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锁落下的声音，比我心跳还响。
驾驶座上的女人摘掉墨镜，看着我。
“陈叙，还跑吗？”
我攥着安全带，终于明白我妈为什么不肯发相亲对象的照片。
两年前，许棠穿着婚纱坐在酒店里。
我没去。
今天，她穿一件灰色衬衫，把我堵在了副驾驶。
停车场的灯照着她，眉眼还是我记得的样子。
只是从前见了我就笑的那个人，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
我伸手去碰门把。
她按了一下，车锁又弹开了。
“门开着。”
她把钥匙搁在中控台上。
“这回走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那句话像一小片玻璃，卡进我喉咙。
我慢慢松开门把，重新坐正。
“不走了。”
许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从后排拿来一个文件袋，放在我腿上。
我一眼认出了那家婚庆公司的标志。
“该赔多少，我认。”
我这些年赚的钱不算多，家里的旧账却已经还清。
再多一笔，也有力气接着挣。
许棠看了我几秒，把袋子抽了回去。
“你觉得我找你，就是来收钱？”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每次一看见我，为什么先谈价？”
我没答出来。
她把文件袋翻过来，封口处写着四个字。
陈叙亲启。
是我的笔迹。
婚礼前一天，我塞在她家信箱里的退婚信。
“我爸上个月搬办公室，才从旧文件柜里找到这个。”
我猛地看向她。
“你没看过？”
“你觉得我看过，才一直不接我电话？”
车里空调很足，我后背却出了汗。
那时我以为，该说的话已经说清。
我把电话关了，换了住处，连原来的工作也辞了。
我以为自己走得干脆。
许棠收到的，只有酒店经理一句，新郎联系不上。
“我妈说，你也愿意见这一面。”我声音发干。
“愿意。”
她看着挡风玻璃上的一点水痕。
“我总得知道，那天我到底哪里不值得你来。”
我心口重重一沉。
“不是你不值得。”
“那是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有洗不净的黑印，是下午修冷机留下的。
两年前我也这样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怕把白色坐垫弄脏。
她把一盘洗好的樱桃塞给我，说沙发套能洗，人别缩着。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盘樱桃。
可我也记得婚礼前，她父亲推到我面前的那份协议。
“你爸给了我一份婚后合作条款。”
许棠的目光转了回来。
我正要往下说，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仓库的名字。
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身体便坐直了。
“哪条线？”
“先别卸货，叫司机拍温度表。备用车呢？”
那头声音急，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全出去了，东场这辆也报故障，六家店都在等。”
许棠看了一眼表。
“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断电话，伸手拿钥匙。
“今天先到这里。我给你叫车。”
我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问：“什么冷机？”
“海程东场那批短途配送车。”
“去东场。”
她的手停住了。
“陈叙，我不是让你来帮忙的。”
“我知道。”我把安全带扣上，“我现在就修这个。”
她以前只知道我做机械设计。
后来这两年的事，我没让任何人告诉她。
我和朋友租了间旧厂房，接冷藏设备维修，也做小型冷箱。
生意刚能站稳，还轮不到我挑活。
许棠沉默片刻，发动了车。
出了停车场，雨迎面砸下来。
她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右手虎口却有一块发白的旧疤。
我记得那里原来没有。
“你手怎么了？”
“搬货划的。”
“那么多人，怎么还用你搬？”
她看了我一眼。
“车堵在路上，人和货都不会因为我姓许就自己走。”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许棠把暖风往我这边拨了一格。
“后座有雨衣。”
她仍旧记得我怕冷。
我却连她这两年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到仓库门口时，门卫跑过来给她撑伞。
她把伞推给搬货的女工，自己下了车。
我跟着钻进雨里。
许棠回头看我，像怕我只是随口一句。
我把工具包从她后座拎下来。
那是我上车时带的，本想相完亲再去客户那里。
“这次我人在这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磨破边的工具包。
“那先把眼前这辆车弄明白。”
1
仓库里有股冰水和塑料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六十多箱鲜奶堆在月台边，装卸工守着，谁也不敢先动。
司机蹲在车尾抽烟，看见许棠，立刻站了起来。
“许经理，下午还好好的，我真没乱碰。”
“你把经过说全，不先找谁的错。”
她让人把雨棚推过来，又给门店挨个打电话。
我钻进车尾，伸手摸了一下冷风出口。
还有风，温度却下不来。
车上的显示屏一直亮着，数字看着甚至很漂亮。
“谁测的货温？”我问。
一个年轻仓管举起手里的探针。
“我测的，比表上高，才没敢发。”
“做得对。以后也这么测，别只信这个屏。”
我拆开检修盖，司机就凑了过来。
“是不是缺冷媒？前天才加过。”
“先别加，得找到问题。”
那台机组的接线位置很挤。
我用头灯照进去，看到一截护套已经磨出了口子。
风机时转时停，司机在驾驶室听不出来。
路上颠一下，接触又好一阵，难怪白天试车没发现。
我让他断电，把受损线束取出来。
许棠打完电话，蹲在旁边看着。
“能当晚修好？”
“能换线，但今晚这批货不能赌。”
她没再追问修好是不是就能发车。
她起身叫来仓管，让他按实测温度把货分开。
超出收货要求的，单独留存，联系供货商处理。
有个门店老板在电话里发了火。
许棠站在雨棚下听完，只说：“是我们的问题，补货时间我给你一个准信。”
“别给我准信，给我货！”
手机声音很大。
几个工人都低下头，她却没走开。
“行，能救回这班车我就救，救不回我认赔，不让你明早空着柜台。”
我拧螺丝的手顿了顿。
以前去她家吃饭，我总觉得她太会顺着人。
她爸说什么，她先应一声。
我把那些应声都当成了赞同。
现在我才看见，她一边听着责备，一边在手机上排第二套办法。
并不是每个人都靠摔门表示自己有主意。
我给合伙人高亮打了个电话。
他正在厂里收尾，听完便骂了一句。
“下这么大雨，你相亲还相出急修单了？”
“带那台周转冷箱过来，费用按正常的算。”
他在那头安静了一瞬。
“对方不会姓许吧？”
“是。”
“陈叙，你这回再干一半跑了，我可不替你收工具。”
我看向雨棚下的许棠。
“不会。”
半小时后，高亮开着小货车到了。
我们厂那台冷箱本来给一家烘焙店临时周转，今晚刚退回来。
许棠看了清洁记录，又让仓管实测空箱温度。
确认能用，她才安排还符合要求的货转装。
高亮跟着搬了几箱，额头全是水。
他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我，忍了又忍，到底没乱叫人。
“许经理，租赁单您签一下。”
“叫我许棠就行。”
“那不行，得把账做明白。”
我接过单子，把临时运输和拆装费用写上。
许棠扫到总额，抬眼看我。
“没打折？”
“这是高亮和我的厂，他还有孩子要养。”
“挺好。”
她签了字，把单子递回来。
“以后也这样。”
我本来以为她会觉得我故意划清界限。
她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抽了两张给我。
“钱按规矩算，脸也擦一擦。”
凌晨一点，最后一辆送货车驶出东场。
我换好线束，和司机一起试了两遍。
其余同批车辆的走线也要查，我在交接单上加了这条。
许棠叫了夜宵。
工人端着面坐在塑料凳上，她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我面前。
葱花挑干净了，碗边放着两颗煎蛋。
我夹起面，忽然吃不下去。
她低头回消息，像完全没在意这件事。
高亮蹲到我身边，小声说：“你以前到底怎么想的？”
我盯着那两颗蛋。
“想错了。”
天快亮时，许棠要送我回厂。
我没逞强，坐上了她的车。
工作服袖口湿透，碰到座椅，我下意识往里收。
她把一条干毛巾扔过来。
“椅子能擦，你坐好。”
我握住毛巾，指节慢慢收紧。
许棠没有看我，车开得比来时慢。
“那份条款，明天带给我。”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话，当面说完。”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次，我终于有了一件比修好机器更想做好的事。
2
许棠第二天来厂里时，手里拎着豆浆。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门边，就停住了。
我的办公桌上摆着那份协议。
纸角被翻得发软，最下面几页却一直没签字。
她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婚后五年，我必须在海程任职。
个人项目对外合作，要先经过海程同意。
那笔用于还家里旧债的钱，也被写成附带条件的借款。
离婚、离职，都要提前清偿。
许棠抬起头。
“他跟我说，是给你的创业支持。”
我把手机里当年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她父亲的助理只发过一句，许总和小姐都已同意。
“我去找过你。”我说。
许棠的手停在纸上。
“婚礼前一天，试衣服的时候。”
“你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还问了，什么都听你爸的，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缓缓放下协议。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婚纱店隔间很小，许棠提着裙摆出来，耳朵泛红。
我心里装着那份东西，眼里却还是先看见她。
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没有回答，先问了那两句话。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说，她想清楚了。
她还说，人是她自己选的。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她和她爸一起商量好的念头。
偏偏漏掉了最该问的那一句。
“我以为你知道。”
许棠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以为你不想娶我，又不好意思说。”
厂房外有人卸钢板，哐的一声。
我站在那道声响里，连呼吸都觉得重。
“后来我去你家，你爸说，你不接受一个连家里都顾不好的男人。”
“所以你就信了？”
我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信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陈叙，我跟你去吃过八块钱一碗的面。”
“你第一次送我花，是从客户开业的花篮里讨来的，你告诉我了，我收了。”
“那阵你妈妈住院，我带你找护工，你说会还钱，我也没说你不配。”
她攥着那页纸，指尖发抖。
“怎么他一句话，就比我做过的事还值钱？”
我宁可她打我。
两年前，我最怕被她同情。
我把每一点难堪都藏起来，藏到最后，连她伸过来的手都当成了绳子。
“是我怕。”
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怕进了你家的门，就再也抬不起头。”
“怕你有一天发现，我除了那点设计本事，没你想的那么好。”
“所以你先让我发现，你连一句话都不肯问。”
我点头。
“对。”
许棠转过脸，拿纸擦眼睛。
我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
我现在连给她擦眼泪的资格都得重新挣。
“那封信呢？”她问。
“写了退婚，写了钱我会自己还，没有写你一句不好。”
“你也知道我没什么不好。”
“知道。”
我心里最难受的，正是这句知道。
她并没有变坏，也没突然露出另一张脸。
是我不肯冒被拒绝的风险，把最坏的答案替她填上了。
我拿出一张转账记录。
那笔钱我当时没收，后来她爸替我家垫下的十万元材料款，也已分期还清。
这是事实，但替不了我的过错。
“许棠，我不是拿这个证明我跑得有理。”
“我只是想把该给你看的，都放在这儿。”
她看着那几张记录，半天没说话。
我又拿出一个薄信封。
婚礼取消后，婚庆的费用清单我找经办人要过。
她家后来没有来找我，我却一直攒着。
“那天因为我损失的钱，我来出。”
“我今天能给三万，剩下的按月。”
她把信封推了回来。
“损失我会给你清单，不替我爸算，也不拿来替你的道歉定价。”
我把钱收回去。
“好。”
许棠坐在我那张旧转椅上，喝了一口早就凉了的豆浆。
“我原来想过很多种解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眼看我。
“我想过你出事，想过你有别人，想过我试婚纱的时候太烦。”
“就是没想到，你怕我不信你，先不信了我。”
我站在桌边，觉得那张协议忽然轻得毫无用处。
它确实伤了我的自尊。
可没去婚礼的人，是我。
关了电话的人，也是我。
许棠起身，把协议拍了一份。
“我会去问我爸。”
“我跟你去。”
她摇头。
“我跟他的事，我自己问。”
我没拦她。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昨晚的钱，我已经让财务安排了。”
“以后有设备上的事，还能找你？”
我看着她。
“能。”
“公事归公事。”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阳光落在她的衬衫上。
我第一次发现，想把一个人留下，原来得先站住，听她把话说完。
3
下午三点，许棠给我发来一张报名表。
海程准备换掉一部分旧的周转冷箱，先做两条短途线路试点。
维修公司也能报名，样机和报价都要单独交。
她在消息里写，评估由仓储、财务和外部客户一起参加，她不单独决定。
我把手机递给高亮。
他看完，先盯了我一会儿。
“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追人？”
“都想。”
“那我先说丑话，人没追上，也得把货款挣回来。”
“账不会混。”
高亮打开电脑，把我们做了半年的小冷箱图纸调出来。
这东西本来就是为短距离、多开门的配送场景做的。
大厂嫌量小，散户又常常凑合用。
我们接维修单，见过太多把大车冷机硬装到小箱上的做法。
做自己的产品，是我们两个一起想挣的那口气。
傍晚，我带着样机资料去了海程。
许棠在一楼等我，眼睛有些肿，脸却洗得很干净。
“我爸承认了。”
她说得很平静。
“他说你当时欠着钱，他怕你结婚以后心不定。”
我握着资料袋，没有开口。
“他还说，只要婚结了，条款可以慢慢谈。”
她看着我。
“我告诉他，我也怕人心不定，但不靠一张借款单拴丈夫。”
我喉咙动了一下。
“你们吵了？”
“吵了。吵完也得上班。”
她转身带我进会议室。
长桌另一端坐着许振东，鬓角比两年前白了些。
他看到我，脸色立刻沉下去。
旁边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先向我伸手。
“邵衡，设备和采购这一块我负责。”
他握手很有分寸，笑也挑不出错。
“听说昨晚多亏陈师傅，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
我把资料放上桌。
“陈叙，叙川设备的负责人。”
邵衡停了一下，改了称呼。
许棠坐在靠门的位置，打开笔记本。
“今天谈报名条件。”
许振东却没有看材料。
“两年前让你来，你不来，现在又想进海程了？”
会议室里静下来。
我把笔放在资料上。
“我来给产品报名，供货范围和质保都写在里面。”
“你那间厂，有多少人？”
“五个，加上我和高亮，七个。”
许振东靠回椅背。
“七个人做个小作坊，就敢接我们的线。”
我没接他那个轻蔑的称呼。
“所以先试两条，能做再签，不能做我拉回去。”
他把目光转向许棠。
“你叫来的？”
“我发的公开报名要求，他符合，就能来。”
“你是不是还没吃够亏？”
我原本放在桌下的手攥了起来。
许棠却先抬了头。
“那份协议是您叫人给他的，对吗？”
邵衡伸手碰茶杯，没碰稳，瓷盖响了一声。
许振东脸上的肌肉绷住。
“现在是开会。”
“是您先提的两年前。”
她把那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我吃过什么亏，您比谁都清楚。”
许振东盯着那几页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我也是怕你嫁错人。”
“您可以提醒我。”
许棠的声音有点抖，却没提高。
“不能替我说，我不接受他。”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没有拿我的逃婚去替父亲开脱。
也没有拿她父亲的事，替我翻案。
“许叔，那天我没去，是我的错。”我说。
“该道歉的，我会自己向许棠道歉。”
“但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再给我一个进家门的机会。”
我把报价页往前推了推。
“您看设备，合适就试。”
许振东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翻开材料。
邵衡接过话，细问了几项交付条件。
他问得不空，甚至一下就问到了我们的产能短板。
我逐条答，能做到的写期限，做不到的直接说。
一小时后，海程给了样机测试资格。
没有订单，也没有谁突然客气起来。
但我从那张桌前站起来时，背比来时直。
走出大楼，许棠问我要不要搭车。
我摇头，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是躲你。”我赶紧拿出手机，“高亮来接样机资料，已经在路上。”
她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抿紧的嘴唇。
“知道了。”
我又叫住她。
“许棠，报名这件事，我会按生意做。”
她等着后半句。
我紧张得掌心都湿了。
“但我想重新追你，这件事也是真的。”
停车场上很安静，远处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水。
许棠没有笑，也没有走。
“你想清楚了？”
同样的话，从她嘴里问出来，我才知道有多重。
“想清楚了。”
“那先把这次试点做完。”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我的手。
“手上有伤，回去贴个创可贴。”
我低头，才看见虎口磨破了一小块。
抬眼时，她已经转身。
我没有再拦，只站在原地看她走到车边。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我举起手里的资料，冲她挥了挥。
这回，我会让她知道，我要去哪，也会让她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4
许棠第一次到车间看样机，我正趴在地上找一颗螺母。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先替我把凳子挪开了。
螺母滚在凳脚后面，我伸手去够，她已经捡起来。
“这个？”
我点头，接过来时，指尖擦过她手心。
高亮从另一头转过脸，故意咳嗽。
我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许棠看着那台还没装外壳的冷箱，绕了一圈。
“比图纸上小。”
“你们有些老小区的车道进不去，箱体再宽，司机还得多推一趟。”
我给她看底部的轮子和可拆的固定件。
“车上固定，到店能下来，少搬两回。”
她蹲下去，自己试了一下锁扣。
第一下没扣进去。
我正要教，她又试一次，眉头皱起来。
“戴手套呢？”
我把工位上的手套给她。
许棠戴上，拇指使了两次劲，才把扣子按开。
“司机一天几十次，我不一定有他力气大，但冬天手冻了，他也未必比我好按。”
我在图纸上做了记号。
高亮端着茶杯过来，扫了一眼。
“陈工，你那句‘操作简单’，得删了。”
许棠笑了。
这两天她一直绷着，忽然笑起来，车间都像亮了一点。
我看得发愣，手里的笔滑了下去。
高亮捡起来塞给我。
“锁扣，先改锁扣。”
我耳朵发热，继续给她演示温度记录。
她没夸那些曲线，只问断网怎么办，司机忘记插电怎么办。
问到最后，我们谁也没再坐着。
她拿手机打给一个跑了六年线的老师傅，把我们提的办法逐项问过去。
老师傅一听，要增加出车前检查，先不乐意。
许棠没压他，问他最怕哪一步误事。
他说最怕前一班没充好电，后一班还以为能用。
我听完，把小屏幕上的剩余电量提示重新画了一遍。
“不用他翻菜单，开门就能看见。”
老师傅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倒是可以。”
到中午，桌上已经堆了三页修改意见。
许棠准备走，我喊住她。
“一起吃饭？”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高亮。
高亮立刻举起保温饭盒。
“我老婆送了，我还得陪我的饭。”
许棠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厂门外只有一家快餐店，十二块钱两个菜。
我本来想带她去远一点的地方，她指了指还在运转的样机。
“你能放心走？”
我只好带她进了快餐店。
阿姨认得我，端菜时顺口问：“女朋友？”
我喉咙一紧，没有抢答。
许棠把碗接过去。
“来检查工作的。”
阿姨看了看我，笑着多给她盛了一勺排骨。
我坐在对面，夹了半天，只夹到一粒花椒。
许棠把温水推过来。
“紧张什么，你以前不是挺能说？”
“以前不知道自己嘴这么笨。”
她低头挑鱼刺，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也笨。”
我听出了那一点软和，心里却更酸。
她从前替我圆过多少次场，我那时只觉得，两个人应该这样。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亮了。
邵衡发来一份现成产品的报价，比我们低近三成。
许棠没避着我，直接把屏幕转过来。
“你得有准备，试得好也不代表一定选你。”
我把那几个配置看完，点了点头。
“量大，现成件，他们有这个价格。”
“不生气？”
“报价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比别人高。”
她夹鱼的动作停住。
我本来还想说点漂亮话，看到她耳朵慢慢红了，忽然也不会了。
我们低头把饭吃完。
走回厂门口时，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创可贴。
“顺路买的。”
最近的药店在另一个方向。
我没有拆穿，只把盒子接得很小心。
她看着我的手，像终于忍不住。
“别贴在油上，先洗。”
“知道。”
她转身上车，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高亮在里面喊，老师傅又发意见来了。
我应了一声，把那盒创可贴放进上衣口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
5
样机改了六天，正式上路那天，我四点就醒了。
高亮睡在厂里，比我先到车边。
他把一把小刷子塞给我，指着鞋。
“做产品，不是去土里挖产品。”
我刷掉鞋沿的泥，钻进驾驶室。
许棠已经在东场等着，手里拿着两份早餐。
她今天穿了运动鞋，头发束得很高。
我上前接袋子，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你的，高师傅的在车上。”
我立刻压下嘴角。
她看见了，轻轻哼了一声。
“你那份没放葱。”
我又没压住。
跟车的司机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
他把出车检查念得像报菜名，念完看我们。
“这样算过关没有？”
许棠给他看清单上增加的两项。
“您昨晚提的，已经改了。”
老吴凑近屏幕，按了一下大按钮。
看清续航提示，他终于肯说一句：“行，字够大。”
这趟要去八家店，最后一家在城北老街。
前四家都顺，温度曲线没出大波动。
到第五家时，店员却迟迟不开后门。
老吴催了两遍，那人才探出头，说老板没来，没人签字。
等了二十分钟，箱门又开又关。
显示屏上的温度开始往上走。
我看着记录，心也跟着往上提。
店员抱来两大摞空筐，顺手堵在出风位置。
我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不能放。”
他不耐烦：“以前不都这么放，没那么金贵吧？”
我想解释，老吴先开口了。
“店里后仓就这么点地方，你让他放哪？”
我站在窄巷里，突然明白图纸上那个留白为什么总被人填满。
我们设计的是设备，别人过的是忙得顾不上看说明的日子。
许棠没替我说话，先帮店员把筐往旁边挪。
我跟着搬，找到墙边能竖放的位置。
搬完，我用随车的扎带固定了一个临时挡架。
挡住容易被塞进去的空隙，也给气流留出通道。
老吴伸手试了试，发现筐真放不进去了。
“这东西能每台都有？”
“回去就改。”
我把那张写了大半页的注意事项折起来，塞进口袋。
最后一家卸货时，天已经热了。
许棠蹲在箱边拍照，一只手扶着膝盖。
我看见她鞋跟磨破了，白袜子上有一点红。
“怎么不说？”
“还能走。”
我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那盒创可贴。
她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没动。
我撕开包装，递到她手里，转身去搬最后两箱货。
搬完回来，她已经贴好，站在阴影里等我。
“你倒挺会借花献佛。”
“你给的花，不能浪费。”
她抿了抿唇，眼里有了笑。
回程堵车，老吴在驾驶室前排讲他女儿上学的事。
我和许棠坐在后排，肩膀隔着半个拳头。
车一晃，她额头撞到窗边。
我下意识伸手去挡。
她的头碰到我手背，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昨晚没睡？”我低声问。
“有个客户一直追损耗清单。”
“靠着吧，到场叫你。”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几分钟，肩膀上慢慢多了一点重量。
我全身都僵住了。
老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我盯着前座椅背，一动不敢动。
两年前，我幻想过无数次婚后的日子。
开车带她回家，等她下班，坐在一起吃饭。
那些想象里，从没有这一身汗和满车的空筐。
可她真的靠过来时，我才知道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是她累的时候，肯把重量交给我一点。
到场后，许棠醒了，先坐直，揉了揉脸。
我装作在看记录，肩膀却酸得抬不起来。
她下车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麻了？”
“没有。”
她看着我，忽然往后退半步。
“那抬一下。”
我没抬起来。
她笑得弯了腰。
我站在车旁，也跟着笑了。
当天的试点记录合格，门店反馈有三项要改。
许棠把报告发进工作群，没有多写一个夸我的字。
我却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照片里她蹲在箱边，手里是温度计。
镜头角落，露着我替她挡太阳的一截影子。
6
试点第二周，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她先问忙不忙，问完就把后面的安排漏了出来。
“棠棠也来，你别又……”
她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我看着手里的工单。
“妈，我会来。”
到了家，许棠比我早。
她在厨房门口择菜，我妈坐在小凳上，拦着不让她碰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让动那盆虾。
我接过去，打开水龙头。
“我来。”
她们同时看着我，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间厨房。
那时我妈刚出院，许棠带了一锅汤来。
我怕欠人情，把保温桶洗了三遍才还。
她接过去时，小声问我，是不是连她也算外人。
我说，当然不是。
可我的动作，每一步都在说是。
吃饭时，我妈给许棠夹了一块鱼。
“那回相亲，是我先去问的她。”
我放下筷子。
“我知道您瞒了我。”
“不光这个。”
我妈低着头，把那块鱼里的细刺挑出来。
“那年出事，我先想着儿子受委屈，给她打电话，问她家是不是嫌咱们穷。”
许棠的手顿了一下。
这事她没告诉过我。
我妈眼眶红了，声音也低下去。
“她那天还穿着婚纱，就先跟我解释，说不是。”
“我当时竟然还让她多劝劝你爸爸。”
我喉结动了一下，没能出声。
“后来我才明白，哪有让新娘在那时候替我们圆场的道理。”
我妈看着许棠，认真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棠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鱼吃了。
“阿姨，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说。”
屋里静了下来。
我想起我离开这座城的那天，我妈哭着替我装药。
我们母子都在自己的委屈里打转。
那么多亲戚，竟没有一个人先去问问她。
我夹起一块鱼，慢慢把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
“以后不用替我解释。”
许棠看了我一眼。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站出来说。”
我妈擦了擦眼睛，把话题转到厂里的生意。
我把样机和订单都讲给她听，也讲还没拿到正式合同。
她没再劝我求谁照顾，只说，别拖工人的工资。
饭后，许棠去阳台看我妈种的葱。
我跟过去，手里拿着两杯温水。
她看见窗框上粘着的旧红纸，伸手碰了一下。
那是婚前贴上去的喜字，边角已经褪了色。
我妈舍不得撕，又怕我看见，只剪剩了一小块。
“我回头让她清理。”我说。
“不用急。”
许棠把窗户推开一点。
楼下有人炒菜，油烟混着蒜香往上飘。
我从抽屉里取来一个小盒子，放到窗台上。
里面是那年定做的两枚袖扣。
不值钱，是她说我穿衬衫时总卷袖子，特意选的。
她认出来，睫毛动了一下。
“没扔？”
“舍不得。”
“舍不得还走？”
我没有说当时多难，只把盖子慢慢合上。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显得我混账。”
她看着我，眼里的硬慢慢松了一点。
“陈叙，我现在还会想起那天。”
“我知道。”
“有时候跟你说话挺高兴，回家又会气，觉得我为什么这么没出息。”
我握紧杯子，心口疼得发闷。
“高兴不是没出息。”
我看着她，尽量让每个字都说清。
“你愿意见我，是你愿意。没原谅我，也是你的权利。”
“别替我再难为自己。”
她很久没说话。
楼下的小孩喊妈妈，旁边一户的窗户开了。
许棠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下周六，你有空吗？”
“有。”
我答得太快，她终于笑了。
“先看工单。”
我掏出手机，把周六的安排翻出来。
上午有一趟维护，下午空着。
我给她看，不遮不挡。
她指了指下午六点。
“那家面馆还开着，我想去吃。”
我盯着她的手指，心跳越跳越快。
“算约会吗？”
“算吃面。”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阳台门口，又回头。
“别穿工作服，面馆老板会以为你来修冰柜。”
我站在窗边，笑得像个第一次被姑娘约出去的人。
屋里我妈偷偷擦了下眼睛，装作在洗碗。
7
我买的新衬衫还没拆，周六就出了事。
东场又有三辆旧车退了货。
两家门店停收，老客户群里全是照片。
海程把所有参与试点的人叫进会议室，连我和高亮也到了。
桌上摆了几只鼓胀的酸奶杯，谁都没有胃口看。
许振东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
邵衡把一份处理方案发下来。
旧箱分批换新，统一对外解释成线路调整。
我们样机在两条线上表现不错，正好可以作为升级案例。
他甚至把首批采购量提到了九十台。
高亮翻到数量那页，呼吸都顿了一下。
对我们厂来说，这是从没见过的单子。
我往后翻，却看到一张需要我们签字的设备评估结论。
旧设备不存在系统性缺陷。
损耗主要来自装卸和运输管理。
下面已经印好了我们公司的名字。
我抬头看邵衡。
“这不是我们出过的结论。”
他笑了笑。
“先把事情解决，措辞可以讨论。”
许棠伸手拿过那张纸，脸色一下沉了。
“三辆车的拆检都没做，怎么下这个结论？”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客户全走了再查。”
邵衡说得很快，却并不慌。
“你们试点那边的货没出问题，说明新的方案有用。”
“有用，不等于旧的没问题。”我说。
许振东敲了一下桌子。
“你有证据说有问题？”
“第一次那辆的线束磨损，交接单上写了。同批其他车辆，到现在查了多少？”
仓储负责人翻记录，声音低下来。
“只查了五辆，另外的还在跑。”
邵衡立刻解释，旺季腾不出车，维修都要错峰。
这不是假话。
旧设备一停，线路就得外包，客户又不肯等。
我看向许振东。
“那就先把出现异常的拉回来，逐台查。查不清，我不能给它们盖没问题的章。”
许振东盯了我一会儿。
“九十台，你做不了？”
“做不了一次交完，可以分批。可这张纸我不能签。”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声。
高亮伸手把那份方案合上，放回桌面。
我知道他也舍不得。
我们还有一笔材料款下周到期，等的就是试点结束后的预付款。
许振东把笔往桌上一搁。
“采购暂停。旧设备让原厂来检。”
许棠立刻问：“原厂自己出结论，客户认不认？”
“这边我负责。”
“这两个月的异常报修记录，我也要查。”
她话音刚落，邵衡就接过去。
“你一直管运营，这次装卸也有责任，还是先把客诉压下来。”
许振东闭了闭眼。
“小棠，你先休息几天，这边交给邵衡。”
我看见许棠的手指压在本子上，指节一点点白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
“您可以停我的工作。但三辆车今天得停，司机不能不知情地接着开。”
许振东没说话。
她看向仓储负责人，直到对方点了头，才合上本子。
我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有人端着茶杯，看到她，又把招呼咽了回去。
许棠走得很直，进了楼梯间，却扶住了栏杆。
我没急着说安慰的话，只站在下面一级台阶等她。
“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她问。
“刚才有人想让司机背账，你拦住了。”
她低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他觉得我因为你，在跟他作对。”
我胸口一紧。
“那我们分开做这件事。你查你的，我做我的检修记录。”
她摇了摇头。
“不是要跟你分开。”
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她压着的呼吸。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我认真做的事，他随时都能拿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张协议。
我以为她站在那扇门里面，所以从来不用受冷风。
其实我们都想被当作一个能自己决定的人。
她下了一级台阶，和我站在一起。
“今晚的面，还吃吗？”
“吃。”
我停了一下，又老老实实告诉她。
“得晚半小时，我要先回厂，跟高亮把下周的账算清。”
许棠点头，把那件一直拎在手里的外套穿上。
“算完给我电话。”
她没有催我说，一定能赢。
我也没有说，有我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接过她手里重重的电脑包，陪她一步步走完那段楼梯。
8
回到厂里，高亮把账本摊在我面前。
他没骂人，比骂人还让我难受。
首批材料已经订下，原本可以慢慢做。
可试点多出来的改动，加上前面两个客户的尾款延期，下周的缺口就有六万八。
这笔钱不全是海程造成的。
是我和他高估了周转速度，想着样机跑出来，总能赶上一笔单。
我在账本上逐项画线，把能延期和不能延期的分开。
高亮把工资那一行圈住。
“这个别碰。”
“不碰。”
我算完账，给许棠发消息，说还要四十分钟。
她回得很快，说好。
我刚松了口气，客户群里忽然有人艾特我。
一段两年前的视频被转了进来。
酒店门口，几个亲戚堵着许棠的父亲，说新郎怎么还不到。
镜头一晃，拍到门里那道白色的身影。
许棠站在椅子旁，手里攥着一束花。
我以前没看过这段。
视频只有二十多秒，我却觉得自己在那道门外站了很久。
下面跟着一句话，海程最近的新供应商，原来还是熟人。
有人接话，说怪不得能进去试点。
我点开转发人，是海程设备部一个业务员。
还没等我开口，对方又撤回了。
撤回提示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岚给我打来电话。
她是连锁食品店的配送负责人，也是试点评估里的客户代表。
“陈工，我问直接一点，这段是不是你？”
“是。”
“我们选设备，最怕责任推来推去。”
她没有接着问私事，只说，周一的沟通会，希望我解释清楚与海程的关系。
我答应了。
放下电话，我把视频重新点开。
画面里，许棠往门口看了一次。
就那一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高亮没催我，去外面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许棠来接我时，我还坐在原处。
她看见手机，便知道了。
“有人也发给我了。”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
她嘴唇抿了一下。
“这句你说过。”
“以前只知道你等了。现在才看见，你是怎么等的。”
她移开目光，手指攥紧了车钥匙。
我没碰她，只问：“周一我会说明白，当年逃婚是我的问题。你愿意在场吗？”
许棠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点了头。
那晚面没吃成。
我们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吃了一个便利店饭团。
她把不爱吃的海苔边掰下来，捏在手里。
我问要不要给我，她递过来，又忽然收回。
“别什么都接，我上大学就不爱吃这个。”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第一次见我，我装得吃了两包。”
我愣了一下，她低着头笑了笑。
“那时我也挺要面子的。”
我忽然很想抱她。
可她把包装纸卷好，已经站起来。
周一的会在客户配送中心开。
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大都互相认得。
邵衡也到了，进门先替那位业务员道了歉。
他说年轻人手快，没有恶意。
我没有跟他争有没有恶意。
等人到齐，我把叙川的营业资料和试点原始记录放到桌上。
“先说私事。两年前，新郎是我，没去婚礼也是我。”
许棠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停了。
“当时有分歧，我没问清楚，也没有当面说，关了电话就走了。”
有人抬头看我，有人把茶杯放下。
我手心都是汗，却没有停。
“许棠没有骗过我，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次重逢，我想重新追求她，她还没有答应。”
邵衡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试点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她给的是公开报名机会，不是采购承诺。”
“设备合不合适，看数据，后续出问题，我按合同承担。”
“以前我该承担的，也不会拿她的名声来抵。”
说完这些，我后背已经湿了。
姜岚先翻开记录，问起那天第五家店等待过久的情况。
我把失败的细节也讲了。
临时挡架还没改成正式件，长时间开门仍会影响温度。
一项项问答下来，屋里的人终于不再看许棠。
散会时，姜岚留下我的样机清单。
她说愿意等下一轮测试结果，但采购不会因为我的道歉加分。
我说应该的。
许棠一直等到人走得差不多，才来到我身边。
“你怎么连追我的事也说？”
我站得笔直，像还在回答客户。
“免得他们说，你因为想跟我复合，给我好处。”
她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现在倒知道替我说话了。”
“以前也该说。”
她低头，把一小包纸塞进我手里。
“擦汗，衬衫后面全湿了。”
我捏着那包纸，忽然觉得，刚才那十几双眼睛也没那么难面对。
最难的，从来是承认我真的伤了她。
9
那天下午，邵衡单独约了我。
他没提群里的视频，先谈了我们的产能。
“九十台你做着吃力，换个办法，图纸和工艺交出来，我们找厂做。”
他给了一个数。
六十万。
足够付清眼下的款，还能让厂里安稳过一阵。
我没有立刻把纸推回去，而是翻到后面的约定。
除了买方案，还要我对本次旧设备争议不再发表意见。
“检修单已经交了。”我说。
“检修单不是鉴定结论，你不多说，自然有人查。”
邵衡给我倒了杯茶。
“陈叙，做生意不能只凭一股气。”
他说得有一点对。
我确实不能为了争一口气，让七个人一起挨饿。
我把整份东西看完，抽出那页附加条款。
“买方案可以另外谈，这个不行。”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以为帮许棠扛两天，她爸就会接受你？”
我把纸放回去。
“我已经不打算等他接受，才决定自己做什么。”
走出茶室，我给高亮打电话，把条件逐字讲了。
他在那头骂了声脏话，最后说：“回来算账。”
那天晚上，我们把员工叫到一起。
没有说客户多坏，也没有许诺马上有大单。
我承认资金安排出了偏差，工资不动，新采购暂缓。
接下来一周，维修活照接，样机继续测，周末加班先问大家意愿。
最年轻的装配工小杜举起手。
“那我明天还能请半天假吗？我爸复查。”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能，早说过了，安排没变。”
他松了口气。
我看着那张很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那六十万比想象中更重。
拒绝一笔钱很容易，接下来让日子照常过，才是我必须做的。
高亮回家和妻子商量，拿出了两万。
我把自己存的一万七转进公司，又联系了收二手车的人。
卖的是我的摩托车。
毕业第一年买的旧车，后来一点点修，修到比买车贵了许多。
周末只要没活，我就骑它去江边。
我以前觉得，等所有账还清，能骑着它随便去哪，日子就算过好了。
车商在厂门口试车时，许棠正好过来。
她看着钥匙上的旧皮绳，没有马上说话。
谈好三万一，对方把车推走，我目送了好久。
许棠等我回头，才把手里两杯热饮递过来。
“难受？”
“有点。”
我没有笑着装轻松。
她靠在墙边，陪我看空出来的停车位。
“你会不会以后想起来，觉得又是因为我？”
我转头看她。
“采购是我和高亮一起定的，账也得一起补。”
“要不是碰见你，我们也会做这个产品，只是可能摔在别的客户那儿。”
她捧着纸杯，过了半晌，才小声说：“那我能做什么？”
我差点说什么都不用做。
话到嘴边，想起楼梯间里她扶着栏杆的样子，改了口。
“你帮我看看新的配送试用方案。”
她眼睛亮了一点。
“不只是看看。”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个分散配送的安排。
海程有几家小客户，原来凑一台大车跑线，时段总是对不上。
她准备以个人顾问的身份，帮其中一家重新排线。
客户主动找的她，委托和报酬都另签。
“需要冷箱，我会给他几家报价，你也在里面。”
我靠近电脑，把其中一条路放大。
“这里早上限时进车，你排晚了。”
她看了我一眼，拿笔改掉。
“那你跟我再走一趟。”
我们在桌边坐到九点，把路线重新排好。
许棠又拿出一份清单，是两年前婚礼取消造成的实际损失。
她逐项核过，不含她家自己决定追加的场地布置。
三万一千六。
我伸手接过来，心里一沉。
她却把第一期日期往后移了两个月。
“这不是免了，我也没那么大方。”
“现在先让厂里转起来。日期写明白，你别把这个也当成见我一次就得还一笔的理由。”
我盯着纸，忽然笑不出来。
她拧上笔帽，声音很轻。
“陈叙，我不是来等你变得什么都有了，才敢站你旁边。”
我抬头看她，忍了很久，才把喉咙里的热意压下去。
“我记住了。”
她看了眼时间，把杯子往我面前推。
“记住的人现在去吃饭，我饿了。”
10
旧设备的事，在第三天有了新进展。
老吴送来一辆已停用的车，海程开了正式拆检单。
许振东虽然不肯让许棠回岗位，到底没有继续压着故障。
他找了外面的检测机构，准备跟原厂一起查。
客户也要求在场留样，我们提供第一次检修的照片和旧件。
我拆下同批车辆的护套，看到了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磨痕。
但这回，问题不只在固定方式。
护套被挤压后，里面的线在反复振动和启停中更容易受损。
原来送样那批的用料、固定件，和量产交来的不一样。
不是拧紧一颗螺丝就能交差的事。
原厂的技术员姓冯，看着拆下的东西，沉默很久。
他没有替自己公司保证，只让把批次号全部拍清。
检测人员把样品编号，分别封好。
我看着那几个封袋，才稍微松口气。
至少接下来的话，不用只靠我一个人的嘴。
许棠整理了之前的报修记录。
这是她负责运营时收集的，工作交接里也留过。
有几次同样的故障，被回成了司机操作不当。
她把记录递给许振东，要求一并送去。
那天晚上，她回厂时嗓子都哑了。
我给她倒水，把刚写好的补充说明递过去。
她看完第一遍，脸色就变了。
“这里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我顿了顿。
“是我出的检修报告，我来承担。”
“我整理的记录，谁来解释来源？”
“都写了，运营部门提供。”
许棠把纸放回桌上。
“你是怕我爸觉得，我跟外面的人一起对付他？”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水杯推远了一点。
“陈叙，你能不能别替我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心里也有了火。
这几天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想着钱，想着报告，想着她夹在中间多难。
“我只是想让你少挨点骂。”
“那你问我了吗？”
一句话，把我堵在原地。
许棠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现在生气，想出去坐一会儿。”
她看了眼手机。
“半小时以后回来，不是要走。”
门关上时，声音不大。
我坐在桌边，心里那点火慢慢熄下去，剩下一地难堪。
她连生气，都在教我怎么把话说清。
我把补充说明重新打开，删掉那行含糊的来源。
然后给她发了消息。
我错在没问你，修改好了，等你回来一起看。
她回了一个好。
二十多分钟后，我在厂门口看见她。
她坐在矮墙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吃的烤肠。
见我出来，她举了举。
“老板送的，看我坐太久。”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先碰她。
“我今天怕了。”
她看着前面，听我说。
“怕你为了跟我一起做事，把能回去的路弄没了。”
“你爸不高兴，我也怕你以后后悔。”
“所以我又想，先替你把事安排好，你就不难受。”
许棠低头，慢慢撕开烤肠的纸袋。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她说。
“我也怕我爸不理我，怕人家说我又犯傻。”
我手指收紧。
她把纸袋折了两折，抬头看我。
“可我做过的事，得让我认。”
“你以后想替我挡，先问我，别一回头把我丢在后面。”
我点头。
“我改。”
“不是说这两个字就行。”
“补充说明在电脑上，一起署名。你那部分，你来解释。”
她看了我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那根快凉的烤肠接过来，咬了一口。
许棠愣住。
“我的。”
“我以为你不吃。”
“谁说我不吃了？”
我看着剩下的半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她忽然笑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你真是，正经不到三分钟。”
我也笑，笑完却舍不得收回目光。
路边的灯照着她，睫毛下面有很浅的阴影。
我轻声问：“能抱你一下吗？”
许棠没回答，先抬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慢慢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肩膀，隔了很久，呼吸才放松下来。
我以为她会哭，她却伸手掐了我一下。
“那天酒店的空调特别冷。”
我抱着她，心口疼得发紧。
“我知道了。”
“你以后不许让我一个人坐那种地方。”
“不会了。有事我跟你商量，走之前说，回来也说。”
她在我怀里点了下头，慢慢抬起脸。
我离她很近，连呼吸都不敢重。
“许棠，我们重新谈一次恋爱，好不好？”
她盯着我，眼睛湿得发亮。
“从头谈。”
“好。”
“别拿以前的熟悉，省掉你该做的事。”
我说好，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我便退开。
她却没有松手，拽着我的衣领，把那点距离重新拉近。
那天报告改到很晚。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排放在末尾，谁都没有替谁藏起来。
11
正式说明会定在周五。
地点还是东场，仓库里的货没有停，外包的车一辆接一辆进出。
为了先保住供货，海程已经多付了不少运费。
许振东坐在临时桌前，脸色比上次更灰。
原厂带来了量产变更记录，检测机构带来阶段报告。
这次不用我先开口。
冯工把两组零件摆在桌上，指明了变更的地方。
固定件改了，线束的供应来源也换过。
单看采购单，成本降得不算夸张。
叠在实际跑车的振动、频繁启停和狭小空间里，问题才一项项出现。
报告没有把所有坏货都归到这一处。
装卸等待、测温不规范，也各有对应记录。
但同批设备确有需要统一整改的问题，不能继续只报零散维修。
客户代表把笔搁下，问：“谁同意改的？”
原厂负责人翻出确认单，上面有邵衡的签字。
邵衡坐得很直。
“降成本的目标，公司是通过的。许总也知道。”
许振东的脸颊绷了一下。
“我知道降成本，不知道送样和量产不一样。”
“变更以后做过测试，数据是可以的。”
邵衡拿出验收表，往桌中间一推。
许棠伸手把表转过来。
“这几天，你们测的是仓库静置，还是装车跑线？”
邵衡看了她一眼。
“都有。”
“那为什么这三天，司机的出车记录里没有测试车辆？”
她把整理好的记录放到旁边。
记录不是她偷偷找来的，仓储负责人就在现场，一页页确认。
邵衡说借过临时牌号，记录可能不全。
许棠没有马上反驳，转头请那几天值班的人核对。
两个人都说，只在库里接电试过。
冯工也开了口。
他之前建议做更长时间的路试，但后来收到海程确认，已经满足交付要求。
“往来邮件带来了，可以看原件。”
桌上那份验收表，忽然没人再碰。
邵衡脸上的镇定终于淡了。
“当时交付压得紧，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为什么在第一次收到同类报修之后，还是回操作问题？”我问。
他看向我，语气冷下来。
“你只会修东西，不知道停一条线要花多少钱。”
我点了点头。
“这几天的外包账，我看了。确实贵。”
“可坏掉的货也不是数字，门店第二天开门没东西卖，司机被扣的钱，最后谁出？”
他没接这句话。
我拿出自己的检修记录，连同试点那次因开门过久造成的温度波动一起放上去。
“我们的样机，也不是永远不出错。”
“哪些地方靠设备，哪些靠操作，得分清，不能为了让我卖得出去，就说旧的都正常。”
姜岚抬起头。
“所以你们后续准备怎么做？”
我把分批交付和临时周转的方案交给她。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部分小箱的改装和周转支持。
整车的问题要由原厂负责，我们不会接下自己做不了的承诺。
高亮接着说明产能，连每周能做多少台都报得很谨慎。
这回没谁开口就是九十台。
一笔单子要落地，得有人真能把它一台台做出来。
许振东一直没说话。
等我们讲完，他才问原厂负责人，全部排查需要多久。
对方报了时间和预计费用。
那个数一出来，仓储负责人不自觉吸了口气。
邵衡身体前倾，还想争取分区域慢慢处理。
许振东抬手，让他先别说。
他盯着费用页，手指在桌沿敲了几下。
我知道他在算。
海程的现金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宽裕，几笔客户款都被拖住。
他不愿意承认，是怕一开口，钱、人和名声会一起往外流。
许棠坐在他旁边，没催。
半晌，她才说：“爸，已经花的钱，藏不回来了。”
许振东抬眼看她。
“你以为我不懂？”
“那就别再让后面的司机替我们试。”
她说完，把手从文件上移开。
“公司的决定您来签，我整理的记录，我承担来源责任。”
许振东看了她很久，终于拿起笔。
先停同批设备，协调替车，配合客户核损。
原厂和海程的费用分担，另行谈。
他签完那一页，又让财务封存相关采购和报销材料。
邵衡刚要说话，许振东望向他。
“你先把交接做了。该核的，找人来核。”
邵衡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再拿起桌上的文件。
没有谁当场鼓掌。
门外一辆车正在倒库，提示音一声一声地响。
仓储负责人已经出去打电话调度，原厂的人也开始确认车辆名单。
事情终于从谁说得有理，变成了谁现在去做。
我走出仓库，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高亮拍了我后背一下。
“陈工，报价重算。人家只先要十八台，别高兴早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蹲到台阶上。
许棠从里面出来，把一瓶水贴在我脸边。
我接住，问她累不累。
她没回答，先伸出手。
这回我没有再等，握住了。
仓库门口那么多人，她的手没有往回缩。
许振东跟着走出来，看到我们，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我站起身，却没有松手。
许棠也站在我旁边。
她说：“爸，我跟他在一起了。”
许振东看着我们，像有很多旧话涌到嘴边。
最终，他只问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
许棠点头。
“这次我们都问清楚了。”
12
十八台的合同，最后签成了三批。
姜岚把交付日期一项项划出来，要求先验第一批，再排后面的。
她的条件不松，预付款却打得很准时。
高亮看着银行消息，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贴在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回家，总算敢跟我老婆说句整话了。”
我笑着把他推开，去看工位上的第一批外壳。
我们没有立刻租更大的地方。
先把材料款还上，工资留足，再按实际交付安排招人。
试点改出来的锁扣，也一台台装了上去。
老吴来拉货，戴着最厚的那双手套，故意当着我的面开合了十来次。
他点了头，我比听见什么好评都高兴。
海程那边的排查也在继续。
原厂承担了一部分整改费用，海程负责协调运输和客户赔付。
还有争议的项目，双方找人继续谈，没因为签了一页纸就全都平顺。
许振东卖掉了一处闲置仓房，先补上那批损耗款和外包费用。
邵衡离开了岗位。
后续核出来的验收、采购和报销问题，有些他认，有些他不认。
海程请了人处理，许棠没有再去替谁说情。
那个转视频的业务员，在原来的群里正式作了解释。
他承认配文带了猜测，试点也不存在直接指定采购。
我把说明存好，没有跟着再吵。
比起多赢几句，我更在意许棠能不能不用再接那些探问的电话。
第三批设备交完的周日，许振东约我们吃饭。
没在酒店，就在他家。
许棠提前告诉我，他有话想说，但不要求我当场答应什么。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水果换到另一只手。
她没有催，只伸手牵住我。
“进去？”
我点头。
还是那间客厅，白色沙发套已经换成了深灰。
许振东站在桌边，看见我，先把茶杯放了下来。
我叫了声许叔，他应了一声，神情有些局促。
菜是他自己做的，有一道烧得太咸。
许棠尝了一口，默默把水壶挪了过来。
他看见，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
吃完饭，他没有说下棋，也没有找借口把许棠支走。
他把一个旧文件袋放在桌上。
是我的退婚信。
“那天我从信箱拿走的。”
我看着他，慢慢放下杯子。
“我想先找到你，把人劝回来，再跟她说。”
他停了停，眼睛一直落在袋口。
“后来你电话关了，我发火，也怕她知道以后跟我翻脸，就没给。”
许棠坐在旁边，没有替他接话。
他把袋子往我们这边推了一点。
“我这些年做买卖，习惯先把人留住，再慢慢谈。”
“我把你也当成了要留住的一个人，没想过你会难受。”
我嗓子有些涩。
“我那时也没有把话说清。”
“你有你的错。”他抬眼看我，“我今天说我的。”
许棠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我握住她，听许振东慢慢说完。
“我还替她说了，她不能接受你。其实她跟我争的，一直是你能不能按自己的办法做事。”
他看向女儿，声音低下去。
“我没告诉你，怕你越发向着他。”
许棠眼眶红了，背却挺得很直。
“爸，那天我问过你，是不是陈叙后悔了。”
“你说，是他靠不住。”
许振东没有反驳。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来得很迟。
迟到那些空着的座位、没拆的礼物，都早已变成了她不肯主动提的事。
许棠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我现在不能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
“以后我的事，您先问我。”
许振东点了头，又看向我。
“公司之前的处理说明，已经把设备问题写清。你们没有接那张评估单，是对的。”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说，该配合的检修，我们会配合。
离开前，他问许棠，什么时候考虑回来上班。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
“暂时不回。我现在接的项目，想从头做完。”
他的眉头习惯性皱起来，很快又松开。
“自己开支够不够？”
“够，您别替我签合同就行。”
他一愣，苦笑着点头。
下楼时，许棠走得很慢。
到了车旁，她忽然靠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把水果袋换到一边，腾手抱住她。
“今天不想开车？”
“嗯。”
“那我开。”
她把钥匙递给我，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我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好，再绕到另一边。
车驶出小区时，她把窗户降下一点。
夜风吹进来，她忽然说：“不是只有你，会觉得说真话很难。”
我看着前方，轻轻点头。
“难也一起说。”
13
谈恋爱的第三个月，我把第一次还款转给许棠。
她回了个收到，又发来一张电影票。
“本周六，别把我约会的预算也列进去。”
我看着手机笑了好久。
高亮路过，已经见怪不怪，顺手把一张检修单盖在我屏幕上。
“陈工，先把工时列进去。”
那几个月，我们没有一下变成从不吵架的人。
她忙自己的配送项目，我忙厂里的交付。
有时约好吃饭，谁都没能准时。
有时我心里有压力，嘴上还是想说没事。
许棠也一样，受了委屈会先绷着，非得问到第二遍，才肯讲。
我们慢慢认得了彼此的停顿。
我说要想一想，她会问，多久。
她说今天不想见人，我就问，要我陪着坐，还是让她自己待着。
不是每回都答得好，却终于不会让对方凭空猜。
那场电影，我们仍旧差点没看成。
下午四点，客户一台旧冷柜突然停了。
保修范围内，不能放着不管。
我手里有零件，小杜能拆机，但没独立处理过这种故障。
我看了看表，给许棠打电话。
“我可能赶不上六点那场。”
她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已经到商场了。”
我心里一紧，差点脱口说客户也不容易。
话到嘴边，我把它咽了回去。
“对不起，你等了。我现在过去检修，估计一个半小时，但不保证。”
她没立刻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一个人去？”
“带小杜，他下次得能自己做。”
“那我先看，票不用退。”
她声音有点低，我听得出不高兴。
我没有急着把她哄高兴，只说，结束就告诉她。
到了客户那里，我把情况讲给小杜，让他动手，我在旁边确认。
过程比我自己修慢。
可他装回最后一块板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问，下回是不是能独立来。
我说，先把今天的步骤写下来，有不确定的打电话。
修好已经七点多。
许棠发来一张影院的照片，旁边的位置空着。
我看得胸口发闷，打车赶到商场，站在出口等她。
她抱着一桶吃剩的爆米花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厂？”
“小杜回了，我想来接你。”
她走过来，把桶塞我手里。
“结局不好看。”
“那我省了一张票钱？”
她瞪我一眼，我赶紧认错。
“不是，缺席很亏。”
我们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她把没喝完的水递给我。
“我刚才有一点生气。”
“嗯。”
“不是不让你干活。就是想，怎么偏偏又是我等。”
我握着水瓶，听她慢慢说。
“但你这回告诉我了，还把不确定也说了。”
“所以我知道，我可以先进去看，也可以约朋友，不用一直盯着门。”
我低头，认真说了声谢谢。
她靠到我肩上，声音低下去。
“不用谢我让你工作，你记得下次好好陪我。”
“下周三，补一场，先把售后排班调好。”
她掏出手机，在日历上给我记了一笔。
我看着她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两年前，我最怕的那种生活。
怕钱不够，怕被看轻，怕她受委屈。
现在钱仍然没有多到花不完，也照样会有难堪。
可她坐在旁边，把一件不高兴的事说完，事情就真的有了下一步。
我不再需要等自己完美，才敢爱她。
求婚是在入冬以后。
那天我们补完了电影，又去看一套准备租的房子。
离厂里和她常跑的配送点都不远，楼下有菜场。
房子不大，窗户朝南。
房东让我们想清楚，冬天洗澡热水有点慢。
许棠当场试了，又问能不能自己换花洒。
我站在门口，看她把每天的日子一件件往屋里安，心里忽然安稳得很。
看完房，我们回到车里。
她在手机上算押金，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许棠抬头，视线落在盒子上，整个人静了。
“不是临时起意。”我说。
“戒指我准备了一个月，也想过是不是还太早。”
她没有笑，眼睛却慢慢红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
没拿大钻石给自己壮胆，也没写那些非得让人答应的字。
“我现在有一家还在长的小厂，有些忙，也有不周到的时候。”
“我不能说以后从来不让你等。”
我看着她，把最想说的说出来。
“但我不会再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许棠，我想跟你成一个家。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戒指，眼泪掉得很快。
我心里发慌，正要给她拿纸，她已经伸出了手。
“戴啊。”
我手抖得险些没拿稳。
戴到一半，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陈叙，我答应，不是因为我们以前差一点结婚。”
我望着她。
“是现在的你，我还想嫁。”
我把戒指缓缓推到她指根，低下头，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这回我听清楚了。”
14
婚礼没有订回原来的酒店。
许棠挑了一家带小院的餐厅，能摆六桌，门口有一棵老桂花树。
她拿着名单，先划掉了几个不熟的远亲。
许振东看了一眼，本来要说不合规矩，话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你们自己定。”
他确实还会不习惯。
看到菜单里少一道大菜，要问是不是没谈好预算。
看到接亲只安排两辆车，又想叫公司的车队。
许棠不急，逐项告诉他，吃得完就够，坐得下就行。
我坐在一旁，没有把她一个人推到前面挡。
“许叔，我们不想再让很多不熟的人替我们判断，婚结得够不够好。”
许振东看了我一眼，最终把菜单放下。
“行，那鱼做清淡一点。”
许棠低头，在备注栏写上。
从餐厅出来，她偷偷挠了挠我的掌心。
“你刚才没有装哑巴。”
“练了半年，总得有长进。”
她笑着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和我一起走去停车场。
婚纱也是新选的。
试衣服那天，店员拉开帘子，我抬头看见她，心里狠狠一动。
不是很长的拖尾，肩头露得不多，裙摆轻轻落在脚边。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整理腰上的褶子。
“好看吗？”
“好看。”
我答得很快。
许棠的手忽然停住了。
店员还在旁边夸裙子显身材，我却看见她眼睛慢慢泛红。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这句我以前就该说。”
她吸了口气，小声说：“你那天没看我。”
“看了，一眼就看见了。”
我伸手，等她把手放上来。
“但我那天没顾你的感受。”
店员安静地退到旁边，替我们拿来两张纸。
许棠擦了擦眼睛，又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我站在她身边，衣服不算挺，头发也被帽子压出一道。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
“这回不许板着脸。”
“不板。”
我把她的手攥好，陪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不是为了补一张照片。
她想看多久，我就站多久。
婚礼前两天，厂里接到一个售后电话。
一台箱门被货架撞变形，客户第二天要用，急着催。
高亮翻开排班，故意把那张单子推给我看。
“新郎官，意见？”
我看完故障照片，让小杜和另一位师傅一起去。
备件、联系人、时间都说清，有问题先视频。
高亮笑了一下。
“舍得不亲自跑了？”
“我明天要陪许棠去确认场地。”
我又看了小杜一眼。
“他能做，就得让他做。”
小杜挺直了腰，像接了个很大的任务。
那天晚上，我把交接表拍给许棠。
她回了一张打勾的表情，又说，别把自己弄得像请假。
我说，不是请假，是报行程。
她在那头笑了好久，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语音末尾，她忽然安静了。
“陈叙，我还是有点怕。”
我坐在桌边，听了两遍，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没说别乱想，也没说怎么还不信我。
我问她，现在要不要我过去。
她说不用，只想听我说话。
于是我把明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伴郎是谁，车停在哪，都慢慢讲给她听。
她听着听着，在那头轻轻笑了。
“不是让你背流程。”
“那我说点别的。”
我抬头看着桌边那对袖扣。
“许棠，我现在也紧张。”
“怕明天说话结巴，怕你爸又嫌我衬衫皱。”
“但没想跑，一点都没有。”
她的呼吸慢下来。
“我知道。”
我陪她聊到困，听她说了晚安才挂断。
第二天一早，我妈替我理领子。
她手上有点抖，袖扣扣了两次才好。
我握住她的手，叫她慢点。
她抬头看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拿起花，把手机调成响铃，和高亮一起出门。
路上有一段临时施工，车走得比计划慢。
我立刻打给许棠，告诉她现在的位置，大概迟十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化妆师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
“不急，睫毛还没贴好。”
我看着手机上她发来的定位，心一点点落了地。
我们终于不用靠猜，才能走到同一个地方。
15
许棠开门时，花还在我手里。
她没有让伴娘堵门，也没有坐得很远等我找鞋。
她就站在门后，头纱还没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
“来了？”
“来了。”
我把花递过去，手指却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紧张了？”
“一直知道。”
我走进门，把她的手牵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你摸，没停过。”
伴娘笑着转过脸，我妈站在后面擦眼睛。
许棠的耳朵红了，手却没有抽回去。
到小院时，太阳刚好照到桂花树下。
没到开花的时候，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六张桌子摆得很近，老吴坐在高亮旁边，正向我妈保证，那台冷箱真的不错。
我妈听得特别认真，像听学校老师夸奖儿子。
许振东穿了一件深色西装，站在入场的门边。
他看着许棠，眼圈有点红，没有说舍不得，也没说以后要听谁的话。
只问：“鞋走着累不累？”
许棠提了提裙摆，给他看里面的平底鞋。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们走过去，他把一条薄披肩递给我。
“院里一会儿有风。”
我接过来，披在许棠肩上。
她转身拥抱了他一下，时间不长，却很用力。
许振东抬手拍她后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有一句。
“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们并肩走进小院。
没有谁把她交给我，也没有谁替她说愿意。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握得很稳。
交换戒指前，主持人请我说几句话。
那是高亮临时兼的活，他紧张得比我还厉害，手里的小卡都拿反了。
底下有人笑，我也跟着笑了一声，接过话筒。
我本来写了一页纸。
前一晚看了好多遍，还是怕说不好。
可真正站在许棠面前，我把纸留在了口袋里。
“两年前，我让你一个人等过。”
小院安静下来。
许棠望着我，没有躲开。
“那时我总想，等我挣够钱，等我不再让人看轻，就能把日子过好。”
“后来我真把账还了，厂也开起来了，才发现你不在，什么都没变成我想的样子。”
我停了一下，握紧她的手。
“我今天不是来保证，我以后什么都做得对。”
“我是来答应你，有事会问你，有错会认，不让你再一个人猜。”
许棠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手背也湿了。
“我想跟你吃饭、回家，一起把那些不太好过的日子也过完。”
我声音有点哽，终于还是结巴了一下。
“你……你愿意吗？”
她笑着流泪，伸手接过话筒。
“愿意。”
底下我妈哭出了声，高亮赶紧把纸递过去。
许棠低头看了看我，继续说。
“我想过，重新选你，是不是在跟过去较劲。”
“后来有一次，你没陪我看电影，在出口等我，我忽然就不气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亮的。
“因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但我也在你的安排里。”
“陈叙，我不要你每回都排除所有困难才来见我。”
她把话筒放低，声音轻了些。
“你记着，回家有人等，就行。”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住她的。
院里有人鼓掌，风从我们肩头穿过去。
我把戒指戴上时，手终于不抖了。
午饭吃到一半，一个远房亲戚端着杯子过来。
他说，折腾一圈总算嫁了，好事多磨。
许棠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先把她的杯子放回桌上。
“叔，那回是我没做好，不是她难嫁。”
我说得不重，却没有笑着带过。
“今天您祝她开心就行。”
对方一怔，很快改了口。
许棠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回头看她，她轻轻眨了眨眼。
我知道有些伤不会因为婚礼结束，就立刻消失。
但往后再有人碰到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接。
散席以后，我们没有马上走。
高亮带人收东西，我跟着把椅子挪回去。
许棠提着裙子，蹲在桌边给我拆打了死结的彩带。
她拆开一条，得意地往我眼前晃。
“这点事，还得我来。”
我伸手接过，把她拉起来。
“以后多教。”
她笑着拍掉裙边的灰，跟我一起向门外走。
那辆灰色的车停在桂花树旁，车身洗得很干净。
许棠说今天她来开。
我把花放到后座，坐进副驾驶，认真扣好安全带。
她上车，没急着发动。
车锁轻轻落下。
那声音跟半年前一模一样，我却再没伸手去碰门把。
她侧过脸，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坏。
“陈叙，还跑吗？”
我把新家的钥匙放在中控台上，和她那串并在一起。
“不跑了。”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亲了亲她的指节。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