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真千金冲进来，要拿回父母和婚约。
我的新娘摘下头纱：“好啊。”
我也摘了胸花。
岳父拍桌：“你又不是真假少爷，摘什么？”
我把担保合同推过去。
“退货可以，别把运费算我头上。”
【第一章】
戒指刚碰到沈宜的指尖，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额角贴着纱布，右手攥着一个文件袋。
“我才是沈家的女儿。”
司仪举着话筒，嘴里那个“礼”字拐了三道弯，硬是没落地。
女孩把文件袋砸在台上。
“我叫张招娣。沈宜，你的父母、房子，还有婚约，都该还给我。”
沈宜看了她几秒，抬手摘下头纱。
“好啊。”
我跟着摘了胸花。
岳父沈怀礼一掌拍在桌上。
“周行，你又不是真假少爷，你摘什么！”
“衣服租的。”
我扯开勒脖子的领结。
“超时另算。您家这情节，今天恐怕拍不完。”
底下有人没憋住，喷了一口茶。
沈怀礼转过头，那人立刻低头擦桌子，擦出了汽车打蜡的架势。
我的伴郎赵进抱着戒指盒，小声问：“现在算仪式中断，还是新娘变更？我随礼随给谁？”
“先别问。”
“那不行，我随了八百，涉及重大资产重组。”
沈怀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看向招娣，目光先落在她的伤口上，又滑向台下的宾客。
“孩子，你受委屈了。我们换个地方说。”
招娣后退半步。
“就在这里说。”
沈太太许蓉扶着椅背站起来。
“宜宜，你解释一下。”
沈宜把头纱叠好，放在戒枕边。
“解释哪一件？”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上个月，张阿姨喝多了，说我是她亲生的。我听见了。”
台下响起几声抽泣。
许蓉捂住胸口。
“那你还心安理得住在家里？”
沈宜抬手，摘下耳环。
“八岁，你们给我第一套房。十八岁，给我第一家公司。二十四岁，叫我回来结婚。”
她把耳环放到头纱上。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怕我出门受苦。”
沈怀礼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招娣盯着那对耳环。
“十八岁做全家的饭。十四岁退学进作坊。二十四岁，不肯回去嫁人，被打进医院。”
她把右袖往上拉。
手腕上有一圈还没褪下去的淤痕。
“我不是来听你说，你日子过得多好。”
沈宜的手停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招娣眼睛里有水，却没掉下来。
“你连饿的时候先喝水，能顶多久都不知道。”
我拿起台边还没拆封的点心，递过去。
她没接。
“我不跟你抢。”我说，“先吃。待会儿骂人费气。”
赵进已经拧开矿泉水。
“这家的点心包在餐费里，不吃也不退。”
招娣看了他一眼，拿走一块。
沈怀礼张开双臂，走上台。
“都是我们的孩子。今天这么多亲友在，正好把事情说清楚。婚约本来就是两家的，既然亲生女儿回来了——”
“等一下。”
我伸手挡住他。
“您这个说法，我听着有点硌得慌。”
“你什么意思？”
“我是个人，不是随房附赠的停车位。”
赵进肩膀抖了两下，蹲下去系鞋带。
他穿的是没鞋带的皮鞋。
沈怀礼盯着我：“你父亲知道你这么说话吗？”
“知道。他还给我改过病句。”
我拿过礼台旁那份装着红封皮的合同，摊开。
最上面一行，是沈氏项目公司的融资文件。
往后翻，第十七页。
“先别急着换新娘。”
我把纸转向他。
“您先解释解释，为什么交换婚戒之后，我还得签一份八千万的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沈怀礼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按住合同。
“还有，为什么这家借钱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沈宜？”
【第二章】
沈怀礼先看了一眼摄影师。
“关掉。”
摄影师抱紧机器。
“沈总，您订的是全天纪实。”
“我说关掉！”
“那超出合同的临时改动，要新郎新娘确认。”
我对他点头。
“继续。尾款我付。”
摄影师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很难不尊重一个尾款给得及时的客户。
许蓉上来拉沈宜。
“你爸爸做生意，你不懂。今天先把仪式办完。”
沈宜没动。
“办完之后呢？”
“之后回家说。”
“回哪个家？八岁送我的那套房，已经抵押了。婚前查产权，我才知道。”
许蓉的手僵在她胳膊上。
沈怀礼压低声音：“抵押是为了公司周转，不是不给你。”
“公司也是我的？”
“当然。”
“那为什么财务不让我看账？”
“你在国外读书，能懂什么！”
“所以我懂事的时候，可以当女儿。不懂账的时候，正好当法人？”
台下有个人把筷子放下了。
那是给沈氏供材料的郑老板。
从开席到现在，他第一次没看菜。
我把合同合上。
“今天这八千万，原本说用于南城养老园二期建设。可项目工地已经停了四个月。”
沈怀礼眼皮一跳。
“你去过？”
“我做设备维修的，您忘了？工地那两台坏掉的发电机，还是我们修的。”
赵进举了一下手。
“维修款六万四，至今没结。含税。”
我把他手压下去。
“等会儿统一报。”
沈怀礼脸上挤出一点笑。
“周行，你跟你父亲闹别扭，在外面开小厂，不能真把自己当修机器的。你是周家的长子，得懂两家联姻的分量。”
“我懂。”
我把保证合同往他面前推。
“分量八千万，压我一个人身上。”
下面又有人低了头。
这回系鞋带的多了四个。
许蓉把话接过去：“没有人逼你签。今天是家事，先处理宜宜的身份。”
“可以。”
我侧身让开。
“亲子报告拿出来，核验机构，重新采样。该认亲认亲，该报警报警。婚姻另外谈，钱更得另外谈。”
招娣捏着文件袋，手指收紧。
“张阿姨呢？”沈宜问。
没人回答。
许蓉转向管家：“去找老张。”
管家还没走，侧门就开了。
张桂芬抱着个布包，几步冲到台前。
“招娣！谁让你出来的！”
招娣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
她肩膀缩了一下，又站住。
张桂芬抬手去抓她。
我拦在中间。
“手收回去。”
“我是她妈！”
“你刚才还说沈宜是你女儿。”
张桂芬的嘴张着，眼珠往许蓉那边转。
许蓉伸手扶了扶耳坠。
“老张，先带孩子去休息。”
“我不去。”招娣的声音发哑，“我去过了。上次你们也是让我去休息。”
她往后退，鞋跟碰到台阶。
我扶住她胳膊。
薄薄一层袖子下面，她的肌肉绷得发硬。
“谁让你去的？”
招娣没看我。
她盯着许蓉。
“你说，等婚礼办完就认我。”
宴会厅静了。
沈宜抬起头。
“你们早就见过？”
许蓉把耳坠捏在手里。
“宜宜，这件事很复杂。”
我转头看赵进。
他已经拿起手机。
“懂。家务事升级了。”
电话接通，他报出酒店地址。
“这里有一名成年人，说自己被殴打并限制过人身自由。施暴嫌疑人就在现场。”
张桂芬扑过去抢手机。
赵进把手机举高。
“阿姨，冷静。我长这么高，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把证据放您手里。”
【第三章】
保安来的时候，沈怀礼先指我。
“把他带出去。”
保安队长看了看我的新郎胸花，又看了看沈怀礼。
“沈总，这是……”
“他闹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酒店宴会合同。
“我付了七成费用，也是签约人。别急着替他处理家庭矛盾。”
队长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守侧门。
沈怀礼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行，你算计我？”
“您把担保合同夹在婚书里，我检查了一遍。这也叫算计？”
“你要是问心无愧，就让宜宜把公司的章交出来！”
沈宜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
“昨天已经办了印章使用争议登记，也通知了开户银行。财务收到我的书面核查要求后，连夜换了办公室门锁。”
郑老板站起来了。
“沈总，换什么门锁？”
“跟你没关系！”
“我的材料款在里面，就跟我有关系。”
他一站，旁边两桌又站起来几个人。
沈怀礼朝他们摆手。
“误会！小孩子不懂事！”
我看了一圈。
“小孩子二十四，担保八千万。您这育儿方式挺费资产。”
赵进终于笑出了声。
沈怀礼猛地扭头。
他赶紧咳嗽。
“龙虾呛的。”
“你吃龙虾了吗！”
“精神上吃了。”
台上吵起来时，招娣把那块掉在地上的点心捡起来，想放回袋子。
沈宜拦住她，换了一块新的。
“脏了。”
招娣甩开她的手。
“你别装好人。”
沈宜没有追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
“你说得对。我有件事欠你一个交代。”
袋里有一张盖着医院印章的缴费凭证。
招娣盯着它。
“你去过医院？”
“我找过你。第二天病床空了。护士说家属办了转院。”
“我没转院。”
她嘴唇发白。
“我被接到一间房子里，窗户装着铁栏。他们把手机拿走，说我养好了伤才能见亲生爸妈。”
张桂芬往侧门挪。
保安队长伸手拦住。
“阿姨，警方快到了，先等一等。”
“我上厕所！”
赵进往旁边一指。
“这边。我陪您，门外等。您放心，我职业修设备，对人类隐私没有维修兴趣。”
招娣突然抓住沈宜的手腕。
“你是不是让他们给我钱？”
“我转过两万医疗费。”
“他们说，你给二十万，让我滚远一点。”
沈宜另一只手抖了一下。
她把手机打开，找到转账记录。
“两万。收款人是张桂芬。附言是招娣住院费。”
招娣的目光沿着屏幕，一寸寸挪到张桂芬脸上。
张桂芬扯着布包：“我给你花了！吃饭不要钱？住院不要钱？”
“住院钱，她交过了。”
招娣把缴费凭证举起来。
张桂芬扑过去。
沈宜伸手挡住，腕上的珍珠链被扯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许蓉脱口而出：“别把东西弄坏，明天还要还！”
沈宜低头看着滚到鞋边的珠子。
“借的？”
许蓉闭上嘴。
我看向那套号称专门替女儿定制的珠宝。
“您这嫁妆配置挺讲环保，主打循环利用。”
沈怀礼突然抓住沈宜的胳膊。
“闹够没有！养你这么多年，还抵不过一场婚礼？”
沈宜想抽回手，没抽动。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开。
“说话就说话。”
他把矛头转向我：“她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你还护着她？”
“是不是你女儿，不影响你不能拽她。”
招娣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你女儿的？”
沈怀礼没回答。
许蓉先开口：“刚刚才知道。”
招娣从衣服内侧掏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边上缠着胶布。
“那你上星期为什么说，你们替张桂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现在该她女儿替沈家做点事了？”
我伸出去拿水的手停住。
沈宜看向她。
“十八年？”
招娣按下播放键。
许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六岁那年就查清楚了。都到这一步了，你急什么？先让她把婚结了。”
沈宜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台下有人碰倒酒杯。
玻璃撞着瓷盘，响了一声。
原来这不是一场临时认亲。
有人提前十八年，就把女儿分好了用途。
【第四章】
许蓉冲向那部手机。
“你见过！”
我挡住她，招娣退到沈宜身后。
“原手机在这里。”招娣说，“还有他们让我签的保密协议。”
“你偷录长辈说话！”
“你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没跟我讲过辈分。”
许蓉手指抖着，指向张桂芬。
“是她！当年是她换的孩子！”
张桂芬眼睛一瞪。
“你现在想推干净？你六岁就知道了！你怎么不还回来？”
“你威胁我们！”
“我威胁你什么？我说把事情捅出去，你怕宜宜爷爷知道，怕他说你们连孩子都看不住！”
沈怀礼吼了一声：“闭嘴！”
两个人一起停住。
只剩下手机里许蓉的声音。
“周家的资金进来，大家都有好日子。到时候给你一套房，你还想怎么样？”
沈宜伸手按了暂停。
“所以，八岁那套房，是给我压惊，还是给你们压事？”
沈怀礼伸手去碰她肩膀。
“宜宜，爸爸对你的好，不全是假的。”
她退了一步。
那只手落空了。
“公司账户为什么不给我看？”
“你先别钻牛角尖。”
“八千万到账之后，要转到哪里？”
“这里不是谈这些的地方！”
“刚才让我签字的时候，这里就是。”
我把新娘椅拖过来，放到招娣身后。
她右腿一直没敢用力，裙角外侧已经渗出一点血。
“先坐。救护人员在路上。”
她攥着手机，不肯松手。
“他们会不会拿走？”
“交给警方之前，你自己拿着。原文件别再动。”
沈宜蹲下去，替她把裙角挪开。
招娣盯着她头顶，嘴唇动了动。
“我今天不是来帮你的。”
“我知道。”
“我真想过，把你赶出去。”
沈宜把干净纸巾压在她伤口边。
“先别想那么远。你腿上的伤口裂了。”
招娣低下头，手机抵住膝盖。
警察到场后，沈怀礼立刻换了一张脸。
“同志，误会，孩子回家，家里有些情绪。”
其中一位民警看着招娣。
“谁报的警？”
赵进举手。
招娣也举起手。
“我被打过，被关过。我愿意说。”
张桂芬往她面前挤。
“招娣，妈这些年——”
“你别过来。”
招娣的声音不大，手指却快把手机壳掰开。
民警隔开两人，分头询问。
我将婚礼合同、现场录像的情况说明清楚，又把担保文件交给律师留存。
不是一个报警电话，八千万的账就能查明白。
但今天谁也别想把受伤的人塞进车里，再说一句家事。
沈怀礼看着我给律师打电话，忽然压低声音。
“你那家小厂，还想不想开？”
我把免提关掉。
“您说清楚点。”
“南城园区的维修订单，你拿得很辛苦吧？”
“十一家客户，挨家敲门拿的。”
“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白敲。”
我看着他。
“您现在不是我岳父了，业务报复可以直接报价，不用走亲情套餐。”
他的下颌绷紧。
“你会来求我。”
赵进从后面探出脑袋。
“来之前，能先结维修款吗？不然上门费还得垫。”
沈怀礼一脚踢在礼台下的装饰箱上。
箱子是空的。
他脚陷进去，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摄影师往旁边挪了半步。
角度很完整。
【第五章】
婚礼没结成，席没浪费。
我让酒店照常上菜，把剩下没动的餐食按卫生要求打包，送给当天加班的员工。
赵进抱着两盒虾问我：“你这算婚宴，还是团建？”
“事故后勤。”
“那八百……”
“退你。”
他立刻把虾放下，扶我上车。
“周总，您受累。”
我把他的手拍开。
“别扶，没残。”
沈宜坐在医院走廊，礼服外面套着我的工装。
她已经把妆卸了，手腕贴着创可贴。
招娣在里面处理伤口。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接过来，隔了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看见那份担保合同的？”
“三天前。”
“为什么没直接取消婚礼？”
“我提过。”
她抬起眼。
我把聊天记录递给她。
“你爸说你已经知道，合同由你亲自解释。他给我发了你在海外那张旧号码的消息截图。”
沈宜看着屏幕。
“那个号码，我回国后就停用了。”
“我给你现在的号码打电话，接的人自称婚礼助理，说你在试妆。后来你发消息，说让我相信你。”
“我发的是让我相信你会处理座位问题。”
她拿出手机，往前翻。
我们把两边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她发给我的前半截说明，被那个代管婚礼事务的助理删掉了。
沈宜闭了闭眼。
“昨天我找财务要账，他们说你父亲那边催着签。原来两边都在催，两边都拿另一边做借口。”
“所以今天本来就得停。”
我喝了一口水。
“只是没想到，先停在了血缘关系上。”
她捏着纸杯。
“你会不会觉得，我知道以后还不说，是贪沈家的钱？”
“你做了什么，比我猜什么有用。”
沈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没敢立刻告诉你。我怕我说了，他们把公司里的事都推给我，也怕你觉得我骗婚。”
“怕归怕，下回别替我决定该知道多少。”
她点头。
“没有下回。”
“这句先别保证。你们家保证文件太多，我现在听见就想翻第十七页。”
她把纸杯挡到嘴边，肩膀动了一下。
诊室门开了。
招娣扶着门框出来，医生叮嘱她别让伤口碰水。
她看见我俩，脚步顿住。
“住院多少钱？”
“先治。”沈宜说。
“说清楚。”
她把口袋翻出来。
几张皱掉的钞票，一枚钥匙，还有一张长途车票。
“我能欠，不能不知道欠多少。”
我将医院收费明细给她。
“垫付的每笔都留凭证。后续向该承担的人主张。没人拿这个要求你认谁。”
她接过去，一项项看。
“我能自己找律师吗？”
“能。”
“跟你们不是一个律师，也能？”
“更好。各看各的利益，不容易糊涂。”
她终于坐下了。
沈宜往旁边挪，给她留出半张椅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热包子。
招娣拿了一个，咬得很小。
沈宜问：“他们为什么能把你从住院部接走？”
“张桂芬拿着我的证件，说去市里检查。我信了。”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
“那间房子里有台旧电脑。我拿它给诊所报过送药单，电脑跟手机一起登录过聊天软件。她不知道，断了我的电话卡，没把电脑退掉。”
“你怎么出来的？”
“送药的人听见我敲门，报了警。他们开门之前，张桂芬说我精神有问题。我把医院检查单从门缝塞了出去。”
她把车票压平。
“我出来以后，不知道能去哪儿。就买票来认亲。”
沈宜想碰她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现在可以先住医院。出院后，我们分别找住处。”
“为什么分别？”
“你不用因为今天一起对付了他们，就立刻喜欢我。”
招娣看着她，手里的包子停了停。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厂里的师傅声音发紧。
“周行，园区那边通知，三个设备维保合同暂停。还有人发视频，说你联手假千金，抢了真千金的婚约和钱。”
赵进在旁边听见，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我点开链接。
视频里只剩招娣那句“父母和婚约都还给我”，以及沈宜摘头纱，我挡在她前面的画面。
配文写着：首富之子欺负受伤孤女。
我看了两遍。
“挺好。”
赵进瞪我。
“哪里好？”
“终于有人承认我是首富之子了。以前我去催款，他们只叫我小周。”
【第六章】
第二天，厂门口停了三辆车。
两个客户来拿回设备，一个拿着手机直播。
老魏站在车间门口，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
“周总，工资能发吗？”
我把银行转账页面给他看。
“这个月的已经安排。剩下的流动资金还能撑两个月，别替我吹半年。”
老魏盯着我，点了下头。
“那我干活。”
他转过身，又拐回来。
“网上那个真千金，你没欺负吧？”
“没有。”
“行。机器能坏，人不能坏。”
赵进端着早饭跑过来。
“叔，您这话太沉，我包子都不敢嚼了。”
老魏抬脚把他往车间赶。
来拿设备的客户把合同拍在桌上。
“暂停合作，设备我今天拉走。”
我翻开验收单。
“这两台已经修好，先结款。第三台拆到一半，可以按现状移交，但要签拆检清单。”
“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这些？”
“我又不是靠资格拧螺丝，是靠扳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视频都传成什么样了！”
“您要看完整的，律师会按涉及隐私的范围处理后发。您要拿视频抵维修款，银行暂时不收。”
直播的人将镜头往里探。
赵进挡在门口，手里竖着安全告示牌。
“车间有商业资料和客户设备，未经同意不能拍。想进来，登记，戴安全帽，听培训。”
“你们怕曝光？”
“我怕你让天车碰了。到时候标题又得写，首富之子纵容起重机打人。”
他话刚说完，我爸的车到了。
直播的人眼睛亮了，镜头立刻转过去。
我爸周正衡下车，看了一眼厂门口。
“怎么堵成这样？”
那人把手机递过去。
“周董，您对儿子的婚礼风波怎么看？”
我爸接过手机，眯眼看了两秒。
“你这个画面怎么左右反了？”
“前置镜头。”
“哦。”
他把手机还回去，走到我面前。
“签了？”
“没有。”
“领证了？”
“还没。”
“那你脸怎么这么臭？”
“六万四没收回来，又丢三个合同。”
我爸停了两秒。
“出息。”
我伸手。
“您有出息，您结？”
他从我身边绕过去。
“谁欠的找谁。我是你爹，不是全国结算中心。”
赵进给他搬椅子，椅面擦了三次。
我爸没坐，先看了厂里的工资表和现有订单。
“现金缺口多少？”
“按最差情况，四十七万。”
“公司之间可以谈设备采购和维修，正常比价，不许因为你是我儿子就加钱，也不许让采购白干。”
“我没要您的订单。”
“我也没给。我问你缺口，是看你会不会算。”
他说完，把一份文件交给我。
是集团对沈氏项目的正式回复。
未签署投资协议，未授权任何个人提供担保，不得以周氏名义对外宣传。
我抬头。
“他们用了你们的名字？”
“你婚礼请柬背面印着战略合作。”
“我以为是广告词。”
“我也以为。直到有人拿请柬来找我，说要提前预订养老公寓。”
我爸把那张烫金请柬拍在桌上。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被印成理财产品。”
赵进端着茶，没敢放。
我爸看他。
“想笑就笑。”
赵进摇头。
“我职业素养比较高。”
茶杯里抖出了一半水。
我爸又看向我。
“你可以拒绝婚约，但不能只在婚礼上说几句痛快话。员工的饭碗，你答应帮的人，手里拿到的材料，都得往下办。”
我把那份回复收起来。
“我知道。”
“知道就去干。”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礼金退我。”
我看着他。
“您给自己儿子随礼？”
“公司财务走了账，你婚没结，我怎么报？”
赵进终于把茶放下了。
“周董，您也没退啊。”
两个人看了我一眼。
我把桌上的包子袋推过去。
“吃。先拿实物抵一部分。”
【第七章】
沈怀礼的反扑没停。
下午，他让律师送来一份函，要求沈宜归还公司印章、银行卡及相关文件。
晚上，又发来一段语音。
“你吃沈家的，穿沈家的，如今为了一个男人，把养你的人往死里逼。宜宜，爸爸对你太失望了。”
沈宜听完，放下手机。
她坐在我厂里的小会议室，面前摊着公司注册资料。
招娣坐在另一边，律师给她看身份确认和侵权追责的方案。
两个姑娘一人一摞材料，赵进从门口经过三次，第四次送来两只计算器。
“这屋现在看着，谁进来都得补税。”
沈宜把语音转存，问律师：“这些资料能证明我没有参与经营吗？”
律师摇头。
“能证明一部分。你确实签过一些文件，不能简单说没参与就全部免责。要逐笔核对授权、资金用途和你的实际行为。”
她点头，把最上面一页翻开。
“那从第一笔开始。”
没有人替她跳过这一步。
她签过的每个名字，都得自己认。
招娣忽然把手机推过来。
“这是张桂芬以前让我收过的快递。”
照片里是一箱箱档案盒。
收件地址，是她被关过的那处房子。
沈宜抬起头。
“这些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她说我是临时工，收错了要赔钱，我怕她赖我，每箱都拍了。”
我放大其中一张。
档案盒侧面写着南城设备采购。
“这些材料后来呢？”
“锁在储藏室。”
律师立刻联系办案人员，把线索提交过去。
赵进掏车钥匙的手，被我按住。
“别冲。”
“我没冲，我想把车挪到阴凉处。”
“你钥匙都插到别人兜里了。”
他低头一看，是老魏的工作服。
我没让任何人去撬门。
原始材料怎么提取，交给有权限的人处理。
我们能做的，是把自己手里的记录一条条整理好。
当天夜里，沈宜通过正式程序拿到的部分银行流水到了。
八千万还没到账。
之前打着设备采购名义付出去的几笔钱，已经流向同一家供应商。
我看着公司名称，给老魏打电话。
“这家恒益设备，你听过吗？”
“听过，去年问我们买报废机壳。我没卖，他们还嫌贵。”
“谁联系的？”
“姓鲁，手机号我留着。他开口就说，只要外壳，不要能转的。”
我把号码记下，交给律师。
凌晨一点，沈宜揉了揉手腕。
“为什么买机壳？”
“给没买的设备拍照。”
我指着采购清单。
“合同写的是全新进口机组，照片里外壳的散热孔都对不上。”
赵进凑过来，拿手机照着看。
“这不是咱们前年修过的型号吗？老魏还往里面贴过标签。”
“照片不能单独定案。”我说，“但能告诉查账的人，该往哪一页翻。”
招娣把椅子往前拉。
“这些照片，我拍过。”
屋里的人一起看她。
她从旧手机里翻出一个相册。
“张桂芬说，一张十块钱。让我把牌子擦干净，站远一点拍。后来嫌我拍得歪，只给了二十。”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
第一张，设备外壳。
第二张，旁边没收走的拆件桶。
第三张，沈怀礼站在镜头边，抬手指着一张临时贴上的铭牌。
最后一张，箱盖打开，里面空着。
赵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采购两千万，核心技术靠摄影？”
招娣看向我。
“这些有用？”
“有。原手机留好，别再转来转去，交给调查人员做提取。”
她把手机握紧。
“那张桂芬欠我的拍照钱呢？”
赵进一拍桌子。
“记上！大账小账一起算！”
沈宜低头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她用手背挡住眼睛。
招娣想递纸，又把整包纸巾推过去。
“别哭湿了材料。”
沈宜抽出一张，按住眼角。
“知道。”
她把那份写着失望的律师函挪开，重新摊平银行流水。
“继续。”
【第八章】
第三天，沈怀礼约我们见面。
地点在他公司楼下的茶室。
我带了律师，沈宜带了文件，招娣带了一瓶自己买的水。
赵进背着电脑包，郑老板坐在门口。
沈怀礼看见这阵势，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谈家事，用得着这么多人？”
郑老板拉开椅子。
“你家事里夹着我的三百六十万，算我半个亲戚。”
沈怀礼的手停了。
许蓉把一份协议推向招娣。
“孩子，妈妈知道亏欠你。房子给你，钱也给你。你先把网上那些话澄清。”
招娣没碰。
“澄清哪句？”
“说我们没有关你。你是去养伤的。”
“谁养伤会把门从外面锁上？”
“怕你乱跑！”
招娣看向律师。
律师将协议翻到最后，指着一段字。
“这里还要求你撤回针对所有相关人员的陈述，今后不得再主张任何权利。涉及违法犯罪的事项，并不是签协议就能撤掉。”
许蓉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怀礼把另一份协议推给沈宜。
“你也有。以前给你的房子和公司，我都可以不收回来。你把账的事停了。”
沈宜翻开房产附件。
“抵押解除了吗？”
“公司过了难关，自然会解除。”
“又给我一次已经送过、还押出去的房子？”
她将协议放回去。
“爸，你的赠礼使用次数，比酒店餐具还多。”
赵进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照着他张开的嘴。
沈怀礼伸手敲桌。
“你少跟周行学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话是我自己想的。账也是我要查。”
他看向我。
“你究竟想要什么？”
“维修款。”
“我在说正事！”
“六万四不是正事？我师傅蹲在工地上修了两天，盒饭凉了吃，工资热着发。您借钱叫融资，我要钱叫不懂事？”
郑老板在旁边点头。
“还有我的三百六十万。”
沈怀礼把茶杯一放。
“周行，没你父亲，你算什么？”
我指了指工装上的厂名。
“一个债权人。”
“你爸会为了你这点小钱，跟我彻底翻脸？”
“您误会了。他现在主要在问，谁拿他的名字卖养老公寓。”
沈怀礼捏住杯子的手一紧。
茶水溅到手背，他没松开。
许蓉忽然站起来，走到沈宜面前。
“宜宜，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整夜不睡。你去国外，我怕你吃不惯，每个月给你寄东西。这些总不是假的吧？”
沈宜低着头。
许蓉伸手摸她的头发。
“跟妈妈回家。妈妈不认别人也认你。”
招娣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沈宜抬手，把许蓉的手拿下来。
“她就在这里。”
许蓉转头看了招娣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上星期对她说，等婚礼办完就认她。现在对我说，不认别人也认我。”
沈宜站起来，把两份协议并排放好。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想听什么。你太知道了。”
茶室里没人出声。
招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她的手还在抖，瓶口碰到了牙。
“我今天来，只有两件事。”
“把我的证件和以前的工资记录还我。以后要谈赔偿，找律师。”
许蓉抬高声音：“我是你亲妈！”
“你刚才还说不认别人。”
招娣把瓶盖拧好。
“我就是那个别人。”
沈怀礼突然把桌上的协议扫到地上。
“都走！我看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郑老板弯腰捡起自己的催款函。
“这张别扫，刚打印的，五毛钱。”
赵进跟着蹲下去。
“我的停车票也在里面。”
沈怀礼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在桌边抓了两次。
我们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沈宜。
“你今天出去，以后就别叫我爸。”
沈宜扶着门，停了一下。
她想转头，手却先把门推开了。
“那你以后，也别拿养过我，来让我替你签字。”
门合上。
招娣站在走廊尽头，抬手擦了擦瓶身上的水。
“我刚才没说错吧？”
沈宜摇头。
“没有。”
“我练了一晚上。”
“听出来了。”
“很明显？”
“你连喝水都挑在逗号后面。”
招娣看了她一眼，嘴角抬起来，又压下去。
“下回我练顺一点。”
【第九章】
沈怀礼没等来我求他。
他先等来了更多催款的人。
周氏发出澄清后，原本还在观望的融资方停止推进，要求核验项目资料。
沈怀礼把最后一场说明会，安排在婚礼那家酒店。
他没请我。
郑老板请了。
“你不是也被拖欠吗？来听听。别坐前排，前排我留给大额债权人。”
我说行。
六万四，确实不配坐头等舱。
律师叮嘱我们，能公开的只说已核实、与自身权益有关的内容。涉及侦查的材料不展示，不拿未经确认的猜测定人罪。
我记住了。
那天，沈怀礼穿着婚礼上那套西装。
只是裤脚熨得没上次平，鞋也换了。
他站上台，先向众人鞠躬。
“最近因为一些家庭误会，影响大家判断。我本人承担全部责任，也请大家再给沈氏一点时间。”
有人问：“给多久？”
“三个月。”
“你上次说三十天。”
“项目需要周期。”
“工资也需要周期？我工人上个月就没拿齐！”
沈怀礼抬手压了压。
“所以今天，我们请到了新的合作意向方。只要资金进入，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他身后屏幕亮起。
一个企业标识出现在上面。
我看见那标识，转头瞅赵进。
赵进也瞅我。
那是我们厂前两年做报价表时，用过的旧图案。
台上的人介绍：“这家企业拥有周氏家族资源，已经参与南城项目设备维护，对项目十分了解。”
我慢慢举起手。
沈怀礼看见我，额头立刻冒出一层汗。
“周行，今天不谈私事。”
“我也不谈私事。我想知道，我的修理厂什么时候成新投资方了？”
台下的人齐刷刷回头。
赵进站起来，提着电脑包。
“我们账上有多少钱，昨天刚开会算过。真有投资能力，空调就不会只修不换。”
沈怀礼抓紧话筒。
“只是合作意向，不是正式投资！”
我走到过道上。
“设备维护合作。合同金额六万四。请把后面四个字也念出来。”
有人低头拍屏幕。
台上的助理想切换页面，手抖了一下，反而翻到下一页。
上面是所谓设备到场照片。
郑老板站起来。
“等一下。这批设备，之前不是说已经采购完成了？”
“当然！”沈怀礼立刻说。
我盯着其中一张照片。
“那麻烦把设备出厂编号给大家看一下。”
“你一个维修工，懂进口设备采购？”
“采购不全懂。空壳懂。”
沈怀礼瞪着我。
“你负得起造谣的责任吗？”
我没有接他的骂。
“图片右下角，打开原图能看见拆修标签。那是我们厂过去贴的。至于你们实际采购了什么，付款去了哪里，让有权限的人查。”
郑老板往前走了一步。
“我只问一句，我的钱是不是拿去买这个了？”
沈怀礼的视线掠过他，落到后排。
沈宜和招娣进来了。
她们没穿礼服，一人拿着一个资料袋。
招娣走得还不快，沈宜配合她的步子，停在过道旁。
沈怀礼指着沈宜。
“正好，公司法人在这里！所有手续都是她签的！你们问她！”
沈宜把一份书面说明交给现场负责核验的人员。
“我签过的文件，我会配合查明。不是我签的，已经申请核验。公司印章由谁保管，实际经营由谁决策，也有对应材料。”
“你现在要把自己摘干净？”
“不是摘干净。是分清楚。”
她拿出自己提交核查申请的回执。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因为我是假的女儿，就免掉我该承担的责任。”
招娣接着开口。
“我也不是回来替换她的。”
沈怀礼打断：“你是我亲生的！”
“亲生的，也不能替你坐在被告席上。”
下面响起一阵议论。
许蓉从侧边冲出来，抓住招娣的袖子。
“你爸爸现在最难的时候，你不能这样！”
招娣把袖子往回抽。
没抽动。
她举起另一只手，掌心有一处旧疤。
“十四岁那年，我在作坊压坏了手。张桂芬说，治好还得干活，治不好就早点嫁人。”
许蓉的嘴唇颤了颤。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在那里。”
招娣盯住她。
“重新认亲的鉴定已经做了。你们十八年前做过的那份报告，也有人找到了。当时你们没来。去年没来。我住院的时候，你们还是没来。”
许蓉松了手。
招娣将袖口拉平。
“今天我要的东西，写在律师函里。没有婚约。”
沈怀礼转头找话筒，手伸过去，却把水杯碰倒了。
水顺着讲台滴下来。
他拿纸去擦，纸盒也掉了。
“都是张桂芬干的！我也是受害者！”
酒店侧门打开。
两名办案人员走进来，身后还有协助的工作人员。
沈怀礼看了一眼，腿往后撤，撞上椅子。
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他先说自己在开会，又说可以改天去，再转头看沈宜。
“宜宜，爸爸真养过你。你跟他们说。”
沈宜站着没动。
“我已经说过了。”
“你再说一遍！”
“养过，十八年里明知道身份，仍让张桂芬带走了亲生女儿。后面的经营和资金问题，请你自己解释。”
他攥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
“我就是周转一下。钱进来就好了，钱进来谁都不用受罪……”
工作人员请他配合调查。
他想迈步，膝盖却弯了，坐到椅子边缘，又滑下去半截。
许蓉伸手去扶，没扶住，眼泪落在他的袖口上。
“你说过能补上的。”
“别说了。”
“你说结完婚就能补上的！”
他猛地捂住脸。
“我让你别说了！”
宴会厅门口，有人把手机放了下来。
没人鼓掌。
郑老板把自己的合同捏在手里，蹲下去捡刚才掉落的催款材料。
我帮他捡了一张。
纸上写着几个工人的名字。
他接过去，抹了一把额头。
“早知道他这么缺钱，我宁可当初不接这单。”
我没接话。
有些账，不是一个人被带走，明天就能结清。
赵进凑过来，递给我手机。
婚礼摄影师发来消息。
问原先订的成片标题，还用不用百年好合。
我回了三个字。
“先别剪。”
赵进点头。
“对，留原片。”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没谁靠一句断绝关系就能躺下睡觉。
沈宜每周都要去律师那里，核对签名，补交资料，接受询问。
有一份由她亲笔签下、又没有认真核实的经营文件，给后续处理添了不少麻烦。
她没再说自己不懂。
她把原本要买车的钱拿出来，付必要的法律费用，又按照律师意见，处理自己确实应当承担的部分。
“这个字是我签的。”
她对着材料说。
“哪部分责任是我的，就按哪部分来。”
那套八岁得到的房子，她没能留下。
搬家的时候，我去帮忙。
门口堆着七个箱子，赵进掀开一个，全是书。
他沉默了片刻。
“豪门搬家，也搬这种东西？”
沈宜抱着电饭锅出来。
“你以为是什么？”
“金条。至少能让我搬得有点想法。”
她把电饭锅放到他怀里。
“这个能让你有饭。”
招娣也来了。
她的腿能走稳了，手里拎着一卷胶带。
她没进卧室，只站在客厅，看那面挂着全家福的墙。
照片里的沈怀礼把手搭在沈宜肩上，许蓉笑着替她扶学士帽。
招娣看了一会儿，转身封箱。
沈宜拿着相框，问她：“这个，要不要留一份？”
“不要。”
“好。”
沈宜把相片取出来，单独装进文件袋。
没有撕，也没再挂。
招娣低头扯胶带。
“我不是不让你留。”
“我知道。”
“你以前过得好，不是你打的我。”
沈宜捏着袋口，没出声。
招娣又说：“但你让我现在叫你姐姐，我也叫不出来。”
“我没让。”
“那就先这样。”
“先这样。”
两人一人按住箱子的一侧，把最后那条缝封好了。
我站在门边，没插话。
赵进插了。
“二位，先这样可以，先把电梯按住行吗？我这锅快抱熟了。”
我们的小厂没因为这场风波突然变成上市公司。
丢掉的三个合同，回来两个。
第三个客户打电话，说可以继续合作，但要我降价两成。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经历这么大事，你也该珍惜机会。”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让赵进听。
赵进当场打开计算器。
“告诉他，降两成以后，我们可以派老板本人去设备旁边站着。”
“站着干什么？”
“祈祷它别坏。动手另收费。”
我照着说了。
那边挂了电话。
老魏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给我夹了块排骨。
“有点长进。”
我爸那边的采购部门，后来真给我们发了询价。
三家比价，我们报价第二低，服务距离最近，拿下一小批设备维保。
签约那天，采购经理将验收条款念得特别细。
“周总，董事长要求，一分钱也不能多给。”
“没问题。”
“还说，一分钱也不能少给。”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合同推过来。
“该做的做好，月底结款。”
我签了字。
第一次觉得，月底结款这四个字，比永结同心还顺耳。
招娣没有改姓沈。
办理更名时，她在备选名字那一栏写了张自立。
工作人员看完，问她是否确认。
她握着笔，点了点头。
出来的时候，赵进看着回执，嘴先动了。
“自立，这名字听着就能当厂长。”
她把回执收好。
“先把书读完。”
她找了能衔接自己学历的学习途径，白天做适合身体状况的工作，晚上补课。
我厂里有个零件整理岗位，她来看过。
她问工资，问工时，问加班怎么算。
我一项项答。
最后她指着劳动合同。
“这个试用期工资，怎么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
赵进把旧模板用进去了。
我叫他过来改。
他拿着鼠标，满头汗。
“张主管，您还没入职，就先把人事审核做了。”
自立看着他。
“那算工钱吗？”
赵进抬头望我。
我摊手。
“你自己招的主管。”
最终我们补了一张差错说明，重新核对合同，当面签字，各留一份。
她把自己的那份装进透明文件夹，压得平平整整。
张桂芬的案子进入审理后，自立去过法院。
有关当年的换婴、后来的伤害和限制人身自由，各项事实分别查明，没有让一句养育之恩混过去。
张桂芬在法庭外看见她，隔着人叫她的小名。
自立没应。
张桂芬又哭着看向沈宜。
“宜宜，我都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
沈宜站住，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声响。
“把另一个孩子打成那样，不是为了我。”
张桂芬还想说话，工作人员请她离开。
沈宜拧了两次瓶盖，没拧开。
自立接过去，拧开，递回她手里。
两个人谁也没提亲妈这个词。
沈怀礼那边的财务调查更慢。
我们该补材料就补，该等通知就等。
债权申报时，我把六万四的维修合同、验收单和催款记录装订好，一页没少。
郑老板在门口碰见我，拍拍我肩膀。
“坐一块儿？”
“您不是大额债权人吗？”
他拉开旁边椅子。
“现在不分舱了，都在等。”
我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那天，我们谁也没提发财。
只核对了各自工人的工资，和剩下还能撑多久的订单。
沈宜在一家物流企业找了份工作。
面试的时候，她没把那家挂名公司说成自己的创业经历。
“我当过法定代表人，但没有具备对应的管理能力。这段经历，我可以提供说明。”
对方让她从业务助理做起。
她答应了。
入职第一天，她给我发消息。
“今天盖章，走了四个人的审批。”
我回：“烦吗？”
她回：“真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放到工作台边，继续拧最后一颗螺丝。
我们没急着重新办婚礼。
我去她租的小房子吃饭，发现餐桌一条腿垫着纸盒。
我蹲下去量尺寸。
她端着菜出来。
“你能不能先吃？”
“晃。”
“盘子不掉。”
“汤会洒。”
她放下盘子，靠在厨房门边。
“周行，我今天买了花。”
我抬头。
窗台上有一小束花，插在洗干净的玻璃瓶里。
“看见了。瓶底有水，离插座远点。”
她站了两秒，转身拿抹布。
“你能活这么大，主要靠你爸有钱吧？”
“也不全是。”
我把桌脚拧紧，站起来晃了晃。
“还靠我修得快。”
她把一双筷子塞进我手里。
“吃饭。”
又过了几个月，厂里第一笔稳定的季度款到账。
我请大家吃饭，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不是故意挑的。
婚礼没用完的部分服务，酒店给折成了餐饮额度。
赵进说不用白不用。
门口接待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周先生，这次……”
“工作聚餐。”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沈宜，自立，我爸，赵进，老魏，全来了。
接待把手里的对讲机攥紧。
我补了一句。
“不认亲，不签担保，不交换任何东西。”
他这才带我们进去。
落座后，我爸夹了一口菜，看向沈宜。
“工作还顺利？”
“刚通过试用期。”
“好。工资够花吗？”
“够，还能存一点。”
我爸点头，没往下问。
自立从包里拿出一张成绩单，推给沈宜。
沈宜看了两眼，抬起头。
“数学进步这么多？”
“赵进给我讲了三天。”
赵进刚挺起胸，她接着说：“后来我发现，他把一道题讲错了。我自己重新算，算会了。”
老魏笑得筷子磕在碗上。
赵进端起水杯。
“教学方法。激发学生纠错能力。”
我爸点点头。
“适合当反面教材。”
一桌人笑起来。
菜上到一半，沈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赵进的筷子悬住了。
酒店经理正好路过，脚下也停住了。
我看着盒子，先问：“里面没合同吧？”
沈宜把盒子打开。
是两枚素圈戒指。
“我自己买的。不借，不抵押，也不用明天归还。”
我把筷子放下。
她看着我。
“要不要重新开始？不接谁家的婚约，就从我们两个开始。”
我刚伸手，赵进的手机响了。
他慌忙去按，碰翻了水杯。
老魏拿纸堵水，我爸抬起盘子，自立抢救成绩单，酒店经理一只脚已经迈向对讲机。
沈宜握着戒指，半天没说话。
我把那枚戒指拿过来，戴好。
“要。”
她低头，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我拿起另一枚，套在她指间。
这回，没有人推门。
没有亲子鉴定。
也没有第十七页。
只有赵进在桌子对面，举着湿了一角的手机，清了清嗓子。
“我问一个涉及历史遗留的问题。”
我看向他。
“那八百，现在到底退不退？”
我爸放下盘子。
“还有我的。”
沈宜把手往我掌心一放，笑得肩膀直抖。
我拿起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退。”
赵进刚要欢呼，我补了一句。
“今天这顿，重新随。”
他站起来，端着饭碗挪到自立身边。
“张主管，帮我看看劳动合同。”
自立把成绩单收好，抬眼问他。
“怎么了？”
“老板开始从员工身上融资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