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伤失明那日，未婚妻当众撕了婚书，转身嫁入豪门。
族人说替他寻了个模样相近的女子顶替拜堂。
新婚夜他蒙着眼，凭记忆里的轮廓唤着那个背叛者的名字。
身侧之人没有纠正，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数月后他的视力渐渐恢复，族人打算将替身扫地出门。
他们不知道，他早已看清所有人的算计。
当年弃他而去的未婚妻想回头，一众族人想拿捏他的家产。
这盘棋，该他来下了。
【第一章】
红烛烧到半截，蜡泪凝在铜台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坐在喜床边上，眼前一片漆黑。
红色的盖头蒙着，我能闻到上头的胭脂味，混着一股子廉价香粉的气息。
外面隐约传来宾客散去的脚步声，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喊着要闹洞房。
一个大嗓门的声音说：算了算了，一个瞎子，闹什么闹。
笑声稀了。
我攥紧了拳头。
我叫陆深，三年前还是江城最年轻的实业家。二十三岁接手父亲留下的陆氏地产，一年内把市值翻了三倍。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开车经过盘山道，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命捡回来了，眼睛瞎了。
我醒来的时候，苏婉宁正站在病床前。
她把一张婚书拍在床头柜上，撕成了两半。
她说：陆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婚我不嫁。
三天后她搬去了裴家，嫁了裴家少爷裴绍。
我大伯陆伯衡说家族不能没有女主人张罗，替我寻了个模样和苏婉宁相近的女子，择日成亲。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连倒杯水都要人帮。
盖头被掀开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呼吸很轻，离我大概两步远。
我开口：婉宁？
对面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一声：婉宁，是你吗？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手背。
那手很凉，指腹有薄茧。
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鼻音：是我。
不是婉宁的声音。
婉宁说话的时候尾音习惯上扬，带着一股娇矜。
这个声音平而稳，字字咬得清楚，没什么起伏。
但我没有拆穿。
我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你了。
她没有接话，把手缩了回去。
我听见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水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
她缩得很快。
我把水喝完，放下杯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偶尔爆一下芯子的声响。
我说：早点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好。
床很大，她睡在最边上。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外。
我没动，躺在黑暗里，开始梳理这三年积攒下来的信息。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一直觉得不是意外。
刹车片被人动过手脚，交警的鉴定报告写的是零件老化。
但我那辆车刚做完全套保养不到两周。
谁动的手？为什么？
我一直查不到，因为我瞎了。
瞎了之后，所有人都在我面前演戏，把我当个废人摆弄。
但我耳朵还好使。
这三年我听了很多。
大伯陆伯衡每次来看我，说公司的事，账面上的数字总是对不上。
他以为我瞎了脑子也瞎了，随口糊弄几句我就信。
我没信。
堂兄陆景行在我面前从来不遮掩，说话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提他新提的车、新谈的项目。
他以为我听不出那股子得意。
我听得出来。
还有老太太，我亲奶奶。
她每次来都叹气，说深啊，你大伯替你撑着公司不容易，你要懂得感恩。
感恩。
我父亲的产业，大伯趁我失明夺了权，现在反过来要我感恩。
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为我还在等。
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听，能摸，能感觉。
从今天起，我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想干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婉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大伯的管家老赵。
老赵凑到门口，压低嗓子说：大少爷，都安排好了，那丫头签了字据，三年内不许走，不许跟外人提这事。
大伯的声音更低，我隔着门只听到几个字：看住他。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勾起。
看住我？
行啊。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瞎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身侧的呼吸很浅很稳，沈鸢大概睡着了。
不对。
她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
大伯说寻了个模样相近的女子，具体是谁，什么来路，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装睡。
呼吸太均匀了。
真睡着的人不会有这么规律的呼吸。
她到底是谁。
我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摸到上面有字，凸起的，是钢笔写的。
我看不见上面写的什么，但我把纸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明天，我要找到一个人帮我念出来。
红烛灭了。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我闭着眼睛，心里却亮堂得很。
这场戏，才刚开场。
【第二章】
天没亮我就醒了。
准确说，我根本没怎么睡。
身边那个女人也是，天还没亮就起了身，动作很轻，怕吵醒我。
我没动，听着她穿衣洗漱的声音。
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子皂角味。
不是那些贵妇人用的进口香水，是老式皂角。
这个细节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
大伯给我找了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半个时辰后，我听到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
老周是父亲在世时就跟了我们家三十年的管家，也是这个宅子里唯一还拿我当少爷的人。
他说：少爷，该用早饭了。
我摸索着坐起来，老周进来扶我。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我问他怎么了。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昨天婚礼的酒席，大少爷只摆了三桌。来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远亲，裴家一个人没来。还有，账上那笔你父亲留下的教育基金，大少爷说公司周转要用，上周就转走了。
我点头：转了多少。
三百万。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父亲留下的基金，指定要给我将来子女读书用的。大伯连这个都动。
但我面上什么都没表露，只是说：知道了，先吃饭。
老周扶我到饭厅。
饭桌上只有我和沈鸢两个人。
大伯一家住前院，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坐下，面前摆了一碗粥，两碟小菜。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早饭至少八道菜。
我端起碗，试探着说：昨天的纸条，是你写的？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什么纸条？
声音很稳，但稳过头了。
我说：枕头底下那张。
她沉默了几秒：我没写过。
我没追问。
但她刚才那一下的慌乱，我听得清清楚楚。
吃完早饭，沈鸢收拾碗筷。
我坐在堂屋里，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那边传来陆景行的大嗓门，在跟谁打电话。
他说：放心吧，一个瞎子能翻什么天？股份的事我爹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股东大会直接过。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陆景行笑了：他要是不同意？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老太太那边我爹已经打好招呼了，到时候全家人压他签字，他能怎么办？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股份。
父亲留下的陆氏地产，我占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是大伯替我代持的。
父亲去世前交代过大伯，等我二十六岁就把股份转回我名下。
下个月我就二十六了。
他们等不及了。
不，他们不是等不及，是怕我到了年纪会要回去。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沈鸢从厨房出来，见我站着，赶紧过来扶。
我说：扶我去书房。
书房在二楼。
我扶着她的手臂上楼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虽然粗糙，但力气不小，稳得很。
这不是干粗活的粗糙，是长年练什么的人才有的手感。
进书房后，我在父亲的旧书桌前坐下。
桌上东西被人动过。
我能闻到桌面上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被搅动过的气息，某些地方干净些，某些地方灰厚些。
有人最近翻过这里。
我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鸢退了出去，但没关门。
我听到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我把手伸进衣袋，摸到昨晚那张纸条。
纸上的字我看不了，得找老周。
但现在不是时候，老周白天在大伯眼皮底下，不方便。
我把纸条藏好，开始在书房里摸索。
父亲在世时，在书桌暗格里藏过一份遗嘱原件。
我摸到桌底，手指在木板上按压。
第三块木板，往左推，再往上顶。
咔嗒一声，暗格弹开了。
我摸到里头有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还有一把钥匙。
文件上的字我看不了，但我知道这是什么。
父亲生前就跟我提过，说书房里有一份他亲笔签的遗嘱，是最后的底线。
铁盒子里应该就是那份遗嘱。
我把东西放回去，关上暗格。
正要起身，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沈鸢的，也不是老周的。
是陆景行。
他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大概是来确认我在不在书房。
他以为我看不到，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哟，深哥在用功呢。
他的声音里全是嘲意。
我靠在椅子上：景行来了？坐。
他没坐，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我听到他拉开书柜的玻璃门，翻了几下。
他说：深哥，你书房里的书都发霉了，要不我让人搬走清理一下？
他在找东西。
我说：不用了，我有空自己收拾。
他笑了一声：你能收拾？
那笑声里的轻蔑，毫不遮掩。
我面无表情：我瞎了，又不是残了。
陆景行没再说话，又翻了几个柜子才走。
他走之后我松了口气。
如果暗格没关上，被他发现了，一切都完了。
好在我动作够快。
但陆景行来找什么？
他也知道父亲留了东西在书房里？
这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晚上，沈鸢伺候我洗漱。
我靠在床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以前做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在家做些针线活。
针线活。
我摸过她的手，指腹的茧子不是针线磨出来的。
针线磨出来的茧在指头侧面，她的是在指腹正面。
那更像是握过什么工具，或者长期按压什么东西留下的。
但我没拆穿，只是说：你叫什么？
沈鸢。
沈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我没有再问。
但夜里她睡着之后，我听到她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
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别人说的。
我躺在黑暗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大伯找她来，说是当替身。
但替身不需要签三年不许走的字据。
三年。
那正好是股份代持到期的时间。
大伯要的不是替身，是一颗棋子。
一颗放在我身边，替他盯着我的棋子。
但沈鸢手上的茧，她半夜的梦话，她看到我时的那种躲闪。
这个人身上藏着比替身更深的秘密。
我需要尽快找到那个秘密。
【第三章】
又过了两个月。
我的眼睛有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能分辨明暗。
窗帘拉开的时候，眼前会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后来光里开始出现轮廓，模模糊糊，隔了层磨砂玻璃。
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老周。
因为我还看不清楚人脸，只能看到大致的形状。
但已经够了。
我能判断房间里有没有人，能分辨门的方向，能看到桌上摆了什么东西。
这天上午，沈鸢扶我去院子里晒太阳。
我坐在石凳上，眯着眼看她。
第一次看清她的轮廓。
身材纤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木簪绾着。
确实和婉宁有几分相似，都是瘦长脸型，身量高挑。
但婉宁走路带风，下巴永远微微抬起。
沈鸢不一样，她走路低着头，肩膀往里缩，整个人往壳里收着。
是常年怕被人注意的姿态。
我正看着她，前院来人了。
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屏。
翠屏传话说：老太太今晚设家宴，让大少爷和少奶奶都过去。
我点头：知道了。
沈鸢在旁边听到少奶奶三个字，肩膀缩得更紧了。
晚饭，前院正厅。
大伯陆伯衡坐在主位，旁边是他太太王氏。
陆景行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
老太太坐在侧首，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一口没动。
我和沈鸢最后到的。
我刚进门就听到王氏在说：哎哟，深儿来了，快坐快坐，别摔了。
语气热络得过了头，每个字都在提醒我是个瞎子。
我坐下，沈鸢站在我身后。
老太太开口了：深儿，今天是家宴，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大伯接过话头：深儿，你也知道公司这两年不好过，你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一直是我代为打理。现在我找了个买家愿意注资，但要看到股权结构清晰，所以你的股份需要转到我名下统一管理。
来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
陆景行在旁边补了一句：深哥，你放心，转过去又不是没了，还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差点笑出声。
我说：大伯，这个事比较大，我需要想想。
大伯脸上估计不太好看，但他控制住了：行，你想想，但别拖太久，买家那边等着回复。
老太太也说：深儿，你大伯替你操了三年的心，你不能不识好歹。
我点头：奶奶说得对。
话说到这儿就岔开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陆景行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沈鸢身上瞟。
我能看到了，虽然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那个方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沈鸢身上。
沈鸢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桌下攥着衣角。
家宴散了之后，我让沈鸢先走，自己留下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拍拍我的手。
她说：深儿，那个女人你别当真。你大伯找来稳住你的，等你眼睛好了，该换人换人，该赶走赶走。
我嘴里发苦。
这是亲奶奶说的话。
在我心里，沈鸢是什么人先不论，她毕竟是嫁进门的。
但老太太只把她当个物件，用完就扔。
我说：奶奶，我知道了。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独自坐了一会儿。
老周过来扶我。
他说：少爷，今天大伯提前跟老太太单独聊了半个小时，我偷听到一句。
什么？
老周凑近我耳朵：他说那个注资的买家，就是裴家。
裴家。
苏婉宁嫁的那个裴家。
我的手慢慢握紧。
裴家要注资陆氏，大伯要把我的股份转过去。
这不是注资，这是吞并。
大伯在把陆家的产业卖给裴家，拿我的股份当筹码。
老周继续说：我还查到一件事。三年前你的车送去保养，经手人是大伯的人。
我没说话。
老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动手脚的人，是大伯安排的。
他想要的不只是股份，是我这条命。
没弄死我，退而求其次，弄瞎了我，然后趁火打劫。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老周扶住我：少爷。
我说：我没事。
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老周，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鸢。查她的来历，越细越好。
老周应了一声，没多问。
我回房的时候，沈鸢在窗边坐着。
月光照进来，第一次我模糊看到了她的侧脸。
不是婉宁。
和婉宁完全不同。
婉宁的五官精致张扬，沈鸢的眉眼更柔和，带着一股子倔劲。
嘴角微微抿着，下巴线条很硬，是那种被人欺负惯了但不肯低头的样子。
她听到我进来，站起来：回来了？
我说：嗯，没等急吧？
她摇头：没有。
我躺下，闭着眼。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几个画面。
陆景行盯着沈鸢的眼神。
大伯要转股份的急切。
裴家在背后的影子。
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所有线索开始往一个方向汇聚。
而沈鸢，这个被我大伯塞到我身边的女人，究竟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
我还看不清。
但我会看清的。
【第四章】
裴家办了一场商会酒宴，请了江城大半个商界的人。
大伯带我去。
他说：深儿，你代表陆家露个面，别让人说我们家把你关起来了。
我心里清楚，他带我去只有一个目的。
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一个瞎了眼的废人，好让他的代持股份显得名正言顺。
看，陆深都这样了，怎么管公司？还是大伯辛苦。
到了酒店，大伯挽着我的手臂，热情得不像话。
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侄子，陆深。
然后等对方露出同情的表情，再补一句：眼睛不太好，其他都好。
沈鸢跟在我后面，低着头。
我能模糊看到大厅里的灯光，很亮，人很多。
觥筹交错的声音，笑语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咔咔声。
大伯领着我走到一桌坐下。
没过多久，有人过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飘过来。
我三年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苏婉宁。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陆深，好久不见。
我抬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模糊的轮廓里，她比三年前更张扬了。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婉宁来了，坐坐。
苏婉宁没坐。
她站在我面前，身边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开口了：陆公子，我是裴绍。
裴绍。
苏婉宁的新丈夫，裴家的掌门人。
声音年轻，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从容。
我站起来：裴总，久仰。
裴绍笑了一声：什么裴总，叫我绍哥就行。婉宁一直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惜了。
可惜了。
三个字，戳得人心口疼。
苏婉宁接话：是啊陆深，当年你那么风光，谁知道会出那种事。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我听你大伯说，你现在过得也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在提醒我：我是个瞎子，是个被抛弃的人，是个被自己大伯摆弄的废物。
周围几个宾客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我笑了一下。
苏婉宁，我笑着说，你嫁了裴家之后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说：挺好的，裴家对我很好。
我点头：那就好。对了，我听说裴家最近在谈陆氏地产的注资？
这句话一出，苏婉宁的脸色应该变了。
她不知道大伯和裴家的交易。
至少大伯没让她知道。
裴绍在旁边打了个哈哈：陆公子消息灵通。
我继续说：裴总，注资没问题，但我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不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在旁边急了：深儿，你说什么呢，这是正经生意的事，你不懂。
我转向大伯的方向：大伯，股份是父亲留给我的，代持到期就该还回来。至于裴家的注资，欢迎，但得按我的条件来。
裴绍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重新打量我。
苏婉宁的声音变了调：陆深，你眼睛都看不见了，怎么管公司？大伯替你操心还不够吗？
我笑了。
苏婉宁，你跟我退婚的时候说我不配。现在你又来教我怎么管自己的产业。当年你嫌我穷了瞎了，转头嫁了裴家，你觉得你有资格管我的事吗？
苏婉宁没出声。
周围有人开始看热闹了。
我继续说：还有，裴总，你找我大伯谈注资，走的是我的股份。这事你跟我大伯商量没用，得跟我谈。因为我大伯代持我的股份，在法律上是有期限的，下个月到期。
裴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陆公子果然是陆公子。好，那就跟你谈。
他拍了拍我的肩，带着苏婉宁走了。
苏婉宁走的时候脚步很急，高跟鞋的声音都乱了。
大伯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压低声音说：深儿，你在干什么？
我面无表情：大伯，我在保护我父亲的产业。你有意见？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景行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深哥今天可以啊，瞎了还能这么横。
我没理他。
但我心里知道，今天这一出，打破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大伯原本想悄无声息地把股份转走，裴家注资进来之后，我在公司的位置就彻底没了。
现在裴绍知道股份是我的，大伯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但这也意味着，我彻底跟大伯撕破了脸。
回程的车上，沈鸢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摸到她的手，冰凉。
我说：今天吓到了？
她摇头：没有。
我松开她的手。
但你手在抖。
她缩回手，低下头。
我盯着模糊的窗外，路灯光一盏一盏地晃过去。
今天这一仗打得痛快，但也捅了马蜂窝。
大伯不会善罢甘休。
裴绍也不是善茬。
但至少，我让所有人知道了一件事。
陆深不是废物。
陆深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一样没少。
回到家，我把沈鸢叫到房里。
我说：沈鸢，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看着我。
我说：明天你去一趟城南的老巷子，找一个叫周记的裁缝铺。门口有棵槐树的那家。你跟老板说，陆深让你来的，让他帮我取一样东西。
沈鸢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说：做完之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点犹豫，有点试探，但最后她说：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沈鸢在旁边，呼吸很浅。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
今天是我主动出击的第一步。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等了。
【第五章】
沈鸢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
大伯的人问起来，我说让她去买点针线。
大约两个时辰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我，我没拆，塞进了衣柜底层。
等她出了房门，我才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里是老周托城南那边的朋友查到的东西。
一份三年前的修车记录复印件。
我那辆车送去保养的维修单上，经手人签名栏写的是赵贵。
赵贵，大伯的司机。
保养项目里有一栏：更换刹车片。
而交警的事故鉴定报告里写的是刹车片老化导致制动失效。
新换的刹车片，两个月就老化失效？
除非换上去的根本不是新件，而是被人做过手脚的残次品。
证据确凿。
三年前那场车祸，是大伯通过赵贵动的手。
我握着那几张纸，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从胸腔到喉咙都是滚烫的。
亲大伯，为了夺家产，要了我的命。
没弄死，弄瞎了，然后假惺惺地来照顾我，替我管公司，替我找媳妇。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瞎着眼睛在这个家里忍了三年。
我以为我只是在等眼睛恢复。
现在我知道了，我在等的不是恢复，是清算。
我把信封藏好，下楼。
沈鸢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蹲在水盆边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模糊的侧影。
这个女人替我大伯做了什么，我心里还没完全想清楚。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弄明白。
这天夜里，我假装睡得早。
九点多的时候，我听到沈鸢起身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打开门，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动静。
然后她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我等了三十秒，跟了出去。
我现在的视力已经能看到大致的轮廓，黑暗中尤其明显。
我看到她进了书房，点了一盏小灯。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她在我父亲的书桌前翻找。
动作很快，抽屉一个个拉开，摸了里面，又关上。
她翻到了什么，从抽屉最里面抽出一张纸。
借着灯光，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婉宁。
完全不是婉宁。
她的五官更小巧，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英气。
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是专注和紧张。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纸折好，塞进了衣服里。
然后她关灯，准备出来。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
她推门出来，差点撞上我。
她整个人僵住了。
黑暗里我们面对面站着。
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说：你在找什么？
她没说话。
我说：沈鸢，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或者你替谁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你看到了？
我回答她的问题：我能看到一些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
我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在找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我不是你大伯派来的。
我等着她继续。
她说：我是自己来的。
为什么？
她说：因为三年前那场车祸，我父亲也在车上。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你父亲雇的司机，就是我爸。那晚你出事的时候，开车的人是我爸。他当场没了，你活了下来，眼睛瞎了。
我想起来了。
事故报告里确实提到，司机当场死亡。
姓沈。
沈鸢的声音更轻了：你大伯来找人的时候，说需要一个替身。我打听到消息，自己找上了门。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害死了我爸。
书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走廊里全黑了。
我说：那你找到了什么？
她从衣服里掏出那张纸，递给我。
我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是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是我父亲，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保额两千万。
日期是出事前一周。
我父亲在出事前一周给自己买了巨额保险？不对，受益人是我。
不对，我看错了。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不是陆深。
是陆伯衡。
【第六章】
那份保险单让我一夜没睡。
父亲出事前一周，买了一份两千万的保险，受益人是大伯。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可能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
他买保险不是因为想死，是想给我留一条退路。
但受益人为什么是大伯而不是我？
除非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他写我的名字。
或者他被逼着写的。
我需要更多信息。
但这件事不能让大伯知道我查到了。
这份保险单藏在书桌暗格里，大伯的人翻了几次都没找到。
是沈鸢帮我翻出来的。
那天晚上在走廊里，我跟沈鸢谈了很久。
她说她父亲叫沈长河，给我父亲开了八年车。
出事那天，沈长河本来请了假，但被人临时叫回去代班。
是谁叫的不清楚，但调度记录早就被人改了。
沈鸢当时才二十岁，在外地上学，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下葬了。
事故定性为意外，赔偿都没拿到。
她不信。
她查了三年，线索断断续续，最后指向了陆家。
于是她以替身新娘的身份混进来。
我看着她：你一开始就是冲着报仇来的？
她点头。
报仇的对象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安排我爸出车的人，跟安排你车的人是同一个。
同一个。
赵贵。
大伯的司机赵贵，管车也管人。
是他把沈长河临时叫回去代班，也是他经手了我那辆车的保养。
一切线索都指向大伯。
我面前这个女人，跟我一样，是被大伯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我说：沈鸢，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条线上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然后她点头。
我让她把保险单放回原处，不要让大伯发现。
但就在这时候，另一个消息传来了。
苏婉宁来了。
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求帮忙的。
老周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坐着。
她的高跟鞋声还是那么响，但节奏乱了。
走近了，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淡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种一进门整个屋子都闻得到的浓香。
她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深，裴绍出事了。
我端着茶杯：什么事？
他的公司被人举报偷税漏税，上面在查。他现在焦头烂额，裴家老太太要他交代清楚账目，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苏婉宁的声音发紧：陆深，我后悔了。
我喝茶：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退婚。后悔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
我放下茶杯，转向她。
虽然我看得还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她在哭。
声音里带着那种控制不住的鼻音。
她说：当年是你大伯来找我说，陆深废了，你跟着他没出路。他说裴家那边有意，让我趁早脱手。
我大伯。
陆伯衡。
他不光要我的命，还要我的未婚妻。
他安排苏婉宁嫁到裴家，是不是也埋了什么伏笔？
苏婉宁继续说：裴绍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他对我早就不上心了。现在公司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说是我走漏的消息。
她抓住我的手：陆深，你现在是不是好了？我听人说你在商会上的表现，你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把手抽回来。
苏婉宁，你现在过得不好，跟我不一样了。当年你走的时候说得很明白，我不怪你。但你别回来。
她愣了。
我说：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过得不好，不是因为你想我。这种事我见多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陆深，你变了。
我笑了：我没变。我只是不瞎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她没听出来。
但我听到了身后有人倒退的脚步声。
沈鸢。
她端着一壶茶过来，听到了这句话，转身就走。
苏婉宁在院子里坐了半个小时，哭了一场，最后走了。
走之前她说：陆深，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
她走之后，我让老周去查一件事。
裴绍公司被举报偷税漏税，举报人是谁。
老周第二天回来告诉我：举报人匿名，但提交的材料里，有陆氏地产的内部账目。
陆氏地产的内部账目。
谁手里有？
大伯。
大伯举报了裴绍。
我越来越看清这盘棋了。
大伯把苏婉宁推给裴家，又把裴家拉进陆氏的注资局里。现在裴绍出事，注资黄了，大伯等于把裴家吃干抹净之后扔了。
这个人的手段比我想的更狠。
裴家完了，苏婉宁也就没了靠山。
大伯下一步要做什么？
直接逼我签股份转让协议。
不需要裴家注资当借口了，裴家自身难保，大伯只需要在家族内部施压就够了。
我让老周把那份保险单拍照存了一份，原件放回暗格。
然后我做了另一个准备。
我让沈鸢去找一个人。
城南的律师，姓陈，父亲生前的法律顾问。
我说：让陈律师来见我，就说陆深有要事相商。
沈鸢看着我：你信得过我？
我说：你父亲死在那场车祸里。你的仇跟我的是同一个。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三年了。
我等了三年。
从两眼一抹黑等到现在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从被人当废物摆弄到现在开始反手布局。
棋局已经到了中盘。
我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是关键。
保险单。
修车记录。
陈律师手里的遗嘱原件。
还有大伯不知道的一件事。
我的眼睛，快好了。
【第七章】
半个月后，我的眼睛彻底好了。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清楚楚的世界。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纹路，看到窗帘上绣着的兰花，看到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窗框的影子。
然后我看到了沈鸢。
她端着洗脸水从门口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整个人被光勾了一圈边。
我终于看清了她。
比婉宁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五官清秀，眉眼干净。
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但下巴的线条很倔。
我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闭上眼，继续装。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大伯在书房里装了东西。
我装瞎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能看到了。
书柜第三层的书脊上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反光点。
是摄像头。
大伯在监视我。
也就是说，我在书房里说过的每句话，翻过的每个抽屉，他都可能看到。
我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暗格在桌底，摄像头在书柜上，角度不一定拍得到。
而且我翻暗格的时候是在桌子下面，摄像头拍不到。
但保险单的事，我得确认大伯知不知道。
我照常吃饭，照常让人扶着走路，装作什么都没变。
但心里已经在调整计划。
那天下午，陈律师来了。
老周把人领到后院的厢房，不是书房。
我说：陈叔，好久不见。
陈律师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深儿，你受苦了。
我摆手：先说正事。我父亲的遗嘱，原件在你那里？
陈律师点头：当年你父亲交代，等你二十六岁，或者你觉得时机成熟了，我才能拿出来。现在你二十六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遗嘱，父亲的笔迹我认得。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陆深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陆氏地产股份，在陆深年满二十六周岁后归还本人，任何人不得代持、转让或处置。如陆深因故无法行使权利，由陈律师作为法定代理人代为行使，而非陆伯衡。
此外，遗嘱还提到一条：如发生非自然变故，所有疑点交由陈律师和警方处理，陆伯衡不得介入。
父亲知道。
他可能早就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安排。
我把遗嘱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发烫。
父亲不是没留后路，是我一直不知道这条路在哪。
我把遗嘱收好：陈叔，这份遗嘱先放你那里，我需要它的时候会跟你说。还有一件事，我要查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你查到什么了？
我说：赵贵。大伯的司机。他经手了那辆车的保养。
陈律师点头：我这边也有一些东西。你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找过我，说他怀疑有人在动他的产业。他让我帮他查了公司账目，发现陆伯衡过去两年挪用了将近两千万。
两千万。
大伯从公司偷了两千万，父亲发现了。
然后父亲就出事了。
我说：陈叔，所有东西你都备一份。时机到了，我会用。
陈律师走后，我回到房里。
沈鸢坐在窗边做针线。
她真的会做针线，不是骗我的。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
我说：沈鸢。
她放下针线：怎么了？
我今天想跟你说几件事。第一，我的眼睛好了。
她愣住了。
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我说：好了有一阵子了，但我没说，因为书房里有摄像头。大伯在监视我。
她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第二，我查到了三年前车祸的线索，动手的人是大伯。你父亲被临时叫去代班也是大伯安排的。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第三，我要反击了。这之后会很危险，你可以选。留下来帮我，或者走，我给你安排好后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
她说：我不走。
她弯腰捡起针线，继续穿针，手指稳定。
她说：你大伯害死了我爸。我找了三年才找到线索，不可能走。
我说：好。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她说。
大伯在书房装了摄像头，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如果大伯发现我眼睛好了，或者发现我在查他。
他会先下手为强。
上一次他只是弄瞎了我。
这一次，可能要我的命。
我必须比他更快。
【第八章】
股东大会的通知提前了。
大伯以公司经营困难为由，召集全体股东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陆深名下百分之四十五股份转让至陆伯衡名下。
老周得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很差。
他说：少爷，大伯找了老太太，老太太同意了。他还联系了其他几个小股东，保证投票通过。股东大会后天就开。
后天。
我原本计划在会上摊牌，但没想到大伯动手这么快。
我说：陈律师那边准备好了吗？
老周点头：陈律师说他随时能到场。
我又问：修车记录和保险单的事，有第二份备份吗？
老周说：都在。陈律师手里一份，我手里一份。
我让老周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后天带去会场。
当天晚上，大伯来了。
他带着陆景行，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我的院子。
陆伯衡坐下来，笑呵呵的：深儿，后天股东大会，你到场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我说：好。
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然后他拍拍我的肩：深儿，你放心，大伯不会亏待你。每个月给你十万块生活费，够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十万块。
父亲留下的股份价值十几个亿，他给我十万块一个月打发了。
陆景行在旁边笑：深哥，这条件不错了。你眼睛不方便，管公司太辛苦，交给我爹多好。
我没说话。
大伯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的时候，陆景行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看嫂子的眼神。
是看猎物的眼神。
等他们走后，我把门关上。
沈鸢站在我身后：你答应了？
我说：表面答应，后天翻盘。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得见？
我点头：早就看得见了。但一直没说。
她没问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后天股东大会，你要做什么？
我说：把所有东西摊开。遗嘱、修车记录、保险单、公司账目。让所有人看看大伯干的好事。
她想了想：如果他提前知道你看得见了呢？
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她等着我往下说。
后天股东大会，大伯一定会让所有人举手投票。我需要有人在那之前帮我争取时间。你是我的妻子，在法律上你有发言权。
沈鸢点头：你说怎么做。
股东大会当天在陆氏地产的会议室。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沈鸢扶着我进场。
大伯已经坐好了，老太太也在。
到场的股东一共七个，大伯占百分之二十，老太太占百分之十，其他几个小股东加起来百分之二十五。
我的百分之四十五是最大的单一份额。
大伯站起来：今天这个会，核心议题是陆深名下的股份代持转正式转让。考虑到陆深身体原因，无法亲自管理公司事务，建议将股份转让至本人名下统一管理。
他看了我一眼：深儿，你同意吧？
我没说话。
老太太在旁边发话了：深儿，签字吧。你大伯替你管了三年，该交接了。
几个小股东也跟着附和。
整个会议室都在等我点头。
我站了起来。
沈鸢松开我的手，退到一边。
我说：大伯，在签字之前，我有几样东西想让大家看看。
大伯皱眉：什么东西？这是股东大会，不是茶话会。
我笑了。
然后我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说：大伯，你看到了吗？我不瞎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差点掉了。
大伯的脸一瞬间从红到白。
陆景行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好的？你怎么好的？
我没理他，转向门口：陈律师，请进来。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陈律师拎着公文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城南修车行的老板老刘。
一个是市局的刑侦科警察。
我提前报了案。
大伯看到警察的那一刻，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干净了。
我说：大伯，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赵贵在你安排下，在我车的刹车片上做了手脚。修车记录在这里，人证在这里。还有，你在父亲出事前一周，以我父亲的名义买了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自己。
我把修车记录的复印件和保险单拍在桌上。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父亲的遗嘱，当众宣读。
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股份归还我本人，非自然变故移交警方处理。
念完之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大伯的嘴唇在抖：你胡说。这些东西是你伪造的。
我看着他：大伯，你在书柜上装了摄像头监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装瞎装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好让我有时间收集这些证据。
大伯猛地看向门口，要跑。
刑侦科的警察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说：陆伯衡先生，请配合我们调查。
大伯瘫在椅子上。
陆景行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陆深你算计我们？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说：景行，你最好老实点。你和你爹挪用的两千万，陈律师都查清了。你要不要也看看账本？
陆景行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哆嗦：深儿，你大伯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人，你怎么能报警？
我转向她。
我说：奶奶，三年前他让人动了我的刹车，差点要了我的命。司机沈长河当场死亡。他拿了两千万保险，拿了我的股份，拿了我的未婚妻。三年了，他还要在股东大会上把我的产业彻底吞掉。这是亲人？
老太太没话说了。
但她的反应让我心寒。
她早就知道大伯在做什么，只是装看不见。
因为大伯掌权，她也跟着享福。
我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对陈律师说：陈叔，剩下的走法律程序。
然后我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大伯。
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笑呵呵的样子了。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头发全白了。
我说：大伯，你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三年。你说，一个瞎子要股份有什么用。
现在我用你的话回答你。
你费了三年心机，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你要股份有什么用？
我转身走了。
沈鸢跟在我身后。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很微弱。
他在喊：深儿，大伯错了，大伯错了。
我没回头。
【第九章】
大伯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遍了江城商界。
陆氏地产的股价当天就涨了百分之十五，市场对陆深重新掌权的反应很直接。
但事情没有这么快结束。
大伯虽然被带走了，但他在外边还有很多关系。陆景行也没闲着，开始四处活动，想把事情压下去。
果然，三天后，有人来找我了。
是王氏。
大伯的太太跪在我家门口。
老周来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是的，看文件。
我的眼睛好了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老周说：少爷，大太太在外面跪着，说是来求情的。
我说：让她进来。
王氏进来的时候妆都花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扑通跪在地上：深儿，你大伯做错事了，但他是你亲大伯啊。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大伯三年前差点要了我的命，又害死了司机沈长河。你说怎么高抬贵手？
王氏哭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帮你管公司。是景行撺掇的，都是景行那个不争气的。
甩锅了。
意料之中。
我说：王婶，你的儿子在你眼里什么德行你心里清楚。他挪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光是去年一年，他从公司账上划了五百万去赌。
王氏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我继续说：大伯的事走法律程序，不是我说了算。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找个好律师。
王氏走了之后不到两个小时，陆景行来了。
不是来求情的，是来威胁的。
他一进门就拍桌子：陆深，你别得意。你以为把老头子弄进去就完了？我告诉你，那些证据顶多让他关几年。等他出来，有你好看的。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陆景行的脸。
三十岁的人，眼袋很重，脸色发灰，一看就是长期纵欲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说：景行，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爹进去了，你名下的股份会被冻结，你从公司挪用的钱也跑不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找律师自保，不是来跟我放狠话。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
他咬着牙：陆深，你别忘了，老太太还站在我们这边。
我笑了：你去问问老太太还站不站你这边。她昨天让老周来找我，说让我把公司的事都管起来。
陆景行的脸彻底垮了。
老太太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是个精明人。大伯倒了，她要保自己的晚年生活，自然得靠我。
陆景行站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走了。
他走之后，我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把陆景行从公司挪用公款的具体数额和证据都发过去。
陈律师说会一并提交给警方。
然后是苏婉宁。
她在裴绍出事之后来找过我一次，那之后就没再来。
但我听老周说，裴绍公司被查之后，裴家老太太把苏婉宁赶了出来。
离婚了。
净身出户。
又过了几天，苏婉宁来了。
不是来求情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隔着窗户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戳人，穿的衣服也不如从前了。
她说：陆深，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说：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陆深，当年是我不对。但你不能恨我一辈子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以前我会心疼。
但现在不会了。
我说：苏婉宁，我不恨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亮光。
我说：不恨你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恨。当年你走的时候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但你现在回来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了。这两种东西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走了之后，沈鸢从屋里出来。
她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对她还有感情吗？
我摇头：三年前可能有一点。现在没了。
她没再问。
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刑侦科的电话。
赵贵到案了，供述了全部细节。
他承认三年前在陆伯衡的指示下，对刹车片做了手脚。那天晚上临时叫沈长河代班，也是陆伯衡安排的，因为沈长河对车辆最熟悉，出了事能定性为意外。
证据链完整。
大伯被正式逮捕，罪名是故意伤害和间接致人死亡。
陆景行因挪用公款被另案处理。
王氏带着老太太搬去了老房子，公司给她留了一笔基本生活费。
陆氏地产重新由我掌管。
第一次走进公司大楼的那天，所有员工都站在大厅里。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抹眼泪。
三年了，他们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我站在大厅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
我说：陆氏是陆家的，以后谁干得不好就换人，谁干得好就提拔。规矩跟以前一样。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
但这就够了。
【第十章】
公司理顺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沈长河的墓。
在城南的一个小山坡上，土坟，没有墓碑。
沈鸢带我去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站在坟前，把一束白菊花放下。
没哭。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说：沈叔，对不起。那场车祸是因为我大伯才发生的。他害了你，也害了我。现在事情了了，他被抓了。
风把菊花的花瓣吹得微微晃动。
沈鸢蹲下来，用手把坟上的草拔了拔。
她说：爸，我做到了。
声音很轻，怕吵到坟里的人。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
这个女人。
她为了替父亲报仇，放弃了正常的生活，用假身份嫁进陆家，在我身边待了大半年。
她每天伺候我吃饭穿衣，给我倒水，扶我走路。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人的时候，她知道我不是。
但她也从没想过我会成为她的依靠。
因为在她心里，她来陆家是复仇，不是过日子。
事情了了之后，她该走了。
那天从墓地回来，沈鸢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我看到了。
我说：你要走？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字据上写的三年。但事情已经结束了，我没有理由留下来。
我说：你想去哪？
她说：回去。找个活干，养活自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把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布包里，动作很利索。
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就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包。
我说：沈鸢。
她抬头。
我说：你别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你在这个家待了大半年，替我倒水端饭，替我翻找证据，替我跑腿办事。你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字据，是因为你想做。
她没说话。
我说：一开始你是冲着报仇来的，但现在仇报了。你还要走，是因为你觉得这里不是你的家。
她低下头。
我走到她面前。
我说：你想过没有，这里可以是你家。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但死撑着不掉眼泪。
她说：我是顶替你未婚妻嫁进来的。你心里一直想着苏婉宁，新婚夜你叫的是她的名字。
我摇头：新婚夜我叫的是记忆里的一个名字。但你每天给我倒的水是温的，给我盖被子的时候会多掖一下被角，你半夜起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
这些事，苏婉宁从来没做过。
她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嫌我加班太多，嫌我不陪她逛街，嫌我给她买的包不够好。
你不一样。
沈鸢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用可怜我。
我说：我不可怜你。我一个瞎了三年的人，没资格可怜谁。我是认真的。
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听到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转过身来说：你这个人，明明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比谁都精。
我笑了：我现在看得见了，更精。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做了八个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的。
红烧鱼，清炒时蔬，炖了一锅汤。
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菜，看着对面坐着的沈鸢。
第一次，我觉得这间屋子不那么空了。
苏婉宁后来托人带了话过来，说她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份工作，从销售做起。
没有再提复合的事。
大概是终于想明白了。
陆景行被判了三年，王氏带着老太太去看守所探望过一次，回来之后老太太大病了一场。
老周说老太太想见我。
我去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我的手说：深儿，奶奶当年糊涂。
我说：奶奶，养好身体，别想太多了。
她哭了。
我没留下来太久。
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不行。
但至少，最后的一面我给了。
公司走上正轨之后，我把陆氏地产改了名，叫陆深集团。
不是因为膨胀，是因为这个产业是我父亲留下的，我要用自己的名字扛起它。
大伯在里面待了六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他再没找过我。
听说王氏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着当年藏的一点积蓄过活。
有一次我在街上远远看到了他。
他佝偻着背，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上挂着一袋子菜。
我没叫他。
他也没看到我。
就这样吧。
有些账，清了就够了。
不用赶尽杀绝，也不用原谅。
就是各走各的路。
那年的冬天，江城下了一场大雪。
我和沈鸢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她往雪人脸上插了根树枝当鼻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丑死了。
我说：你堆的，你嫌丑。
她笑着丢了一把雪过来，砸在我肩上。
老周在廊下看着，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红梅开了，枝头压着雪，花瓣红得很艳。
我站在雪里，看着满院的白，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看着沈鸢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三年前我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该报的仇报了。
该拿回来的拿回来了。
该留下的人，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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