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十五条
高二开学第二周，我在广播站念了十四条失物招领。
第十五条还没念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说：“我丢了一支笔。”
我说什么笔。
她说：“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失物箱。里面确实有一支黑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我昨天下午刚登记入库的。
但那支笔是高三（七）班赵磊的。他昨天来交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这笔挺好写的，谁丢的赶紧还。”
我说：“同学，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捏了一下校服下摆。
后来我知道，她撒谎的时候都会捏一下校服下摆。这个动作我看了两年。
我把笔给了她。
她在登记本上签字，字写得很小，像怕占地方。签完抬头看我一眼，说：“谢谢。”
然后走了。
老曹从隔音间里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那笔不是赵磊的吗？”
我说：“是。”
“那你还给。”
“她说她丢的。”
老曹嚼了两口，说：“陈屿，你这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
“你明知道别人在骗你，你还是想看她骗到第几步。”
二 十一次
第二周，她来了三次。
第一次，认领一个U盘，说里面有她的作业。那个U盘是高一（二）班一个男生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第二次，认领一把伞，说伞柄上缠着胶带。那把伞是食堂阿姨的，落在打饭窗口三天了，上头还沾着一点辣椒油。
第三次，认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说扉页有她的名字。那本书扉页上确实有名字，写的是“周淮安”，字很秀气。
我把书递给她的时候，说：“周淮安同学，你的字挺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改名字了。”
我说：“改姓？”
她说：“嗯。”
我说：“改成什么。”
她说：“许南枝。”
老曹在旁边笑出了声，火腿肠差点从鼻子里出来。她也不恼，签完字，走了。
我把登记本翻回第一页。
从九月十四号到今天，三个星期，她一共来了十一次。认领的东西有：一支笔、一个U盘、一把伞、一本书、一只耳机、半块橡皮、一个钥匙扣、一张公交卡、一副手套、一个保温杯、一张照片。
其中最离谱的是一张公交卡。
那张卡是高二（一）班一个男生的，卡套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充值请到三楼”。许南枝来认领的时候说：“这是我的。”
我说：“卡套上写着三楼。”
她说：“我在三楼充的。”
我说：“卡里有八块七。”
她说：“我记得是八块七。”
我把卡给她。她签完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陈屿，你不问吗。”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为什么要撒谎。”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看了我两秒，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来还卡。卡还给了那个男生，男生说了句谢谢，还给她一颗糖。
她把糖放在我桌上，说：“跑腿费。”
十二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她的。
三 跟踪
我开始留意她。
她坐在高二（十一）班最后一排，靠窗。不怎么说话，课间也不出去，就趴在桌上，或者看窗外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成绩中等偏上，不显眼。老师点名点到她，她答“到”，声音很小，小到第一排要回头。
她走路贴着墙根，像在给别人让路。
但她认领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她报物品特征报得很准，准到像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十月的一个中午，我提前十分钟下了播，从后门出去，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认领的一副手套。
她没有回教室。
她穿过操场，走到体育馆后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乒乓球台，水泥台面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一个高一男生蹲在球台下面，抱着膝盖。
她把手套递给他。
男生接过去，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她说：“下次别放厕所窗台上了，那个位置谁都能看见。”
男生点头。
她转身要走，看见了我。
她站住，没跑，也没解释。
我说：“许南枝。”
她说：“陈屿。”
我说：“你在做什么。”
她说：“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说：“我问的是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因为有些人不敢自己来。”
四 三件事
那天下午，她跟我讲了三件事。
第一，那个高一男生叫李想，开学被高二几个人堵在厕所要过两次钱。他的钱包被扔在厕所窗台上，被人捡到交到广播站。他不敢来认领，因为认领要报班级姓名，报了，那几个人就知道钱包在他手上。
第二，广播站的失物招领，是全校唯一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拿回东西”的地方。但前提是，你得敢走进那扇门。
第三，她替他们走。
我说：“你怎么知道谁丢了东西。”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失物箱里。”
她说：“我每天都看。”
我说：“你每天中午蹲在广播站门口？”
她说：“我每天中午在隔壁的楼梯间吃饭。”
我忽然想起来，广播站隔壁确实有个楼梯间，堆着旧桌椅，常年没人上去。她在那里面吃了三个星期的饭，就为了听我念那十四条。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什么。”
我说：“告诉我有这么回事。”
她看着我，说：“你会信吗。”
我想了想，说：“会。”
她说：“那我现在告诉你。”
五 同伙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的同伙。
流程是这样的：她在楼梯间听到我念失物招领，记下物品和特征。中午下播之后，她来认领。认领要签字，她签自己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干净，没人会追究一个中等生的来历。
然后她把东西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问题是，有些东西不能由她送。
比如那只保温杯。那是一只很旧的保温杯，红色，漆掉了一半，杯底有一圈水垢。失主是高二（四）班的一个女生，姓何。杯子是她妈妈的，她妈妈去年走了。
何同学不敢来认领，因为杯子太旧了，她怕被人笑。她更不敢让许南枝送，因为她们不熟，一个不熟的人突然送你一只旧杯子，那意思是“我知道你妈妈没了”。
这个事只能我来。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把杯子放在四班后门的窗台上，压了一张纸条：
“失物招领，请本人到广播站领取。不用签字。”
第二天中午，何同学来了。她站在广播站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小，小到我要靠猜。
她走了以后，老曹说：“这个也是许南枝让你干的？”
我说：“是我自己想干的。”
老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我说：“从我发现，做好事可以不用署名开始。”
六 楼梯间
十一月的楼梯间很冷，风从楼道尽头的破窗户灌进来。
我开始每天多带一份早饭。一个肉包，一袋豆浆，放在楼梯间第三级台阶上。她不说谢，也不问为什么，第二天台阶上会多一个空的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
我们隔着半层楼说话。我在上面，她在下面，中间隔着一道栏杆。
她纠正我念稿。
“你念'失主'的时候，'主'字不要拖。”
“为什么。”
“拖了像在审人。”
“那怎么念。”
“就念'失主'，两个字，一样重。”
她还纠正我念“不用说明原因”这六个字。她说这句话要念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下去，像盖章。
我试了。念完自己在隔音间里听了两遍，确实不一样。
十一月中旬，马主任突击检查广播站。
马主任管德育，四十多岁，皮鞋永远擦得很亮，走路没声音。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念到“请失主到广播站认领”，许南枝蹲在楼梯间第三级台阶上啃包子。
我脑子一空，顺手把门带上，说：“马主任。”
马主任背着手，绕着广播站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看了看登记本，说：“陈屿，你这个广播，一天多少条。”
我说：“十四条左右。”
他说：“太多了。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失物招领处。”
我说：“是。”
他说：“精简一下，一天五条。”
我说：“那剩下的怎么办。”
他说：“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楼梯间那边没动静。过了半分钟，她敲了两下墙。
我敲回去三下。
那是我们后来的暗号。两下是“有人”，三下是“没事”。
十二月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了。
楼梯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她带了一个热水袋，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耳朵掉了一半漆。我带了一个坐垫，旧的，从家里沙发上拆下来的。
我们把东西放在第三级台阶上，中间隔着那道栏杆。
有一天她带了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从栏杆缝里递过来一半。
红薯很烫，我接的时候差点掉了。
她说：“你手真笨。”
我说：“你手不笨，你自己拿。”
她说：“我拿了两个。”
我低头看，她手里确实还有一个，已经咬了一口。
那天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陈屿”，是“陈屿”后面拖了个“啊”，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说：“陈屿啊，你说这些东西，最后都能找到主人吗。”
我说：“大部分能。”
她说：“那剩下的小部分呢。”
我说：“剩下的小部分，就一直在箱子里。”
她想了想，说：“那也挺好。至少有个地方放。”
七 三件难办的事
那之后，我们又办了三件难办的事。
第一件是一副眼镜。
失主是个高一女生，眼镜是被人藏起来的。藏的人很有耐心，藏了三天，每天换一个地方：先是她的笔袋，再是窗台，最后是讲台抽屉。
第三天，眼镜出现在广播站的失物箱里。交上来的人说是在楼梯上捡的。
许南枝去认领的时候，那个藏眼镜的女生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
许南枝报了特征：黑框，右边镜腿用透明胶缠过。
我把眼镜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走。她低头看了看，把镜腿上的旧胶撕掉，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很整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胶老化了，容易断。你下次要是还想藏，记得换新的。”
那个女生脸一下白了。
许南枝把眼镜装进袋子里，走了。
老曹说：“这姑娘有点狠。”
我说：“这不是狠。”
老曹说：“那是什么。”
我说：“这是她替别人把话说完了。”
第二件是一只鞋。
失主是个男生，高一的，鞋是在体育课上被人扔到梧桐树上的。他只丢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脚上。
他来认领的时候是中午，穿一只鞋，另一只脚上是白袜子，袜子湿了，是踩了水。
我问他：“你怎么走过来的。”
他说：“跳着走。”
我从失物箱里把鞋拿出来递给他。他蹲下来穿，穿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我说：“等一下。”
我把自己的鞋脱了，推到他脚边。我说：“你那双湿了，先穿我这个。我下午不出门。”
他不肯。
我说：“你明天还我。”
他接过去，眼睛有点红。
第二天他还我的时候，鞋刷得很干净，鞋带重新系过，蝴蝶结打得比我自己打的好看。
许南枝知道了，说：“你这人。”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连帮人都要找个理由，说‘我下午不出门’。”
我说：“那不然呢。”
她说：“你可以直接说，我给你一双鞋。”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
她说：“你看，你也怕。”
第三件是一张饭卡。
卡里有一千二百块，是贫困生补助，一个学期发一次。失主是高二（六）班的一个男生。
这张卡在失物箱里躺了六天，没人来认领。
我查了卡号，查到了人。我没打电话，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他三天。
第三天等到了。他一个人吃饭，打了一份最便宜的菜，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把卡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我，脸一下就红了。
他说：“这个不是我的。”
我说：“是你的，卡号对得上。”
他说：“我不要。”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一认领，全班就都知道了。”
那天我没再说什么。我把卡拿走了。
第二天，全校的系统里，那张卡被标记为“补发”，原因是“制卡错误”。新卡直接发到了他手上，没有认领，没有签字，没有广播。
这件事是我干的。我找了管后勤的老师，编了个理由，说系统里有两个同名的学生，卡发错了。
老师信了。他不是信我，他是懒得查。
许南枝后来问我：“那张卡你怎么弄的。”
我说：“你别管。”
她说：“你违规了。”
我说：“嗯。”
她说：“为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说：“嗯。”
她看了我很久，说：“陈屿，你比我还适合干这个。”
我说：“那你把站长让给我。”
她说：“我本来就不是站长。”
八 赵磊
十二月下旬，出过一次事。
赵磊来找笔。
他是高三的，练短跑，一米八几，站在广播站门口，把半个门堵住了。
他说：“我上学期交了一支黑笔，笔帽上有划痕，谁领走了。”
我说：“登记本上有，你自己看。”
他翻了登记本，翻到九月十四号那一行，看了半天，说：“许南枝？十一班的？我不认识。”
我说：“那就是她捡的。”
他说：“那不是我的笔。”
我说：“你昨天说是你的。”
他说：“我记错了。”
他把登记本合上，看着我，说：“陈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做失物招领。”
他笑了一下，说：“你知道那支笔是谁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自己去问。”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问许南枝。
我们在操场边上，看台上没灯，只有跑道的灯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说：“那支笔是谁的。”
她说：“一个女生的。”
我说：“哪个女生。”
她说：“已经转学了。”
我说：“为什么转学。”
她说：“因为赵磊。”
我没说话。
她说：“那个女生被堵过一次，在厕所。她的笔掉在地上，赵磊捡了，交到广播站。他交的时候说得很客气，'谁丢的赶紧还'。他知道那是谁的笔。他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敢来认。”
我说：“所以你来了。”
她说：“我来了。”
我说：“你为什么来。”
她说：“因为我认识她。”
我说：“她是你朋友？”
她说：“不是。她是我上一个学校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也是转学的。初三那年。”
九 她的初三
许南枝是初三转来的。
她原来在城东的三中，成绩很好，年级前十。初三上学期，她们班有个女生被几个男生堵在楼梯间，她看见了，去告了老师。
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她被孤立了半年。她的书包被扔进过男厕所，她的作业本被撕过，她的名字被写在课桌上，后面跟着两个字。
她父母那年正好工作调动，她就跟着转过来了。
转来之后，她不说话了。
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想。她说那半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说话是有代价的。你说一句，就有人记你一句。
她用了整整一年，才恢复到能跟同桌借橡皮的程度。
她同桌姓方，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方同学每天跟她说一句话，不管她答不答。
第一天说的是“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第二天说的是“你鞋带开了”。
第三天说的是“这道题我不会”。
她说，方同学一共跟她说了三百多句话，她一句也没回。到第三百二十七句，是期末考完那天，方同学说：“下学期我可能转学了。”
她说，她那天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走。”
方同学没转。她说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因为她妈那阵子天天张罗搬家，最后没搬。
许南枝说，她那天回家哭了一场，哭完觉得自己很傻。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跑道。跑道上有个人在跑，一圈一圈，很慢。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话了。”
她说：“因为你念失物招领。”
我说：“那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你每天念十四条，每一条都说'请失主到广播站认领，不用说明原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正经，像在念什么重要的文件。”
我说：“那是站长要求。”
她说：“我知道。但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在楼梯间哭了。”
她说完这句，转过头看我。
她说：“陈屿，你别笑我。”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在笑。”
我说：“我这是嘴角抽筋。”
十 下雨那天
五月，校运会。
广播站要在主席台旁边的器材室设一个临时播报点，念各班的加油稿。稿子一沓一沓送过来，字迹五花八门：有的是“高二（三）班来稿，运动员加油”，有的是抄的歌词，还有一份写的是“食堂的鸡腿能不能多给一块”。
那天上午还晴，下午三点突然下雨。
雨来得很快。主席台上的人跑光了，看台上的人也跑光了，只剩下跑道上的运动员，还在跑最后一项三千米。
我和许南枝在器材室的屋檐下。器材室很小，堆着跳箱、垫子、几箱矿泉水。我们把设备往里挪，她把外套脱下来盖住调音台。
我说：“你冷不冷。”
她说：“不冷。”
雨斜着打进来，她的袖子湿了一半。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有推，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后颈。
我们站在那里，看跑道上那个人。
他跑得很慢，最后一名，落后前面的人快一圈。他的鞋里全是水，每一步都溅起来。
广播里应该放点音乐。我伸手去够话筒，她按住了我的手。
她说：“别放。”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自己在跑，你放音乐，就像在催他。”
我们就那么站着，听雨声，听他的脚步声。
他跑完最后一圈，冲过终点，直接跪在了跑道上。没人扶他，因为他不是第一名，没有人在终点等他。
许南枝忽然拿起话筒。
她按下播音键，说：“高二（七）班，张一鸣，三千米，第七名。”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她说：“他跑完了。”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有人鼓掌。掌声从看台的一角传到另一角，稀稀拉拉的，但一直没有停。
她放下话筒，手在抖。
我说：“你刚才很大声。”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怕了？”
她低下头，捏了一下校服下摆。
她说：“怕。但是我更怕他一个人跑完，没人说话。”
十一 撤站
六月一号，马主任通知我，广播站要改。
改成什么，他没细说，只说“以后主要用于英语听力播放和通知发布”。
我说：“那失物招领呢。”
他说：“取消。”
我说：“为什么。”
他说：“影响学习。”
我说：“一天五分钟。”
他说：“五分钟也是五分钟。你有没有算过，一学期多少分钟。”
我说：“算过。一学期二十周，一百天，五百分钟，八小时二十分钟。”
他愣了一下，说：“你还算得挺清楚。”
我说：“我算过很多遍。”
他说：“算得清楚也没用。”
那天下午，我把广播站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调音台上的旋钮有点松，我拧了拧；话筒的线缠在一起，我理开；失物箱里还有七样东西，我一件一件登记，写清楚日期、物品、特征。
写到最后一件，我停了很久。
那是一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掉了一只耳朵。标签上写着：五月九日，教学楼三楼东侧楼梯，捡到。
这么小的东西，谁都能顺手揣兜里。可有人把它交上来了，也有人会来找。
失物招领取消的第三天，学校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还我广播站”。
帖子是匿名的，内容很短：
“我高一丢过一个钱包，里面有我奶奶给我的五十块钱。我不敢去认领，因为我怕别人知道我只有五十块钱。后来广播站的人把钱包放在我课桌里，没留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听广播。”
底下跟了二百多条。
有人说：“我丢过一只鞋。”
有人说：“我丢过我妈的照片。”
有人说：“我什么都没丢过，我就是每天听着睡觉。”
第五天，马主任找我。
他说：“广播站可以保留。”
我说：“谢谢主任。”
他说：“但是要改。一周一次，周五中午，十分钟，只念失物，不许念别的。”
我说：“好。”
他说：“还有，不许再念‘一个人’那种东西。”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陈屿，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我女儿也在那个帖子里留了言。”
十二 要走
高二下学期，她告诉我，她要走了。
她爸调回城东，她得转回三中。
那是六月上旬。离她走，还有十三天。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别的，只是把手里的一沓认领单递给我，说：“这些还没送出去，你替我送。”
我数了数，七张。
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她说：“六月。”
我说：“那还有十三天。”
她说：“嗯。”
我说：“那这十三天，你还来吗。”
她说：“来。”
我说：“那你还替他们认领吗。”
她说：“认。”
我说：“你都快走了，还管这些。”
她说：“就是因为快走了，才要管。我走了，就没人管了。”
我说：“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说：“你什么。”
我说：“我不是人？”
她低下头，捏了一下校服下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撒谎之前做这个动作。
她说：“你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是站在里面的。我是路过的。”
那天放学，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了那家书店。
书店在两条街中间，很小，一半卖教辅，一半卖旧书。旧书那半边有一股霉味，像放久了的旧报纸。
她在旧书那半边蹲了很久，抽出一本《小王子》，封面是九十年代那种画风，颜色已经发灰。
她说：“这本我小时候有过一本，丢了。”
我说：“那你认领吗。”
她笑了一下，说：“这本是我自己弄丢的，不算。”
她买下了那本书，十二块。付钱的时候她数了半天零钱，一毛的、五毛的，摊在柜台上。
我说：“我请你。”
她说：“不用。”
她把书塞进书包，说：“我自己丢的，我自己买回来。”
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光是黄的，照在人脸上有点旧。
她忽然说：“陈屿，你丢过东西吗。”
我说：“丢过。”
她说：“什么。”
我说：“一支笔。”
她说：“找回来了吗。”
我说：“找回来了。被人交到广播站，我第二天就认领了。”
她说：“那你运气好。”
我说：“你呢。你丢过什么。”
她走了两步，才说：“话。”
我说：“什么。”
她说：“我把话丢了。丢了两年。”
我说：“那你怎么不来认领。”
她说：“没人捡到。”
我说：“我捡到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在校运会那天，下雨的时候。你拿起话筒的时候，我就捡到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走了很久。
走到路口，她说：“那你替我保管着。”
我说：“保管多久。”
她说：“等我回来拿。”
十三 最后一条
六月十四号，星期五。这学期最后一次广播，也是她走的前一天。
那天中午的广播，我照常念失物招领。
念到第十四条，我停了一下。
老曹在隔音间里敲玻璃，比口型：“还有一条。”
我对着麦克风，说：
“失物招领。今日拾到物品一件。”
“物品名称：一个人。”
“性别：女。身高一米六三。说话声音很小。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捏一下校服下摆。”
“拾获地点：广播站门口。”
“拾获时间：两年前的九月十四日，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请失主于今日下午五点前，到广播站认领。逾期不候。”
我念完，把麦克风推远。
整个学校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楼道里开始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在喊“陈屿你完了”。
老曹从隔音间探出头，说：“马主任在楼下了。”
我说：“让他上来。”
五点差十分，她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她说：“我来认领。”
我说：“请报班级姓名。”
她说：“高二（十一）班，许南枝。”
我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六月十四日，认领物品一件，认领人，许南枝。
写完，我把本子推给她。
“签字。”
她签了。字还是很小，像怕占地方。
签完，她抬头看我。
我说：“领走了就不能再丢了。”
她说：“丢了还能再来认领吗。”
我说：“能。”
我说：“我一直在。”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她说：“陈屿，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明知道别人在骗你，你还是想看她骗到第几步。”
我说：“那你这次骗到第几步了。”
她说：“最后一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广播站，看了一眼那个楼梯间。
她说：“第三级台阶，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后来她走了。三中离这儿十二站公交，我们每周见一次，在中间那家书店。她坐靠窗的位置，我坐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摞书。
那本失物登记本，我留着了。
第一页是九月十四号，最后一行是六月十四号。
中间一共三百一十七条。
有三百一十六条，不是她的。
最后一条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