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荞把我的报名表压在桌上，指着年龄那一栏。
“四十二，我看见了。你不用每周提醒一次。”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刚把她多带的保温盒推回去。
“班长照顾同学，也得有个限度。”
“班长照顾同学，是通知调课。”
她把保温盒重新推到我手边。
“唐荞照顾陆正，是因为想追他。”
我握着螺丝刀，一下忘了往哪儿拧。
窗外的雨打在铁皮遮阳棚上，响得人耳根发热。
我离婚四年，开一家家具修理铺。
白天替人补桌腿，晚上来这里学画图。
实在没想过，三十四岁的夜校班长，会把我堵在断了腿的板凳旁边。
“这才开课七周。”我说。
“所以呢？”
“等毕业再说这些，稳当些。”
她笑了一下，却没把话收回去。
“毕业还有四个月。你打算让我白给你带四个月饭？”
“我明天把饭钱——”
“陆正。”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笑也没了。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别给我转账。”
我低头看那只保温盒。
盖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少辣，别拿手抓。
上周我右手指腹划了个口子。
小满都没发现，她倒记住了。
我这人最怕欠人情。
可她真把盒子拿走，我又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让我更不敢抬头。
“我有个女儿，十七了。”
“你说过。陆小满，学美术，讨厌香菜。”
“我的铺子也是租的。”
“门口那盏灯接触不好，你拍两下才亮。”
她把我藏着的难处，一件件平静地接住。
接得我找不出下一句。
门外传来保安催锁门的声音。
我把那张报名表抽回来，叠进书包。
唐荞终于伸手去拿饭盒。
我先她一步，按住了盒盖。
她看向我的手。
“我没说不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脸比电烙铁还烫。
“我只是……”
“只是还没想好。”她替我说完。
我点头。
她拎起自己的帆布包，眼睛重新亮起来。
“那就边吃饭边想。饭是今天的，别等到毕业。”
出了教学楼，我撑开一把旧黑伞。
她站在台阶上，故意看了看另一侧的空位。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便走进来，肩膀轻轻撞上我的胳膊。
我去推车，发现雨衣下还挂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我替她修好的小木凳。
这凳子不是课堂作业。
她上周随口说，租房厨房缺个坐着摘菜的地方。
我顺手做了，砂纸磨到八百目。
袋子拎出来，我自己先心虚了。
“边角料，不值钱。”
唐荞接过去，手心在凳面上慢慢摸了一遍。
“我刚才其实有点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真把饭钱转过来，连让我追一追都不肯。”
我把电动车后座的水擦干。
“上来吧，先送你到地铁口。”
她抱着那只小凳子坐好。
车子开出校门时，她在后面问我。
“陆正，你会不会故意把车开慢？”
我盯着前头湿漉漉的路面。
“下雨，安全第一。”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那天到地铁口，我用了整整十五分钟。
平时八分钟就够。
1
第二天，我起早去买了两份豆浆。
买完才想起，唐荞并不在我这条街上班。
我拎着袋子站在豆浆铺门口，自己笑了。
四十二岁的人，做这点事也没比小伙子强多少。
多的一份最后进了小满的肚子。
她背着画板，喝一口就抬头看我。
“爸，你有事。”
“你赶紧上课。”
“你今天把头发往后梳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
她笑着跑出去，留我对着玻璃门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纹，眉毛也浓。
头顶还好，暂时没跟我闹意见。
九点钟，唐荞发来一张照片。
小凳子摆在厨房窗边，上面放着一盆蒜苗。
我回她：凳子别长期沾水。
她回：知道。追你也别沾水吗？
我盯了足有一分钟，回了个句号。
她立刻打来电话。
“句号是什么意思？”
“手滑。”
“我以为你要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没有。”
铺子里开着电锯，我关了机器才继续说。
“你中午按时吃饭，别又三点才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师傅，你挺会的嘛。”
我耳朵一热，说有客人，挂了。
客人确实有，是街尾卖面的钱姐。
她抱着一扇掉了合页的柜门，笑着问我。
“修门还能把耳朵修红？”
我把柜门搬到工作台上，给她减了五块钱。
请她少说两句。
晚上上课，唐荞照旧坐在第一排。
她是这期班里最忙的人。
迟到的人问教室，漏课的人问笔记。
老师宋师傅忘了带老花镜，也得叫她帮忙找。
她嘴上嫌烦，事情却总做得齐整。
我原先以为，饭盒也是班长的齐整。
现在才知道，她只给我多装了一份。
宋师傅教我们画榫眼位置。
我会做，不会用软件。
鼠标拖来拖去，把一条直线画成了楼梯。
坐旁边的吴蓉笑得捂住嘴。
她四十六，开窗帘店，来学给客户画搭配图。
“老陆，你这腿装上去，桌子得上山。”
我把橡皮键按得啪啪响。
唐荞没过来救我。
她等我试完一遍，才把自己的笔记本转过来。
纸上写着三个快捷键，配了她画的小箭头。
“先用这三个。剩下的慢慢学。”
我忽然想起第一堂课。
那天有个年轻人问，老师为什么不用更快的钉枪。
我说，旧木头一劈，补起来更费工。
对方说现在谁还在乎那个。
唐荞当时举了手。
“我在乎。我奶奶那把椅子，我不想换。”
课后她拿照片来问。
我看见椅脚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先问她奶奶走路稳不稳。
她说，奶奶已经不在了。
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给她画了个修法。
后来她告诉我，她就是从那时候留意我的。
我不信，一张草图能值多大事。
她说，别人都劝她买新的。
只有我先想到了坐椅子的人。
下课后，我留在机房练那三个快捷键。
唐荞没催，坐在旁边整理班级通知。
我说她可以先回。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在追你，当然要找机会多坐一会儿。”
我又画错了一条线。
她没笑，只把那张纸往我手边推近。
离开时，我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停在楼梯上，回过头。
“同学聚餐，还是你请我？”
“我请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打开了日历。
“那你写上。陆师傅，口头约定容易赖。”
我在她的周六那一格里，认真打下了我的名字。
2
周六的饭没能按时吃上。
下午四点，小满在画室门口摔了一跤。
手没事，膝盖蹭破一大块。
她打电话时还硬撑着，听见我问疼不疼，才哽了一下。
我赶去接她，路上给唐荞打了电话。
她只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晚饭恐怕得改天。
她说好，先陪孩子。
没抱怨，也没说什么她等得起。
我反而觉得亏欠，想把事情赶快处理好。
诊所上完药，已经快六点。
小满一瘸一拐回到铺子，发现我把桌面擦了三遍。
“你今天是不是约人了？”
我没答，她就知道猜中了。
“叫来吃吧。我又不传染。”
“人家有自己的安排。”
“那你问啊。你替她安排什么？”
我被女儿说得一愣。
这些年我习惯了先把麻烦挡住。
很少想到，挡在外面的也许是人。
我给唐荞发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来铺子吃面。
后面加了一句：小满也在。
她回得很快：我问清楚，是你愿意，还是小满客气？
我握着手机，慢慢打字。
是我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我去后院洗了把脸。
唐荞过来时，没拎水果和礼盒。
她拿了两份书店剩下的工作餐，还有一包自己买的炒栗子。
“你们先吃点，我还没下班。”
她把笔记本放到柜台上，问能不能用一下插座。
小满立刻指给她。
三个人各有事情，倒比我想的自然。
我去钱姐那儿端了三碗面。
唐荞关掉电脑，先把工作餐里的青菜分出来。
小满看看她，再看看我。
“你们上什么夜校？”
“木作和家具修复。”唐荞说。
“我爸还用学这个？”
“他学画图，我学不把钉子敲歪。我们都有欠缺。”
小满笑了。
我端着汤碗，心里那点紧绷总算松下来。
面吃到一半，小满的母亲许芸打来视频。
女儿把手机立到纸巾盒边，给她看膝盖。
许芸问了伤，又问我在不在。
我坐过去，告诉她药怎么换。
镜头晃了一下，照到了唐荞的半张脸。
许芸顿了顿，没追问。
挂断后，我觉得该解释点什么。
唐荞却先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
“水池在哪儿？”
“你放着，我来。”
她望了我一眼，没跟我争。
小满回里间写作业，她才轻声问。
“你们现在联系多吗？”
“孩子的事会联系。离婚手续四年前办的，没别的牵扯。”
“我不是查你。我得知道自己走进什么样的生活。”
我点头，心里反而安稳些。
她问得直接，我就不用费力演一个毫无负担的人。
那晚唐荞走后，小满拄着扫把出来。
“爸，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心里一紧。
“别让我替你追。你喜欢就自己说。”
“谁让你替了？”
“你刚才让人带栗子走，手都伸三回了，也没碰着人。”
我拿走她的扫把，叫她歇着。
她靠在门边，忽然不笑了。
“还有，你要是哪天真过得好，别觉得对不起我。”
我低头扫着木屑，半天才嗯了一声。
铺子后头只摆着一张折叠桌。
这些年两副碗筷，我早摆熟了。
那天收碗时，多出来一只蓝边碗。
我没把它塞回柜子最里面。
3
周二课间，宋师傅带来一张项目征集单。
南街旧粮站要改成社区书店。
里面十二把旧椅子，想找人修复再用。
不是学校派活，谁有兴趣都能交方案。
宋师傅把纸贴在黑板边，让我们量力而行。
“承重的东西，光漂亮可不行。”
我走过去看，盯住了那十二把椅子的照片。
都是老榆木，椅背上有粮站职工自己刻的编号。
最旧的一把，扶手被摸得发亮。
我一眼看出，有四把不能按原样修。
靠背连接处已经裂进了榫眼。
唐荞站在我旁边，却比平常安静。
我问她是不是也想报名。
她把工作证从包里拿出来。
“这就是我负责筹备的店，邻页书店南街店。”
我看着证上她的名字，心里往下一沉。
“你怎么没说？”
“通知今天才公开。我也没想到宋老师会拿来。”
她把征集单上另一个人的电话指给我。
“家具部分由工程负责人周工收方案。我做活动和运营，不评报价。”
我没说话。
她看出我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
“陆正，你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但这事跟那顿饭分开。”
那顿饭三个字，说得我更不自在。
我不喜欢被人说占便宜。
离婚前许芸跟我吵得最凶的一回，说我宁肯少赚，也不肯开口找熟人。
我那时觉得自己有骨气。
后来小满画室的费用差一点，我才知道骨气也得让人吃饭。
可知道归知道，有些地方还是拧不过来。
回去路上，我一直没提报名的事。
唐荞也没问，只说周六那顿饭还欠着。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倪建平来了铺子。
他以前跟我在同一家家具厂做事。
后来他做展柜生意，我还守着锯子和刨子。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灰夹克，进门先看地上的旧椅腿。
“还是你这儿有手艺人的味道。”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也看上了南街书店的活，问我愿不愿意帮忙。
“十二把椅子，修修补补，给你三千。别的你不用操心。”
我问包括哪些工序。
他摆摆手，说先把样子做出来，结实差不多就行。
“书店里又不是天天有人摔跤。”
我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四把得换连接件，靠背也要重新配。三千做不了。”
“你总爱把活想重。”
他笑着掏出手机，给我看新店的效果图。
吧台、书架、窗边长桌，一整套。
这才是他想拿的单子。
修椅子只是附带，做好了能让方案好看。
我没接他的话。
他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听说你们班长就在那儿上班？那更方便，替我递个话。”
我抬眼看他。
“我跟她不说这个。”
他还想打趣，见我没笑，便把手机收了。
门合上后，我给征集单上的周工打了电话。
问能不能去现场看椅子。
对方说可以，让我按公开时间登记。
我在日历上记下来，手心有点热。
我想拿这份活。
不是替倪建平添个好看的附件。
我想让那些被摆在仓库里的椅子，真的坐回人身下。
那天夜里，我把报名表填完。
唐荞发消息问我睡没有。
我拍了桌上的表给她。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陆师傅，现场见。公事只找周工。
下一条来得很快。
但周六找我，不许找周工。
4
我第一次正经约会，选了家家常菜馆。
不是最便宜的，也不至于让我盯着菜单心疼。
我提前到二十分钟，拿纸巾把桌沿擦了一遍。
唐荞进来时，穿着一件姜黄色毛衣。
头发没像上课那样扎起来。
我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她扶住椅背，笑着看我。
“今天也要检查榫卯？”
“职业习惯。”
“那检查完了，看看我。”
我真的看了。
她耳边有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灯下一晃一晃。
我说好看，声音小得自己都嫌弃。
她却听见了，端起水杯挡住笑。
点菜时，她没把选择全推给我。
她要了酸汤鱼，说自己爱吃酸，辣椒能少一点。
我记下来，又点一份软一些的炒牛肉。
这顿饭终于没有孩子、工作和班群插进来。
她问我上一次出来玩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半天，说去年带小满看画展。
“那是陪孩子。你自己想去的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没有露出同情，只把手机里的几张照片推给我看。
河边有个周末旧物市集，她想去买台旧收音机。
“我会修木壳，线路不一定。”我说。
“不用你修。我就是想听听它响。”
我这才发现，我总把她每句话当成要解决的问题。
好像不修好点什么，就没有坐在这里的理由。
吃完饭，我们顺着河边走。
唐荞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晚饭在哪儿吃的。
她没有躲开我。
“跟陆正。对，夜校同学。”
电话那边的声音高了一点。
她停住脚步，听完才说。
“妈，我没说是聚餐。就我们俩。”
我站在路灯下，忽然很想走远一点。
她却拉住了我的袖口。
“我知道你担心。等我回家，我们慢慢说。”
挂掉电话，她没有急着向我解释。
我先开了口。
“家里不同意，也正常。”
“她还不知道你是谁，谈不上同意不同意。”
“年龄，孩子，工作，都能猜得到。”
唐荞松开了我的袖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替所有人说一句正常，就没人能伤着你？”
我被问住了。
她望着河面，声音比刚才轻。
“我妈会担心，我也会。可我今天高高兴兴来吃饭，你总得让我先高兴完。”
我看着她垂下的手，心里发涩。
那件姜黄色毛衣，是特意为今天换的。
我却一直在盘算，怎么把自己放回一个不惹事的位置。
“是我的毛病。”我说。
她转头看我，没有顺势说没关系。
我只好接着往下说。
“我想跟你出来。我下午三点就关门了，换了两件衣服。”
“两件？”
“一件领子有漆，没发现。”
她终于笑出来，眼角弯得很软。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动，我便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指尖有点凉，掌心却是暖的。
我这些年握惯了木头，忽然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
她先收紧了手。
“陆正，我没要你今天就许我一辈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一顿饭都快想出退休计划了。”
我笑了，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气慢慢散开。
我们沿着河多走了一站路。
到了地铁口，我没急着松手。
她低头看看，故意说末班车还早。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事？”
我清了清嗓子。
“下回还跟我出来吗？”
她仰脸看我，半晌才点头。
“你自己问的，不许又替我取消。”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时我还以为，记住一句话，就能轻易改掉四十二年养成的习惯。
5
去粮站看现场那天，我带了一把折尺和一袋小木楔。
周工带我们从侧门进去。
院子里搭着脚手架，旧标语还没刮干净。
一共来了四拨人，倪建平也在。
他看见我，先抬手打了个招呼。
唐荞拿着场地表，从另一间屋里出来。
她穿的是灰色工作外套，头发扎得很紧。
见到我，只点了一下头。
我本来担心她太热情，真被这么公事公办地一晾，心里又不是滋味。
人有时候就是没道理。
十二把椅子摆成两排，有两把已经坐歪了。
倪建平绕了一圈，说这些修起来不划算。
“照这个样式做新的，颜色一上，谁分得清。”
周工没接话，问其他人意见。
我蹲下去，把最晃的那把翻过来。
椅面底下贴着一块发黄的纸。
上面是粮站以前的财产编号。
我没揭，让周工拍张照片。
“这四把椅背得重做，旧椅面能留。其余八把拆开加固。”
我把裂缝的位置一一指给他。
“要是只图能坐，买新的省事。想留旧的，得先说清楚留什么。”
周工拿笔记了两行，又问能不能改低一点。
书店有老人，也会有孩子。
我没立刻答应，拉着他去量预定的桌高。
最后发现，椅子本来不高，是长桌画高了。
我在纸上改了一个尺寸。
周工把原来的图拿过来对，眉头皱了起来。
唐荞站在几步外，记下他的调整要求。
她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可我抬头时，她正看着我，嘴角藏不住那点笑。
我心里那股别扭，就这么没了。
看完现场，周工说先交完整报价。
再选两家各做一把样椅，样品按约付费。
同样的要求，他给每个人都讲了一遍。
出门时，倪建平跟上我。
“你真准备自己干？”
“量都量了。”
“这活麻烦，工钱又有限。你能挣多少？”
我把尺子放回工具包。
“够我认真干，就干。”
他笑笑，说我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他不全是挖苦。
从前在厂里，他最会跑客户，我最肯蹲机器旁边。
厂子关门后，他换了车，我换了三回铺面。
有时夜里算账，我也问过自己值不值。
可眼前那十二把椅子，我是真想修。
回去之后，我连着画了两个晚上。
电脑图不顺手，就先在纸上画，再一点点搬过去。
小满来送饭，见我跟屏幕较劲，挽袖子要帮。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教，我操作。以后还得靠自己。”
她指着工具栏，耐心比我好得多。
我想给她转点钱，她说先欠着。
“周日陪我去看画展。别临时又接修理。”
我把那两个小时划在日历上。
这回没写待定。
周四下课，唐荞看见我交给老师的课堂图。
她没问报价，只指着桌沿的一道弧线。
“这儿为什么弯一点？”
“人坐久了，小臂压着不硌。书摊开也够地方。”
她把胳膊放在课桌上试了试。
“我会想坐这种桌子。”
我没说话，心里却一下有了底。
不是因为她能替我争来什么。
是有人看出了我磨那一道弧线的用处。
我们在校门口买烤红薯，一人捧一半。
我剥好皮递给她，顺手把她指头上的焦屑擦掉。
她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这才觉出这个动作太亲近。
“烫。”我找了个理由。
“嗯。”她说，“那你再拿一会儿。”
我便一直替她托着。
她吃得很慢，直到我手里的红薯也凉了。
那晚送她到楼下，我第一次没急着走。
楼道灯坏了一层，她拿手机照着台阶。
我问房东报修没有。
她说报了，明天有人来。
我咽回那句我来修，站在门外等她找钥匙。
她开门后，忽然转过来抱了我一下。
毛衣柔软，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你今天没有给自己找活干。”她轻声说。
我僵了半秒，才把手放到她背上。
“还没干习惯。”
她抬头笑我。
我没松开，慢慢把那个拥抱抱实了。
6
样椅通知下来时，我正在给一户人家装抽屉。
入选的两家，是我和倪建平。
样品周期十天，各有一把旧椅供拆装。
周工把损坏程度尽量接近的两把分开编号。
我去领椅子，唐荞正陪她母亲站在院门口。
母女俩手上各有一袋菜。
她们是路过，唐荞的母亲住在后面两条街。
唐荞看见我，先叫了声陆正。
然后转向身旁的人。
“妈，这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人。”
我把手套摘下来，叫了声梁阿姨。
她母亲姓梁，叫梁素芬，退休前在商场管柜组。
说话不快，眼睛却把人看得仔细。
“来干活？”
“领样品回去修。”
她看看我脚边的椅子，点了点头。
我正准备告辞，她却问中午有没有空。
“就在前面吃个便饭。我有些话想问。”
唐荞皱了下眉，我先答应了。
我可以让她等我想明白，却不能每次见到她家人都往后躲。
饭馆是梁阿姨选的，一家清爽的小面馆。
她没问收入，先问小满多大。
我答了，她又问平时谁照顾。
“能自己做的，她自己做。晚饭大多跟我吃。”
“以后呢？”
我握着杯子，没急着答。
唐荞想插话，梁阿姨抬手拦了一下。
“我不是要她不管孩子。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唐荞也有自己的日子。”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想过怎么照顾她，想过拿什么配得上她。
确实没认真想过，她会不会被我现有的生活挤得没地方。
“想得还不够。”我说。
梁阿姨望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但小满不是找人带的年纪。我找唐荞，也不是为了让她接家务。”
“嘴上说容易。”
“是。所以现在说保证，也不算数。”
我把杯子放下。
“我能先做到，不把我该做的事默认推给她。做不到，她可以跟我生气，也可以走。”
唐荞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以为她嫌我话说得不吉利，低头看她。
她没躲，只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梁阿姨把三碗面分开，过了一会儿才说。
“她以前处过一个，什么都答应。真要他拿半天时间出来，就都是她不懂事。”
唐荞低下头，挑掉面上的葱花。
我这才知道，她那些直接的问话，并不全是天生胆大。
有些答案，是她不愿意再猜第二遍。
我没借机表态，只把这件事记住。
临走前，梁阿姨又问了店里的项目。
我把样品的事讲清楚，说还没拿到正式订单。
她嗯了一声，让我先忙自己的。
送她们过马路时，唐荞走在后面。
“今天来得突然，对不起。”
“你又没提前布置考场。”
她笑了一下，又担心地看我。
“她说话会绕到最坏的地方。”
“我也爱绕。难怪今天有话聊。”
唐荞笑出了声，随即伸手捏了捏我的指头。
她母亲回过头来，我们没松开。
梁阿姨看见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回铺子之后，我拆样椅拆到晚上。
老木头里藏着的钉子比预计多，得一点点退。
唐荞打电话来，说母亲回去以后问了我的铺子在哪儿。
我问这算好事坏事。
她说她妈至少没让她去相亲。
电话里传来水响，她像在洗菜。
我让她别边干活边打电话，切着手。
她停了停。
“陆正，你今天是不是很紧张？”
“有点。”
“我也紧张。我特别想让我妈马上觉得你好。”
我握着听筒，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
“慢慢来。她今天还请我吃面了。”
“那你下次请回来。”
“行。”
“要是没下次呢？”她故意问。
我看着工作台上的椅子，笑了。
“那我找她要收款码。”
她笑得差点呛着水，骂我只会算这点小账。
我听着那头的声音，舍不得先挂。
直到她说锅里的汤快烧干了，我才松开手机。
那把椅子的第一块新榫，我比着旧料削了很久。
木头合得严，往后才不晃。
我想把人日子过稳当，也得先看清彼此的尺寸。
7
第一次亲唐荞，是在我铺子的卷帘门底下。
那天样椅刚合拢，胶还没干透。
我把灯调暗，跟她坐在门口等雨停。
她买来的糖炒栗子已经凉了。
我剥了满满一小碗，她一颗没吃。
“怎么了？”我问。
她撑着下巴看我。
“陆正，我发现你有个本事。”
“什么？”
“只要旁边有东西，你的手永远忙得过来。”
我看看栗子，又看看她。
她把那只碗挪远了一点。
我总算明白，把手掌摊到她面前。
她把手放上来，却没有立刻笑。
“我们现在算什么？”
卷帘门外，有辆车开过水洼。
我听着那一阵响，心里反倒安静。
有些话再不说，才是真的让人受委屈。
“算我在跟你谈恋爱。”我说。
“是你在谈，还是我们在谈？”
“我们。”
“那你问问我。”
我转过身，认认真真望着她。
“唐荞，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她眼睛里那点笑意终于散开。
“我等这个问题，等得栗子都凉了。”
我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靠近一点，手指攥住我的衣袖。
“还有呢？”
我低头时，先碰到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
那个吻很轻，轻得我不敢相信已经发生。
分开后，她没退远，鼻尖还贴着我的。
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细的雨气。
她问我是不是很久没这么亲过人。
我说是。
她没有取笑，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也有点紧张。”
这一句比她刚才所有的勇敢，都更让我心软。
我把她抱紧，胸口像有一盏旧灯慢慢亮了。
小满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我给她做早饭，主动说了我和唐荞的事。
她咬着包子，先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那家里以后会变吗？”
我把灶关了，坐到她对面。
“会有变化，但不是今天就搬进来。真涉及住哪里、怎么住，我会先跟你商量。”
她把包子捏得有些扁。
“你别什么都迁就我。也别突然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答应她。
她低头继续吃，吃完把自己的碗洗了。
我知道，那声哦里并不是全然轻松。
十七岁的人也会怕，怕自己熟悉的家突然换了样。
我没去逼她高高兴兴地接受。
星期天看画展，我按约关了店。
出门前有客人催送一张茶几，我约在第二天上午。
小满站在门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们坐公交去美术馆，两个小时只看画。
她讲颜料和构图，我不全懂，也认真听。
回程她在手机上挑照片，挑中一张我的背影。
“这张可以给唐荞姐看。”
“你自己给。”
她瞟我一眼。
“说了不替你追。”
我笑着把照片收下，自己发过去。
唐荞回了张她在工地吃盒饭的照片。
碗边放着我那把忘在她包里的小折尺。
她说今天吃得准时，请表扬。
我打字：挺好。
想了想，又删掉，发了一句想你了。
发完把手机扣在腿上，装作看窗外。
小满扭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动。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周工。
我把和唐荞交往的事情讲清楚，问他是否需要增加回避安排。
他先愣了一下，随后把样品记录拿出来。
“她不参与报价比较和验收。但涉及你这边的商务消息，我以后都单独发，不经过她。”
我同意，让他把要求一并写进往来邮件。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唐荞打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绷。
“你怎么没先跟我说？”
我以为这是件她会高兴的事。
她却说，她也想亲口跟负责人说明。
我赶紧道歉，她没有继续追究。
只在电话里认真提醒我。
“以后有关我们两个的决定，先让我知道。”
我连着答了两声好。
那时我答得很快，还没有真正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8
出问题的，是样椅交付前的最后两天。
我先答应了三个老客户，又不肯把其中一单挪给别人。
总觉得拆一拆、磨一磨，两个晚上就赶得完。
直到左手腕开始发胀，我才承认算少了时间。
这只手以前在厂里扭伤过。
平时不碍事，连着用力久了就不舒服。
我去买了护腕，给样椅补上最后一道打磨。
木头没出错，是我把自己的力气算得太宽。
唐荞来送饭时，我正在用右手拧一颗螺丝。
她一眼看出不对，问我左手怎么了。
我说歇歇就好。
她让我去看看，再找个人搭手。
我算了算工钱，没接话。
样椅挣不了多少，临时请人又得搭进去一笔。
“老杜不是能帮你吗？”她问。
老杜是以前厂里的师傅，退休后住在北街。
我跟她提过，哪天活多想请他来。
真到了这时候，我却又舍不得开口。
“这点事，我自己能行。”
她把饭盒盖打开，筷子递到我手里。
“你现在最想证明的，到底是椅子能修，还是你不用别人？”
我手上一顿，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站在我旁边，干干净净，话也说得有道理。
可我一天的房租、水电和这点小心思，全摊在台面上。
我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斤斤计较的样子。
“你忙你的，别管这边了。”
说完我就后悔。
她没有生气，只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我今天是你女朋友，不是项目的人。”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是热的，心却乱得不肯往她那里靠。
晚上十点多，倪建平在朋友圈发了张样椅照片。
照片下面有人夸手艺，他回了一句，做生意总比上夜校现学强。
又有人打趣，没准人家学的是怎么当负责人家属。
他回了个笑脸。
吴蓉看见，截了图私下发给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句话刚好戳在我最怕的地方。
我把已经包好的样椅重新拆开检查。
想找一点错，又想证明自己没错。
忙到后半夜，左腕疼得拿不住砂纸。
第二天早上，我去门诊处理。
医生让我停下反复用力的活，按时复诊。
回来时，周工的车已经在门口。
样椅能交，可我承诺附带的拆解过程图还缺两页。
他问什么时候能补。
我看着工作台，说当晚发。
他在记录上写了资料延后，没给我难堪。
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下午唐荞打电话，我没接。
隔了半小时，才发消息告诉她看过医生了。
她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却全是朋友圈那句家属。
我给她写了很长一段话。
说最近太忙，说年龄和日子都不适合谈这个。
写到最后，竟然又把毕业搬了出来。
要不等毕业吧，项目结束，你也能看清楚一点。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到一旁。
心里先空了一下，接着疼起来。
过了很久，唐荞只回了一句。
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六点半，她拎着原本准备好的晚饭，出现在铺子门口。
她没像从前那样，先叫我洗手。
她把袋子放到柜台上，站在我对面。
“陆正，你抬头看着我，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9
我真抬起头，才发现唐荞眼睛有点红。
她路上应该走得很急，额角出了汗。
我想给她拉椅子，她没有坐。
“你先回答。”
“我怕你以后后悔。”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过，原本觉得很体面。
说出来，看见她的脸，我才知道它有多伤人。
“我现在就后悔。”她说。
我胸口一紧，手指蜷了起来。
她接着往下说。
“后悔今天接了个电话，还特意去买你爱吃的豆腐。我以为你手疼，吃软一点舒服。”
我看向袋子，白色塑料盒上凝了一层水。
“唐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意思。我们昨天还在说周末去哪儿，今天就要等毕业了？”
我把那张截图打开，递给她。
她没拿手机，站在原地看完。
“所以别人说两句，你就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件不该有的事？”
“我不想让人说你。”
“别人说我，你可以先问我想怎么办。”
她终于坐下来，肩膀有些垮。
“你跟周工说明关系，我知道是好意。我已经提醒你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辩解。
她没有一句冤枉我。
我总觉得，自己抢着承担，就是对人好。
可承担到最后，连她愿不愿意都不问了。
“你要真不想谈，我不会缠着你。”她说。
我立刻摇头。
她望着我，眼睛里的湿意终于浮起来。
“那你为什么拿这个吓我？”
这一句，让我连站都站不稳。
我一直觉得，离开是我给她留的一条退路。
到这时候才明白，我是把她最在意的东西攥在手里，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松开。
我坐到她对面，声音低下来。
“我看见那些话，觉得自己把你拖进来了。又赶不上图，心里乱。”
“我知道你乱。你可以说你怕，说今天不想见人。”
她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
“可你发那么长一段，哪句是问我的？”
我低头看屏幕。
满篇都是你应该想想，你以后会怎样。
没有一句，我舍不得你。
我把手机放下，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舍不得。”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听见一点回应就笑。
“舍不得，也不能这样。”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想抱她，又知道现在伸手太容易。
抱一下，亲一下，把她哄好了，我可能还觉得事情就过去了。
可她这次不是来要一个拥抱。
她把晚饭分成两份，一份放到我面前。
“你吃吧，别空着肚子吃药。”
我心里一酸，刚要说话，她拿起自己的那份。
“我的带回去。今晚我不想在这儿吃。”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我陪她走到门口，没再拦。
街上风大，她把外套领子翻起来。
从前她走出几步总会回头，那天没有。
我站到人影看不见，才想起自己的饭还没动。
豆腐已经凉了，咸味却刚好。
第二天上课，她照常发签到表。
我的名字也在，旁边没有任何特别记号。
课间她去给宋师傅搬材料，我站起来，她先叫了吴蓉。
不是故意做给我看。
她只是暂时不愿意再自然地依赖我。
这比她当众骂我，还让我难受。
下课时，我想把雨伞递给她。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伞，礼貌地说了声不用。
吴蓉等人走得差不多，才问我怎么回事。
我没瞒，说我犯浑，怕几句闲话就想把人往外推。
她拿文件夹拍了我一下。
“你以前修我店里的柜子，量错一寸都敢承认。怎么一谈感情，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说？”
我苦笑，说我活了这么大，还得学。
“那就学。别让人家一直当老师。”
我骑车回去，没给唐荞发那种一大串的道歉。
先把还欠着周工的图发完。
然后给老杜打电话，问他这周能不能过来两天。
老杜在电话里骂我，说早干什么去了。
我听着，没顶嘴。
有些事确实得先做了，才有脸再去见她。
10
老杜来的第一天，我先把工钱讲清楚。
按天结，不能因为是老熟人就白帮忙。
他拎着保温杯看我，哼了一声。
“总算舍得花钱了？”
我拿出报价草稿，让他一起算用工。
这笔账算完，预计能落下的钱少了不少。
但我不用再把每一个晚上都填进去。
左手也有了歇息的空当。
我把后续可能的排期给周工补了一份。
每一步都写上谁做、用几天，留出返工余量。
之前那句我保证按时，现在看着实在空。
周工回了个收到，让我按通知准备样品说明。
至于朋友圈那件事，我直接给倪建平打了电话。
我问截图里的回复是不是他发的。
他先笑，说大家随便聊聊，我怎么当真了。
“那你把那句删了。”我说。
“你也太敏感。”
“你问我有没有靠她拿到内部消息，我可以让周工核实。你拿她开玩笑，不行。”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倪建平语气也冷下来。
“老陆，你这是教我做生意？”
“这是我跟你说，我们的生意别扯她。”
我没有在班群里贴截图，也没有去找唐荞讨表扬。
我把事情经过发给周工，只问是否影响样品比较。
他答复，资料都是按同一时间给的，样品照常评。
下午，倪建平删掉了那两条互动。
没向我道歉，我也没指望一个电话能换来这个。
我能做的，是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周五傍晚，我给唐荞发了一条短消息。
想见你半小时，谈我们两个。不方便的话，你定时间。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
周六下午，河边，四点。
我提前到了，却没像以前那样准备一堆东西。
只买了她爱喝的热豆浆，怕她不想要，还把小票留着。
她看见我捏着那张纸，眉心动了一下。
“你要跟我算账？”
“没有。我也不知道带这个干什么。”
我把小票塞回兜里，反倒没那么绷了。
我们坐到河边长椅上。
她穿着那件灰外套，手指握住纸杯。
我先说那天的事。
“我想留住你，又怕让你看见我不好看的地方。钱不够宽，身体也没自己想的结实。”
她低头看杯盖，没接话。
我接着说，没把这些话变成求她理解的理由。
“这些都是我的事。我不能因为怕，就把分开拿出来试你。”
她望向我。
“你当时是想试我吗？”
“我没想让你追着我说没关系。但我知道，你真答应等，我又会怪自己被放下了。”
说到这里，我脸上发烫。
这些念头比收入和年龄更难承认。
我一向把自己摆成不求什么的样子。
其实也想被人坚定地留一次。
唐荞的手指慢慢松了。
“我确实难过。”她说。
“这两天我在想，以后我要是忙，没及时哄你，你会不会又先替我放弃。”
“我不能保证自己以后都不犯拧。”
我看着她，艰难地把话讲完。
“但我可以保证，真想后退，我先说我怕了，不再说是为了你好。你不同意，我们就坐下来谈。”
她沉默很久，问我手腕怎么样。
我说按时复诊，暂时不连续干重活。
老杜这周已经来了两天。
她眼里有一点松动，却没有马上靠过来。
我把想了两晚的问题问出口。
“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谈下去？”
她把豆浆放到腿上，抿了下嘴。
“愿意。可我需要慢一点。”
我点头，心一下落回胸口。
“也不是要你从今天开始，每做件事都来找我审批。”
她转过脸，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无奈。
“我想知道你的日子，也想让你知道我的。咱们谁也别替谁写结局。”
“好。”
“这次别答这么快。”
我老老实实停了几秒。
她看着我那副认真等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我跟着笑，却没趁机去牵她。
坐了一会儿，她主动把手放到我手背上。
那点温度落下来，我眼睛竟然有些发酸。
“下周六，”我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睡到自然醒。最近开店的事很多。”
“那我下午找你，别让你一周都围着我吃饭。”
她点点头，靠到椅背上。
我们没谈出什么漂亮的远景。
只把下次见面的时间，重新放进了彼此的日历。
走的时候，我问可不可以抱一下。
她张开一只胳膊。
我把她抱进怀里，听她在我胸前轻轻叹气。
“陆正，我这几天也很想你。”
我闭了闭眼，终于不再拿别的话挡住自己。
“我知道。我也是。”
11
样品说明会设在粮站一楼。
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下面铺了保护垫。
周工、店长和负责预算的赵经理都在。
唐荞负责楼上活动区，没进这间屋。
她早上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别逞强。
我把护腕戴好，请老杜跟我一起进场。
倪建平看见他，笑着问老厂的师傅都请来了？
我说是，两个人干活，排期才算得准。
他摸摸自己的样椅，没再接话。
他的椅子颜色匀，漆面亮，摆着确实精神。
我的留了几处深浅不同的旧痕。
第一次看，像没有处理干净。
赵经理果然问，为什么不全部磨掉。
我把修复前的照片摊开，一张张对位置。
“表面脏污已经清了。这几处是木头里浸进去的颜色，全磨掉，椅面就薄了。”
我让他摸边缘，再摸中间。
“这里常被人坐，磨损最大。再去一层，往后不好修。”
他试坐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浅一点。
我说能调整，但不能只看颜色下手。
接着按事先给两家的清单，做承重和稳定检查。
老杜帮忙挪沙袋，我只负责讲解和记录。
原先最晃的那处，现在稳得没有杂音。
周工蹲下来，看见我在椅底留的小标签。
上面标了维修位置和下次检查的建议。
他叫赵经理也看。
“这个好，往后交给店员，不至于出了松动没人知道怎么找。”
倪建平的样椅也通过了基本检查。
他不是不会做，只是没有我愿意费那些细工。
到了报价环节，他的总价比我低一千五百六十块。
两张长桌和十二把椅子，一共两万零八百。
我的报价是两万二千三百六十。
赵经理拿笔点着差额，看向我。
“这部分能再让一点吗？”
从前我遇到这种问法，第一反应就是减自己的工钱。
那天我看了眼老杜，摇了摇头。
“材料和工期都按实算了。能省的，是不需要做的部分，不是该做的少做一点。”
我把报价拆开给他看。
八把旧椅拆修，四把重做连接结构，两张长桌单列。
运输、安装和后续检查，也各有对应的费用。
没有一行写着看情况。
倪建平接过话，说全换新椅子，其实更省。
我承认，是有更便宜的新椅子可以买。
赵经理便问，为什么还建议修。
我把原来的椅背翻给他看。
那道编号，被我小心留在背面。
“你们想让原来粮站的人，坐进来还能认出点东西。如果这件事重要，修就值。不重要，就选新的。”
我说完，自己也有点紧张。
手艺人最容易把自己的舍不得，当成别人该买单的理由。
这次我把选择留给他们。
赵经理没立刻表态，倒是店长开了口。
她说已经有附近老人来问，旧椅子以后还能不能坐。
这正是筹备会上决定保留它们的原因。
周工让两家回去等通知。
出门前，倪建平忽然提了一句我的夜校。
“陆师傅现在还在进修，认真是认真，只怕时间分不过来。”
我停住脚，没让老杜替我接。
“我上课学的是我不会的。今天交的，是我会做的。”
我把排期重新指给周工看。
“每周两晚课程已经扣掉，谁来做也写清楚了。时间不够，我不接。”
周工点头，说以书面方案为准。
没人起哄，也没有谁给我鼓掌。
可我走出门时，背挺得比进去时直。
两天后，正式通知来了。
书店选了我的椅子和长桌方案。
倪建平拿到的是另一区域的标准展示柜。
大家凭各自做得合适的部分拿钱，没有谁包下整间店。
我看着手机上的订单确认，先给老杜打了电话。
再把消息发给唐荞，特意注明：周工刚通知，可以对你说了。
她回了一排笑脸。
下班以后，她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
我转过去，她朝我伸出手。
“恭喜陆师傅。”
我跟她握了一下，没舍得松。
她看看旁边空荡荡的院子，脸有点红。
“恭喜完了，是不是该请女朋友吃顿好的？”
我说该，请她选。
她报了家火锅店的名字，又补一句。
“你不许一吃完就回去开工。今天的高兴，至少留两个小时。”
我认真看了看表。
“给你三个。”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手却一直留在我掌心里。
12
正式开工后，钱并没有一下子变宽裕。
预付款先买木料，再付老杜的工钱。
我把项目的钱单独记一本账，没动小满那笔学费。
这个习惯是离婚后慢慢养成的。
日子再乱，也不能把所有钱搅成一锅。
第三天，新进的桌面料出了问题。
外观看不明显，放平一晚，边上却开始起翘。
供货的人说压一压就好，赶工的都这么用。
我没跟他吵，把照片和测量结果发过去，要求换。
对方说能换，但得等五天。
我给周工打电话，说明两个选择。
要么长桌晚交，椅子按原计划；要么我另买一批，差价自己承担。
周工说开店时间不能动，问我有没有把握。
我看了眼日历，没立刻拍胸脯。
先去另一家料场看货，再跟老杜核了时间。
下午才回电话，确认按期交。
这一来，利润又薄了一层。
老杜问我心疼不。
我说心疼，晚上得少买瓶汽水。
他笑骂我没出息，给我倒了半杯热茶。
我看着账本，心里其实比前几天踏实。
亏多少，怎么补，是我选的。
不用再拿一句我自己能行，掩住所有没算好的事。
那周唐荞也不好过。
原来答应的新店读书活动预算，被临时砍掉一半。
她联系好的讲书人得重新谈，物料也得重做。
一天傍晚，她来铺子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说，就盯着那两张还没装腿的桌面。
我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
“想说话，还是想安静待着？”
她看我一眼，眼圈忽然红了。
“先让我骂两句。”
我点头，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讲自己怎么跟人确认，怎么被一句预算调整全部推翻。
讲到一半又笑自己，说出来像她多委屈似的。
“本来就是工作，谁也没保证一直顺。”
“工作不顺，也能委屈。”我说。
她低着头，慢慢把包带从手指上解开。
我没说干脆别干了，也没拍胸口帮她把钱垫上。
这家店是她做了很久的事。
我能递一杯水，却不能替她决定值不值得。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我守着她，听见后院水龙头滴答响。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谢谢。
“这有什么谢的。”
“以前我一说累，别人就觉得，我在暗示他该做点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手背。
“我做得了的，你说。做不了的，我也能听。”
她睁开眼，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边。
那个动作让我心头发烫。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这回没有谁催。
她歇了半小时，自己整理好表格回去。
临走问我，明天有没有空陪她吃早饭。
我翻了日历，原本打算提前来开工。
想了想，把早饭那一格圈出来。
第二天七点半，我们在街口喝豆浆。
唐荞把改好的活动方案讲给我听。
讲书人没换，缩了布置，留下真正要用的东西。
她说赵经理已经同意。
我举起豆浆杯，跟她碰了一下。
她笑得很得意，嘴角沾了点泡沫。
我伸手替她擦掉，她也没再追着问我会不会。
我们开始有了些不用提醒的亲近。
同一周，小满给我留了张纸条。
纸上写着，她不想每次周末都跟着我们吃饭。
不是不喜欢唐荞，只是想自己待着。
我拿着纸去她房门口，没有直接推门。
敲了两下，她说进来。
“我知道了。”我说，“你哪天想一起吃，再说。”
她点点头，又有点忐忑。
“你会不会觉得我故意不合群？”
“你在自己家，合什么群。”
她笑了，把桌上那盘洗好的葡萄推给我。
我坐了一会儿，听她讲画室里的事。
她没问我和唐荞吵架的经过，我也没让她替我评理。
出门前，她忽然说，蓝边碗可以放到常用那层。
我回头，她已经低下头去削铅笔。
“老塞里面，拿着费劲。”
我说好，关门时忍不住笑。
日子并没有因为谈恋爱就变得全然轻省。
可有些东西，开始各自找到舒服的位置。
13
交货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粮站。
老杜坐在货车副驾，抱着工具箱。
唐荞站在门口安排送书的车，没空迎我们。
我冲她抬了抬手，先去找周工核对卸货位置。
两张长桌进门，十二把椅子一一落地。
装完最后一道连接，周工按清单检查。
桌面、边角、椅背，连底下的标签都看了。
我把保养和检查要点交给店长，当着两个店员再讲一遍。
“有晃动先停用，别拿纸团塞底下继续坐。打我电话。”
店长笑着点头，说她记住了。
验收单签完，我手心全是汗。
老杜站在窗边，摸摸那道弧形桌沿。
“这下能睡个整觉了。”
我嗯了一声，忽然很想抽烟。
烟早几年戒了，只好去门口买瓶汽水。
拧开喝下第一口，唐荞才得空过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瓶子，眼睛弯了。
“不是说心疼材料钱，汽水也要省？”
“今天不省。”
我又去买了一瓶，替她拧开。
她跟我站在巷口，一人喝了几口。
旁边有人搬花篮，叫她过去签收。
她应完，回头看我，像有句话还没说。
我先开了口。
“你忙。我今天不走，等你一起吃晚饭。”
她点头，脚步一下轻快起来。
正式开店在三天后。
书店想做个短视频，最初的文案写着，四十二岁重返课堂，遇见爱情重启人生。
编辑发来给我确认时，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说法不算假，却把我过去那些年全写得灰扑扑。
好像小满，铺子，认真修过的每一张桌子，都只是等着被谁拯救。
我给唐荞看，问能不能改。
她读完，脸上的笑也淡了。
“我去找编辑。”
我按住她的手。
“咱们一起说。我不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你，是不想把日子这么讲。”
她点头，把编辑约到线上。
最后留下的是旧粮站和椅子的照片，配我讲拆修过程。
唐荞出现在另一条开店介绍里，讲邻里活动。
没有谁靠谁重新活过来。
开店那天，我特意换了件衬衫。
小满也来了，约了同学，自己在窗边选了两本书。
梁阿姨比她们晚一点进门。
她带来一盒自己做的芝麻饼，说是给忙开店的人垫肚子。
看见我，她先问手怎么样。
我说恢复得不错，重活有老杜搭手。
她点点头，在那把编号七的椅子上坐下。
隔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摸着椅背站了很久。
“这是我们粮站的吧？”
我把背后的编号转给他看。
他立刻笑了，招呼身后老伴。
“就是这个。我以前一开会，就想抢这把，不硌腰。”
老伴嫌他挡路，把他往旁边推。
他坐下试了试，又抬头问我。
“小伙子，是你修的？”
我四十二，听见这称呼，竟然有点高兴。
我说是，唐荞刚好端着水经过。
老伯夸椅子结实，问她这师傅在哪儿找的。
她看了看我，眼里全是笑意。
“夜校找到的。他手艺很好，嘴有点笨。”
我耳根发热，身后小满噗地笑出声。
梁阿姨坐在旁边，也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刻没有人问我收入，也没有人提四十二岁算不算晚。
他们坐在我修好的椅子上，水杯稳稳放在我做的桌上。
唐荞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反过来握住，没再装作只是递东西。
傍晚人散了，她累得靠在门边。
我把外套披到她身上，问她想吃什么。
她抬头，笑得有点懒。
“想吃你下的面。今天不想跟任何人客气。”
我拿起她的包，等她锁好门。
梁阿姨临走时叫住我，让我别忘了给小满也下一碗。
我应了，心里慢慢热起来。
这顿饭，没有谁需要再问算不算同学聚餐。
14
书店开业满一个月，唐荞拿到了一份新岗位邀请。
去邻市带新店筹备，四个月。
回来以后，负责区域读者活动。
工资涨了，手里能决定的事也多了。
她把那封邮件给我看时，我们正在铺子后头吃晚饭。
小满吃完先回了房，桌上还有半盘炒藕。
我把筷子放下，第一句话差点又说成，你去吧。
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
唐荞盯着我，明显也在等。
“我想让你留下。”我说。
她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很想。”我又补了一句。
说完才发现，把自私那点心思摊开，也没有天塌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边，声音柔了些。
“我还以为你又要劝我，机会难得，别考虑你。”
“机会是难得。可我舍不得也是实话。”
我伸手把她凉了的汤端去热。
回来时，她仍坐着，指尖一下下摩挲杯沿。
“我想去。”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想了很久，怕跟你说，又觉得不说才不对。”
她跟我讲那家新店的情况。
以前每场活动，她都得拿着方案层层等回复。
这一次，她可以带两个人，自己排季度计划。
四个月驻店，是把这件事做起来的机会。
我听完，心里那点酸并没有消失。
可我也听得出，她是真的想做。
她说起那些事时，跟那天在书店门口一样，整个人都亮着。
我不愿意让这点亮，往后只剩下在我家做一顿饭。
“咱们先算算怎么见面。”我说。
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查车次。
高铁两个小时，不近，也不至于只能逢年过节见。
我们在便笺上列时间。
她有开店前的忙周，我有排定的交货。
小满每月去母亲那边的周末，也照原来安排。
谁都没说，既然谈恋爱，就该把别的都挪开。
算到车费时，我有点肉疼，老老实实告诉她。
“来回再住一晚，一趟不少钱。我可能做不到每周去。”
她抬头看我，没有失望。
“我也做不到每周回来。那就别拿每周见面当保证。”
我们定了一个能做到的频率。
忙不过来的时候，提前说，少让另一个人白等。
她还得跟宋师傅确认补课安排。
缺的课要补练，结业作业不会因为当班长就放宽。
唐荞把这些一项项记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心里也松了，却仍有不甘。
“还有一件事。”我说。
她立刻坐直，以为我又有什么难处。
“你走之前，周日整天留给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笑起来。
“陆正，你现在会提要求了。”
我夹了块藕，放进她碗里。
“学费没白交。”
那个周日，我们去了她想去的旧物市集。
一台绿壳收音机摆在毯子上，旋钮有点松。
她蹲着听了半天，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戏曲声，眼睛都亮了。
我没急着跟摊主讨价。
先问她，是想买，还是再看看。
她说想买。
我就替她把东西拎起来，回去再研究那个旋钮。
中午我们找了家小店，吃了两碗很普通的馄饨。
唐荞忽然拿手机，拍下对面的我。
我正给收音机擦灰，头抬得有点慢。
她看着照片，笑了好久。
“这张我要设成来电照片。”
“太难看，换一张。”
“不换。我喜欢。”
我伸手要抢，她抱着手机往后一躲。
我碰到她的手，就不想再松。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我忽然很清楚，这些细碎的事才是我想留住的。
不是她永远留在这座城。
是我想她时，能够开口，而她愿意听见。
元旦过后，我送她上车。
她的箱子不大，塞着资料和那把小折尺。
进站前，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站着不动。
我问还有什么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手里最后一只袋子，低头抱住她。
这回不用她再提醒。
“到了给我说一声。”我说。
“忙完再说也行？”
“行。我会想你，但不跟车次抢你。”
她在我肩上笑，笑完把脸埋了一会儿。
我摸摸她后脑勺，等她自己松开。
她走进闸机，回头挥了两次手。
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那条浅色围巾。
15
异地的第一个星期，我们都做得很起劲。
她每天拍食堂，我每天拍铺子。
连新买的一盒螺丝，都能当成值得汇报的事。
到了第三周，电话就不那么准了。
我打过去，她在开会。
她回过来，我手上正沾着胶。
有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才接到她的视频。
屏幕里，她还坐在办公室，额前的头发乱了。
我心里那点委屈，见到人先消了一半。
嘴上却还是硬。
“这么忙，别打了，早点睡。”
她停了停，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我本想说没有，想起河边那顿话，又改了口。
“有一点。我看手机看了好几回。”
她揉揉眼睛，轻声说对不起。
我也说，是我没问清楚她什么时候忙完。
视频没有因此变得很甜。
她累，我也困，两个人说话都有点慢。
可我们把第二天能通话的时间重新约了，就都踏实下来。
后来我知道，有时她十点以后只想洗澡睡觉。
她也知道，我不是非得每天把事情讲满。
发一句今天累，明天找你，就足够让我放下手机。
第一次去看她，我没有搞突然出现那一套。
提前问了她周日的安排，买好票，再安排店里。
老杜来帮半天，工钱照给。
我把周一要送的柜门提前做好，交给熟识的货车师傅。
那天小满原本就跟许芸去看展。
我出门时给她发了车次，没有叫她替我守店。
车开出去，她给我回了一张早饭照片。
母女俩正在吃小笼包。
我看着那两只碗，心里很安静。
离婚以后，我们也有吵过、怨过的时候。
现在都不必再拿孩子，证明谁过得更好。
许芸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满周日晚一点回。
讲完孩子，她又提了一句唐荞。
我手指紧了一下，以为她有话要挑。
她却只说，小满最近说起我，笑的时候比以前多。
“你也别一下把什么事都揽着。”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埂，嗯了一声。
她没再评价，我们挂了电话。
有些旧账，早已经不需要在每一个新日子里重算。
到站时，外头飘着一点小雨。
唐荞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一张纸。
我走近才看清，上面写着陆先生。
她故意端着声音。
“请问您是预约来探班的家属吗？”
我把包换到左手，右手牵住她。
“是。人给我领走吧。”
她仰头笑，眼眶却有点红。
我抬手摸她的脸，指头刚碰到，她就贴了过来。
那一下，我才知道这二十多天有多长。
她带我去住处放包，一进门先抱住我。
我被她推得退了半步，背抵住门。
她没有说话，只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放下包，双手慢慢收紧。
“我来了。”我说。
她点头，隔了一会儿才抬脸。
我低头吻她，比铺子门口那回熟悉，也更舍不得分开。
后来我们还是出门，去看她筹备的新店。
店里没开业，地上贴着胶带定位。
她拉我站在计划中的活动区，讲哪儿放书、哪儿留通道。
我没有看一眼就改她的尺寸。
她问到桌椅，我才蹲下来量。
“这里要不要加一张折叠台？”她问。
“如果经常搬，最好先让店员试。别只看收起来省地方。”
她记到手机上，抬头冲我笑。
“我想你，也想找你说这些。”
我胸口暖得发胀，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领压好。
晚上我们去菜市场，买了一小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她的电磁炉有点慢，我们坐在旁边等水开。
没吃成大餐，也没赶去任何景点。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给我讲新同事的口头禅。
我笑得停不下来，连面条都差点煮过头。
那晚睡前，她忽然问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这样。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我会不会下面。
“能。不过我也有难伺候的时候。”
“我知道。你着急就爱收拾东西。”
“你生气就把包带缠手上。”
她瞪我一眼，转头又笑了。
第二天去车站，我们都没像来时那样说个不停。
她给我买了路上吃的饭团，装在纸袋里。
到闸机前，我把她的手握了很久。
“下回你回来，别只往我铺子跑。陪陪你妈，也睡个懒觉。”
她看着我，忽然问。
“那你呢？”
“给我留顿晚饭。”
她用力点头，说好。
我带着那只饭团上车，咬第一口时才发现，里面没放香菜。
她连小满的口味记得那么牢，我的也一样。
我把照片发过去，写了四个字：下回见你。
她回我：好好等着。
这次我愿意等，心里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16
春节前，唐荞回来住了几天。
我们约好去梁阿姨家吃饭。
小满也收到邀请，她问能不能带自己烤的饼干。
我说当然，没替她把称呼先定好。
她进门叫梁奶奶，叫得有些拘谨。
梁阿姨给她拿拖鞋，顺手接过盒子。
“那我等会儿可少做一道甜的了。”
小满笑了，肩上的画包也放下来。
那顿饭没有我想的隆重。
四个人，一锅炖鸡，几样家常菜。
唐荞跟母亲争最后一块鸡翅，小满在旁边看得直笑。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她在外面把事扛得齐整，回家也会嫌汤里姜多。
梁阿姨嘴上说她挑，还是给她换了一碗。
我低头喝汤，忽然懂了老人那些担心。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不是来替我填平缺口的。
饭后小满去阳台看花，唐荞洗水果。
梁阿姨叫我在餐桌旁再坐一会儿。
我知道，有些话终于要谈到。
她果然先问，以后有没有结婚打算。
我没有看唐荞，先答自己的意思。
“有。我想跟她过日子，也跟她谈过一些安排。”
“你们住哪儿？”
“等她这次驻店结束，一起看附近的房子。现在铺子后面不适合三个人住。”
梁阿姨没有因为这句就放心。
她问租房的钱，问我的生意有没有淡季。
我把大概收支说清楚，也承认有。
这些话让我脸上有点热，却没再往体面里兜。
唐荞端着水果过来，坐到我身边。
她把我们这阵子商量的东西接着讲下去。
生活开支一起承担，各留自己的积蓄。
店里的进货和她工作上的钱，不混到家里账上。
房子要有小满自己的房间，书桌也给唐荞留够地方。
梁阿姨听着，慢慢把手里的橘子剥开。
“孩子的事，你们想过没有？”
她问得委婉，我们都明白是哪个孩子。
我没有抢答。
唐荞先说，我们认真谈过，不再要孩子。
梁阿姨手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还喜欢小孩？”
“喜欢。但喜欢跟想不想养，是两回事。”
唐荞声音不高，态度却很稳。
“这不是他劝我的。我想清楚了，才跟他说。我不想为了给这个家找个凭证，再生一个。”
梁阿姨转头看我。
我把唐荞的手轻轻握住。
“我也不想让她拿这个证明什么。我的年纪、精力，自己清楚。”
老人没马上说好，低头把橘子分成几瓣。
屋里静了一会儿，阳台传来小满问花名的声音。
梁阿姨应了一声，才重新看向我们。
“你们想过，总比走一步糊涂一步强。”
她把橘子推过来，语气仍旧认真。
“可我还有一句。陆正，你比她大八岁，也别总拿懂事压她。她不是时时都懂事的。”
唐荞皱眉叫妈，我却点了头。
“我知道。她也可以冲我发脾气。”
“那也不能天天发。”唐荞小声说。
梁阿姨瞪了她一眼，我们都笑了。
临走前，梁阿姨拿出一条深灰色围巾。
说是商场打折，顺手买的。
我摸着料子，道了谢，她又补一句。
“跟你那件黑外套配。脖子冻着，光戴手套有什么用。”
我把围巾戴上，唐荞在旁边替我理好。
老人看了看，没再挑毛病。
下楼时，小满走在前面，抱着梁阿姨塞来的花盆。
唐荞靠近我，悄悄问紧张不紧张。
我说，今天那盘橘子，吃得比样椅检查还慢。
她笑着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以后你就知道，她把橘子推给你，就算让你坐下了。”
我回头看看亮着灯的窗口。
梁阿姨站在帘子后，见我们抬头，才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心里沉甸甸的，却很暖。
回去路上，小满忽然把花盆递给我。
她说手酸，自己跑去买热饮。
唐荞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我。
“她有没有跟你说，不想我们结婚？”
“她说，还没习惯。但她愿意慢慢习惯。”
唐荞点头，没有追问还有多久。
我把花盆抱稳，用空着的手握住她。
“你也不用每次都照顾她的心情。累了告诉我。”
她应了一声，肩膀轻轻靠过来。
街上人很多，我们走得很慢。
小满买了三杯热饮回来，给她一杯，给我一杯。
她说其中一杯少糖，我问哪杯。
女儿翻了个白眼。
“都少糖。你们两个，现在连口味都一样。”
唐荞咬着吸管笑，我也笑。
那天没有谁突然就成了一家人。
但我们四个人，都肯替往后的日子挪出一点位置。
17
夜校毕业那天，教室里全是木头和清漆的气味。
宋师傅把结业作品摆了一圈，叫大家自己写介绍。
我交的是一套能拆装的阅读支架。
图是自己画的，尺寸和工序也终于能在电脑上说清楚。
做实物的时候没费多久，画说明反而折腾了好几晚。
小满说我把打印纸摆满桌的样子，像她赶作业。
我没反驳，都是学生，谁也别笑谁。
唐荞提前两天从邻市回来。
她把补练做完，又守着自己的椅子修了一个下午。
那是她奶奶留下的那把。
从开学到现在，她陆续练了拆装、补色，终于敢把原来的伤处拆开。
我站在旁边，看她手指捏着小木楔。
下意识想接过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可以提醒，不许代工。”
“胶别挤太多，留意里面的空间。”
她点头，重新看清楚才下手。
那天她指头上沾了胶，额边掉下一缕头发。
一点也不像拿着工作表到处走的唐主管。
可我就喜欢看她这副肯跟自己较劲的样子。
结业展示时，梁阿姨也来了。
她站在椅子前，手心摸过扶手，半天没说话。
我才知道，这把椅子原来是唐荞外公做的。
她奶奶坐了很多年，后来搬家才留下来。
“你真自己修好的？”梁阿姨问。
唐荞点头，又指指我。
“他教了几处，但都是我干的。”
宋师傅在旁边作证，说她拆坏过一块练习料，心疼得两天没敢碰原椅子。
唐荞窘得叫老师别揭底。
大家笑起来，梁阿姨也笑，眼睛却湿了一点。
她坐下试了试，手仍放在扶手上。
“挺好。以后搬哪儿，都带着。”
唐荞嗯了一声，转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我都懂。
我想起第一堂课，她拿着照片来问能不能修。
那时候我只想着榫眼、椅脚和怎么补才结实。
没想到几个月以后，我会站在这里，看她把一段旧日子接回手里。
发结业证时，吴蓉非要我们站到一起。
她举着手机，指挥我靠近一点。
“老陆，别跟样品保持安全距离似的。”
教室里一阵笑，唐荞抬头瞪我。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这才满意。
拍完合照，她把我那张证也接过去，叠得整整齐齐。
“班长最后一次替你收材料。”
“以后真不管了？”
“看陆同学表现。”
我低头笑，手在她肩上没放。
晚上聚餐，我没像从前那样，坐在最边上负责倒水。
谁要喝自己倒，我坐在唐荞旁边吃热菜。
吴蓉看见，给我比了个拇指。
老杜没来上过课，却被我请来一起吃。
他跟宋师傅聊起旧厂的机器，聊得脸都红了。
饭后大家散在路口，互相约以后有活往来。
我送唐荞回去，手里抱着那套阅读支架。
她拎着两张结业证，走几步就低头看。
到了她楼下，我没有立刻说再见。
春天的风比开学时暖，树梢有一点新绿。
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一点。
“怎么了？”
我把支架靠到墙边，先握住她两只手。
“有件事，想正式问你。”
她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准备过好几种说法，都嫌太像写报价。
真站到她面前，只剩一句最直白的。
“唐荞，我想跟你结婚。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马上回答，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我手心发潮，没催。
隔了好一会儿，她问，怎么今天忽然说。
“不是忽然。春节以后就想说，一直怕说得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笑我。
“那你是不是又想等，等工作稳了，房子有了，什么都合适了？”
我点头，承认自己想过。
“后来觉得，等来等去，也得先问问你愿不愿意。”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慢慢回握。
“愿意。”
我心里狠狠一热，嘴角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却没任我高兴得太早。
“不过，等我驻店结束，我们先把住的事试一试。真住在一起，跟约会不一样。”
“好。你觉得哪里不舒服，都能说。”
“你也是。不许先忍，再一口气替我想好退路。”
“记着。”
她往下走了一阶，轻轻抱住我。
我托住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在我怀里笑着说，终于不用当班长了。
我问为什么。
“追个人还得布置作业，问一句才答一句。累死了。”
我也笑，抱得更紧。
“那以后换我来。”
她抬起脸，眼角还湿着。
“换你来什么？”
“想见你，我来约。想跟你过日子，我自己说。”
她看了我很久，才轻轻点头。
那天我回到铺子，把结业证放在最上层抽屉。
下面是几个月前的报名表。
年龄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四十二。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起收好。
明天还有活要干，后天还有房子要看。
我第一次这么盼着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18
唐荞四月底结束驻店，我们开始一起找房。
不是看一眼阳台漂亮，就能定下来的事。
她要能在家开视频会，我要离铺子不太远。
小满要光线好的书桌，房门能从里面关上。
我们看了六套，最后选了街后面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新，窗外却有两棵树。
我量家具的时候，唐荞拿纸记尺寸。
看到主卧衣柜，她忽然问我，能不能不全按你的习惯放。
我愣了一下，说当然。
她指着高处那排隔板。
“我够不着。你别把我的东西也往上塞。”
我低头笑，立刻把她那边重新分层。
住进去以后，我们还是吵过几回小架。
我把她留着做记录的包装袋当垃圾扔了。
她晚上开会，忘了提前说，害我煮了两碗面干等。
第一回我道歉，第二回她道歉。
没有谁再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有天我又准备闷头收拾，她叫住我。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扶着柜门，停了一会儿，点头。
我们把那碗没吃上的面热了，坐着把话说完。
第二天，我在冰箱上贴了块小白板。
有事晚归就写，临时变化就发消息。
那块板后来写满了买盐、交水费、周五早点回家。
最下面一行，是唐荞添的。
周日陆正休息，不接急活。
她写完还画了个很凶的小人。
我拿笔，在旁边添了一张笑脸。
小满放学看见，嫌我们画得难看，给两个小人都补了头发。
她没有因为我结婚，就突然变得特别懂事。
该抱怨饭淡还是抱怨，房间乱了也不肯认。
唐荞有时会跟她争，剩下的饮料到底是谁喝的。
争完两个人一起看小票，把我晾在旁边。
我站着听，心里竟然很踏实。
她们不用为了我，时时装得客气。
九月，小满去外地上学。
我和许芸一起送她，唐荞帮她检查了一遍行李，没有跟着抢那个位置。
火车开走以后，许芸对我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我们在车站分开，各自往回走。
到家时，唐荞正把小满的床单收好。
她没有动桌上的画，也没把空房间改成别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女儿走远，比我想的难受。
唐荞没笑我，走过来抱了一下。
“她周末会打电话。你想她，也可以直接打。”
我嗯了一声，把脸在她肩上靠了会儿。
那个月，我们去领了证。
日子是一起挑的，衣服也是一起买的。
戒指不贵，她试了三回，选了个不容易刮手的款。
我把戒指戴到她手上时，她还在笑。
“陆师傅，这回不用量尺寸了吧？”
“量过了。”
“什么时候？”
“你试第一回，我就记着了。”
她看我一眼，没再逗，把手伸过来让我牵。
领完证，我们去吃了顿面。
梁阿姨晚上摆了一桌菜，吴蓉和老杜都来了。
小满在视频里说了句新婚快乐，又提醒我别喝多。
我答应得很快，真就只喝了小半杯。
唐荞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看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手艺，终于用到了一个好地方。
我学会把松掉的连接修牢，也学会把想要的人留在身边。
又过了一个秋天，邻页书店请我去做一场旧物修护分享。
我没有再推说嘴笨。
提前画好图，带着几块样料，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唐荞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活动表，偶尔抬头冲我笑。
她现在忙着几家店的活动，仍会出差，也仍然晚起。
我每周固定歇半天，跟她逛菜场，或者什么都不干。
铺子没有突然开成公司。
多了些愿意按工序付钱的客人，活做不过来就约下个月。
倪建平偶尔也来问我能不能接修理，我只按自己的排期答复。
我们没再提那次朋友圈。
有些界线立住，以后用不着回回吵。
分享结束，有人问我四十多岁上夜校晚不晚。
我看向后排，唐荞正低头替我收那把折尺。
“不晚。”我说。
“不会的就学，想做的就去。别光在心里等。”
那天散场后，书店只剩我们两个。
她在那张长桌边坐下，摸摸桌沿。
我把两杯热水放稳，顺手检查了一下椅脚。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又是当初那点促狭的亮。
“陆正，你再检查一遍，面可就凉了。”
我这才看见，她带来的保温袋放在旁边。
还是那只旧饭盒，盖子换过一个，贴纸却没换。
少辣，别拿手抓。
我坐到她身边，把筷子分给她。
“班长，今天不用等。”
她笑着往我肩上靠了一下。
我抬起手，把她的碗挪到舒服的位置。
然后端起自己的，和她一起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