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把那张下注单拍在我掌心时，我正在缠护手带。
六千四百八十块。
她这个月刚到账的全部工资。
我指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不是说带你来看比赛吗，你跑哪儿买的这个？”
“门口那个戴金表的，姓马。”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整整齐齐叠好。
那是我去年跑了四个夜班，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看台上很热，后台却漏风。
她鼻尖冻得发红，嘴唇也有点白。
我想伸手替她搓一搓，她把另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背面只写着两个字。
周野。
她平时给我发消息，开头总是“拳王”。
催我交水费也叫拳王。
“这什么？”
“分手信。”
我以为外面的鼓点太响，自己听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
“周野，打完这场，我们分手。”
她说得很平，像怕惊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我捏住信封，护手带松散地垂下去。
“你押我赢，然后跟我分手？”
“嗯。”
“许棠，你拿六千多块买一场气？”
她眼睛终于红了。
“我知道这事蠢，你别学。”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外面主持人在试麦，反复喊我的名字。
今晚是城南拳馆的商业邀请赛。
我打最后一场，四个回合，出场费一万八。
拿到这笔钱，我就能补齐房租，换掉许棠那台一打长文就死机的电脑。
我瞒了她两个月的复训，终于换来这张海报上的位置。
昨天我拿着两张票回家，说带她看看我以前待过的圈子。
直到今天进了场馆，她才知道，我也在参赛名单上。
她当时一句都没骂。
只问我：“手好了？”
我握了握右拳，说早好了。
现在，那只手在护手带里隐隐发热。
去年手背骨折留下的钉子已经取了。
能打，和打起来一点不疼，是两回事。
“先把钱退了。”我说。
许棠摇头。
“他不退，我问过。”
我站起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别去找人打架，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去要钱。”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句话堵在我胸口。
上个月，我为了给拳馆讨拖欠的修理费，砸了人家一扇玻璃。
对方确实赖账。
最后对方付了三千，我赔了两千八。
许棠去接我时，还穿着印刷厂的工作服。
她袖口全是蓝色油墨。
那晚她问我，能不能先给她打个电话。
我说能。
这回报名，我又没打。
教练老罗在门外喊我检录。
许棠退开，把路让出来。
“信等打完再看吧，省得你怪我。”
我心里一刺。
“你觉得我会怪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了。”
她转身时，我抓了一下她的袖口。
没用力，她却立刻停住。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我跟前。
那时我在修车铺搬轮胎，手上黑得没处下眼。
她来给店里送印好的宣传单，问谁叫周野。
我说我就是，找我干吗。
她把我落在公交车上的证件递过来。
里面夹着一张旧比赛照片。
照片上的我十七岁，脖子上挂着银牌，笑得像拿了天下。
她问：“你还打拳吗？”
我那时就想在她面前争口气。
“当然打。”
其实已经两年没有正式训练了。
往后的很多麻烦，都从那一句逞强开始。
“许棠。”我松开她，“别走太远。”
她低头看了看被我捏皱的袖子。
“我在看台，看完这场。”
后台门合上，我才拆开信封。
开头那句话写得很重。
周野，我爱过你赢，也陪过你输，我现在受不了的是，你总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下面还有整整两页。
我没来得及看完，杜峥进来了。
他穿着深蓝西装，把我的手机拿起来，替我压住散开的信纸。
“都这时候了，还谈情说爱？”
我把手机抽回来。
“你的人在场馆里收注？”
杜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
“老马自己的生意，跟赛事没关系。”
“让他退许棠的钱。”
他笑了，笑完用手指戳了戳我胸前的名字。
“先管好你自己。”
老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杜峥压低声音。
“第四回合，右手别举那么高，陈骁知道该怎么收。”
我盯着他。
签出场协议时，他说的是让我稳一点，场面别太难看。
我以为他嫌我一年没上台，会挨揍。
“你让我输？”
“让你挣钱。”
杜峥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的运动包。
“九万六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两万。输一回，你女朋友那点工资算什么？”
我的拳头慢慢收紧。
老罗喊了声：“小野。”
我没回头。
“我赢了，出场费照付？”
杜峥嘴角的笑没了。
“你先赢一个我看看。”
我把信折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再把那张下注单搁在他面前。
“这是她的钱，别跟我的账搅在一起。”
我抬手，让老罗替我收紧最后一圈护手带。
这是许棠第一次到现场看我。
我已经骗了她来。
不能再让她看一场假的。
1
走上拳台前，老罗按住我的肩。
“跟陈骁别硬顶，他这两年没断过训练。”
我从绳索间钻进去，脚下的台面有点松。
陈骁站在对角，正在试牙套。
我们在省青年队待过一年。
他比我大两岁，最会打迎击。
那时候我爱冲，十次里有八次撞在他拳头上。
他看见我，只抬了下下巴。
“右手真没事？”
“还在身上。”
“那就用脑子。”
我不知道杜峥跟他谈了多少。
也不知道他站在这儿，是冲着出场费，还是跟我一样，想捡回点旧东西。
裁判让我们碰拳。
我抬眼，终于在第四排看见许棠。
她抱着那条围巾，膝盖并得很紧。
旁边有人站起来喊赔率，她把头偏开了。
第一声铃响，我抢着进了半步。
陈骁的前手已经碰到我额头。
不重，却打得我视线一晃。
他紧接着进身，右手砸向我的肋侧。
我收肘慢了，整个人憋住一口气。
台下有人吼：“周野，你倒是打啊！”
我本能地想还一记重拳。
右肩一动，陈骁又退到了我够不着的位置。
我听见老罗在喊脚下。
可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两页分手信。
我想赢得漂亮一点。
想让许棠看见，我没把这两个月的夜晚白白扔掉。
越这么想，脚下越着急。
第一回合还剩半分钟，我追着陈骁到了绳边。
他侧过身，我的右拳擦着他肩头过去。
失去重心的那一瞬，他的拳套结结实实贴上我的脸。
我撞在围绳上，口腔里泛起铁锈味。
裁判横在我们中间，伸手看我。
我站稳，点头表示能继续。
观众席有一片模糊的嘘声。
我竟然先去找许棠的脸。
她已经站起来了。
没有喊加油。
她用力指着自己的脚下。
我怔了半秒。
以前我在出租屋对着镜子练动作，她给我录像。
只要我急起来，她就敲地板。
“拳王，脚落地了没有？”
那时候我嫌她外行管得宽。
现在，第四排隔着一圈灯，她仍然在提醒我。
铃响，我坐回角落。
老罗拿着毛巾，手停了一瞬。
“别想别的，点着打，别拼右手。”
“陈骁知道要我输？”我问。
老罗避开我的眼睛。
“先把这场打完。”
我没再追问。
水漱到嘴里，带出一点红。
我吐进桶里，舌头顶了顶破掉的地方。
疼是真的。
许棠的信也是真的。
我再急，她都不会因为我多打中一拳，就把那两页纸收回去。
第二回合，我先退了半步。
陈骁的前手落空，我用左拳点他胸口。
他低头看我，像终于认出一个旧人。
我不再跟着他的肩走。
他的脚向外转，我就换位置。
够得着才打，打完不恋着。
台下的喊声一点点高了。
一次近身时，陈骁贴着我的肩说：“这样才对。”
我心里那点疑虑忽然更重。
他要是真等着接一场安排好的胜利，为什么会这么说？
第三回合，我们都挨了实在的拳。
他的体能比我稳，我的左手比他预料得快。
我把过去给修车铺送轮胎、在楼梯上搬零件攒出来的那点笨力气，压在脚底。
每次想抡右拳，我就把手收回来。
我不需要一拳打倒他。
我只需要让台下的人看清，我在认真打。
回合结束，杜峥到了蓝角后面。
他手搭着台边，冲老罗伸了四根手指。
老罗的毛巾攥成一团。
我仰着脸，让他擦去眉骨的汗。
“罗叔，你要扔毛巾，现在就扔。”
他的手一颤。
“我没让你送死。”
“那就教我怎么赢。”
老罗盯着我几秒，终于把水瓶放下。
“他一退到左边就爱低头，别追头，先堵他出来的路。”
第四回合的铃响时，我听见许棠喊了一声。
“周野，看前面！”
我没再往看台上找她。
陈骁逼过来，我横移，左拳碰到他的护架。
他照旧往自己左边撤。
这一次，我没追。
我先站住那个位置，等他抬头。
短促的一记左拳打中，他的后手随即压下来。
我收起下巴，贴住他，裁判很快把我们分开。
最后一分钟，两个人都没力气装轻松了。
陈骁鼻翼撑开，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想赢。
我也想。
我打中了两次，他还回来一次。
我的右手终于在一次格挡后炸开般疼了一下。
我没甩手，继续用前手和步子撑住距离。
终场铃响的那一刻，我往后退了两步。
胸口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裁判把我们叫到中间。
结果出来得很慢，主持人还在念赞助商的名字。
我的手套被裁判抓着。
我能感觉到手心的汗，在绷带里面往外冒。
“红方，周野！”
手被举起来的一瞬，灯光晃得我闭了闭眼。
我赢了，比分很近。
台下有人骂，有人举起手机。
杜峥已经转身走了。
陈骁伸手，抱了我一下。
“你今天前两分钟像个傻子。”
“后面呢？”
“后面像周野。”
我笑得嘴角一阵疼。
许棠还站在第四排。
她拍了两下手，忽然低下头，拿围巾挡住脸。
我很想现在就过去。
想让她看看，这次我真的赢了。
可当我从绳索里钻出去，她已经把围巾重新戴好。
她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点点头，比台下所有欢呼都轻。
也比它们重。
2
后台没人给我准备庆祝。
老罗替我拆手套时，我右手的指节肿了一圈。
场边的工作人员看过，说得去医院拍片。
我答应了，先去找杜峥。
他的办公室在场馆二楼。
玻璃窗正对着已经开始散人的看台。
桌上放着几沓现金，老马坐在旁边数。
他腕上那块金表，比许棠描述的更扎眼。
我把出场协议摊到杜峥面前。
“一万八，什么时候结？”
“结果有争议，核完再结。”
“裁判刚举了我的手。”
“裁判举手，就能管财务？”
老马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看向他。
“许棠的六千四百八十块，收的是你？”
“你谁啊？”
我把下注单拍过去。
“她男朋友。”
话一出口，门外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许棠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我的外套。
她走过来，没看我，先看老马。
“是我付的钱，也是我来要。”
老马把单子推回去。
“你这个场次不算，最后报的结果不是约好的。”
屋里安静下来。
许棠掏出手机。
“你收钱时可没说过要约结果。”
“姑娘，你录我？”
“你不是说我听错了吗？那就再说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老马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杜峥端起茶杯。
“小许，闹大了，周野还能不能打，你想过没有？”
我向前一步，许棠拦住我。
她的手很凉。
“他能不能打，跟你收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杜峥没理她，只看着我。
“周野，你的账还在我这儿。”
我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这一下连我自己都意外。
以前我听到这种语气，先想到的是掀桌。
许棠手心贴在我腕上，我忽然不想让她再拦一次。
“把账拿出来。”我说。
杜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九万六千元，借款确认。
最下面是我的签名。
去年手受伤，我确实向他预支过钱。
但当时说好，治疗费用和拳馆垫的钱，往后从商业活动里扣。
他后来让我签过几次结算纸。
我看金额，看签名，没看每一张背后的用途。
那时候我只想着把手养好。
现在，几张结算纸叠在一起，成了我欠他的全部。
“原件呢？”许棠问。
杜峥合上文件。
“跟你说得着吗？”
“今天先到这儿。”她拿回手机。
我不肯起身。
她没劝我，只把我的外套放到我膝上。
“周野，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肿起来的手指一直没停。
不是愤怒。
拆掉护手带以后，疼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站起来时，杜峥在背后叫我。
“九万六，月底前想好怎么还。”
我回头看他。
“我的出场费，你也想好怎么给。”
医院急诊的灯亮得发冷。
许棠陪我挂号，去窗口付了三百多块。
我把手机递给她。
“用我的。”
她没接。
“你手机里还有多少？”
我打开余额。
一百七十二块。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比她骂我一顿还难受。
检查结果没出现新的明显骨折，软组织受伤，旧伤也得再评估。
医生让暂时停训，复查之前别想着上强度。
我问了两句，记不住那些名词。
许棠拿笔写在缴费单后面。
她以前也是这样。
我取钉子那次，她把复查日期写在冰箱贴上。
我嫌她一张一张贴得乱，顺手揭下去过。
后来她不贴了。
我以为她终于放心。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挨了一下闷拳。
凌晨一点，出租车停在我们租的楼下。
我掏手机，想叫司机等一下，许棠已经付完钱。
“这钱我还你。”我说。
“嗯，记着吧。”
她没说不用。
我们走上四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走到门口，她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一下。
门后有个小行李箱。
箱子上，压着一袋早就封好的旧报纸。
我给她带回来的拳赛海报，露出一角。
她白天出门前就已经收拾好了。
不是临时赌气。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件事。
3
厨房里留着一锅冬瓜汤。
她把火打开，问我吃不吃面。
我没出声。
她便只下了一把，盛进我常用的碗。
碗沿缺了个口，缺口一直朝着墙。
我喝了一口汤，咸淡和以前一样。
可她坐在桌子另一边，外套始终没脱。
“你去哪儿？”我问。
“先住梁静那里，过几天去海州上课。”
梁静是她印刷厂的同事。
海州有一门她念了很久的色彩管理课程。
学费八千四，她去年就开始攒。
我曾经说，等我赚到大钱，我给她开个工作室。
她当时问我，大钱什么时候来。
我开玩笑，说我拳头一响，黄金万两。
她也笑了。
我便把那件事当作说过去了。
“学费凑齐了？”
“齐了，奖补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交。”
“今天押出去的，不是学费？”
“不是，是这个月生活费。”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觉得自己不配松这口气。
那六千多块不是钱少了，就可以不算疼。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跟我说？”
许棠抬头看我。
我问完就后悔了。
她没拿这句话刺我，只说：“我想等拿到名额，再告诉你。”
我把信拿出来，展平在桌上。
有一块纸被掌心的汗浸皱了。
她写了我去年受伤那晚的事。
我说手机没电，凌晨两点才回消息。
其实我在医院，怕她过来哭。
她坐在楼下便利店等了四个小时。
写我后来凌晨三点去训练，骗她说跑夜单。
写我替杜峥拍宣传短片，借她的电脑填了资料，却没告诉她页面上会出现“家属担保联系”那一栏。
最后一页，没有大段控诉。
只有一件很小的事。
她有回发烧，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在拳馆，手机调了静音。
回家看见她躺在床上，我第一句话是：“怎么不叫个外卖送药？”
我记得那晚。
我还觉得自己替她想了办法。
许棠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非要你停下所有事陪我。”
“我想知道，有什么事比我难受还重要，能不能让我也听一句。”
我攥着信，想起很多句没说出口的话。
怕她担心。
怕她不让我去。
怕她觉得跟着我过得不好。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里面都是我怕丢脸。
“我觉得我能解决。”我低声说。
“我知道。”
她擦了擦眼睛。
“你就想等解决了再来找我，那我算什么？等你发奖品的人？”
面汤上的油花慢慢散开。
我胸口堵得发疼，找不到一拳能打中的地方。
“杜峥说欠九万六，我会查清楚。”
“你查你的，别再替我作保证。”
“没有下一次了。”
她摇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想解释这回不一样。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凭什么不一样？
我今晚赢了陈骁，却连检查费都拿不出来。
我带她看拳赛，连自己要上台都没提前告诉她。
我手里拿的这封信，每一个字都有来处。
许棠去卧室拿最后一点东西。
床头柜上那只小猪存钱罐，被她搬到外面。
里面是我们留着修电动车的零钱。
她倒出来，一枚一枚分开。
“水电费这月还没结，我那份在这里。”
我按住她的手。
“不用算得这么清。”
“不算清，我走了还会惦记。”
她的手指从我手底下抽走。
我眼眶一下发热。
那些零钱叮叮当当地滚过桌面，比后台的铃声还响。
我终于问：“许棠，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她背着脸，隔了很久才说话。
“喜欢，不然我今天就不会买那张蠢票。”
“那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喜欢我自己。”
我停住了。
她把一枚滚到桌沿的硬币捡回来。
“我这两年总在等。等你手好，等你结账，等你哪天愿意把实话跟我说。”
“周野，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楼道里传来梁静的脚步声。
她来接人，手里拿着一把伞。
外面下起了很细的雨。
我想帮许棠提箱子，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别再使劲了。”
我只好拿起她那袋旧报纸。
她在门口接过去，又从里面抽出一张海报。
海报上我戴着手套，眼神被修得很凶。
她把它放回鞋柜。
“这个你留着吧，我拿来垫箱子不合适。”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到了楼下，我看着她把箱子放上梁静的小车。
雨水打湿了她肩头。
我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她没接。
梁静已经把伞撑开。
“到地方说一声。”我说。
她点头。
车开走后，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屋里，面已经泡得发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棠发来两个字：到了。
我打出“早点回来”，盯了几秒，全部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桌上那封信被风吹起一角。
我找来胶带，把裂开的信封粘好。
这次没有把它塞进柜子里。
我把它放在了每天出门都能看见的地方。
4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打来的是家体能馆的经理。
上周他答应过我，赛后去谈全职教练的事。
底薪六千，加课时费。
我昨晚还算过，够生活，够慢慢还账。
经理开口却说，岗位先不招了。
“网上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吧？”
我没看到。
他发来一条链接，让我自己处理好。
视频只有四十多秒。
我在杜峥办公室里说“她男朋友”，下一句被剪成了“月底前想好怎么还”。
中间插着我赢比赛的画面。
标题写的是：拳手带女友重注买自己，赛后强索奖金。
评论不多，转发的人却全在本地几个运动群里。
有人认出了我砸玻璃那件事。
“这人脾气一直不好，打不过就掀桌。”
还有人问，既然他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多买一点。
我拿着手机，站在床边，耳朵嗡嗡响。
这段视频里没有老马收钱。
没有杜峥说第四回合该怎么输。
只有我带着伤，板着脸，站在一张堆着钱的桌子前。
每个镜头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全成了另一回事。
我拨通杜峥的号码。
“把完整视频放出来。”
“不是我发的。”
“办公室只有你的人。”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
“周野，这回懂了吧？上台打的是拳，下台讲的是规矩。”
我抓起钥匙往外走。
到门口时，袖子带落了鞋柜上的信。
信封掉在地上，胶带边缘反着光。
我弯腰去捡，右手一疼，差点没拿住。
昨晚许棠说的那句“别去找人打架”，又贴着耳朵响起来。
我站了片刻，给老罗打电话。
他关机。
我转而翻出那个体能馆经理的微信。
打了三行解释，又删掉。
我手里现在只有一份出场协议，和一张不能让我替她作主的下注单。
骂得再响，也补不出缺的那半段视频。
上午十点，我去了原来送货的汽配店。
老板姓钱，嫌我右手不能搬重货，只让我送小件。
“一单十五，别给我逞能，货砸了你赔。”
我说行。
第一单送到城西，我骑车绕了一条远路。
那个路口往右，就是许棠上班的厂。
我在红灯前看着那个方向，差点跟着车流转过去。
她信里写过，别来单位堵我。
我把车头摆正。
后面的喇叭催得很凶。
那一整天，我跑了十一个小单。
手机一响就想掏，偏偏大多数是催件。
下午那单送迟了，客户不收。
我没再编个堵车的理由，带着东西回去，跟钱老板认了。
他扣掉那单的钱，把票据扔过来。
“想别的事，别拿我的货想。”
这话不好听。
我却第一次没觉得别人存心跟我过不去。
晚上回家，我煮了两把面。
第二把抓起来才想起，家里只有一个人。
我把多的放回袋子，口袋没夹住，干面散了一地。
蹲在地上捡面时，手机响了。
是许棠。
她没有问我吃饭没有。
“视频我看到了，我会把自己的转账和现场录音交出去。”
“你别管，我来弄。”
习惯比脑子快。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我闭了闭眼。
“对不起，这话不对。你的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已经把材料留好了，明天下午去说明情况。”
“要我一起吗？”
“不用，梁静陪我。”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有收拾抽屉的声响。
“你手怎么样？”
“肿着，没搬重东西，医生说的复查也约了。”
这回我没说没事。
她停了停，才说：“那就好。”
电话挂掉，屋里比刚才更静。
我把地上的面装进垃圾袋，又把出场协议找出来。
桌上铺不下，就清走了没吃完的碗。
我开始按日期找自己的每一次转账。
不能上来就赢，至少得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儿。
5
我在旧手机里找到十二张照片。
其中三张是医院缴费单，七张是活动签到表。
还有两张，是许棠给我拍的。
照片里我蹲在商场搭起来的小拳台上，给小朋友示范怎么戴手套。
背后的横幅写着“杜峥体育”。
那次说好的六千块，后来一直没有给我。
我想起来，去问时杜峥说过，先从治疗预付款里抵。
还有一次品牌拍摄，一次暑期体验营。
我把记得住的全部写下来。
不是九万六那么吓人的一行数字。
是四千、六千、一万二，一笔一笔的日子。
老罗下午回的电话。
他让我去老拳馆找他。
城南新馆开起来后，这里只剩几条沙袋。
墙上还是我们年轻时拍的合照。
照片里，老罗头发没这么白，我也没这么会骗人。
我把打印的表摊在长凳上。
“这些活动的钱，你帮我核。”
他看了很久。
“小野，我跟杜峥说了，这次先把你一万八结了。”
“我问的是这些。”
他揉了揉膝盖，点了支烟。
“你当时急着治手，是人家掏的钱。”
“治手一共垫了两万四，医院的单子在这儿。”
我把三张缴费单推过去。
“九万六怎么来的？”
烟灰掉到纸上。
老罗急着去掸，越掸越黑。
我伸手按住纸。
“罗叔，别擦了，告诉我。”
他终于把烟灭了。
后来的七万二里，列了训练、包装、商务推广，还有他带我复训的服务费。
我确实在一份打包结算的末页签过名。
杜峥当时把纸翻给我，只指着医院垫付那一行。
他说，先归到同一份协议，省得以后算乱。
我连封面都没再看一眼。
我以为跟熟人合作，看得太细是打他的脸。
最后脸疼的是我自己。
“那些活动费呢？”我问。
“他记在另外一本账上。”
“所以让我记着欠钱，挣的钱却不抵？”
老罗没出声。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拿了多少？”
他肩膀塌了一点。
很久以后，他说：“六千，介绍费。”
拳馆的风扇停着。
我却觉得满屋都是风，吹得人坐不住。
我一直叫他罗叔。
十七岁离开队里的时候，他给我买过回家的车票。
去年我受伤，许棠还特意包了饺子送他。
他接盒子时，说会照顾我。
“你知道他们想让我输吗？”
“赛前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着，输一场把账消了，总比你硬扛强。”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喉咙里一阵发涩。
这理由太熟了。
我也拿它堵过许棠。
替别人想好了结果，就能省掉问那个人一句愿不愿意。
“你觉得是为我好，我也得领？”
老罗把头低下去。
“我做错了。”
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有杜峥让他签收的活动结算底单，还有复训排课记录。
“能给你的都在这里。”
我逐页拍照，装好。
走之前，他叫住我。
“那六千，我退。”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退给该收的人，把拿钱的事写明白。”
下午我拿着这些东西，去了梁静介绍的咨询点。
接待我的邱律师比我想象中年轻，杯子里泡着很浓的茶。
她看完，没有拍胸脯说一定能赢。
“这份确认你签过，对方会拿它说事，不能只靠一句没细看。”
“那我是不是没办法了？”
“有办法找事实，结果要看证据。”
她把我的表分成三列。
实际收到什么，实际做过什么，对方声称什么。
这样一分，事情终于有了能伸手抓的地方。
她让我保存原始文件，别只留截图。
也让我把赛前要求放水的话，尽量找在场的人还原。
“别为了套话又跟人动手。”
我摸了摸肿着的手，点头。
出了门，陈骁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他说他也没拿到尾款。
“杜峥说我没按要求压住你，扣我钱。”
我给他回拨过去。
“他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陈骁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手不行，第四回合会放弃，让我别下太重。”
我站在街边，车灯从身边一道道过去。
“他跟我说，让我第四回合自己倒。”
电话那边骂了一句。
隔了几秒，陈骁说：“我跟他要尾款的聊天还在。”
“能不能留着？”
“已经备份了。他拿咱俩当什么，我也想问。”
我抬头看见路对面的玻璃门。
里面映出我的脸，颧骨青着，眼睛有点红。
这回我没有冲过去。
我低头，把陈骁发来的原文件存好。
6
许棠走的那天，是个星期四。
我从梁静那里知道，她中午的车。
我没去车站等。
九点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问能不能在她出发前，把留下的充电器送过去。
还有医院垫的钱，我凑够了。
她过了十几分钟回我，约在楼下早餐店。
我到了才发现，她已经吃完了。
面前一只空碗，一杯豆浆。
行李箱立在脚边，箱子侧面贴着她自己印的姓名条。
她没再带那条围巾。
我坐下，把充电器和钱放过去。
三百六十二的检查费，一百零六的车费。
钱是我跑单加上退掉一双没穿的训练鞋凑的。
她数了一下，收了。
“谢谢。”
我听得难受，却知道不该嫌这两个字生分。
“视频的事，我在找证据。”
“我已经把我的部分说清楚了。”
她拿出一张受理材料的凭据，给我看了一眼，又收回包里。
“他们还要了解情况，没有那么快。”
“嗯，我知道。”
我们隔着一张小方桌。
旁边有人催老板加个煎蛋，油锅滋啦响。
三年前刚在一起，我们也常在这里吃饭。
我总把鸡蛋夹给她，再说自己不爱吃蛋黄。
她后来识破了，会用筷子把鸡蛋切成两半。
现在我盯着桌面的油印，不知道先从哪一句说起。
许棠看了眼时间。
“你还有话吗？”
我把那些想了半夜的保证，全部压下去。
“我读完信了。”
她手指停在杯沿。
“对不起，不只是这场比赛。”
我看着她，尽量把话说清。
“你发烧那次，我没接电话，回来还嫌你不会照顾自己。”
“取钉子那次，我骗你手机没电，让你在便利店白等。”
“还有报名，我怕你不答应，干脆让你到了现场才知道。”
许棠低下头，吸管慢慢从杯盖里抽出来。
“当时我真觉得，你什么都答应，就是什么都不改。”
“我知道我嘴上挺会说。”
“你不止会说，你说的时候自己也信。”
我怔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我每次答应她，都真心想把事情做好。
可下一次只要觉得能撑，我又会把她放在最后通知的那一格。
真心这东西，被我用得太便宜。
“你不用现在原谅。”我说。
她眼里浮起一点水光，却没有接这句话。
“那张票，是我自己的错。”
她从包里拿出下注单，放在桌上看了看。
“我出来时，老马说你赢了就能一把翻身。我明明知道不对，还是想信一回。”
“我想着，最后一次看你，能不能把所有力气都给你。”
她用指甲慢慢抠平纸角。
“可我把生活费送出去，明天还是得吃饭，还是得上课。”
“我跟梁静借了一千五，到了那边得找零活还她。”
我喉咙一紧，想说我给你。
话到了舌尖，被我硬生生停住。
我现在拿不出来。
轻飘飘一句我给你，只会让她再等。
“那笔钱追回来，我会告诉你进展。”
“你知道进展可以告诉我，别替我答应什么。”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说你打那场是为了替我赢。你报名时，我根本不知道。”
我慢慢点头。
有些委屈我想认，有些漂亮的名头，我确实不能拿。
她拿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替她扶住店门，站到外面。
送她去车站的车已经到了。
司机下车搬箱子，我没再抢那一下。
许棠坐进去前，我叫住她。
“到了海州，想发就发一声，不想发也没关系。”
她回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复查别拖。”
“周五上午九点，约好了。”
她点点头，关上了车门。
我一直站到车拐过街角。
回去经过早餐店，老板把我落下的袋子递出来。
里面是她没拿走的半杯豆浆。
“还要不？”
我说不要了，谢谢。
扔掉那个杯子时，手停了好几秒。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把一点点舍不得，当成还能追过去的理由。
7
复查之后，我把医生交代的事写进手机日历。
右手要休息，复训得分阶段，不能凭自己觉得好就上台。
我把那行字设成了每天提醒。
做这些没有让我立刻好受。
杜峥那边的电话却来得更勤。
他不再跟我讨论比赛，只催九万六。
我请他把完整合同和结算明细发来。
他先骂我学精了，后来把一叠扫描件传进邮箱。
邱律师看过，说其中有些费用的依据并不完整。
可要争，得一项一项去争。
她愿意先帮我整理，后续该发生的费用照算。
我把咨询费转过去，余额又落回两位数。
第二天，我去找了贺岚。
她在西桥社区体育馆里租了一块地方，教基础拳击和体能。
我年轻时打过她带的队，对她的印象只有一个。
说停就停，从来不由运动员讨价还价。
她看完我的手，先问：“来借钱？”
“来找活。”
“教练的活，你现在做不了。”
“收拾场地，排课，送水，都能做。”
她把拖把递给我。
“先把门口那块拖了，别湿着让人摔。”
我真去拖了。
下午有个体验班，一共七个人。
有下夜班的护士，有卖手机的小伙，还有个跟父亲吵着嘴进来的中专生。
那孩子叫石磊，十七岁。
他嫌基础步子没用，一直问什么时候能打人。
贺岚让他先学停。
他不服气，看到墙边的我，指了指。
“他不是网上那个吗？打赢了还能让女朋友甩。”
屋里静了一瞬。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贺岚没替我接话，等着看我怎么做。
我把抹布搭好，走过去。
石磊下意识挺胸，像已经准备迎一场架。
“是我。”我说。
“视频剪过，我在处理。至于女朋友，跟我打赢打输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有关系。”
他张着嘴，没找到下一句。
我把歪掉的地垫推回去。
“脚别踩缝里，崴了还得你疼。”
体验课散后，贺岚给我搬了一把椅子。
“底薪四千二，先做场务和教练助理。你的伤没评估完，不碰对抗。”
“行。”
“以后能不能带课，看资质，也看你做事。别指望过去拿过一块牌子，什么都省了。”
“知道。”
她把排班表递给我。
“晚上自己练也得记时，不能躲到最后加练。”
我接过表，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我找工作，总嫌别人不把我当拳手。
这一次，我在表上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
午休一个小时，周二休息。
没有黄金万两。
月底到账，四千二。
第一天收工，我花二十六块买了一个新饭盒。
回家洗干净，装了第二天的菜。
快十二点时，许棠发来一张照片。
宿舍的窗台，放着一小盆绿萝。
旁边是摊开的课程册。
只有四个字：到了，挺好。
我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没问她跟谁住，也没问会不会想我。
我拍了张饭盒的照片发过去。
“找到工作了，四千二，今天已经上班。”
她隔了几分钟回我。
“记得盖紧，别又漏到包里。”
我把盖子按了一圈。
确认没有松动，才关了灯。
8
上班第四周，石磊在更衣间跟人动了手。
起因很小。
另一个学员拿他那双磨秃的鞋开玩笑，说像从垃圾桶里捡的。
他一把将人推到柜子上，撞弯了一扇门。
我赶过去时，他脸涨得通红，拳头还攥着。
对方比他大四五岁，也不肯退。
“练两天就会打人了？来，你再碰一下试试！”
我站到两个人中间，让值班的人去叫贺岚。
石磊绕着我，还想往前扑。
我没抓他的手，把一只大护垫竖在他面前。
“先出去。”
“他骂我，你聋了？”
“我听见了，先出去。”
他撞了一下护垫，眼睛红得像要哭。
我撑住垫子，一步一步往走廊退。
贺岚进来后，把双方分开。
该道歉的道歉，该赔的柜门先拍照留存。
谁先动手，谁先停课。
石磊不服，连着喊了几声为什么。
贺岚没跟他吵。
“因为这里教拳，不替你找人出气。”
他父亲赶来时，穿着送快递的外套。
刚听到要赔钱，脸色就变了。
“我把他送来，是让你们管好他，你们教的什么？”
男人一掌拍在前台。
水杯倒了，湿了半本签到册。
我拿纸去吸水，他看见我，又像找到了新的凭据。
“就是你带的？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我停下动作。
“他今天跟贺教练上课，我负责场地。”
“那就是你们这地方有问题，退款！”
一万多块的长期课，他才交了不到两周。
贺岚让前台按实际消耗核算，把能退的金额写出来。
男人以为她怕了，越说越响。
“赔柜门的钱也不该我出！”
贺岚把单子放到桌面。
“退款归退款，损坏归损坏，一件一件说。”
石磊一直站在墙边。
他低着头，耳根比刚才更红。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么看过父亲替我收拾烂摊子。
那时候只嫌父亲说话难听。
至于他弯腰从鞋底抽出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难堪，我没问过。
贺岚把我叫到里面，说先去仓库点数。
我点完回来，父子俩已经走了。
台上留着一张退款单，和一摞湿掉的报名表。
“是不是我连累的？”我问。
“他儿子打人，不是你教的。”
“但他看到我就……”
“你做错的事自己认，别人的也往身上背，你忙得过来？”
她把湿纸一页页揭开。
我坐到对面，帮她铺在桌上晾。
这一万多退掉，馆里下个月的设备款就得缓一缓。
我看过账，知道这不是一句有原则就能轻松带过的损失。
“当时要是哄一下，说孩子没事，也许不会退。”我说。
“然后下次他把谁打坏，你替他赔？”
我没话了。
晚上关门，石磊却坐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
他的自行车倒在旁边，链条掉了。
我拿工具给他装回去。
右手还不能发力，我让他自己转轮子。
他看我一眼，闷头照做。
“我爸不让我来了。”
“先把课停完，赔偿跟贺教练说清楚。”
“你也觉得我不该还手？”
我用布擦掉链条上的黑油。
“你当时有得选。他没碰你，你先把他推了。”
“忍着就算完？”
“没让你忍着，来找人，换位置，正经告诉他嘴别欠，都行。”
石磊撇嘴。
“听着真没劲。”
我蹲得腿发麻，站起来慢慢活动。
“有劲的事不一定有用。我砸过一扇玻璃，欠款没多要回来，女朋友还在门口等我半夜。”
他抬头看我。
我没躲他的眼神。
“你以后少走一段，我这脸就没白丢。”
链条挂好了，他推车到路边。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周教练，你那视频，我没再转。”
“谢谢，先别喊教练，我现在还没独立带课。”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也笑了笑。
那天回家，手腕比平时更酸。
我给复查的门诊打电话，确认自己白天撑护垫有没有越界。
挂断后，我把训练表上第二天的负重项目划掉。
不是写给许棠看。
那张表贴在我一个人住的屋里。
9
杜峥约我见面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茶室。
我把时间地点告诉了邱律师，也告诉贺岚我几点回来。
进去之前，我先问杜峥。
“这次谈话，我要留记录，行不行？”
他扫一眼桌上的手机。
“现在跟我来这套？”
“不行我就走，你把要说的发给律师。”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把菜单往边上一扔。
“随你。”
服务员放下水，他没等人出去，就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里面是几张印好的协议。
取消争议欠款，结清旧活动报酬与本次出场费。
数字最后一栏写着三万元。
一万八加三万六，再减掉医院垫的两万四。
正好。
我查了一个月的账，他今天算得比谁都快。
“这不是能算清吗？”我问。
杜峥揉了揉眉心。
“都是生意，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又推过来另一张纸。
自愿发布说明，确认双方系商业结算误会，相关传言不实。
后面还夹着新的活动邀约。
我跟陈骁再打一场。
这次主题叫“老友重逢”，宣传里会带上我女朋友那张下注单。
对外说我们闹了别扭，雨过天晴。
“总价二十万。”杜峥说。
他往后靠，终于有了一点从前那种笃定。
“你一年能挣多少？别跟钱赌气。”
我看着那个数字。
二十万。
我现在一个月四千二，晚班送几趟货，扣完房租生活费，攒一千都得仔细算。
我妈家里热水器坏了，前天问我能不能先借八百。
我才答应她，转身就收到房东催租。
许棠的旧电脑还放在卧室角落。
她带去海州的是梁静借给她的。
我想买个新的，想把她的钱追回来，想快点摆脱那个一睁眼就算钱的自己。
二十万放在眼前，不可能一点不动心。
杜峥看见我停住，端起了茶杯。
“你看，咱们没什么说不开的。”
“这场结果怎么定？”我问。
“别问得那么难听，观众喜欢什么，咱们给什么。”
“还是要我按你说的打。”
他放下杯子。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挑？”
我把那张新邀约翻到背面。
纸很白，连一句对伤病的安排都没有。
“之前的三万，可以结。别的，我不签。”
杜峥盯着我。
“你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知道，二十万，我想要。”
我把纸袋推回去。
“但我女朋友已经跟我分手了，你不能拿她编这个故事。”
他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你还真以为她走是因为你不诚实？没钱，她留得住？”
我胸口狠狠缩了一下。
他太知道往哪儿捅。
我怕过这个，怕了整整三年。
所以一听见有能挣钱的机会，就先把许棠的声音关在外面。
我坐稳，等那阵难受过去，才开口。
“她以前留没留下，你看见过。她现在想走，也轮不到你替她解释。”
杜峥抓起纸袋。
“那就一分钱也别拿。”
我把桌上的手机收好。
走到门口，他又叫我。
“周野，别跟我闹到没法收场。你那位前女友买了注，也不干净。”
我回过头。
“她已经自己去说明情况了。”
他眼神变了变。
我没再停。
外面的风很凉，我站在茶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豪气，是后怕。
二十万就在刚才，从我眼前撤走了。
我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水，喝了大半瓶，才让心跳慢下来。
回到馆里，我跟贺岚说了这次见面。
她听完，只问：“明天还上班？”
“上。”
“那就把明天的器材表核了，缺的护齿盒记上。”
我低头拿起笔。
纸上都是十几块、几十块的东西。
一格一格填完，手终于不抖了。
10
入冬前，许棠回来了一趟。
她的课程还没结束，这次回来，是要补一份原始付款材料。
我们约在邱律师的办公室。
她比走的时候瘦一点，头发剪到了肩膀上。
包里塞着课程作业，露出一张印满色块的纸。
我伸手替她拉椅子，碰到包带，又收回去。
她自己坐下，把手机和旧工资流水拿出来。
我也把自己的材料摊好。
一张桌子上，终于没有谁替谁保管的秘密。
邱律师将需要核实的地方逐项问清。
许棠转钱的收款方，跟场馆正常售票并不是同一个账户。
老马出具的单据也没有正规的比赛票务信息。
我这边的活动记录，已经能跟几位合作方对上。
当年说好付给我的报酬，并非杜峥口中“没有发生过”的口头许诺。
其中一家商场的付款备注，甚至写着我的名字。
只不过钱都先到了杜峥那里。
律师把这些整理进表里，没说马上就能拿回来。
“接下来继续配合核实，民事部分也准备着，两边别混成一件事。”
许棠认真记下。
我看她写字，发现右手拇指贴着胶布。
她以前切纸时也伤过那里。
我忍了很久，等正事说完才问。
“手怎么了？”
“做装订练习，割了一下，浅的。”
她把手伸过来一点，像知道我会担心。
我看见胶布边缘很干净，才点头。
“你呢？”她问。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
“恢复得还行，现在练基础体能和脚步，碰沙袋得等下一阶段。”
“有没有偷偷加？”
“没有，贺岚每天签训练记录。”
我本来想把那张表拿给她看。
手碰到手机，又放下。
她是来处理材料，不是来给我检查作业。
出门时下了小雨。
我们在楼下的屋檐躲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我穿的外套。
“拉链还是坏的？”
“修好了，我忘拉。”
我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动作有点笨。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听梁静说，你去社区馆上班了。”
“嗯，给人擦地也挨训，跟以前差不多。”
“以前你可不肯说自己挨训。”
“以前总觉得告诉你，就不威风了。”
她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台阶。
“你在家洗袜子的时候，本来也没多威风。”
我忍不住笑。
笑过以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那种熟悉还在。
可熟悉不是一张通行证，我不能想往回走就往回走。
“许棠，那二十万的邀约，我没接。”
她抬头，眉头皱了一下。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她。
没省掉自己对着数字心动的那一段。
“我不是跟你讨夸。”我说，“就是他提了你的事，你该知道。”
她听完，脸冷下来。
“如果他再用我的名字，我会自己找他。”
“好。”
她看着雨，过了一会儿问：“拒绝以后，难受吗？”
“难受，买瓶水都站门口比了价。”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眼眶莫名有点热。
“以前我总觉得，说难受就是没用。”
“谁告诉你的？”
“大概是我自己。”
我顿了顿。
“以后要是我说疼，你还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许棠的笑慢慢淡了。
雨水打在屋檐上，声音很细。
“你说疼，我才知道你还愿意让我站你旁边。”
我低下头，喉咙一下堵住。
这句话我晚了好几年才听懂。
她没有趁这个时候拥抱我。
我也没有抓住她的手。
等雨小些，她撑开伞，问我往哪边。
我指着公交站。
她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我走这边。”
“路上慢点。”
她迈下台阶，我看见她肩上有一滴没落下去的雨。
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上课顺利。”
她点点头。
“上班也顺利。”
11
杜峥没打算认那三万元。
他把新的结算方案发给邱律师，仍然夹着一份保密和撤回说明的要求。
她替我逐条标出来，我一条都没有签。
随后，他又放出一段视频。
这次是我砸玻璃的旧画面。
配文只有一句：有些人的问题，跟体育无关。
这句话说得很巧。
我确实砸过玻璃，赔过钱，这件事洗不成别的。
一连两天，社区馆的评论区都有人来问。
前台接电话接得脸发白。
贺岚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听了一条留言。
一个家长问，孩子交到这里，能不能学点好的。
我听完，说愿意先停在前台的工作。
“停了，事情会自己过去？”她问。
“不会。”
“那你拿什么说清？”
我坐了好一会儿，给许棠发消息。
问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那段录音，交给律师一起处理，公开涉及造假的部分。
她回得很快。
“可以，我也不想一直被人说成知道结果才下注。”
我跟她确认，只用她同意的内容，其他私事不放。
她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们跟邱律师各自在电话两端，将能公开的事实列出来。
付款账号做了遮挡，旁人的姓名也隐去。
先讲一件事，再放相应的材料。
没有给杜峥起外号，也没有拿许棠的分手信博同情。
我对着镜头录了三次，才把话说顺。
第一句承认，我砸过玻璃，是我冲动，已经承担了赔偿。
第二句说明，那不是这次比赛的现场。
我不知道有人是不是愿意听第二句。
但我不能为了让自己干净，把第一句删掉。
然后是完整的出场协议。
没有任何一条，写着选手或家属可以下注。
是许棠的付款凭据，是老马当时给的单子。
还有她在办公室打开的那段录音。
录音里，杜峥先叫她小许，接着问她，闹大了，周野还能不能打。
最后那句“月底前想好怎么还”，也清清楚楚是杜峥说给我的。
我没威胁谁还钱。
我只要求他把我被扣住的账拿出来。
陈骁也发了自己的说明。
他把跟杜峥讨论出场费的聊天放出来，说明赛前听到的安排。
“我以为对方伤情不允许打满，到了台上，按现场情况正常比赛。”
“如果知道有人拿这场设局，我不会接。”
他没有跟我称兄道弟，也没有说要替我出气。
但他把自己的姓名签在了末尾。
那份分量，我知道。
发出去后，最初几个小时几乎没人转。
我坐在前台，听见里面学员击打沙袋的声音。
每隔几分钟，就想拿起手机。
贺岚把一箱新跳绳放到我面前。
“拆完，数清。”
我拆到第十九根，手机才响了。
是那个曾经不肯招我的体能馆经理。
他说看到了完整材料，问我还愿不愿意过去聊。
我看了眼手上的排班表。
“谢谢，我现在有工作，暂时不换。”
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掌心又是汗。
有人终于愿意相信我。
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这份相信本来就不该用许棠的工资、老罗的愧疚和我丢掉的一个月来换。
晚上十点，本地一个体育账号转发了材料。
评论开始变样。
也有人不改口，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想，退出来。
我不能让每一个陌生人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十一点多，杜峥打来电话。
他骂了十几秒，说我断他的路。
我开着录音，等他说完。
“比赛的钱跟合同的账，找律师谈。别的，配合该配合的调查。”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断。
第二天，老马常用的收款号联系不上了。
过了几天，负责了解情况的人通知许棠，相关转账还在继续核查。
没有谁因为一条视频，立刻从这座城里消失。
可杜峥再让人转那四十秒时，终于有人把完整录音跟在了后面。
12
真正拿到三万元，是又过了一个多月。
那时我的右手已经能按计划做轻量练习。
杜峥几次想把结算跟别的材料绑在一起，都被邱律师退回去。
老罗交出的底单，商场方面补的付款记录，加上陈骁的情况说明，一样样放在桌面上。
那份九万六的争议，也终于不是他张嘴就能算数。
最后的结算书，只列实际垫付、应付报酬和争议费用的处理。
我没拿到二十万。
也没再背那笔写得吓人的账。
签字前，邱律师让我逐页看。
我真看了很久，不懂的就问。
她没催，等我看完才递笔。
从前我觉得这样显得自己不够爽快。
现在我觉得，人得对落在纸上的名字负责。
三万元到账那天下午，我先付清律师费用和欠下的房租。
再把答应我妈的八百块转过去。
她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又挣钱了。
我说不是大钱，是之前的工钱结了。
她问手还疼不疼。
我说练完会酸，得继续养。
她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慢点，热水器我还能再凑合几天。”
我忽然想起，原来我不逞能的时候，也有人愿意等我。
我给许棠发了结算结果。
没转一笔她没答应收的钱。
她那六千四百八十块，仍在另一件事里。
我不能拿自己的钱塞过去，就当她受过的那口气已经结清。
她回了句恭喜。
然后发来一张结课作品。
整张纸上是细密的色块，最下面印着她的名字。
我看不懂那些参数，却看得懂她说的那句“这次没偏色”。
我回她：“好看，名字也好看。”
她发来一个笑脸。
那天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干了整整一下午活。
快下班时，老罗来了。
他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没有进训练区。
里面是退还六千元介绍费的凭据，和他写的说明。
他把袋子放到我面前。
“该退的退了，该说的也说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慢，几个地方用笔划掉又重写。
“你膝盖怎么样？”我问。
他抬头看我，有点不敢信。
“老样子。”
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热水。
没再喊他来带我训练。
有些旧情没必要踩碎。
有些位置，也确实回不去了。
他喝完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转身说：“你第四回合那个步子，踩得挺好。”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那是你教过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头。
又过了两周，石磊跟父亲回来。
柜门赔偿已经结清，他先给被推的学员道了歉。
再把自己的短期报名表递给贺岚。
这回只报一个月。
他说多余的钱留着修自行车，链条老掉。
贺岚让他按规定重新上基础课，他一句都没顶。
我给他量跳绳长度，他低声问：“周教练，这回能这么喊了吗？”
我刚通过馆里的助教考核，主要带基础动作，仍得跟着主教练。
“能，喊了就得听我的。”
“那你还打不打比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墙上新贴的海报。
春季公开拳击邀请赛，成年六十七公斤组。
贺岚替馆里报了名，有明确的体检和报名要求。
陈骁也在参赛名单里。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那点火又动了动。
不是二十万，不是欠条。
就是想站回去，认真打一回。
贺岚从后面走来，把一张申请表放下。
“想打，先把评估做完，训练计划我来定。不合适就不报。”
“如果中途状态不行呢？”
“退赛。”
我拿起笔，慢慢写下名字。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停了一会儿。
没有写许棠。
我先填了馆里值班的电话，再把需要补的地方圈出来，准备去问清。
这场比赛，我想赢。
但不能再把一个没点头的人，直接写进我想赢的理由里。
13
许棠结课回来，没有住回原来的出租屋。
她进了城北一家做美术复制的工作室，跟梁静合租。
新工作要调样、跟机器，还得跟客户解释纸张为什么会影响颜色。
她第一次给我发语音抱怨，足足说了两分钟。
我听完，差点脱口而出让她换个轻松的。
话还没出口，她又发来一张样张。
“不过这张出来，真的漂亮。”
我放大看了看。
纸上是一片湿漉漉的树叶。
叶脉像能从屏幕里摸出来。
“是挺漂亮。”我回她。
原来她累得想骂人，也不代表想把那件事扔掉。
我以前怎么连这点都没明白。
馆里要重印价目表时，我问她接不接设计和印刷。
她先问尺寸、数量、工期，过了半小时发来正式报价。
三百八。
我说别给我便宜。
她回：“已经是正常价，你想当冤大头可以另外打赏。”
我笑着把报价交给贺岚。
贺岚看过样稿，让按规矩付了定金。
周六，许棠带着成品过来。
我正带一组新学员练站姿，没能去门口接她。
她跟前台说清来意，把包装拆开，按件数交付。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就站得更直了些。
贺岚经过，低声提醒：“肩别耸，没人给你拍征婚照。”
我耳根一热，赶紧松下来。
下课时，许棠在休息区等。
墙边摆着我的旧比赛照片。
不是商赛那张凶狠的海报，是她当年帮我找回证件里的那张银牌照。
她指了指。
“你这时候牙真白。”
“现在也不黑。”
“现在嘴硬。”
我给她接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急着喝，先把价目表剩下的纸角压平。
“这纸别贴窗口，晒久了会变色。”
我拿笔记到交接单上。
她看着我，像觉得挺新鲜。
“现在真写下来？”
“不写会忘，忘了还得赖你没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想约她吃饭。
手机却响了。
是一个临时加的商业体验活动，对方说场地换了，护垫和围挡都来不及备，让我去做几段对抗表演热场。
一千二，现结。
接电话之前，我已经知道她在看我。
说实话，我有点想当着她的面，利落地把这事拒了。
让她看我多有分寸。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脸热。
连改一点事，也想先换她一个眼神。
我把地点、人员安排和器材情况逐项问清。
对方越听越烦。
“就上去玩几下，周教练，你别搞得跟真比赛似的。”
“对抗不能这么安排，基础展示可以重新谈。”
他说没那个预算，挂了电话。
我把变更情况发给贺岚，取消了自己的出场。
许棠等我收好手机，才问：“少挣了？”
“少挣一千二。”
“心疼吗？”
“疼，够我半个月饭钱。”
她拿起纸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水瓶。
“晚上我请，三百八的生意做成了。”
我赶紧说好，怕晚一秒她就改主意。
我们去了体育馆旁边的家常菜馆。
她点了鱼香肉丝，我点了番茄炒蛋。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最后一份菜单，谁都没点冬瓜汤。
她讲起上课时把一个黑色样块调了半天，后来才发现灯箱档位开错。
我说石磊现在会自己赔柜门，还给馆里换了一个门把手。
讲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客户说刚收到的印刷品有一处字错，要她立刻过去。
她看完文件，脸色一点点变了。
错的是她确认过的版本，不能全推给别人。
我问：“要帮你做什么？”
她抬头看我。
“陪我坐一会儿，我把前后文件找出来。”
我点头，没再说包在我身上。
她翻了十几分钟，跟同事打了两个电话。
确认责任，算返工数量，约第二天去厂里。
挂断后，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可能要赔一千多。”
“先吃，菜还热着。”
我把鱼香肉丝转到她面前。
她眼睛有点红，忽然说：“周野，我现在也会干蠢事。”
“你以前就会。”
我说完才察觉失言。
她瞪了我一眼，我赶紧补上。
“那张票的事，咱们都知道。可这次是工作出错，不一样，能处理。”
她看着我，憋了一会儿，笑出眼泪。
吃完饭，我送她到公交站。
夜风吹得站牌微微晃，她把手插进衣兜。
公交车还有四分钟。
我问：“下周能不能还一起吃饭？”
她没立即回答。
“不一定，返工那边得看进度。”
“行，定下来你告诉我。”
车到了，她走上踏板，又回头。
“比赛的事，你还没跟我说。”
我心里一跳。
“报名了，身体评估过了，贺教练给我排了计划。先打前面的场次，能不能走到最后还不知道。”
“那就先好好练。”
她刷卡上车。
隔着玻璃，她冲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手，直到车走远。
回馆拿东西，贺岚问我吃饭怎么样。
我说挺好，下次得等她有空。
贺岚点头。
“那就等，别耽误明早的课。”
我把明天的闹钟又确认了一遍。
这一次，等人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低了一头。
14
春季邀请赛的第一轮，我赢得不算好看。
对手比我年轻，冲得快，肩背像一块绷紧的铁。
第一回合我习惯性想压住他，差点被他抢了节奏。
贺岚在角落里，只问了我一句。
“你比他急什么？”
我缓了口气，没答。
第二回合开始，我把距离重新拉开。
他来，我走。
他收，我跟一步。
不抢那一下声响，只把动作做完整。
打完之后，等结果时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裁判举起我的手，他看着记分结果，脸上有点不服。
我跟他碰拳，告诉他前手很快。
他闷了几秒，也回我一句。
“你真能躲。”
我笑着说谢谢。
要搁几年前，这话足够让我再约一场。
现在我已经能听出里面没说出来的那半句。
过关就是过关，没必要让谁连嘴上都输。
第二轮在下一个比赛日。
我照常上班，按排班调了两天休。
钱老板问我还送不送小件，我说这一阵送不了了。
他没给我留着那些活，找了别人。
我知道这是自己选的成本，也没跟他讲情分。
训练之外，我抽空看陈骁的比赛。
他比去年在商赛上更稳，后半程体能尤其好。
打进最后一场的时候，他给我发了张赛程表。
我的名字正好在他对面。
“这回别分心。”他说。
我回：“你也别放水。”
他发来一串骂人的表情。
我盯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决赛前四天，我才给许棠发去正式的邀请。
比赛时间，场馆地址，可能结束的时间。
还有一句：“你愿意来的话，我想给你留张票。”
她回：“上次也说给我留票。”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沉了沉。
没等我想好怎么接，她又发来下一句。
“这次我自己买，给我购票地址。”
我把页面发过去。
几分钟后，她发来付款截图。
八十块，普通看台。
“这次预算控制得很好。”她说。
我捧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她紧接着发来一句。
“你别光笑，吃饭去。”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已经笑出了声。
赛前一天称重，我跟陈骁站在同一条走廊。
他拎着自己的包，没有助理，也没什么排场。
我们在自动售货机边上等工作人员。
他指着我胸前的馆名。
“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底薪四千二，带课另外算，够吃。”
“我也是，白天带体能，晚上还得看场地。”
他说完，活动了一下肩。
“就这么点钱，还舍不得停。”
我明白。
以前我总想把这份舍不得说得很大，像非得替谁争个天高地厚。
现在承认自己就是喜欢，反倒轻松些。
陈骁看了我一眼。
“杜峥要是没搞那一出，你会不会一直跟着他？”
我想了会儿，点头。
“可能会。我当时就想快点翻身。”
“我也差不多，嫌带课挣得慢。”
我们谁都没装成一开始就看得清的人。
工作人员叫名字，陈骁先往里面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说：“明天各凭本事。”
“好。”
回到馆里，我检查自己的装备。
牙套，毛巾，换洗衣服，相关证件。
贺岚让我把备用物品也列上。
我翻开手机，许棠发来一张午饭照片。
两个菜，一个汤，旁边摆着已经改好字的返工样张。
她那次赔了八百多，跟客户把后续处理完了。
新的订单也签下来了。
我给她拍了装备清单。
“明天打完，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回了一句：“重要的话等吃饭说，赛前我不听。”
我低头笑了。
“行，打完吃饭。”
我把手机放进包，拉好拉链。
这次没有藏在最底下的合同。
也没有靠一场胜利来付的房租。
我明天想赢的那份心，反而比以前更清楚。
15
决赛那天下午，许棠坐在第五排。
她穿了件浅灰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梁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石磊和他父亲也来了。
他们抱着一张自己画的纸板，上面写着周教练加油。
我的照片被画成了圆头圆脑的小人。
拳套倒是大得离谱。
我站在通道口看见，差点笑得牙套都没戴稳。
贺岚拍了我一下。
“现在心情好，待会儿挨了别忘脚下。”
“记着。”
我从绳索间进去。
这一次，台面绷得很紧，边角和场地都检查得清楚。
没有人趴在角落里递手势。
陈骁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没了上次那点探询。
我们知道对方为什么来。
裁判让碰拳时，我把拳套抬起来。
陈骁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开始了。”
第一回合，他没让我舒服半分钟。
我向外撤，他就逼住我往外的路。
左拳试我，右手压下来，身体跟着往前。
训练时看过很多遍的动作，到了灯下，还是快得让人心惊。
我打中了他的肩，他的拳已经落到我肋侧。
那一下闷得我呼吸发紧。
我本能地往后缩，绳索抵住腰，才知道退多了。
台下喊声一片。
我没分辨里面有没有许棠。
陈骁又进半步，我抬肘，贴住他，等裁判分开。
重新拉开距离时，回合已经过去一大半。
我试着抢了几次，只拿回一点节奏。
铃声响，我坐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贺岚没有一上来就骂。
她先看我的眼睛，问状态。
我漱掉嘴里的水。
“右手有点酸，肋边那下疼，能呼吸，眼睛清楚。”
说出口的瞬间，心里还有一点旧习惯在拉我。
怕她真把比赛停了。
可贺岚只是按既定流程确认，盯着我看了几秒。
“有异常马上说。别拿右手跟他硬换，先动起来。”
我点头。
“他把你逼到绳边，你等他第二步才动，就晚了。第一步就走，别替他省路。”
第二回合，我先往外。
陈骁压上来，我不等站死，横着换了位置。
他的右手擦着护架过去，我用左拳点到他面前。
不够重，却够让他重新收手。
我一步一步把距离争回来。
他依旧占着力量的便宜。
可每次他想再压住我，就得多走半步。
脚下的响声在空荡的台面上很清楚。
前手探过去，收回来。
出拳之前先站稳。
我忽然想起无数个清早，社区馆还没开灯，我一个人在镜子前走这几步。
没有配乐，没有欢呼。
贺岚隔着半个场地，让我重来。
再重来。
那些嫌慢的日子，此刻全在脚底下。
回合后半段，陈骁又想往我左边压。
我没退到他预留的位置，轻轻晃了肩，先点胸口。
他收手时，我第二记前手才过去。
打中了。
台下的声音突然高了一截。
我没贪，立即离开。
陈骁追来那一拳，落在空处。
他抬眼看我，咧了一下嘴。
像在说，行啊。
第二回合结束，我坐回角落，能看见他也在喘。
贺岚给我擦汗。
“现在别算比分，把最后一个回合打完整。”
我点点头，目光顺着她肩头，碰到了第五排。
许棠站起来，杯子放在座位上。
她没有攥着什么单子。
两只手空空的，放在嘴边，喊了一声。
“周野，看前面！”
我收回目光，站起来。
最后一个回合，我们谁也没留。
陈骁的动作慢了一点，判断仍然准。
我绕过他的前手，肩头还是挨了一下。
他靠近，我顶住护架，没让那股劲把自己冲乱。
再分开时，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老楼里吱呀转动的风扇。
腿开始发沉。
我很清楚，这时要是硬抡一下，说不定能弄个漂亮场面。
也说不定下一秒，就让自己再也站不稳。
我不抡。
我把拳收好，一步接着一步走。
打得中，才出。
打完，回来。
最后半分钟，陈骁把我逼到边缘。
他前手一压，我没有抬头追他的脸，先挪开自己的脚。
一瞬间的空当，他胸前的护架松了一点。
我左拳过去，右手短促地跟上，立即收住。
他的回拳碰到我额边，我咬紧牙套，撑住位置。
不退乱，也不闭眼往前冲。
终场铃响时，我们几乎同时停下。
陈骁弯着腰，我扶了一下他的肩。
他直起来，拍了拍我的背。
“这回谁赢都不冤。”
我连说话的气都没有，只点了一下头。
等待结果的时间，又慢得让人难受。
我想赢。
练了这么久，丢掉那么多晚上的休息，没什么好装的，我就是想赢。
可我也知道，许棠今晚坐在那里，已经不会替我拿一个比分当归宿。
我还能回去上班。
还能在周二的休息日洗衣服，给我妈打电话，坐下来跟她吃一顿饭。
我抬头，听见自己的名字。
判定很近，二比一。
裁判举起了我的手。
我站在灯下，先是没动，随后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陈骁朝我伸手。
我握住他，两只拳套笨拙地碰在一起。
看台上，石磊把那张纸板举歪了，挡住他父亲的脸。
梁静一边笑一边拍他。
许棠没有用围巾挡眼睛。
她红着眼，站在那里，一下一下，认真地鼓掌。
我看着她，忽然笑得嘴角发疼。
这回赢了。
我不必赶在谁走之前，抢着证明什么。
16
下台之后，我先跟着工作人员做赛后检查。
贺岚把我的情况逐项说清，我自己也没有省略。
没有发现需要立刻处理的异常，后续休息和复查照安排来。
我拿回手机，第一件事是给许棠发消息。
“在检查，结束就出来，你们先坐，别站着等。”
她回：“收到，我在吃梁静带的饼干。”
我对着这句笑了半天。
以前总觉得她一定会等，就把她的时间当成不需要交代的东西。
现在发现，多说一句，并没有多难。
等我出来，她和梁静坐在走廊长椅上。
石磊父子已经走了，留下那张大头小人的纸板。
许棠看见我，站起来把外套递过来。
“拉链。”
我乖乖拉好。
梁静在旁边啧了一声。
“行，我先回去，你们吃饭吧。棠棠，晚点给我说一声。”
许棠点头，没装作听不懂。
她陪我去了上次那家家常菜馆。
老板认出我，问是不是刚比赛。
我说是。
他热情地要给我开一瓶啤酒，我赶紧摆手。
“今天喝汤。”
许棠没看菜单。
“冬瓜汤，少放胡椒。”
我坐在她对面，胸口忽然软了一块。
服务员把碗放好，她先开口。
“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我练过很多遍。
真的到了这时候，还是紧张得想抓桌布。
“许棠，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她看着我，没笑，也没立刻点头。
我接着说下去。
“这阵子能跟你说话，能一起吃饭，我挺高兴。可我想要的更多，想正经问你愿不愿意。”
“我还是喜欢打拳，钱也没多到哪儿去。有时候会嘴硬，会急，可能还会办错事。”
她的手指轻轻碰着杯口。
我咽了一下。
“能说清的我会提前说，做错了我自己扛，不让你等到最后才知道。”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去你家门口等，不会拿今天赢了来缠你。”
许棠看了我很久。
久得我听见后厨有人在切菜，一刀一刀，像切在我心上。
然后她问：“如果今天输了呢？”
“也想问，可能脸更肿，说得没这么利索。”
她终于笑了，眼睛却湿了。
“我今天买票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我坐直了些。
“我愿意。”她说。
只有三个字。
我却像又在台上等了一次结果。
她把纸巾推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眼角发热。
“别急着高兴，我还会生气，也不会每场都去看。”
“你忙你的。”
“我有时候也想一个人待着。”
“你告诉我，我不瞎猜。”
她看着我，声音轻下来。
“周野，我不会因为你说了真话，就保证永远不难受。”
我慢慢点头。
“知道，难受也得让你知道。”
汤端上来，热气挡在我们中间。
她拿起勺，盛了半碗，放到我面前。
“那就先吃饭，男朋友。”
我手一抖，差点把筷子碰下去。
许棠笑得肩膀都在动。
我看着她，终于敢把自己那口气松下来。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
春天刚到，栏杆边还有没散尽的寒气。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停在我身边。
我看了一眼，问：“能牵吗？”
“都走半条街了，你才问？”
我轻轻握住她。
她的手还是凉的，掌心却慢慢贴过来。
我没有使劲攥紧。
只是让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好好放在一起。
走到路口，她停下，转身抱住了我。
我愣了两秒，才抬起手。
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呼吸轻轻抖了一下。
“上回你从医院出来，我就想这么抱一下。”
我的喉咙一下发紧。
“那怎么没抱？”
“怕一抱，我就不肯走了。”
我闭了闭眼，把下巴轻轻靠在她头发上。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场雨。
车流从旁边过去，红灯亮了又灭。
这一回，她是自己走回来，站在我怀里的。
17
复合后，我们没有立刻搬到一起。
她住城北，我住体育馆附近。
见面得看两个人的排班，赶不上的时候，就各自好好吃饭。
我还是会急。
有次她答应周日出来，临时接到客户的电话，整天都泡在厂里。
我做好的菜放凉了，盯着手机，差点发出那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来”。
打完以后，我看了很久。
最后删掉，换成：“我有点失落，菜先收冰箱，你忙完说一声。”
晚上她打来电话，先跟我道歉。
我告诉她，不用赔我一整天，但临时有事，尽量早说。
她答应了。
下一次我被课拖住，也提前给她打了电话。
谁都没靠一场认错，就变成处处妥当的人。
可我们终于能在一件小事坏掉的时候，伸手修一修。
而不是攒到谁拎箱子出门，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我拿到冠军的奖金是三千块。
到账以后，留了一部分作复查和训练开支，剩下的存起来。
贺岚让我逐渐独立带基础班，课时多了，收入也慢慢往上走。
陈骁偶尔来做交流课。
他仍然不服那场二比一，逮到机会就说要再打。
我说先把学生教会站稳。
他指着我笑：“现在会拿教练架子了。”
许棠来送印刷品，站在门口听见，笑着让我们两个搬纸。
她后来跟梁静接起了小批量设计和印刷的活。
没急着租大店，先从一张工作台做起。
新电脑是她自己买的。
拆箱那晚，她让我帮着扶显示器，自己一根线一根线接好。
屏幕亮起来，她坐在桌前，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也没提我以前许诺过的工作室。
那不是等我兑现才有的生活。
她已经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年秋天，杜峥和老马参与的收注生意有了处理结果。
不只我们那一场，还有其他场次和长期收款记录。
两个人都因参与其中被判了刑。
杜峥原来的公司停了业，欠其他拳手的钱，也有人在继续追讨。
许棠为自己下注的行为接受了相应处理。
她最后拿回的款项只有一部分，少于当初付出的六千四百八十。
收到通知那天，她把实际退回的金额记到账本里。
随后把那张下注单收进旧资料袋。
没有再算如果当初能兑付，自己本来该赢多少。
“以后谁跟我说一把翻身，我先把钱包拉好。”她说。
我点头。
她斜眼看我：“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我们笑了一会儿，把那天的晚饭吃完。
冬天来之前，我们才决定合租一套两居室。
去看房子那天，她负责看采光，我负责试水压。
中介催着付定金，我让他把合同先发过来。
许棠在旁边，掏出了自己的电脑。
押金、水电、提前退租，逐条看完，两个人才签名。
租金按说好的比例承担，各自也留着自己的钱。
有一笔共同备用金，谁动了，就在账本里记一笔。
听起来不怎么浪漫。
可我拿到钥匙的时候，心里踏实得像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搬家那天，许棠从鞋柜上拿起那封分手信。
信封被我粘得有点难看，边缘已经起毛。
她拿在手里，问：“还留？”
“留。”
“不嫌难受？”
我把箱子放下，站到她身边。
“难受，但不能只留我赢的时候。”
她看着信封，过了会儿，放进装旧照片的盒子。
没撕，也没藏到我找不着的地方。
后来，石磊升了年级，来馆里的次数少了。
他把那张画着我的纸板留在墙上，自己重新买了双合脚的鞋。
老罗来看过一次，坐在边上喝水，没有再指挥我怎么打。
我训练完，陪他走到门口。
他问我明年还报不报比赛。
我说要看身体，也要看排课，合适就报。
他点头，说这样也好。
送走他，我回去收拾手套。
许棠的消息正好进来。
她说今天提前做完了活，问我几点回家。
我看了一眼时间，把剩下的训练划到下一次。
“六点半，到楼下给你打电话。”
她回了个好。
回到家时，门里飘着冬瓜汤的香味。
我放好鞋，先洗手，再去厨房。
许棠用筷子试了一下锅里的面，抬头问：“今天怎么样？”
“挺累，右肩有点酸，跟贺教练说了，明天调一下。”
她点头，把一只碗递给我。
我把汤端到桌上，回来替她拿筷子。
锅边放着一个刚煎好的鸡蛋。
她夹过来，照旧从中间分成两半。
一半放进我碗里，一半留给自己。
我坐下来，手机安安稳稳放在桌角。
她问我汤淡不淡。
我喝了一口，说正好。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吃了第一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