你想吃的，别都顺着我。”
我看了一遍，真划掉一道内脏，换成了鱼。
她笑，说挺好，省得下回还要猜。
饭上来，她夹走鱼脸旁边那块肉。
我习惯性想把鱼肚子给她，又停下来问她喜欢哪块。
她说脸边这块就行，嫩。
我把自己那块夹进碗里，忽然觉得吃饭原来可以这么省心。
不用表演牺牲，也不用把每一口都分成谁欠谁。
她说起离职申请的那个姑娘。
最后没留住，对方去了一家广告公司。
她重新招的人，前一周就跟她约好，照片复查每天集中两次，不能随时推翻。
“我刚开始难受得很。”她说。
“我也是。”我说，“钱姐让我别晚上十一点给人发明早要的东西，我一度觉得她是不是不想干了。”
赵棠笑出声。
“你们老板怎么都一个毛病？”
我说有时候是穷怕了，总觉得手一松东西就会跑。
她收了点笑意。
“我不是穷怕，是特别怕人说我做得不好。以前连前夫一句不合适，我都能记半个月。”
她说完，低头喝汤。
我没急着告诉她你已经很好。
我记得她会发火，会较真，也会在不高兴时把签字写得像刻进去。
那些也是真的。
我说：“以后我要是觉得不合适，能直接说吗？”
她抬头看我，想了一阵。
“能。但你别当着一屋子人教我。我脾气上来，可能先顶你两句。”
“我也会。”
“那就各自缓缓，再说。”
吃完饭，谁结账成了个小问题。
我说我请的，这顿我来。
她说行，下回她挑地方。
那个下回，让我一整晚的紧张忽然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靠店面的一侧。
路口有一段坏了的砖，她差点踩空，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以后，她没有马上抽开。
我也没把手收回去。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过那条很短的街。
到照相馆门口，她掏钥匙。
我问下周三有没有空。
“周三不行，我约了朋友看电影。”
“那周四？”
她回头看我。
“周四可以。”
我点点头，说到时候见。
她关门前忽然笑了。
“梁川，你今天一句气话都没说。”
“以后也未必能保证。”
“那你尽量。”
卷帘门落到一半，我蹲下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摆了摆手。
回家后，我给自己煮了杯热水。
手机亮起，是她发来的消息。
“到家没？”
我回了到家。
后面跟上一句，今天很高兴。
这句话发出去，我没有再等她猜我真正想说什么。
17
跟赵棠在一起第三个月，我们吵了第一回架。
不是因为前任，也不是因为谁付得多。
她接了个外地影像采集项目，要离开六周。
出发前我们说好，周五晚上打电话。
那天店里一台机器出故障，我忙得没吃饭，九点多才回家。
我以为能跟她聊一会儿，心里一直攒着那点期待。
约好的时间过去，她没打来。
我发消息，没有回复。
又等四十分钟，她才从车上打过来，满脸疲惫，说山里信号不好，临时改了行程。
我开口就是一句：“你忙你的，以后不用定点了。”
她愣了一下。
“你生气了？”
“没有，你工作要紧。”
我说得很平，自己却听见了里面那点刺。
她在屏幕另一边抿住嘴。
“梁川，你这样我没法说。”
“我哪样？”
“你明明不高兴，非让我猜你接下来想不想听。”
我胸口一紧。
她的车还在晃，后面有人催她拿行李。
她说先下车，半小时后再聊。
我听见那边嘈杂，想说你又这样。
嘴张开时，我忽然看见自己桌上那碗没来得及吃的面。
以前多少个晚上，许青禾也是这样等着我的一句解释。
我说了一声好。
挂断后，我没有发一长串指责，也没装作无所谓地把手机关掉。
我去吃面，面坨了，汤也凉。
吃完再坐回来，心里那股火还在，却没那么冲了。
赵棠按时打回来，换了件衣服，坐在旅馆床边。
她先说抱歉。
“下午临时进山，没提前告诉你。我想着晚上总来得及，后来没信号，已经晚了。”
我握着手机，低头想了想。
“我今天挺不顺，本来想见到你，说两句就能舒服点。”
她没插话。
“没等到，我就觉得你不惦记我。可我不肯直说，只想让你听着难受。”
我说完，脸有点烧。
这么大的人，把自己那点小心眼摊出来，实在不体面。
赵棠却慢慢靠到枕头上。
“我也有问题。我一忙就觉得别的都能等，别人问，我还嫌烦。”
她伸手擦了一下镜头。
“但你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不用了。我会当真，接着就不知道还该不该打。”
“那你以后行程变了，能发的时候给我留一句。没信号就算，出来再说。”
她点头。
“你不高兴，也直接告诉我。”
我说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瘪了的面包，冲我晃了晃。
“现在你要看我吃这个，还是听我讲今天拍到了什么？”
我笑出来。
“先听你讲。你别噎着。”
她讲一座老桥，讲桥头还在摆摊的老人。
讲到一半，自己忽然打了个哈欠。
我没拉着她非得把今天失去的时间补齐。
我们又聊了十分钟，约好下次方便再打。
屏幕暗下去，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难受没有全消失。
可它不再逼着我赶紧给谁立一个条件，好证明那个人还在。
六周以后，她回来，我去车站接她。
她拎着相机包走得很慢，肩膀晒脱了皮。
我没买花，带了她前两天说想吃的烧饼，包在纸袋里。
她接过去，咬一口，含混地说终于不是面包了。
我帮她拉箱子。
她问这六周店里怎样。
我说出了两回错，一回解决了，一回还得赔点钱。
“没等我回来帮你想？”
“等过。后来先找钱姐和小满一起想了。”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胳膊。
回到照相馆，她推门进去，橡皮树的新叶已经展开。
我按她写的日子浇过水，没多浇，也没自作主张换盆。
她蹲下去摸叶子，回头说养得挺好。
“我记住你说的量了。”
她站起来，把相机包放下。
“梁川，我这次出去，也有点怕。”
“怕什么？”
“怕回来以后，你觉得我一走这么久，就不用回来了。”
我看着她。
原来不是只有我会怕被丢下。
我走过去抱她，先等她抬手抱住我，才把手臂收紧。
她的头发里有风吹过的灰，外套也皱。
我一点都没觉得这六周白等。
18
一年后的春天，店里换了一块招牌。
原来的字掉了漆，我早就想换，总说等这一阵忙完。
钱姐把报价压在我桌上，让我这周必须选。
我选了最简单的一版，黑底白字。
落款处添上制作和设计人员的名字，谁做哪部分，写得清楚。
小满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半天，问我为什么忽然不嫌占地方了。
“占不了几厘米。”
“你以前连客户照片上的署名都嫌大。”
我没辩，给她把扶梯扶稳。
忙完的下午，许青禾来取一套展台小样。
她的新项目要用，提前按正常流程下了单。
钱姐照报价收款，给她开发票。
我从库房把样品拿出来，她检查接缝，问能不能把一处边角再磨圆。
我叫师傅做了标记，约好修改时间。
说到最后，谁都没拿以前帮过多少忙来抵这一次的费用。
她收好单子，看了一眼新招牌。
“名字都挂上了？”
“嗯。”
“挺好看。”
我问她最近忙不忙。
她说忙，但下个月已经订好了休假，去海边。
我笑着说这次可别再退票。
“不会。这回没人等着我回去改报价单。”
她说得轻，我也接得住。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里面是展馆开馆后的现场照片。
背面写了参与人的名字，有我们的店。
“结项材料顺手多洗了一份，给你们留档。”
我把信封交给钱姐，让她收进项目册。
许青禾看着我，像是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担心过的事。
她没说出口。
我也没再问她，现在看我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
送她到门边，赵棠正好拎着两杯咖啡过来。
两人打了招呼。
许青禾问她外地拍的东西什么时候展，赵棠说等定了发邀请。
我们站着聊了几分钟，没人故意躲，也没人非要显得洒脱。
许青禾接了个电话，朝街口走去。
她一边听一边从包里拿本子，脚步很快。
我看着她走到转角，才回头接过咖啡。
赵棠问我晚上打算吃什么。
“鱼，番茄汤，你再挑个青菜。”
“油麦菜。”
我点头，拿手机记下来。
她趴到柜台边，看见项目册露出一张旧照片。
是南桥那次换展留下来的工作照。
我蹲在地上打螺丝，她站在旁边挂照片，两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她把照片抽出来，笑了半天。
“那天我可没想到，后来会跟你谈恋爱。”
“我也没有。”
“你那会儿像要跟全世界讨一张不离开的保证书。”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否认。
那时候的我，确实以为只要条件足够难，别人就会留下。
留在家里，留在店里，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把房子、存款、生活里的照顾一件件往桌上摆，偏偏没问过坐在对面的人，到底还想不想吃这顿饭。
赵棠把照片放回去。
“不过这张给我洗一份，挺难得，你居然没闭眼。”
我说好。
傍晚去买菜，路过原来住的小区，我收到一条中介转来的消息。
买房的那对夫妻想问，厨房一处暗管以前怎么走的。
附来的照片里，那张旧餐桌还在。
桌边坐着他们的女儿，正握着彩笔画太阳。
磨平的桌角上，多贴了一颗星星。
我把以前保存的水电图翻出来，标好位置发过去。
对方很快道谢，说桌子用着特别顺手。
我看着照片，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然后回了一句，用着好就行。
没问能不能再进去看看，也没想哪天买回来。
它在那里，已经是别人家的一部分。
我拎着鱼回到自己的住处。
空着的那间房摆了书桌，旁边有一把旧椅子。
没有出货表，也没有随手塞进来的板材。
我偶尔画一点难看的草图，做些不太挣钱的小玩意儿。
赵棠有时带电脑来，做完自己的事就回照相馆楼上。
我们还各有住处，彼此有钥匙，但进门前会先问一声。
我不再把结婚当成一场必须赶紧追回的考试。
想跟她长久是真的，舍不得她走也是真的。
这些话我会自己说。
菜烧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关小火，擦干手去开门。
赵棠提着一小袋橘子站在门外，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本来说买蛋糕，路上看见这个挺甜。”
我接过袋子，让她进来。
她在玄关换鞋，抬头问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
“看见以前的桌子，有点难受。”
她动作停了一下，等着我说完。
“但想你来吃饭，又挺高兴。”
赵棠把鞋摆正，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去洗那几个橘子。
我回厨房盛饭。
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她，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她夹了一口鱼，说咸淡刚好。
我尝了一口，也觉得刚好。
窗外天慢慢暗下去，我把桌边的小灯打开。
这盏是我自己挑的。
灯光落下来，照着她，也照着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