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袋包子是我妈寄来的真空装，我忘在书包里放了四天。
捏一下，硬得能当砖头。
我站在学校北门的垃圾桶边，手一松，包子落进桶里，塑料袋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候，我眼前浮出一行红字。
不是手机屏，不是广告牌。
是贴着我视线飘的那种，字还带着书页上印刷体的毛边。
警告：气运主角苏青云即将在垃圾桶内捡拾食物充饥，此为角色觉悟节点第一环，请勿干扰。
我太阳穴猛跳了一下。
我回头。
一个男生正弯着腰往桶里伸手。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手腕细得能看见两根筋。他指尖已经碰到那袋包子了。
我三步跨过去，一把把包子夺出来，当着他的面砸回桶底。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同学，对不起。
我往前一步：对不起什么？
他脖子红到耳根，往后缩：我不该捡你的东西，我以为那是……我以为没人要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裤兜里掐了一把大腿。
疼。
这不是梦。
三天前我还在出租屋里啃泡面追一本叫《青云傲天》的书，追到凌晨四点，心口一闷，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成了这本书第三章里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路人。
名字我后来在学生证上看见的。
方多余。
姓方，名多余。
亲，您这名字是作者取的还是我妈取的？
而眼前这个捡包子的，是苏青云。
《青云傲天》的男主角。
我记得这一段。我记得清清楚楚。
书里写他饿了两天半，在北门垃圾桶捡了四个冷包子，蹲在树后面吃，吃到一半吐了，然后擦擦嘴，抬头看天，心里立下一个誓。
从那天起，他开始凌晨四点跑步，开始去工地搬砖，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后面能一句话决定一座城的生死。
那一章的标题叫，饿是最好的老师。
当年我在屏幕前看得热血上头，手打字评论：青云哥威武，这才是男人。
现在真人站我面前。
嘴唇干得起皮，手背上一道口子，没结疤。
我胃里一阵发紧。
我说：跟我走。
他往后退：什么？
我拽住他袖子往食堂拖。
他挣：同学，你放手，我真的没拿你东西。
我说：我没说你拿。
他说：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说：去让你老师换个人。
他彻底不动了，被我拖着，鞋底在地砖上刮出一长串声音。
食堂二楼，我把自己的饭卡拍在窗口。
我说：大姐，三份红烧肉，两份排骨，米饭加大，汤两碗。
打饭大姐抬头看我：吃得完？
我说：他吃。
苏青云站在我旁边，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把餐盘推到他面前。
他不动。
我说：吃。
他喉咙里憋出一句：我没钱还你。
我说：谁跟你要钱了。
他说：我不能白吃。
我把筷子塞他手里：你现在不吃，我就把这三份全倒在你头上，然后到处说是你挑食。
他愣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
第一口他吃得很慢。
第二口开始，他头就没再抬起来过。
我坐对面，看他把一盘红烧肉连汁都浇到饭上拌了。
我又去窗口把饭卡里剩的三百块，全充进了他的卡。
充完我顺手拍了张转账成功的照片。
当时我没多想。
后来这张照片救了我一条命。
吃完他站起来，对我鞠了个躬，九十度。
我被他鞠得往后一躲：你干啥。
他说：同学，你叫什么。
我说：方多余。
他重复了一遍：多余。
我说：你笑了？
他说：没有。
他在笑。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宿舍楼下爆了。
王福来，我室友，一百九十斤，光着膀子举着手机从厕所冲出来，声音刺耳：
多余！多余你完了！你上校园墙了！
我接过他手机。
屏幕上一个帖子，六千多赞。
标题：曝光北门抢食事件，有人把贫困生捡的包子抢回去丢掉，全程大笑。
底下一张照片。
我手里举着那袋包子，表情狰狞，面前站着一个低头缩肩的瘦男生。
角度完美，光线完美。
照得我活像个要吃人的。
王福来凑过来：这不是你吗？
我说：是我。
他往后退一步，手伸出来挡在胸前：兄弟，我声明，我今晚十点才回宿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退什么。
他说：我这人心软，看不了这个。
然后他手机响了。
辅导员老贾打来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门里有人在说话。
是苏青云的声音。
他在替我解释。
【第二章】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贾正端着他那个大茶缸。
缸壁上印着四个字，为人师表。
苏青云坐在塑料凳上，背绷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老贾看我一眼，茶缸往桌上一放：方多余，坐。
我坐下。
老贾说：你自己讲。
我说：我丢的是我自己的包子。
老贾说：嗯。
我说：他要捡，我不让他捡。
老贾说：嗯。
我说：然后我带他去食堂吃了三份红烧肉。
老贾转头看苏青云：苏青云，他说的，对吗？
苏青云猛点头：对，老师，他真的……他真的没抢我的东西，那包子本来就是他的，是我手欠。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
苏青云又补了一句：
他就是不让我吃。
我整个人僵住。
老贾也僵住。
空气停了两秒。
老贾把茶缸又端起来，吹了一口：不让你吃。
苏青云说：对，他特别坚决，我手都伸进去了，他一下就抢走了，还砸回桶里，砸了两次。
我说：苏青云。
他看我：怎么了多余？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他茫然：我在帮你啊。
我太阳穴又开始跳。
亲，天命主角的嘴是不是开过光？
老贾放下茶缸，十指交叉：方多余，我不管你是不是热心，你让一个已经很困难的同学当众难堪，这个性质，就不好了。
我说：老师，我有转账记录。
我掏手机。
屏幕一黑。
没电。
我昨晚忘了插充电器，因为王福来把我的插头拔了充他的按摩仪。
老贾说：行了，先这样，学生处那边我顶着，你写份情况说明，三千字。
我说：三千？
他说：你上了校园墙六千赞，我已经给你打五折了。
我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堵了一排人。
全在拍。
有人小声说：就是他，抢包子那个。
有人说：看着不像啊。
旁边那位接得特别顺：坏人脸上又不写字。
我低头走。
走到楼梯口，王福来在那儿等我，手里捧着一个鸡腿。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多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说：说。
他说：刚学生处的学姐找我，问你平时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我说：你怎么答的。
他把鸡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说：我说你半夜打游戏骂队友骂得很脏。
我说：王福来。
他说：她给了我一个鸡腿。
我说：你用我换了一个鸡腿。
他说：两个。另一个我放宿舍了，给你留着。
我盯了他三秒。
我说：我拿你当兄弟。
他说：我也拿你当兄弟啊，我这不是给你留了一个。
就在这时候，红字又来了。
比上次更长，字还在抖。
提示：三分钟后，气运主角苏青云将在三号楼二层水房遭遇贺宏图及其同伴围堵，被迫下跪擦鞋，此为角色屈辱值累积关键节点。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贺宏图。
这名字我记得。
书里的第一个反派。校董的儿子，散打社社长，开豪车，身边两个跟班。
他在水房把苏青云的头按进拖把桶，让他用校服擦鞋，擦完赏了他五十块钱。
苏青云把那五十块钱夹在课本里，夹了三年。
后面三百多章，他每打一次脸，都会把这五十块掏出来摸一遍。
我当年看得拍桌子叫好。
现在我只想掀桌子。
我扭头就跑。
王福来在后面喊：多余你去哪儿？
我吼：三号楼！
他喊：你跑那么快干啥！
我没空答。
三号楼在操场对面，两百米。
我用了二十三秒。
冲上二层，水房门关着，里面有水声，有笑声。
还有一个声音，很低，在求人。
我说：让我进去。
里面没人理。
我退了两步，抬脚踹门。
这一脚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门开了。
门后的拖把倒了。
我踩上去了。
【第三章】
水房里三个人回头。
中间那个穿着白色训练服，头发往后抹得油光，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贺宏图。
苏青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袖子上一团黑泥。
地砖湿的。
我的右脚踩在拖把杆上。
拖把杆往前滑。
我整个人往下沉。
然后我以一个非常标准、非常流畅、非常有诚意的姿势，滑跪到了贺宏图面前。
膝盖贴地，上身挺直，双手撑在他脚边。
水房里安静了。
真的安静，连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清楚。
贺宏图低头看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
他说：哟。
他身边那个染黄毛的跟班先笑出来，笑得弯了腰，手拍在墙上。
另一个寸头跟班说：图哥，这谁啊。
贺宏图用鞋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说：这姿势，专业的。
他说：你这是认爹？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那股东西我太熟了。
书里写过。贺宏图这个人，最大的乐趣不是打人，是看人软。
他爹是校董，他从小被人捧着，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所以他需要有人跪下来，跪得越多，他越确定自己站着。
苏青云在旁边抬头看我。
那眼神，是刚亮起来一点，又在往下灭。
我脑子转得飞快。
地是湿的，我站起来要三秒，这三秒里我拦不住他们。
水房门口已经有人在往里瞧，三四个脑袋。
那我就不站了。
我把手往他鞋面上一抹。
我说：图哥，鞋上有灰。
贺宏图整个人一顿。
黄毛笑声断了。
我说：我是来入伙的。
贺宏图说：什么？
我说：我方多余，昨天刚上校园墙，六千赞，抢贫困生包子那个，就是我。
我说：全校都知道我坏。
我站起来，把苏青云往门口一推，推得他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
我说：这小子我昨天没玩够，他是我的，图哥你让让。
贺宏图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水瓶往我胸口一拍：有意思。
他说：你把他拖走，拖到后操场。我们等着看。
我说：成。
我拖着苏青云出水房。
门口那几个脑袋全让开了。
有人在拍视频。
我拖着他下楼，拐过花坛，一路拖到图书馆后面没人的地方，然后松手。
苏青云靠在墙上，胸口起伏。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灭了。
他说：你不用拖我了。
我说：苏青云。
他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昨天食堂那顿，是为了今天这个，对吧。
他说：让我吃饱了再玩，玩起来才有意思。
他声音到最后已经不抖了。
不抖了更难受。
我说：我是救你。
他说：你跪他的时候，我看着的。
我说：我滑的。
他说：你还擦了他的鞋。
我说：我……
我说不出话。
对，我擦了。
我还说那小子是我的。
我站在那儿，手指头在裤缝上来回搓。
我想解释，张嘴，一个字都排不出顺序。
越说越像编。
苏青云从墙边站直。
他说：同学，我不恨你。
他说：我以后不会再捡任何东西了。
然后他走了。
走得很慢，背绷得很直。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
红字浮出来一行。
情节偏离度：百分之十一。
提示剩余次数：今日一次。
我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骂完太阳穴开始抽，一下一下，跟有人在里面敲钉子一样的频率。
我捂着脑袋蹲下去。
当天晚上，校园墙更新了一条置顶。
震惊，北门抢包子事件主角方多余，已正式加入贺宏图小队，当天下午水房行跪拜礼，有图有视频。
评论第一条：跪得真利索。
点赞一万二。
第二条：这种人以后进社会是个什么东西。
我宿舍门口放了两罐红牛。
贴着纸条：多余哥，以后我们宿舍归你管，下学期保护费我们凑。
王福来把红牛收了，拉开一罐喝了一口。
他看我：多余。
我说：干嘛。
他说：你要是被开除，你床位能不能留给我，我想睡下铺。
我说：王福来。
他说：兄弟明算账。
【第四章】
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把《青云傲天》前二十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七章，苏青云去城东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
第八章，塔吊吊的钢管滑了，砸在他右手腕上。
骨裂，没钱打石膏，用两根筷子自己绑的。
他后面右手一直不太灵，所以他改练左手，书里管这个叫天赋觉醒之路。
我管这个叫医疗事故。
那一章的日期我记得，因为书里写了暴雨。
明天。
我从床上坐起来。
王福来被我吓了一跳：你干啥。
我说：睡你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东门外的小卖部门口堵到了苏青云。
他穿着一双解放鞋，背着空书包。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绕开走。
我横过去：工地在城东。
他脚步停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不让你去。
他说：让开。
我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两千。
我这几天把能卖的都卖了。笔记本电脑卖了一千四，二手球鞋三百，剩下是我的生活费。
我把钱往他书包里塞。
他躲。
我按住他肩膀把钱塞进去，拉上拉链。
我说：这两千你拿着。一个月别去工地，一个月就行。
他盯着我。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说：你要我干什么。
我说：不要你干什么。
他说：方多余，你把话说清楚。
他说：两千块，是替考，还是打假赛，还是让我去替谁顶什么事。
他说：我爸死的时候欠人八万，我妈在医院躺着，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拿钱。
我说：没有，就是让你别去搬砖。
他说：凭什么。
我说：凭……
我差点说出凭我是读者。
我硬生生拐了个弯：凭我昨天跪了贺宏图，我良心不安。
苏青云把书包拉链拉开，把那叠钱掏出来，一张张数。
数完他说：两千。
我说：对。
他说：记住了。
他转身，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
我追了两步。
车门关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城东工地门口找到他。
暴雨。
他在推一车砖。
安全帽不合头，一歪一晃。
他看见我，把车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水。
他吼：我今天搬四趟！
我吼：你干什么！
他吼：你那两千我不白拿！我一天一百二，我搬十七天还你！你别管我！
我冲过去把他的工牌从胸口撕下来。
他要抢。
我把工牌丢进泥水里，一脚踩上去。
他扑过来抓我衣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
他力气比我想的大。
两个人在泥里滚了一圈。
我被他压着，雨砸在我脸上，眼睛睁不开。
我吼：你右手要断了！
他动作一停。
他说：什么？
头顶上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把他往旁边一推。
一捆钢管从吊钩上滑下来，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泥水炸起来一米高。
就在他推砖车的那条线上。
工地上的人全跑过来，骂声一片。
苏青云坐在泥水里，看着那堆钢管，看了很久。
他回头看我。
嘴唇在抖。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他说：你猜的？
我说：我从小预感准，我妈说我该去出家。
他没说话。
雨声很大。
他慢慢把手伸过来，把我从泥里拉起来。
他说：方多余。
我说：嗯。
他说：你水房那天，是不是真的在救我。
我说：是。
他说：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我解释了，你说我编。
他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说：对不起。
我说：别对不起了，你一天能说八回。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脸上都是泥。
他说：那两千我还你。
我说：你要是还我，我就把它全买成包子，塞满你床铺。
他说：你疯了。
我说：走，吃饭。
我们从工地走出来，浑身是泥。
红字在我眼前浮出来。
情节偏离度：百分之三十七。
警告，气运主角右腕骨裂节点已失效，后续节点开始重排。
字到后面开始碎，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掉。
我太阳穴一跳，鼻子里一热。
我用手背一抹，是血。
苏青云喊：你鼻子！
我说：没事，上火。
我们走到校门口，有人在那儿等。
一个女生，撑着伞，伞是透明的。
校服外面套了件米色外套。
柳昭昭。
书里写她是全校第一，也是苏青云后来百转千回念了十年的人。
她往前一步，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把雨挡住。
她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她说：方多余，你到底图他什么。
【第五章】
我浑身是泥，站在她的伞下。
泥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淌出一道黄的。
她的鞋是白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图什么？
柳昭昭说：全校都说你在整他。可你昨天给他卡里充了三百，今天又去工地把人拖回来。
她说：我不信巧合。
我说：你怎么知道三百。
她说：食堂二楼的大姐是我阿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亲，你们这学校的情报网能不能别这么离谱？
柳昭昭看着我：所以，你图什么。
苏青云站在旁边，手指捏着书包带。
他说：昭昭，他是好人。
柳昭昭没理他，眼睛还在我脸上。
她说：好人不会先跪再救。
她说：方多余，你要是有别的目的，你现在说，我帮你压下去。你要是没有，我帮你洗。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认真。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这时候脑子里应该说一句漂亮的。
比如，我图的是他将来能站得起来。
比如，我图的是这世上少一个饿肚子的。
我开口。
我说：同学，能借我五十块吗。
柳昭昭的手一抖。
伞歪了，一股水浇在我肩膀上。
她说：什么？
我说：五十，我电脑卖了，手机充电头也让人借走了，现在饭卡里是零。
我说：要是不方便三十也行。
苏青云用一种看祖坟塌了的表情看我。
柳昭昭盯了我五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我的码，转了五十。
转完她说：你这个人，有点怪。
我说：谢谢，下个月还。
她说：不用还。
她说：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我说：你说。
她说：你那么护着他，是不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你喜欢他。
我后脑勺一凉。
苏青云往后退了一步，退得鞋跟踩进水坑里。
我说：不是。
柳昭昭说：哦。
她说哦的那个语气，就是没信。
然后她撑着伞走了。
走了三步，她回头看了苏青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信息量，比我前两天挨的所有骂都大。
第二天中午，校园墙置顶换了。
标题：北门事件最新进展，抢包子男疑似为爱发癫，知情人透露其对受害者有特殊情感，水房下跪系争宠。
配了四张图。
第一张是我水房滑跪。
第二张是我在工地抓着苏青云衣领。
第三张是我和苏青云一起从校门口走回来，浑身泥，走得很近。
第四张是P的。
把我和苏青云的脸贴在一张婚纱照上。
P图水平非常高，连耳朵都对齐了。
评论七千条。
第一条：这是什么修罗场。
第二条：苏同学快跑。
第三条：多余哥，你图哥知道吗。
我把手机放下，去宿舍楼下的洗衣机那儿洗我的泥裤子。
王福来蹲在洗衣机上啃苹果。
他说：多余。
我说：你说。
他说：我把你的床位申请交上去了。
我说：什么床位。
他说：我跟宿管说，你可能要被开除，我先占个坑。
我说：王福来，我现在手里有一桶脏水。
他说：你不能这样，我是为你好，万一你没被开除，这个申请能撤。
他咬了一口苹果。
他说：对了，有人找你。
我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贺宏图。
身后两个跟班。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往洗衣机上一放。
是一盒蛋糕。
他说：方多余。
我说：图哥。
他说：水房那天，你办得挺漂亮。
我说：谢了。
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找你办。
他说：我手机丢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书里第十一章。
贺宏图把自己的手机塞进苏青云书包夹层，然后在全班面前报警，苏青云被带去派出所待了六个小时，回来以后全校叫他小偷，叫了半年。
我说：丢哪了。
贺宏图笑：不知道啊。
他说：不过我觉得，应该能找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我报了保卫处，明天上午全楼查柜子。
他说：你柜子收拾干净点。
他走了。
走廊里剩我和王福来。
王福来咽下苹果核。
他说：多余，他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说：他把手机塞我柜子里了。
王福来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他说：那你完了。
他说：你床位我是真需要了。
【第六章】
我没回宿舍。
我蹲在楼梯间，眼前把书里那一章翻了三遍。
原文我记得。
手机塞在书包夹层最里面，用一只袜子包着。保卫处的人一摸就摸出来。
贺宏图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年头，穷不是理由。
这一句，让苏青云在后面三百章里杀疯了。
现在这句要落我头上。
我站起来，往宿舍走。
进门，我打开柜子。
挨着最里面那层，有一只白袜子。
我捏了捏。
硬的。
手机。
贺宏图自己的那只，屏保是他抱着一辆跑车的车门拍的。
我把袜子塞进兜里。
我没扔。
我出宿舍，往散打社那边走。
散打社在体育馆一层，门口一排球包挂在架子上。
贺宏图的那个最显眼，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刻着他名字。
我左右看了看。
走廊尽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一来一回。
我走过去。
我说：阿姨。
她抬头。
我说：三楼女厕堵了。
她说：我这就去。
她走了。
我拉开贺宏图的球包拉链，把那只白袜子塞进最底下，压在他的护齿和一卷绷带下面。
拉上。
转身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
我回去，掏出手机，对着他球包拍了一张照，带日期和定位。
拍完我才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保卫处来了四个人。
全楼开柜。
贺宏图带着两个跟班跟在后面看，手插在兜里。
他走到我们宿舍门口，倚着门框。
他说：这间我熟。
保卫处的大哥拉开我的柜子。
一件一件往外拿。
两件T恤，一条裤子，一包泡面，一个没拆的牙刷。
没了。
大哥把柜子敲了敲，抬头：没东西。
贺宏图站直了。
他说：再找。
大哥说：空了。
贺宏图自己上手，整个柜子摸了一遍，把我的被子抖开，枕套扯下来。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图哥，要帮忙吗。
他额角有一根筋跳起来。
他说：方多余。
我说：在。
他说：你动了？
我说：动什么？
这时候走廊里一个女声。
柳昭昭。
她站在人堆外面，手里拿着手机。
她说：保卫处的老师，我举报一件事。
她说：我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在体育馆一层拍到有人往自己的球包里藏东西。
我扭头看她。
她根本没看我。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往大哥那儿一递。
视频里是我。
把白袜子塞进贺宏图球包的全过程。
亲，这叫帮我？
走廊安静了。
贺宏图嘴角一下就提起来了。
他说：哦，这不就清楚了。
他说：老师你们听见了，他自己承认动过。
保卫处大哥说：动过什么。
柳昭昭说：请打开贺宏图的球包。
贺宏图笑容停住。
他说：什么？
柳昭昭说：那只袜子里是一部手机。手机是贺宏图昨天上午十一点挂失的。
而他昨天上午十点五十八分，在三号楼宿舍区刷过门禁，监控里他手上拎着一个蛋糕盒。
她往前走一步。
她说：蛋糕盒进去，蛋糕盒出来。盒子里的东西呢。
她说：方多余只是把你放进别人柜子的东西，放回了你自己的包。
保卫处大哥看了贺宏图三秒。
他说：同学，包拿过来。
贺宏图没动。
他身后那个黄毛跟班先开口：图哥，那个……袜子是我放的。
贺宏图回头瞪他。
黄毛往后缩：我就是觉得方多余那天跪得不干净，我想整他一下，跟图哥没关系。
贺宏图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当着保卫处抽的。
啪的一声。
走廊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贺宏图胸口起伏，他指着我。
他说：方多余，你有本事。
我说：谢谢。
他说：你等着。
他说完这句，撞开人群走了。
保卫处把球包拎走了。
人散了以后，走廊只剩我和柳昭昭。
我说：你为什么拍那个视频。
她说：我跟着你。
我说：你跟着我？
她说：我想知道你图什么。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方多余，你这个人不正常。
我说：这是夸我吗。
她说：不是。
她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丢下一句：
下个月那五十，你还是还我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跟你有任何说不清的来往。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下。
我鼻子又一热。
我仰起头。
眼前红字浮出来。
情节偏离度：百分之六十四。
警告，原节点小偷污名已失效。反派角色贺宏图行为模式重排，攻击目标由气运主角转移至方多余。
后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我盯了很久。
校庆散打表演赛节点仍然生效。原定受伤对象：苏青云。右腿腓骨骨裂，附加三个月卧床。
【第七章】
校庆散打表演赛，书里第十六章。
学校每年都办，体育馆挂横幅，领导坐前排。
贺宏图是散打社社长，连赢三届。
书里写，他爹要给他弄一个体育特长的推荐，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奖。
所以那年他亲自下场，打表演赛，对手是从各系抽签选的。
苏青云被辅导员推去凑数。
他一辈子没练过，上去三十秒被一脚踢断右腿腓骨。
裁判判的是意外。
贺宏图下场跟他握手，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兄弟，运气不好。
苏青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床头放着一张学费催缴单。
那章的标题叫，骨头是用来长硬的。
我当年看这章，评论区一万多条，全在喊青云哥加油。
我现在想把那些人全拖过来一人一脚。
报名处在体育馆门口，一张桌子。
我走过去。
体育老师姓宋，光头，戴一副老花镜。
他抬头：哪个系的。
我说：工商管理。
他翻名单：工商管理已经有人了，苏青云。
我说：我替他。
宋老师推了推眼镜：替？
我说：他身体不好。
宋老师说：表演赛，不是过家家。规则是无护具散打，三分钟两回合。你要上，先签这个。
他推过来一张纸。
免责承诺书。
上面写着：参赛者知悉比赛存在受伤风险，自愿参加，相关后果自行承担。
我签了。
签完宋老师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子，你知道你对面是谁吗。
我说：知道。
他说：贺宏图上届把人打到缝了七针，缝完对方还得给他道歉。
我说：为什么要道歉。
他说：因为他爹是校董。
我把笔放下。
我说：那今年换个情节。
当天晚上，苏青云在宿舍楼下堵我。
他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的照片。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他说：方多余，这个赛我去。
我说：你去你腿断。
他说：你去你腿也断！
他吼出来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吼人。
楼下几个人回头看。
我说：我不会断。
他说：凭什么。
我说：因为我练过。
他说：你练过什么。
我说：我以前在健身房干过两年，带散打体能，教练证我还留着。
这句不假。
我上一世，大学毕业以后在健身房当了两年私教，带的是搏击课的体能，陪打陪了两千多个小时。
我打不赢职业的。
但我知道怎么挨打，知道人的重心在哪儿，知道一个人要起腿之前，哪块肉会先动。
苏青云站在那儿，拳头攥着。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替我。
我说：因为你腿断了，有三个月起不来，你妈的住院费谁交。
他愣住。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妈在住院。
我说：你自己在工地说的。
他盯着我。
他说：方多余。
我说：嗯。
他说：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问得太准了。
我张了张嘴。
我说：我是个多余的。
他没再问。
他说：你要是上，我给你当陪练。
我说：行。
那三天，我们每天凌晨四点在后操场。
他没练过，但他挨打特别能忍。
我让他拿护垫挡，我打。
打到第三天，他手臂上一片青。
我说：疼吗。
他说：疼。
他说：但我以前更疼。
比赛前一天，抽签结果贴出来了。
第一轮，方多余，对，贺宏图。
贺宏图的跟班专门跑到我们宿舍门口，把那张签表贴在门上。
贴完他说：多余哥，图哥让我带句话。
我说：带。
他说：图哥说，上届那个缝七针的，缝完没敢退学，你猜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图哥给他交了学费。
他笑着走了。
我靠在门上。
我让红字出来一次。
我在心里喊，再给我一条。
什么都没有。
我又喊。
眼前白了一下，雪花点，一片一片。
然后鼻血下来了，滴在门把手上。
今天的三条用完了。
王福来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拿着卷纸。
他把纸塞我鼻子上。
他说：多余。
我说：干嘛。
他说：你要是明天上去，我就不申请你床位了。
我说：谢谢。
他说：我改成帮你保管。
我说：王福来。
他说：兄弟明算账。
他顿了一下。
他说：不过明天我去，我给你拿水。
【第八章】
校庆那天，体育馆满了。
一层看台坐学生，二层挂了横幅，前排是领导席。
贺宏图他爹坐在正中间，秃顶，手里一把折扇。
我在后台换衣服。
王福来给我拿了一瓶水，矿泉水，瓶盖拧过的痕迹我没看出来。
那会儿我在系护腕，手忙。
我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喝完我说：凉的？
王福来说：我在小卖部买的，冰柜里拿的。
我说：行。
八分钟后，我肚子里开始搅。
一开始是一下。
然后是三下。
然后是一串。
我整个人弯下去。
王福来说：多余？
我说：水哪来的。
他说：小卖部。
我说：谁给你的。
他说：我买的时候，有个染黄毛的同学也在，他说他是你朋友，帮我拎着，我上了个厕所。
我说：王福来。
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把我卖了，这回连鸡腿都没拿到。
我冲进后台厕所。
那十五分钟，我不想详细描述。
我只能说，门外面有人排队，有人敲门，有人喊快点，还有广播在叫：请第一轮选手方多余到检录处。
我在厕所里听见广播喊了我三遍。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
我拉开门。
苏青云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半瓶水。
他说：这水里有东西。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刚去小卖部调了监控，店里有摄像头，对着冰柜。
他说：黄毛拿着这瓶水，拧开，往里面倒了一管液体，再拧上，放回王福来手里。
他说：全程四十一秒，我录下来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他牙关咬着，下颌一块肉在动。
他说：方多余，我们不打了。
他说：我去找校长，我去报警，我去跟全校说。
我说：来不及了。
他说：那你弃权。
我说：弃权他就拿了那个奖，他爹给他报特长，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苏青云。
他说：你说。
我说：你把那个视频打开，攥在手里。
我说：我上去挨几分钟，你等我一个信号。
他说：什么信号。
我说：等他躺下。
他看着我。
他说：你站都站不稳。
我说：我站得稳的时候他不会倒。
我说：他要的是我倒下。他看见我站不稳，他才会凑上来。
我把护齿塞进嘴里。
我提了一下裤子。
我往检录处走。
走出三步我又跑回厕所一趟。
苏青云在门口喊：方多余！
我说：最后一次！
广播第四遍叫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的时候，看台上一阵笑。
有人喊：这不是抢包子那个！
有人喊：多余哥，图哥让你跪一个呗！
笑声炸开。
贺宏图站在红角，训练服拉链敞着，手上缠着绷带，白得刺眼。
他看着我，嘴角往上。
他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营养不良。
他说：我听说你一下午跑了七趟厕所。
我说：八趟。
他笑了。
他说：方多余，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他说：我打断你一根肋骨就行，让你疼三个月，每天咳一次想一次。
裁判在中间抬手。
我扭头看了一眼台下。
苏青云站在第一排，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
柳昭昭站在他旁边。
她没看苏青云。
她在看我。
她嘴型动了一下。
她说的是，别死。
铃响了。
【第九章】
贺宏图第一下就是直拳。
快，很快。
我没躲。
我抬左臂挡在脸前，拳头砸在我小臂上，骨头一阵麻。
他跟上来一个勾拳，打我软肋。
我往后退了两步，弯下去。
看台上一片叫好。
他爹在二层拍了一下扶手。
贺宏图没停。
他贴上来打我肚子。
我这会儿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被他一下一下顶着，胃往上翻。
我吐不出来，嘴里一股酸。
我在心里数。
数他的招。
书里第十六章写得清楚。
贺宏图这个人，右肩有旧伤，初三打架摔的，所以他右拳打三下就要松一次，松的时候肩膀会往下塌一寸。
还有，他每打完连续的两记直拳一记勾拳，第三组一定起高鞭腿。
因为他爹喜欢看高鞭腿，说打得漂亮。
他每次赢，都是用高鞭腿收尾的。
苏青云那条腿，就是被这一脚踢断的。
我挨到第五十秒。
第一回合铃响。
我回到角落，蹲下去。
王福来在台边递水。
我把水推开。
我说：别给我水了，这辈子都别给我水了。
他说：对不起。
我说：等我下来再说。
第二回合，铃一响贺宏图就冲上来。
他要收尾了。
他爹在二层站起来了。
两记直拳。
我挡。
一记勾拳。
我挨。
肋骨那块一片白光。
然后他右肩往下塌了一寸。
我动了。
他的高鞭腿抬起来的时候，我不是往后退。
我往他起腿那一侧上步。
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的腿还在半空，重心全在一条腿上。
我左手抓他后颈，右手抄他支撑腿的膝窝。
然后往上一提。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背先着地。
整个台子响了一声。
那是护垫被砸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三千人的体育馆，安静。
真的安静。
我跪在他旁边，右臂压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中间那道线上，压着不松。
他的右臂在我手里，被我反折着。
他开始挣。
挣了两下，他不敢挣了。
因为我手只要再往下一寸，他那条肩膀就得进手术室。
我把护齿吐到一边。
我凑近他耳朵。
我说：图哥。
他喘。
我说：你肩膀上这个伤，是初三摔的吧。
他眼睛猛地睁大。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还知道你今天在我水里下了什么。
我说：泻药，两管，十毫升一管。
我抬头看裁判。
裁判手举起来了。
他指的是我。
他吹哨。
他喊：红方，犯规！抱摔违规！判蓝方贺宏图获胜！
看台上一声哗然。
我松开手，站起来。
我站不太直，我扶着围绳。
我往台下看。
我说：苏青云。
苏青云往前一步。
他跳上台。
他把手机举到裁判面前。
他说：老师，先看这个。
裁判要推他。
苏青云往后一让，转身面向看台，把手机接上了台边的音控台。
那是校庆的扩音接口。
体育馆的大屏幕亮了。
小卖部冰柜前的监控。
黄毛的手。
拧盖。
一管透明液体倒进瓶子。
拧回去。
递给王福来。
时间码在屏幕右下角跳。
全场看台一层一层地炸开。
屏幕换了。
第二段。
是录音，波形在屏幕上一上一下。
贺宏图的声音。
他说：水我安排了，他喝了就得趴。
他说：裁判那边三万，我爹的朋友，哨子他吹就完了。
他说：手机那事黄毛背了，背也就记过，我给他两万。
他说：方多余这人我早想弄了，水房那天他跪得太假。
录音播了四十七秒。
第三段。
照片。
我昨天在体育馆一层拍的那张，贺宏图的球包，带日期定位。
旁边是保卫处的处理单。
屏幕最后一张，是柳昭昭那天拍的门禁监控截图。
蛋糕盒进去。
蛋糕盒出来。
空的。
二层领导席，贺宏图他爹的折扇掉在地上。
贺宏图还躺在台上。
他先是笑。
他说：假的。
他坐起来，手指着苏青云：这是P的，这录音是AI做的，现在什么都能做。
他爬起来，往裁判那边走：老师，你听我说，这是他们串的。
裁判往后退了一步。
贺宏图回头看二层。
他喊：爸！
他爹没动。
他爹旁边坐着的校长站起来了，往出口走，走的时候把麦克风推开了。
贺宏图又喊了一声爸。
二层的位置空了。
折扇还在地上。
贺宏图站在台中间，转了半圈。
他看黄毛。
黄毛已经往门口跑了，被两个保卫处的人拦住。
他喊：黄毛！你跟他们说！是不是你自己干的！
黄毛在门口大声喊：图哥让我干的！两万块他还没给我！
贺宏图腿一软，坐到地上。
他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他嘴里在念东西。
我离得近，我听见了。
他念的是：就一点点药，就一点点药，他又没死。
他念了七八遍。
然后他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鼻涕流到下巴上。
他爬到我脚边，抓我的裤腿。
他说：方多余，我给你钱。
他说：十万，二十万，你让他把那个视频删了。
他说：我爹今年要上一个项目，这事出去我爹得完。
他说：求你了，哥。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说：我今天跑了九趟厕所。
我说：第九趟是刚才下场前。
我说：你知道蹲在那儿听广播喊自己名字是什么滋味吗。
他哭着摇头。
我说：那你慢慢体会。
警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两个人上台做记录，另外两个把黄毛带走了。
贺宏图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腿一直在抖，鞋都脱了一只。
有人在看台上站起来喊：多余哥！
我扭头。
一层看台上，哗啦啦全站起来了。
那个最早在校园墙发帖的女生，也站着。
她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对着大屏幕。
她在传新的东西。
那是食堂二楼的监控。
一个月前。
画面里我把饭卡拍在窗口，三份红烧肉，两份排骨。
一个瘦男生坐在对面，低头吃，吃到一半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是我去窗口，把卡里的三百块全充进他的卡。
屏幕右下角跳着时间。
那天下午四点十一。
比我被挂上校园墙，早了六个小时。
【第十章】
后面的事情，走流程走了二十天。
黄毛和另一个跟班，因为投放泻药和伪造盗窃，被开除了学籍，案子还在办。
裁判被停职，三万块在他亲戚卡里，没来得及动。
贺宏图退学了。
他走之前学校开了个通报大会，通报念到他名字的时候，礼堂里没人说话。
他爹那个项目叫停了，校董名单上把名字撤了。
我这三个月，倒是出了点名。
校园墙置顶换了四次。
最后一条标题是：方多余事件完整时间线，请所有人把道歉发在评论区。
评论两万条。
我一条都没看。
我忙着换宿舍。
王福来被宿管扔到了隔壁楼。
他走的时候抱着他的按摩仪，站在门口不肯走。
他说：多余。
我说：你说。
他说：那水我真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申请换宿舍。
我说：我没申请换宿舍。
他说：那我为什么被扔到隔壁楼。
我说：因为我申请的是换室友。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回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两个鸡腿。
他说：多余。
我说：干嘛。
他说：上次欠你那个鸡腿，我还你两个。
我说：行。
他说：那下次我有事，你还得帮我。
我说：滚。
他笑了，走的时候把鸡腿塞我手里，又顺手拿走我一罐可乐。
那天下午，苏青云来找我。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热的，底下渗出一层水汽。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打开。
两笼包子。
还冒着气。
他说：肉的。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勤工助学，图书馆三楼整理书架，一小时十八，我做了十二天。
他说：还有，学校把我的困难补助补了，是柳昭昭帮我跑的材料。
他说：我妈的手术排上了，下个月。
我拿起一个包子。
烫，我两只手倒着换。
我咬了一口。
肉馅，汁水往外涌，烫到舌头。
我吸了一口气。
苏青云说：慢点。
我说：嗯。
他坐下来，看着我吃。
他说：方多余。
我说：嗯。
他说：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他说：我想，我这辈子要是有一天能站起来，我得记住所有踩过我的人。
他说：现在我发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把包子从我手里抢走那一下。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我说：疼了？
他说：不疼。
他说：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真狠。
他说：现在我想的是，那天要是你没抢，我就真吃了。
他说：吃了以后，我可能也能爬起来。
他说：但我会一直记着那个味道。
我把第二个包子递给他。
我说：那你现在记着这个味道。
他接过去。
他咬了一口。
咬完他低着头，没动。
过了几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说：有点烫。
我说：嗯，有点烫。
门被敲了两下。
柳昭昭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说：给你的。
我打开。
一盒药，胃药，还有一瓶电解质水。
她说：你那天在台上吐了。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说：方多余。
我说：嗯。
她说：那五十块，你不用还了。
我说：上次你说要还。
她说：我改主意了。
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她说：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知道他要塞手机，你知道他右肩有伤，你知道他第三组起高鞭腿，你还知道苏青云会在工地被钢管砸。
她说：你不是预感准。
她说：你是看过。
我嘴里的包子停住了。
我咽下去。
我看着她。
我说：同学。
她说：嗯。
我说：能再借我五十吗。
她看了我三秒。
她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中间她回头。
她说：转你一百。
她说：但你早晚得说。
她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
眼前红字浮出来。
这是最后一条。
情节偏离度：百分之百。原文本已失效。
那行字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褪色。
从红变成灰，从灰变成一层浅浅的印，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太阳穴等了一会儿。
没有跳。
一下都没有。
我抹了一下鼻子。
干的。
苏青云抬头看我：你干嘛。
我说：没事。
他说：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说：看完了。
当天晚上，我们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坐下。
塑料凳，一张铁皮桌，油烟从炉子上往上翻。
老板把一盘腰子端上来。
苏青云要付钱。
我按住他的手。
我说：这顿我请。
他说：你没钱。
我说：我有一百。
他说：柳昭昭给的？
我说：借的。
他说：那你以后怎么还。
我说：下次一定。
他笑了，拿起一串，往嘴里塞。
我说：苏青云。
他说：嗯。
我说：以后要是有人把你的东西抢走，往垃圾桶里丢。
他说：怎么。
我说：你先别道歉。
我说：你先问一句，为什么。
他咬着那串肉，看了我很久。
他说：那你那天为什么。
我喝了一口汽水。
炉子上滴了油，火腾起来，把老板的脸照亮了一下。
我说：因为我看过一本书。
他说：什么书。
我说：很烂。
我说：男主角特别能吃苦，吃到最后所有人都给他鼓掌。
他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把书撕了。
他没懂。
他夹了一串腰子放我盘子里。
他说：那你以后别撕书了。
他说：多吃点。
我说：行。
老板喊了一声：腰子好了，谁的。
我举手。
我说：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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