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扬言要让夫人有求必应。
她说母亲死后，便不再对人抱期望。
我推门进去：“夫人，我偏要你对我有所求。”
她递来嫁妆单。
“那你先看看，咱俩是不是快坐牢了？”
【第一章】
红烛烧到一半，我的新娘还没掀盖头。
门外的我已经站直，准备说句能让她记一辈子的话。
门里的丫鬟却先开了口。
“姑娘，姑爷连杯热茶都没给您送，您怎么也不叫人？”
“炉上有水，我自己倒便是。”
“您往后也这么过？”
里面静了片刻。
“我娘走后，我只学会一件事。别对任何人抱期望。”
“嫁给陆有余，相敬如宾就好。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握着茶盘，指腹被杯壁烫得发麻。
我爹活着时，教过我抄契、验纸、算账。
独独没教过我，新婚夜被媳妇判了个毫无用处，该如何申诉。
我抬脚推门。
“夫人，我偏要你对我有所求。”
她掀起盖头。
一双眼睛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那你能先把茶放下吗？”
“这算什么要求。”
“你手在抖。”
我放下茶盘，背过手捏住耳垂。
烫死了。
第一句豪言刚出口，十根手指已经先行投降。
许知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
我把腰挺了回去。
“说。”
“你家的婚书，是你亲自看的吗？”
“婚书我看了。聘单、妆单，媒人说都是你舅舅备的。”
她把纸推过来。
“这不是妆单。”
我低头。
最上面写着陪嫁织机二十架，生丝八百斤，现绸三百匹。
往下却多出一行。
承接锦丰织坊往年货欠，银二千四百两，由新婿陆有余收妆后一并清偿。
我盯着那个数。
又看了一眼床边的木箱。
我家的全部现银，连箱子里的铜盆一起卖，也凑不出它的零头。
“夫人。”
“嗯。”
“你舅舅嫁的是外甥女，还是祖宗债？”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下午才拿到这份抄件。原件在前厅，他等着你敬完酒，按手印。”
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
“姑爷，许老爷请您去签收妆奁。误了吉时不好。”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不早说？”
她把盖头攥出一团褶皱。
“我说了，你会信我，还是信那个给你家垫了婚宴钱的人？”
我的牙根慢慢咬紧。
婚宴钱是许承业出的。
这人是知宜的亲舅舅，城里锦丰织坊的东家，也是我爹欠债名册上最大的债主。
他说两家结亲，旧债可以缓一缓。
合着不是缓。
是嫌我爹欠得少，要给我续一笔。
门外又催。
我把纸收进袖中，转身拿起桌上的铜盆。
知宜抬头。
“你拿它做什么？”
“你舅舅既然讲究吉时，我给他添点喜庆。”
前厅还坐着三桌客人。
许承业一身绸袍，捋着胡子，见我出来，笑着把印泥往前推。
“有余，签个字。知宜往后就是你的人了。”
我没接笔。
铜盆往桌上一放，筷子敲得当当响。
满堂安静。
“诸位，吃席先停一停。”
许承业的笑停在嘴边。
“你这是做什么？”
“念妆单。让大家都知道舅舅疼外甥女。”
我把那张纸摊平，一项一项念。
念到二千四百两，坐在门边的媒人呛了口酒。
我朝她拱手。
“劳您评评，这个数，算嫁妆还是赎金？”
许承业伸手来夺。
我往后退，把纸举给在场的纸行掌柜周伯看。
“周伯，劳您抄一份。您手稳。”
许承业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家事，何必给外人看！”
我夹起桌上的喜饼，塞进铜盆。
“吃了我的席，就是我的人。”
三桌客人齐刷刷放下了筷子。
最远处的赵屠户，把已经咬了一半的鸡腿藏到身后。
我冲他摆手。
“叔，您不算。您只吃肉，没吃席。”
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许承业一掌拍在桌上。
“你爹的八百两旧债，还想不想缓？”
我攥着纸的手停住。
他盯住我，重新把印泥往前推。
“年轻人，别为了两句话，坏了一家人的情分。”
我把喜饼搁回桌面。
“那就更得写明白。”
我从周伯手里接过笔，在收妆单上另起一行。
今日仅收衣箱四口、铜器六件、首饰一匣。坊产、存货未曾交付，旧欠不认，另行核账。
“舅舅，您签这里。”
他没动。
我转向媒人。
“您不是说这是好亲事吗？好在哪里，您给大家念念。”
媒人看看我，又看看他，手里的帕子绞成了绳。
周伯已将原单照抄完，落了见证人的名字。
许承业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会后悔的。”
他起身走时，袍角挂住凳脚，差点把整张桌子拖走。
赵屠户端着鸡腿往旁边一闪。
“许老板，生气归生气，菜还没吃完。”
我送到门口，把那张没签的妆单递回去。
“明早辰时，我去锦丰织坊核妆。”
“你敢？”
“新郎官收嫁妆，有什么不敢。”
他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知宜。
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白得扎眼。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她今天成亲，没空听您训话。”
【第二章】
客人走后，我娘把门闩插了三遍。
第一遍插门。
第二遍确认。
第三遍拎着门闩，问我能不能把许承业打一顿。
我赶紧接过来。
“娘，咱家就这一根，打折了还得花钱。”
她戳我额头。
“你知道花钱，还敢得罪他！你爹那八百两，下月就到期！”
“我不认新的，不代表我赖旧的。账得看。”
知宜站在一旁，把头上的金簪拔了下来。
“这根簪子能当三十两，先补婚宴钱。”
我娘看她一眼，把簪子推了回去。
“饭又不是你一个人吃的，哪能只卖你的头。”
知宜手一抖。
我娘也停了停。
“头上的东西。”
我替她补上。
屋里三个人，只有丫鬟阿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娘瞪她。
“笑什么？去端饭。新娘子还饿着呢。”
知宜坐下时，只夹了一小块豆腐。
我给她盛饭，她把碗往后挪。
“够了。”
我没再添，另拿一个空碗放在她手边。
“吃完再盛。锅不收。”
她盯着那个空碗看了一会儿。
饭后，我将爹留下的借契摆上桌。
知宜也拿出了母亲的分产书。
她母亲许兰生前带着十二架织机、两间染房入了锦丰织坊，占四成份子。
其后添置机具，俱有账簿。
许承业掌管买卖，她母亲管织造。
“我娘病后，账本不再送到她房里。”
知宜指着分产书上的一个名字。
“她让账房邱先生来，舅舅说人回乡了。她让管事来，管事说东家吩咐，病人不能劳神。”
我把纸往灯下挪。
“那四成份子呢？”
“舅舅说织坊亏空，早抵光了。后来愿意拿二十架织机给我做嫁妆，我以为……”
她停住，把那张分产书折回原来的印痕。
“我本来只想拿回我娘的东西。”
我拿出自家借契。
“我爹去年进了一批纸，押给锦丰换八百两周转。货交了，许承业却说纸受潮，只算保管，不算抵债。”
知宜抬头。
“你爹没讨？”
“讨了三个月，咳了两个月。最后把借契交给我，让我别跟人吵，先找收货凭。”
“找到了吗？”
“我爹那份，搬库时丢了。锦丰说他们那份也丢了。”
她将两张契纸并排放好。
“那明天，他不会让我们进账房。”
“所以不能只有我们去。”
我提笔写了三封请帖。
一封请周伯，一封请媒人，一封请替织坊供丝的郑掌柜。
知宜看着最后一封。
“郑掌柜为什么肯来？”
“因为妆单上的八百斤生丝，有四百斤是他上月送的，还没收齐钱。”
她伸手压住请帖。
“你怎么知道？”
“我替街口几家铺子抄账，一个月赚七钱。”
她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白日迎亲，我这双手戴着借来的玉扳指，确实不像做活的。
我把扳指拔下来，放进匣子。
“明天还回去。一天二十文，戴久了比媳妇还贵。”
她终于没忍住，侧过脸笑了一声。
我刚想趁势说句漂亮话，阿杏端着洗脚水进来。
“姑爷，您朋友在后门要衣裳，说他明天也要成亲。”
我闭了闭眼。
知宜看看我的喜服。
我扯住衣襟。
“这个比扳指贵。一天三十文。”
她笑得手里的纸都拿不住。
我认命地起身换衣。
走到屏风后，听见她问我娘。
“锅里的饭，还能再盛一点吗？”
我娘掀锅盖的动静，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能！给你卧个蛋！”
【第三章】
第二天，锦丰织坊的大门关着。
门口贴了张告示。
东家身体不适，诸事延后。
我敲门。
里头的人喊：“不见客！”
我把请帖从门缝塞进去。
“不是客，来收嫁妆的。”
门里没声了。
过了片刻，管事冯进从侧门出来，满脸堆笑。
“姑爷，何必急这一天？姑娘才出嫁，您就惦记她那点东西，传出去……”
郑掌柜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他不急，我急。我的生丝怎么成了嫁妆？”
冯进笑容一僵。
周伯抬起昨夜抄的妆单。
“还有这三百匹现绸，今日当面点清，省得两家伤和气。”
冯进往后退了一步，门却没让开。
我朝他身后看。
院里停着四辆车，车上盖着油布。
车辕已经朝外。
知宜忽然上前。
“那批货要送哪里？”
冯进伸手拦她。
“姑娘出嫁了，织坊的事——”
她没碰他，只抬手指着车角露出的布边。
“绸头有我娘定的双线记。那是西库的货，去年就该卖完。你们一直说亏了，为何还在这里？”
冯进立刻将油布扯严。
这一扯，郑掌柜先挤进去了。
“既有货，先结我的钱！”
后头跟着他的两个伙计。
冯进拦了左边，漏了右边，最后抱着门柱喊人。
许承业从正屋走出来，额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谁在闹？”
我看着他。
“舅舅，病来得挺齐整。昨夜还在我家骂人，今早额头就长补丁了。”
他把膏药撕了。
“陆有余，别给脸不要脸。”
“脸先记着，今天收货。”
周伯将妆单摊在石桌上。
许承业没有看，先盯住知宜。
“你娘在时，都不敢这样进我的门。”
知宜肩膀缩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她抓住了我的袖口。
随后，她松开手，往前站了半步。
“这是我娘的织坊。她走正门，不需要谁许。”
许承业的手抬起来。
周伯咳了一声。
“许老板，几个同行都看着呢。”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桌上。
“点！让他们点！我倒要看看，一堆抵过债的东西，谁敢拿！”
他扔出一张借契。
去年四月，许兰向通裕钱庄借银三千两，以锦丰织坊四成份子及所属货物作抵。
到期未还，利息滚进本金。
如今分到知宜名下的，确实只剩亏欠。
郑掌柜往后退了半步。
周伯拧起眉，拿契纸对着光。
我没说话。
许承业抱起双臂。
“认得字吧？你媳妇亲娘的指印。”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契纸，翻到背面。
纸边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再往下，是半粒嵌进纸浆的蓝线头。
我的拇指停在那儿。
知宜看见我的动作，也低下头。
“怎么了？”
我没答她，先问许承业。
“这契，去年四月立的？”
“白纸黑字！”
“我岳母本人按的印？”
“你还想让她从坟里出来认？”
知宜猛地攥紧袖口。
我把契纸放回桌上，抬眼看他。
“那倒不用。”
“这张纸，是我爹去年九月送进你们库里的。”
院里几个人一齐看向我。
我指着那粒蓝线头。
“那批纸加了旧靛布浆。抄纸的师傅筛浆没筛净，出了三刀带线头的。我爹嫌品相差，特意另包，按次纸折价。”
许承业嗤了一声。
“天下只有你家卖纸？”
“当然不是。所以我没说凭线头就能定罪。”
我把纸压在妆单旁边。
“但你刚说这张契上的字、日期、指印，全是当时一并立下的。请周伯记住。”
他的脸往下一沉。
我转向周伯。
“能否烦您去行会作个登记？这张借契，我们有异议。请钱庄带存根来核。”
许承业伸手收纸。
知宜突然按住桌沿。
“我娘的指印，为什么会在后来的纸上？”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娘自己的债，你问我？”
我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压低声音。
“先别争指印。要找钱庄那一份。”
她点头，却没走。
她看着我，喉咙动了两下。
“还有件事，我该先告诉你。”
“什么？”
“舅舅给我挑过三门亲事，我只答应了你。”
我心口一跳。
这种时候突然说这个，多少有点影响我查账的速度。
她接着说。
“因为我娘临走前，让我记住一句话。”
“陆家送来的，不是坏纸。”
我脸上的笑，一寸寸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嫁给你，不只是想离开许家。”
“我想查清我娘的份子，也想查清她为什么一直念着你家那批纸。”
【第四章】
回家的路上，知宜一直落后我半步。
我停，她也停。
我回头，她先把分产书递过来。
“你若觉得我算计了你，我可以……”
“可以什么？”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街边烧饼刚出炉，热气夹着芝麻香往人鼻子里钻。
我买了两个，将一个塞进她手中。
“你娘说那句话时，你在跟前？”
“在。她烧得说不出长句，只抓着我的手重复。”
“为什么昨夜没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帮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舅舅找来接那笔债的。”
我咬了一口烧饼，烫得直吸气。
她想伸手，又将手收了回去。
我把另一边没碰过的饼递给她。
“吹一下，腾不开嘴。”
她愣了愣，低头吹了两口。
我接回来。
“你防着我，没错。昨夜以前，我连自己要欠多少钱都不知道。”
她抬头。
“但往后跟我有关的事，得让我知道。你不能一边叫我挡刀，一边怕刀伤了我的耳朵。”
她点了一下头。
“好。”
我把饼咽下去。
“还有，我长得也还过得去吧？”
她看着我。
“总不至于三个人里，你只图我会认纸？”
她低头看烧饼。
“另外两个人，一个六十三，一个六十七。”
我沉住气。
“明白了。我胜在年富力强。”
她把脸转向墙边，肩膀抖了半天。
回到家，周伯已经带来行会的回信。
三日后议事。
在此之前，争议货物不得出库，由双方各留一人看守。
我让发小秦大顺去了。
这人身宽背厚，往门口一坐，省一扇门板。
他听完，只问一句。
“管饭吗？”
“管。”
“那我能把我弟也带上吗？”
“他能做什么？”
“替我吃。”
我将他踹出门。
三日间，我们没再去许家吵。
知宜把母亲留下的零散账页逐张排好。
我跑了四家铺子，找去年九月那批纸的其他买家。
同一纸坊的货号、发货簿、余纸，能相互核对。
但这些只能说明借契用纸有疑，不能说明三千两从未借过。
周伯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有余，别在行会上说满。许承业做了二十年买卖，不会只留一张纸等你抓。”
我点头。
果然，议事那天，通裕钱庄掌柜何敬把另一张契纸拍在桌上。
“许夫人先有旧欠，去年十月重立新契，沿用旧债日期。有什么稀奇？”
许承业坐在旁边，端起茶。
“年轻人不懂买卖，认得两种纸，就觉得天下账目都在手里了。”
四周有人摇头。
我把三天前请周伯记下的话展开。
“那舅舅为何说字、日期、指印都是四月同时立的？”
许承业放下茶。
“我记错了。”
“织坊欠三千两，您能记错。欠我家八百两，您倒是连利息都记得清楚。”
何敬敲了敲桌面。
“少说这些。债有契，契有印。许姑娘认不认她娘的指印？”
知宜走上前。
“只看一个印，我认不出。”
“亲娘的——”
“你认得出你娘哪根手指有几道纹？”
何敬张着嘴，没接上。
后排有人咳出了声。
我忍着没笑，取出另一张纸。
“我们不靠猜指印。我们看这份重立新契的保人。”
保人是城南的陶掌柜。
去年十月，他在北地给儿子办婚事。
人是周伯请来的，驿路关凭和当地行商保书都带着。
陶掌柜把包袱往桌上一摔。
“我去年八月出门，腊月才回。重立契书，谁请我作保？”
何敬的手按住了契角。
“旧保人，沿录罢了。”
“沿录？”
陶掌柜把袖子撸到肘上。
“沿录我名字，还沿录我签押？你钱庄借钱，能不能也沿录个十万八万给我？”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许承业杯盖磕在杯沿，响了一声。
他想起身，被行首抬手止住。
“这契，先留会中封存。钱庄拿放款账、原契存根来。”
何敬伸手去拿。
周伯先一步按住纸。
“诸位都在。手慢一点，省得又记错。”
许承业嘴边绷出一道白痕。
我以为这回总算能直着腰走出去。
刚到门口，两个讨债的堵住了我。
为首的人展开借契。
“陆有余，你爹欠的八百两，许老板转给我们了。”
“七日后到期。”
他伸手拍了拍我身后的门板。
“没钱，我们就来收铺子。”
【第五章】
我家铺子值六百两。
后院住着我娘，我，知宜，阿杏。
再加院里那只只吃不下蛋的老母鸡。
债主走后，我娘先抱走了鸡。
“房子可以看，鸡不许惦记。”
我坐在柜台后，将那份转债文书看了三遍。
手续是真的。
到期日也是真的。
许承业没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他只是把刀交给了更愿意动手的人。
秦大顺从织坊回来，手上缠着布。
我站起来。
“怎么弄的？”
“他们说西库漏雨，要挪货。我不让，推门时夹了。”
“货呢？”
“没挪。”
他把一只沾油的纸包放到柜台上。
“还顺了他们两个饼。打我可以，饭不能少。”
我看着他手上的血印，半天没碰那包饼。
知宜转身取药。
大顺赶紧摆手。
“嫂子，别拿贵的。我皮厚，便宜药渗得进去。”
我把药瓶接过来，按住他的手。
“少废话。药钱从你饭里扣。”
他立刻把手往回抽。
“那我不治了！”
知宜压住纱布，终于笑了一下。
可药还没敷完，门口又有人停下。
两个来订账纸的掌柜，站在门外不肯进。
“陆小哥，听说你娶许姑娘，就是冲她家的机房？”
我抬眼。
“谁说的？”
“外头都传。说新婚第二天，你就带人去抢货，还逼新娘告舅舅。”
另一个把订纸凭条放在门槛上。
“我们小本生意，不掺和。定钱退了吧。”
我捏住药瓶。
瓶口的木塞硌进掌心。
知宜先起身，把钱拿了出去。
“纸是好纸，人也不是你们听来的那样。生意不做，话别替人乱传。”
那两人避开她的眼，拿钱走了。
她回屋，把钱匣合上。
剩下的铜钱，连匣底都没铺满。
当天傍晚，许承业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冯进，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我娘堵在门口。
“我家今天没办丧事，许老板走错了。”
许承业没理她，只看知宜。
“跟我回去。”
知宜站在柜台旁，没有动。
“我给你留条路。你只要说这几日都是陆有余逼你，份子的事，我替你重新安排。”
我把药瓶放下。
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张卖契。
“还有你娘那两间旧染房。买家明天来看。”
知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那不是织坊公产。是我娘自己买的院子。”
“契在我手里。”
“你替她保管，不是她送给你。”
许承业盯住她。
“养你这些年，我连两间破屋都不值？”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站到柜台外。
“养她的钱，是从织坊账上支的。谁养谁，等账出来再算。”
他嗤笑一声。
“你先活过七日吧。”
说完，他把食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碗冷粥，两根腌菜。
“省着吃。往后未必有这个。”
我盯着那碗粥。
大顺的伤手。
门槛上的退货凭条。
知宜攥到起皱的袖口。
我伸手端起碗。
许承业往后撤了一步，冯进赶紧挡在前面。
我没泼。
我把碗放进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拿笔写了张纸，贴在旁边。
锦丰许东家赠饭一碗，折银一文，待核旧账时一并偿还。
许承业脸皮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不给您留施恩的把柄。”
我蘸了蘸墨，又添一行。
食盒借用，未收作礼，原物退回。
我将空食盒递给冯进。
“提稳。别回去又算我三千两。”
门口聚着看热闹的人，顿时有人笑弯了腰。
许承业抬脚踹翻凳子。
我没拦，拿笔接着写。
损坏木凳一张，折银二十文。
他的脚僵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人走后，知宜伸手扶起凳子。
“对不起。”
我握住凳腿另一端。
“不是你踹的。”
“可他们是冲我……”
“知宜。”
她抬头。
“他要我的铺子，也要你的染房。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你再往自己身上揽，船就歪了。”
她看着我的手，停了很久。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钥匙。
“我娘旧染房的后门，还能开。”
“里面有什么？”
“她留下的花样板。舅舅只当是废木头。”
她将钥匙放进我掌心。
“我想去找。你能陪我吗？”
【第六章】
这是知宜成亲后，第一次开口叫我陪她。
我当即站直。
“当然。便是刀山——”
我娘把提灯塞过来。
“先把鞋穿好，后跟还踩着呢。”
我低头提鞋。
知宜偏过头，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我们没趁夜翻墙。
我带着周伯，又请了染房隔壁的老邻居，天没黑便从后门进去。
“东西是你的，也得让人看见我们拿了什么。”
知宜点头，把门推开。
潮气混着旧染料的酸味扑出来。
屋里堆着花样板，角落有一架拆开的绕线车。
她蹲下，逐块摸过木板边缘。
我举着灯问：“找什么记号？”
“我娘识字不多，给机工算工钱，常把账贴在花样板背后。哪一板织了多少，做工的人一看就懂。”
她翻到第七块，手停住。
背面果然粘着一张纸。
上头写着各户机工姓名、领丝、交绸、工银。
她没撕，连木板一并递给周伯。
接着是第八块，第九块。
我看着那些数，呼吸慢了下来。
账上几户机工，名字都在她带来的零散账页中。
零散账写的是工银已支。
木板背后却写着暂欠。
同一月，同一批货。
一个说钱给了。
一个说人没拿到。
周伯把灯挪近。
“找工人问。”
知宜点头，继续翻。
最后一块板后，夹着一张折得很窄的收条。
陆记纸货，二百四十刀，验收无湿损，计抵银八百两。
收货经手，邱守诚。
旁边盖着锦丰的入库小印。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又缩了一下。
知宜抬头看我。
“是你爹那批吗？”
我没能马上说出话。
纸角擦过指腹，干涩发脆。
爹咳到半夜，坐在灯下翻箱的背影，一下堵在我眼前。
周伯接过收条，皱眉看了半晌。
“这是留给内账的副凭。外账那份，该由许承业拿去销借契。”
我终于点头。
“数目对得上。”
知宜看着那张纸，手撑在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隔壁的刘婶忽然开口。
“邱先生没回乡。”
我们一起转头。
她压低声音。
“去年秋天，他和许老板吵了一场。后来听说手摔伤了，在城外给人守祠堂。你娘病里还托我给他送过药。”
我捏住灯柄。
“您知道地方？”
“知道。只是他不肯见锦丰的人。”
我看向知宜。
她把袖子挽起来，将木板一块块码好。
“那就告诉他，我们不是锦丰派来的。”
出门前，冯进带人堵住了巷口。
“谁许你们拿东西！”
他伸手抓向木板。
刘婶先把扫帚横了起来。
“我看着拿的。全是许家妹子留下的花样板，你要抢，先叫里正来！”
冯进目光扫到周伯，手顿在半空。
“东家吩咐，染房已经卖了。”
我取出先前抄好的分产凭。
“买家是谁？让他拿契来认。没交割，你碰她的东西试试。”
他没答，只堵着路。
街上有人探头。
我把铜盆从大顺背的包袱里拿出来。
冯进脸都绿了。
“你怎么又带着这个！”
“成亲收的，顺手。”
我刚举起筷子，他让开了。
大顺看得直咂嘴。
“有余，我这身肉，还不如一个盆？”
“你敲不响。”
“我能喊。”
“你喊还费饭。”
知宜抱着木板，笑得差点迈错门槛。
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这回没有立刻抽走。
【第七章】
邱守诚住的地方，离城二十里。
我们赶到时，他正用左手扫院子。
右手蜷着两根手指，握不住扫帚。
知宜叫了声邱叔。
他抬头看她，扫帚掉在地上。
随即，他弯腰去捡。
“认错人了。”
知宜没上前，将花样板放在门槛外。
“我娘的工账，我们找到了。”
他的左手停住。
我拿出那张收条。
“还有这个。陆记那批纸的副凭。”
邱守诚闭了闭眼。
“拿回去。别来找我。”
大顺往前一步，被我拦住。
我把收条收好。
“您不想作证，我们不逼您。只问一句，纸有没有受潮？”
他握紧扫帚，木柄在掌中转了半圈。
“没有。”
“那八百两，该不该销？”
他的下颌绷住。
“该。”
“许夫人知道吗？”
他抬头看知宜。
“知道。她查到内外账不对，让我把副凭藏好。后来病重，我想去见她，没见着。”
知宜嘴唇抿了一下。
“我守在房里，没听人说您来过。”
邱守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我也没能走到她门口。”
大顺咬紧牙，往墙上捶了一拳。
灰落了他一头。
邱守诚看着他，往旁边挪了挪。
“墙是祠堂的。修墙要钱。”
大顺赶紧把灰往缝里按。
我蹲下，隔着门槛与邱守诚说话。
“您怕许承业找您？”
“我有孙女。”
“人在哪？”
“城里绣坊。许家知道。”
我没有立刻拍胸口。
只问了绣坊的名字，转身请周伯回城。
他懂我的意思。
“我让内人去接。先住我家。再请里正做见证，免得说我们拐人。”
邱守诚手一抖。
“你们别……”
知宜把母亲留下的那根金簪放在门槛上。
“邱叔，我不能说一定护得住所有人。这根簪子能换路费。您若只肯走，我们也送您走。”
他低头看簪子，眼眶一点点起了水。
过了许久，他转身进屋。
我和大顺一起站起。
他却只是搬出一只破木匣。
“你娘给我的工钱，一共欠了四个月。”
匣里是工钱凭、几页抄账，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呈词。
“我写过。没递进去，就有人把我孙女接出了学绣的地方。”
他用那只弯曲的手压住纸。
“后来我求他，把孩子送回去了。”
知宜蹲下，把簪子又往他跟前推了一寸。
“这次，先接孩子。”
我们等到天擦黑。
周伯家的马车进了院门，车帘掀开，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跳下来。
“阿爷！”
邱守诚猛地站起，差点碰翻木匣。
他伸出右手，又换成左手，紧紧牵住她。
周伯把里正写的暂住凭交给我。
“安排好了。”
邱守诚看完那张纸，忽然将匣子抱了起来。
“走。”
我问：“去哪里？”
“进城。去行会。”
行会的灯为我们重新点了起来。
邱守诚摊开内账，先对货号，再对收货日。
我带来的纸坊发货簿、郑掌柜留的车脚钱凭、织坊入库副凭，一项项接上。
周伯拿着算盘，拨珠声越来越快。
知宜把木板背后的工账摆到另一边。
叫来的机工挨个认领。
“这笔没给。”
“这笔只给一半。”
“许夫人病后，我们都是找冯管事领。”
行首的手按在桌上。
“去请许承业。”
人到时，许承业还以为我们又找到了几张无用的纸。
直到他看见邱守诚。
他脚下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
邱守诚抬起右手。
“手废了，嘴还没废。”
许承业转身要走。
两名行会伙计拦住门。
行首将借契和收货凭放到一处。
“陆家八百两，已经抵清。你为何还转卖债权？”
“邱守诚私自收货，我不认！”
邱守诚从匣里取出最后一页。
那是许承业亲笔批的货物分送单。
陆家的纸，分送了六家铺子。
其中两家掌柜就在堂内。
一个放下茶碗。
“这纸我买过，钱付给冯进了。”
另一个挠了挠头。
“我的账纸，到现在还没用完。”
许承业的嘴张了张。
我将那张分送单推到他面前。
“没收的纸，您卖得挺快。”
他抓起茶杯，手指却没扣住杯耳。
茶泼了一桌。
行首当场立下核账结论，又将相关契据分别封存。
许承业须追回转债文书，陆家旧契注销。
至于涉嫌伪契、侵占份产、挪用货款的部分，另送官府核查。
我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知宜站在我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爹没赖账。”
我点头。
她又说了一遍。
“你爹没赖账。”
我用手背蹭了下鼻梁。
“嗯。我知道了。”
【第八章】
行会散后，许承业追到了巷口。
他不再叫我年轻人。
他叫有余。
我听得后背都绷起来了。
“八百两，我给你销。再给你二百两，知宜的染房也还。往后各过各的。”
我停下脚步。
“那她娘的四成份子呢？”
“织坊现在周转不动，哪有现银！”
“工人的欠薪呢？”
“做买卖，谁不拖两个月！”
邱守诚在后头抬起头。
“四个月。”
许承业狠狠看了他一眼。
我把知宜往身侧让了让。
“您看，话还没说完，就又少两个月。”
他咬住牙。
“你到底要多少？”
知宜开口。
“我要查账。”
“知宜，我是你舅舅！”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仍在发颤。
“我娘病时，我求你请大夫，你说再等等。她走后，我求你给邱叔传话，你说他不愿见我。我想拿走她的旧衣，你说出嫁才能带。”
许承业皱起眉。
“现在翻这些旧账有什么用？”
她看着他。
“有用。提醒我，你说的下一次，从来都不会来。”
他伸手去抓她的腕子。
我挡住了。
“说事，不动手。”
他猛地甩袖。
“行。你们非要把织坊毁了，几百口人断饭，别怪我！”
第二天，锦丰果然停工。
大门外贴了告示，说因许知宜争产，货款被冻结，无法发薪。
几十个机工围住我家铺子。
我娘扛着门闩就要出去。
我按住她的手。
“他们来要工钱，不是来抢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
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抱上了。
知宜已经搬出一张桌子。
她把花样板上的欠薪，逐户写在纸上。
“谁的数目有错，站到这边来。”
一个妇人指着她。
“我们不识字，就想拿钱！你们争你的家产，凭什么不让我们做工？”
知宜没有避开。
“行会只封了争议货物，没有封机房。舅舅停工，不是我下的令。”
“他说没丝了！”
郑掌柜正好从人群外挤进来。
“我的丝还在西库。昨儿才点的数，四百斤，一斤没少！”
人群里静了静。
我把行会的封存文书挂到门边，逐字念给他们听。
有人仍摇头。
“纸上再有理，今天也要吃饭。”
这句话让知宜停住了。
她看向我，我也没立刻接话。
我家钱匣里还剩多少，她知道。
不能把一句我来想办法，说成天上会落银子。
我摊开锦丰尚未交付的货单。
“郑掌柜，城东沈家的六十匹婚用绸，再有几日到期？”
“三日。”
“他们已付多少？”
“三成定钱。那钱早进许承业口袋了。”
“货做到哪一步？”
一个机工举手。
“织完了，差整经收边。两日能出。”
我看向知宜。
“能不能在你的染房里做？”
她抓过货单。
“能。几架小车没拆，地方也够。”
我当即去请行首。
货不能私拆封，但可以在双方争议未决时，经见证完成现有订单，尾款单独存放，先列明本批工料。
行首听完，拿笔敲了两下桌子。
“许承业若不同意？”
“请买家也来。违约赔的钱，记谁账上，先写清楚。”
当天下午，许承业在行会被六家催货的掌柜围住。
他想把停工赖在我们身上。
我将复工方案摆到桌上。
“人、丝、机房都在。您只需签个字。”
他不签，买家便要依契追偿。
他签，尾款又进不了他的私袋。
许承业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洞。
“你算计我？”
我低头看看那个洞。
“舅舅，纸三文一张。”
旁边的沈掌柜把自己的笔塞过去。
“别磨蹭了。你外甥女都嫁出去了，我闺女还等着成亲呢！”
【第九章】
染房重新开门那天，我把自家的长桌也搬了过去。
知宜站在门口分工。
“张婶带收边，刘姐验花，断丝的放左边，不许混进整货。”
她说一句，底下就有人应一句。
那双在婚房里连茶都不肯要的手，挽着袖子，摸过每一匹绸的边角。
我抱着账簿坐在门边。
大顺凑过来。
“你媳妇比你像东家。”
“我是账房。”
“那你还挺会找活。”
我把算盘推给他。
“你也找。把这二十七笔加一遍。”
他看了两眼，起身去扛货。
“我不配坐着挣钱。”
两日里，六十匹绸一匹没误。
沈掌柜验完，结清尾款，当着众人的面递进公账匣。
第一批工钱发下去时，门外站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出旧欠条。
有人带来曾经替锦丰送货的车脚凭。
还有两个伙计，交出了冯进让他们重抄的领款册。
我没有把这些一股脑塞进呈词。
先按日期排。
再按经手人分。
哪些是亲见，哪些只是听说，一条条划开。
知宜坐在对面，把三份账摆齐。
“这笔工钱，账上写张婶领了六两，张婶只领二两。多出的四两，落在哪里？”
我沿着记号往下追。
“进了杂支，再从杂支转成钱庄利息。”
“钱庄真收了？”
“等何敬的账。”
何敬没等到官府催第二回。
他自己来了。
人瘦了一圈，衣领贴不住脖子。
“许承业让我补了一份契。他说只是家里分产，账面凑个数，不会真追债。”
周伯坐在旁边，没让他靠近证物。
“你去衙门说。”
何敬嘴角发抖。
“我愿退那二百两好处钱。”
我把茶推远一点。
“退钱不是把话咽回去。原账、来往条子、谁交的指印纸，一起带上。”
他脸上的肉绷住。
最终，从怀里摸出一封短笺。
许承业亲笔，让钱庄依他给出的数目补立借契，旧日签押可照录。
知宜看见末尾那枚小印，手指慢慢收紧。
“我娘病时，舅舅拿过空白纸，让她按印，说是支药钱。”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桌沿，声音没有断。
“我当时扶着她的手。我以为，终于能请大夫了。”
我伸手，停在她手背上方。
她先抓住了我。
指甲压进我掌心。
我没动。
官府传人那日，我带了两个包袱。
一个装契纸。
一个装花样板。
大顺背着后者，进门时被门框卡住，原地退了两次。
差役看着他。
“来打官司还是来卖木头？”
他憋红了脖子。
“证据太宽。”
我赶紧将木板横过来。
许承业站在堂下，见到我们，先冷笑了一声。
“拿几块烂板子，也敢来诬告。”
直到邱守诚上前。
何敬呈上短笺。
几位买家出示付货凭。
工人逐一核对领款数目。
许承业的笑才从嘴角消失。
他先否认那封信。
再说小印人人可用。
接着指着冯进，声称账房杂事全由此人经手，自己并不知情。
冯进本来还低着头。
听到这句，猛地抬眼。
“东家，银子是送到你家后院的！”
许承业转身喝道：“闭嘴！”
堂木一响。
他肩膀一缩。
冯进不肯再闭嘴，连送银的日期、装银的木盒、收银的人都说了出来。
这些话不能单凭嘴定，便又逐项核查。
审了两回，查了数日。
那本被许承业藏在宅中夹墙里的私账，最终与工账、钱庄账、货物流水接上。
我爹那八百两纸货，卖出去后，他没有销债。
知宜母亲的份子，本来仍有盈余，却被伪借契吃成亏空。
欠下的工钱，被他列作已发，再转进私账。
婚事也不是临时起意。
我家急着缓债，知宜急着离开许家。
他把两家拴在一起，只等我按下手印，连旧债带假欠，一并塞进陆家的门。
最后一次对质，许承业不再站得笔直。
他扶着桌角，手不停往下滑。
“我经营织坊二十年，多拿一点怎么了？她娘只管织，外头的酒席、人情，哪样不是我撑着？”
知宜将分产书展开。
“你该拿六成。”
“织坊没有我，早就倒了！”
“所以我娘给你六成。”
他张着嘴，喉结滚了一下。
“我只是一时周转……”
我把那张冷粥欠条放在最上头。
“你还有闲钱给我送饭。”
旁边的书吏看了一眼，笔尖停住。
“这也算证物？”
“不是。提醒我别忘了还。”
我取出一文铜钱，放到许承业面前。
“饭钱。凳子那二十文，我另记。”
许承业盯着那枚铜钱，膝盖忽然弯了下去。
他伸手去拽知宜的裙角。
“知宜，舅舅错了。你替我说句话，你娘就你一个女儿，我就你这一个外甥女……”
知宜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空，掌心按在地上。
他开始掉泪，边哭边重复当年如何养她。
邱守诚从旁边呈上一页账。
“许姑娘每月衣食，皆由她母亲份子支出。这里有数。”
许承业的哭声卡住了。
我低头看他。
“您这回，连养她都没法记账了。”
判下来的，不是一句两家和解。
伪契另论罪责，侵占款项照账追偿，名下可售私产查明后用于赔付。
锦丰织坊的份额与债项重新核定，知宜母亲的四成归还，工人工钱按实数补发。
何敬、冯进各有各的处置，谁也没能靠指认别人全身退开。
许承业听到私宅也在追偿之列时，瘫坐下去。
嘴里反复念着：“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知宜没有再看他。
她拿起归还的染房地契，双手捧了一会儿。
然后转向我。
“有余。”
我应了一声。
“回家吧。”
【第十章】
回家的那天，我娘把门口那碗冷粥倒了。
碗却没扔。
她洗了三遍，扣在架上。
“碗没做错事。”
我本想说她省过了头。
低头一看，自己正把包证据的绳子卷好，准备下回接着用。
算了。
谁也别嫌谁。
债契注销后，我在爹的牌位前放了那张盖过印的文书。
点香时，手有点抖。
知宜替我挡住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我把香插稳。
“爹，纸没坏。”
只说了这四个字，后面的就堵住了。
我娘站在旁边，拿帕子拧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说大声点！你爹活着时耳朵就不好！”
我被拍得往前一栽。
知宜扶住我，眼角还湿着，嘴先弯了起来。
我吸了口气。
“爹！账清了！”
外头大顺探进脑袋。
“那能吃饭了吗？”
我娘转身就拿锅铲。
“能！你再喊，先吃一铲子！”
织坊没有因为追回份子，立刻变成金山。
货要交，丝要买，旧账要一笔笔收。
许承业的私产变卖也得走手续。
我和知宜把能动用的钱算了三遍，先补最急的工钱，再留一笔买丝。
几位同行愿意接手剩余份额，但都想压价。
知宜抱着账簿，一个一个谈。
有人见她年纪轻，开口便少报两成。
她不争吵，只把对方的算盘推回去。
“您再算。若是算盘坏了，我家能借。”
我坐在旁边，险些把茶喷进账里。
对方看我。
我立刻端正坐好。
“她说得对。借算盘不收钱。”
最后，郑掌柜与两位熟悉织造的同行共同接手，另立新约。
知宜管织造，另请账房记账，买卖、收款、验货，不再落在一个人手里。
邱守诚不肯回去管总账。
他把那只右手抬给我们看。
“拿不稳笔。”
知宜把一块花样板推过去。
“那就教徒弟。工钱单列，不叫您白做。”
他摸了摸板背，坐下了。
我家的纸铺也重新开门。
那两个退过定钱的掌柜又来订纸。
他们站在门槛外，先问我记不记仇。
我笑着说不记。
转身就把账簿递过去。
“旧价没有了，新价多一文。”
其中一人脸一僵。
“这还叫不记仇？”
“纸坊涨价了。您问隔壁，也多一文。”
他跑去问，回来时耳朵都红了。
我收钱，开凭，没再提那天的传言。
他却自己站了一会儿。
“陆小哥，先前那话，我们不该乱信。”
我把纸包递给他。
“往后听见，就说一句您见过的。别替我编好话，也别替别人编坏话。”
他点点头，将纸抱稳了。
过了几日，知宜拿回来一只布袋。
袋里是她头一笔单列的工钱。
她倒在桌上，铜钱碰着木面，叮当响了一阵。
我正在写账，抬起头。
“要存起来？”
她摇头。
“我想买点东西。”
我立刻放下笔。
“买。你开口，我就去。”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我还没说买什么。”
“先答应。显得我有本事。”
她从袋里数出一小堆钱，推到我面前。
“买件你自己的衣裳。”
我低头看身上的旧袍。
袖口磨破的地方，还是她前几日补的。
“我有衣裳。”
“成亲那套是借的。”
“也没耽误成亲。”
她把钱又推近了一点。
“我想跟你去看灯。你穿自己的。”
我捏着笔，半晌没落下去。
她想收回钱，又停住。
“你若不愿意……”
“愿意。”
我答得太快，门口的大顺都抬了头。
“我也愿意！”
我把算盘朝他转过去。
“你愿意就把账算完。”
他抱起货包就跑。
看灯那晚，知宜没带阿杏。
她把披风系好，站在门口等我。
我穿着新袍出来，先在她跟前转了一圈。
“如何？”
她伸手替我把领口压平。
“这回不用赶着还了。”
“岂止不用还。”
我往她面前站近一点。
“往后你有求，我必应。”
她抬眼看我。
“当真？”
“当真。”
她朝街边一指。
“我要那盏兔子灯。”
我迈步过去，问了价，脚跟又收回来半寸。
八十文。
一盏纸灯。
我家卖这么大一张纸，才几文钱。
知宜看着我。
我把腰挺直。
“买。”
摊主笑着摘灯。
“公子眼光好，这只兔子做得最精神。”
我接过来，翻到灯底。
底下赫然印着我家纸铺的记号。
我盯着那记号，又看向摊主。
“这纸，您今早是不是三文钱从我那儿买的？”
摊主与我对视片刻。
他把找零的钱塞进我手里。
“手艺贵。”
我提着灯，站在原地没动。
知宜已经笑弯了腰。
她一手扶住我的袖子，一手拿过兔子灯。
“有余，走了。”
我低头看她。
灯光从纸缝里透出来，照着她抬起的眼睛。
她没有说其实不买也行。
没有把灯退回去。
更没有掏出自己的钱，急着同我算清。
她只拉住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我还想吃热栗子。”
我把找回的铜钱倒进另一只手，数了数。
“买。”
“要大的那包。”
“买。”
“少放石子。上回阿杏买的，里头混了三个。”
我当即挽起袖子。
“这个得挑。夫人，你等我给你挑出一包全是肉的。”
她站在栗子摊旁，提着灯等我。
我挑到一半，听见她叫了一声。
“夫君。”
手里的栗子掉进了秤盘。
摊主抬起头。
我清了清嗓子。
“怎么了？”
她把灯往我这边举了举。
“没事。”
“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从怀里又摸出几文钱，拍在摊上。
“再加一勺。”
摊主看着我的手。
“公子，这回不嫌贵了？”
我接过滚烫的纸包，换了两次手，才稳稳递到她怀里。
“少废话。”
“我媳妇难得有求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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