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书里第一天，我四岁。
饿得眼前发黑，亲爹亲妈已经飞巴黎了。
哥哥站在三十二楼天台边，风吹得他头发像拍遗照。
我拖着小短腿爬上去，一把薅住他裤腿——
“哥，你要死我不拦，先给我泡个奶粉行吗？一天没吃了。”
他没跳。
但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
“你为什么拿我的情书叠纸飞机！！！”
“你跟全班说我怕打雷是什么意思？？？”
一个四岁的娃，硬生生把亲哥气活了。
你们说，这到底算积德，还是造孽？
【第一章】
我是被饿醒的。
准确来说，是胃像被人攥着拧了一圈，疼得我从床上弹起来。
眼前一片陌生。
粉色公主床，粉色窗帘，粉色地毯——粉得我以为自己投胎进了芭比的子宫。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炸开了。
我叫陆锦鲤。
四岁。
是这本烂书里的炮灰工具人，全书出场三次，死因是——饿死的。
对，你没看错。
二十一世纪，A市首富陆家的小女儿，活活饿死。
亲爹陆衍舟，风流成性，带着他的白月光飞了巴黎，说是谈生意，其实是谈恋爱。
亲妈方芷若，受不了老公出轨，精神崩溃，也追去巴黎闹离婚了。
两个大人走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家里还有俩孩子。
一个十六岁，一个四岁。
没留钱，没留人，连保姆都被方芷若临走前遣散了——她怕保姆是陆衍舟安排的眼线。
好家伙，疑心病比母爱重。
而我那个十六岁的亲哥——陆时衍。
书里的终极大反派。
被亲爹亲妈抛弃后黑化，十八岁搅翻陆家，二十二岁搞垮半个商界，二十五岁孤独终老，结局是站在这栋楼的天台上，往下看了很久。
书里没写他跳没跳。
但我穿来的今天，正好是他第一次站上天台的日子。
我看了眼床头的小猪佩奇闹钟。
下午五点四十。
书里写的是，陆时衍在傍晚六点爬上天台。
还有二十分钟。
我肚子又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手指头跟藕节似的，衣服上还印着一只巨大的草莓熊。
行吧。
先救命，再吃饭。
不对。
先救命，顺便让他给我泡个奶粉。
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外跑。
陆家的别墅大得离谱，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
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房子，所有的灯都关着，窗帘也拉得死死的。
安静得像个坟。
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栏杆喘了半天。
四岁的体力是真不行，跑了二十米就喘成狗。
我抬头看了一眼通往天台的旋转楼梯。
门开着。
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呼呼的，像鬼吹哨。
我咽了口口水，拖着两条小短腿，一级一级往上爬。
每爬一级，膝盖都要磕一下台阶。疼得我直抽气，但不敢停。
因为越往上爬，风越大。
终于到了。
天台的门大敞着。
我扒着门框往外看——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风刮得很猛。
陆时衍站在天台边缘，离栏杆不到半米。
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
校服很大，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包。
他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扶着栏杆的那只手，骨节发白，一直在抖。
我愣了一秒。
书里的大反派，现在不过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十六岁小孩。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酸了不到半秒——
肚子又叫了。
“咕噜噜噜——”
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天台上开摩托。
陆时衍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
一张少年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发白，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一个穿着草莓熊睡衣、踩着粉色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四岁小孩，正扒着天台的门框，用一种“生无可恋但必须求生”的眼神看着他。
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的？”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哥你别跳”，但一开口，说出来的是——
“哥，你要死我不拦，先给我泡个奶粉行吗？”
“一天没吃了。”
他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愣住，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噎住了。
风还在吹。
夕阳还在烧。
这个画面定格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补了一句：“要加两勺糖的那种。”
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被感动。
是被我气的。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锦鲤，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装的饿。”
我一边说，一边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肚子。
四岁的小肚子瘪得可以贴后背。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人生决定一样，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拎了起来。
我被他夹在腋下，双腿悬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先说好，”他的语气冷得像冰碴，“泡完奶粉我不管你了。”
“好好好，”我乖巧点头，“泡完你再上来也行，我不拦。”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精神病。
“你是不是傻？”
“我四岁，”我理直气壮，“四岁的人不叫傻，叫天真。”
他嘴角又抽了一下。
没再说话，夹着我走下了天台。
我趴在他胳膊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门。
行了。
人薅下来了。
第一步完成。
现在——
给我冲奶粉。
他把我放在厨房的吧台上，面无表情地翻柜子。
柜子里什么都有——红酒、咖啡豆、进口零食——但就是没有奶粉。
他翻了三个柜子，动作越来越大，最后“砰”的一声关上最后一扇门。
“没有奶粉。”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对我。
是对这个家。
一个市值几百亿的家族，厨房里连一罐奶粉都没有。
因为没有人在乎需要喝奶粉的小孩。
我坐在吧台上，两条腿晃啊晃。
“那有泡面吗？”
他又翻了一轮。
“没有。”
“饼干？”
“没有。”
“馒头？面包？哪怕一根火腿肠？”
“都没有。”
好家伙。
陆家的冰箱比陆衍舟的良心还干净。
我叹了口气。
四岁的身体叹气的样子大概很好笑，因为陆时衍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那怎么办？”我问他。
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
余额不足。
他的银行卡被冻结了——走之前，方芷若把家里所有的附属卡都停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指节发白。
屏幕上“余额：0.00”几个字，像一记耳光。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东西。
十六岁的男孩。
连给妹妹买一罐奶粉的钱都没有。
我心里突然很堵。
书里的陆时衍后来搅翻半个商界，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是恶魔。
可没有人知道，他的恨是从一个空荡荡的冰箱开始的。
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因为我真的饿。
再不吃东西，不用等书里的情节杀我，我自己就能饿死在这个吧台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莓熊睡衣。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掏出来一看——
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这是原主的“全部家当”，生日的时候方芷若随手给的，小孩子不懂花钱，一直揣在衣服口袋里。
我把钱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哥，我有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然后看了看我。
那个表情我形容不了。
大概是全世界最复杂的表情。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伸手把那五十块钱接了过去。
“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他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喊：“要全脂的！加糖！”
他头也不回，摆了下手。
那个背影，又瘦又单薄。
但起码——
没有再往天台走。
我坐在吧台上，短腿晃啊晃，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门响了。
陆时衍拎了两个塑料袋回来。
一罐奶粉，一袋面包，一盒鸡蛋，两包泡面，一根火腿肠。
还有一盒……草莓味的酸奶。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开始煮水泡奶粉。
动作很生疏，显然没干过这种事。
水放多了，奶粉放少了，搅出来稀得跟刷锅水似的。
我喝了一口。
淡得像自来水里飘了朵奶花。
但我还是“咕咚咕咚”全喝了。
因为真的太饿了。
喝完之后，我把奶瓶——不对，是杯子——举到他面前：“再来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又开始冲。
这次奶粉放多了。
稠得跟水泥似的，勺子插进去都拔不出来。
我又喝了。
喝完嘴角全是白的，估计看起来像个偷吃面粉的小贼。
他坐在我对面，撕了个面包啃着。
谁都没说话。
厨房里安静得只有咀嚼的声音。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整栋别墅只开了厨房这一盏灯。
两个被全世界扔掉的小孩，坐在灯底下吃东西。
画面说不上温馨，但也没那么惨了。
吃到一半，我突然问他：“哥，你之前站在天台上，看什么呢？”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风景。”
“三十二楼的风景好看吗？”
“还行。”
“那明天带我去看呗。”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股“你是不是有病”的审视。
“带你上天台？”
“对呀，”我掰着手指头，“你以后每次看风景都带上我，我给你当观众。”
他沉默了几秒。
“不去了。”
“为什么呀？”
“风太大。”他说。
“你怕冷啊？”
”……怕你被吹跑。“
我”嘿嘿“笑了。
他没笑。
但撕面包的动作慢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得快把面包撕成碎片。
吃完东西，他站起来收拾桌子。
我从吧台上”出溜“一声滑下来，拖着拖鞋跟在他后面转。
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
他终于受不了了，停下来低头看我。
”你干嘛？“
”我怕黑。“
”你房间有夜灯。“
”夜灯没有哥哥暖和。“
他的脸抽了一下。
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但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睡你自己的房间。“
”不要。“
”陆锦鲤。“
”哥哥。“
我仰着头看他。
四岁小孩仰头看人的杀伤力是核弹级的——大眼睛水汪汪，嘴巴嘟着，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他转过头，深呼吸了三次。
”就今晚。“
”好耶！“
我欢天喜地地举起双手要他抱。
他弯腰把我捞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卧室走。
我趴在他肩头，小声说：“哥，谢谢你给我泡奶粉。”
他没吭声。
走了几步之后。
”下次别上天台。“
”好。“
”危险。“
”知道了。“
”你那么小，摔下去会死。“
”那你也别去呀，你摔下去也会死。“
他又不说话了。
抱着我走进房间，把我放在床上，给我掖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没有走。
我在被窝里偷偷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眉头就算在睡着的时候都是皱着的。
身上的校服皱巴巴的，鞋带也散了一只。
书里说他后来变成了最冷酷的人，手段狠辣，六亲不认。
但今天，他用妹妹的五十块钱去给她买了奶粉。
还多买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
那盒酸奶不在我的”需求清单“上。
是他自己加的。
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陆时衍。
书里所有人都说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但你只是把心藏得太深了。
没关系。
姐——不对——妹妹我来了。
这辈子，天台你别想去了。
我会缠着你。
从四岁缠到你烦死，从你烦死缠到你习惯。
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
被人缠着的感觉，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当然了。
这些矫情的话我不会说出来。
现阶段我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明天的早饭，他得记得给我煎个鸡蛋。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的。
睁眼一看，床边的椅子空了。
我赶紧爬起来。
穿着草莓熊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跑。
厨房里烟雾缭绕，跟着火了似的。
陆时衍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鸡蛋，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锅里有一坨焦黑的不明物体。
”哥，你在做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
”煎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
那个东西黑得像煤球，边缘焦成了蕾丝花边，蛋黄不见了踪影。
”这是蛋？“
”是。“
”蛋黄呢？“
他沉默了两秒。
”蒸发了。“
蛋黄蒸发了。
好的。
学到了。
原来蛋黄可以蒸发。
我决定不刺激一个正在努力的未成年人，于是说：“我觉得挺好的，像个艺术品。”
他把那坨煤球铲进盘子里，放在我面前。
我戳了一下。
硬得能当飞盘。
”能吃吗？“我问。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我咬了一口。
差点崩掉一颗门牙。
四岁小孩的牙本来就不牢固，再来两次估计全得光荣下岗。
但我还是嚼了，吞了，然后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他把第二个鸡蛋拿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把火调小了。
第二个蛋还是糊了。
不过从”煤球“进化成了”半焦不焦”。
勉强能看出蛋的形状了。
我又吃了。
“比第一个好吃。”
第三个蛋。
终于，出现了蛋黄。
虽然蛋白还是焦的，但蛋黄是完整的、流心的。
我把蛋黄戳破，看着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哥，你是天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嘴角有焦渣。”
我一抹。
还真有。
吃完早饭，我坐在客厅地毯上啃面包，顺便想了想接下来的事。
原书里的情节我记得大概。
陆衍舟和方芷若去巴黎之后，大概三个月不会回来。
这三个月里，陆时衍一个人拉扯我，又要上学又要照顾妹妹，过得又累又窒息。
最后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学校里的一场霸凌。
有人知道他被父母抛弃了，在全班面前嘲笑他。他动手打了人，被叫了家长，然而没有家长来。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陆时衍同学，你的家长是不是不管你了？”
从那天起，书里的陆时衍再也没有笑过。
想到这里，我咬面包的动作停了。
不行。
这个发展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但我现在四岁。
四岁能做什么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
掰了掰手指。
好像，除了卖萌和吃饭，什么都做不了。
等等。
四岁做不了的事，不代表不能让别人做。
我需要一个外援。
原书里提过，陆家虽然父母双双离谱，但有一个人还算靠谱——陆时衍的外公，方家的老爷子方柏年。
方芷若是方老爷子的独女，嫁给陆衍舟之后，跟娘家关系就淡了。方老爷子心疼女儿，但拗不过她。
不过方老爷子非常疼两个外孙。
书里他是在三个月后才知道孩子被扔在家里的——因为方芷若走之前跟所有人说“家里有保姆照顾”。
如果我现在就让方老爷子知道真相呢？
我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洗碗的陆时衍。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洗碗，动作笨拙，泡沫溅了一身。
他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因为书里写了他的性格——死撑到底，从不求助。
那就只能我来了。
“哥！”我喊他。
他从厨房探出头。
“你手机借我玩一下。”
“玩什么？”
“我想看小猪佩奇。”
他看了我两秒，大概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把手机甩到沙发上。
我爬上沙发，笨手笨脚地解锁他的手机——密码是000000，安全意识为零。
翻了翻通讯录。
没有方老爷子的号码。
但有方芷若的。
旁边备注着：妈。
那个“妈”字看着挺心酸的。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被妈抛弃了，通讯录里还是存着“妈”。
我没有犹豫。
直接拨出去了。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机场或者商场，人声嘈杂。
“时衍？你打电话干什么？家里的事别烦我，我现在没空。”
方芷若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不耐烦。
我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
“说话啊。”
我开口了。
奶声奶气的，四岁小孩该有的音色。
“妈妈，我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秒。
“锦鲤？”
“妈妈，家里没有吃的。哥哥给我煎鸡蛋，煎糊了三个。”
“保姆呢？保姆不在吗？”
“没有保姆呀。家里就我和哥哥。”
又是沉默。
但很短。
方芷若的声音重新变得不耐烦：“让你哥叫个外卖。我给他转钱。”
“哥哥的卡被冻了。”
“冻了？”
“里面没有钱。哥哥买奶粉的钱是我给的，我口袋里有五十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方芷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安排人。”
就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嘴角撇了一下。
安排人。
好一个安排人。
我要的不是你安排人。
我低头翻了翻方芷若的微信对话记录——作为一个四岁的小孩，干这种事确实不太道德，但为了活命，道德可以稍微让让路。
方芷若的微信置顶有三个人——陆衍舟、闺蜜刘阿姨、还有“爸”。
那个“爸”就是方柏年。
我记下了号码。
退出微信，打开拨号键盘。
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过去。
四岁的手指按手机屏幕，大概按了一分钟才按完。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哪位？”
我吸了吸鼻子。
然后用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最可怜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外公……我是锦鲤……我和哥哥在家……没有人……我好饿啊外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柏年的声音变了，像是一把刀出了鞘。
“什么叫没有人？你妈呢？”
“妈妈飞去巴黎了。爸爸也飞去巴黎了。保姆也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家里有没有吃的？”
“没有。哥哥今天用我的五十块钱买了奶粉。”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音。
方柏年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不是虚弱，是气的。
“你等着。外公现在就来。”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了。
回头一看，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
他靠着门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
“你给谁打的电话？”
我把手机藏到背后。
“小猪佩奇的客服。”
“陆锦鲤。”
”……打给了外公。“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
拳头握紧了。
”谁让你打的？“
”没有人让我打。我饿了，我打的。“
”我会想办法。“
”你的办法是什么？让我再吃三个煤球蛋吗？“
他哑了。
我从沙发上滑下来，拖着拖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四岁跟十六岁的身高差，大概是一整个冰箱。
”哥，你不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我。
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了。
我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别上天台啊！”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行吧。
青春期叛逆我理解。
让他消化消化。
四十分钟后。
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准确来说是跳起来够了半天门把手，终于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拄着一根檀木拐杖。
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保姆、司机、还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助理。
方柏年低头看见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锦鲤。“
”外公！“
我张开两只手。
他蹲下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被风吹跑。
搂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然后他的脸彻底黑了。
草莓熊睡衣穿了两天，皱巴巴的；头发打结了好几撮没人梳；脸上还有今早煎蛋溅的油点子。
方柏年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方芷若——好，好得很。“
他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敲出来的。
”给我订最近一班去巴黎的机票。“
”方总，您去巴黎？“
”不是我去。“他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是让芷若滚回来。“
助理啪啪啪地打电话。
保姆抱起我往里走，开始收拾屋子。
另一个保姆直奔厨房，十五分钟后端出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蒸蛋和肉松。
我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喝了一口小米粥。
热的。
甜的。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原主的身体在哭。
是我自己。
穿来一天半，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方柏年坐在我对面，看我吃东西。
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心疼一会儿愤怒，像在做面部体操。
”时衍呢？“他问。
”在楼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方柏年皱眉，起身往楼上走。
我含着勺子，竖起耳朵听动静。
楼上传来敲门声。
”时衍，开门，外公来了。“
没有回应。
”时衍。“
还是没有回应。
方柏年的声音放柔了很多。
”孩子，开门。外公不是来骂你的。“
安静了大概十秒。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后面的对话我没听清，声音很低。
但大概过了一刻钟，方柏年下楼了。
陆时衍跟在后面。
他换了衣服，洗了脸，头发还湿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他坐到我旁边，保姆端上来一碗面。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一声不吭。
我偷偷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
他抬眼看我。
我用小米粥糊了一嘴的脸冲他笑了一下。
他把脸转开了。
但筷子搅了一下面条，吃得快了些。
方柏年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吃饭，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之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声音隔着一道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但有几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方芷若，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三天之内不回来，你就不要回来了。“
”我不管你跟姓陆的在巴黎干什么，孩子是你的骨肉！你扔下一个四岁一个十六岁，连口吃的都没留！“
”你不配做母亲！“
最后一句话的音量大得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陆时衍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低着头，很久很久。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我没去看他。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半个蒸蛋，舀到了他的碗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蒸蛋舀了回来。
”我不吃甜的。“
”骗人，你昨晚喝了我半杯加糖奶粉。“
”你看见了？“
”我就是假装睡着了而已。“
他不说话了。
耳朵尖又红了。
这次灯光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方柏年打完电话回来，脸色铁青，但看见两个孩子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
”锦鲤，时衍，今天开始住外公那儿，好不好？“
陆时衍放下筷子。
”不用。我能照顾她。“
”你照顾个屁。“方柏年难得爆了粗口，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咳了一声，”你一个孩子照顾什么？连蛋都煎不好，还逞能。“
陆时衍的脸黑了一瞬。
显然”煎蛋事件“触及了他不愿提起的黑历史。
我举手发言：“外公，我想跟哥哥一起去你家。”
方柏年摸了摸我的头：“当然一起。”
我又补了一句：“但是外公，你家有WiFi吗？”
方柏年一愣。
”有。“
”那没问题了。“
陆时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到可以出一本阅读理解。
就这样，我和陆时衍搬到了方家老宅。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家的别墅。
很大。
很空。
很冷。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像是合上了一个旧的篇章。
新的篇章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至少——
今晚有热饭吃了。
至于天台……
等陆时衍下次再想去”看风景“的时候，他得先过我这一关。
一个四岁的、随时会饿、随时要抱、随时会扒着他裤腿不撒手的妹妹。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甩得掉我。
【第三章】
搬到方家老宅的第一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准确来说，是一件差点让陆时衍社会性死亡的大事。
事情是这样的。
方老爷子的宅子是那种传统的独栋大院，前后花园加起来能跑马拉松。保姆阿姨有三个，厨师有两个，还有一个专门负责修花的园丁大爷。
我被安排在二楼朝阳的房间，暖气足，窗帘是淡黄色的，床上放了一整排毛绒玩具。
陆时衍的房间在我隔壁。
他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方老爷子说，让他先适应适应，不要逼他。
我说好。
然后吃了一碗排骨面，两块桂花糕，一碗银耳羹，一个苹果。
终于，活过来了。
吃饱喝足，我开始巡视地盘。
方家老宅虽然大，但东西不多。方老爷子是个极简主义者，客厅里最显眼的就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全是古籍。
书柜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
很年轻的方芷若，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旁边站着陆衍舟，年轻时候倒是一表人才，搂着方芷若的肩膀，笑得很开。
婴儿应该就是陆时衍。
胖嘟嘟的，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肉乎乎的脸。
跟现在那个瘦竹竿完全判若两人。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看起来是幸福的。
但后来呢？
后来陆衍舟出轨了，方芷若疯了，陆时衍恨了，陆锦鲤……饿了。
一地鸡毛。
我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路过陆时衍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但能隐约听见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睡。
也没有哭。
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十六岁的男孩，安静得不像十六岁。
我没有敲门。
回到自己房间，想了想明天要干的事。
第一，继续养好这具四岁的小身板。
第二，搞清楚书里的关键节点，逐个排雷。
第三，盯紧陆时衍，别让他走上黑化的老路。
第四……
第四，搞钱。
是的，四岁的我已经开始想搞钱了。
因为原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设定——陆家后来败落了。
陆衍舟在巴黎跟白月光双宿双飞的时候，公司被合作伙伴挖了墙角。等他反应过来，陆氏集团已经被蚕食了一半。
五年后，陆家彻底破产。
而那个时候，陆时衍还在上大学。
书里的陆时衍是在陆家破产后一步步黑化爬起来的。他用了极端的手段，踩着很多人上位，最后虽然站在了顶端，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如果我能在陆家破产之前做点什么……
不对。
我四岁。
我能做什么？炒股吗？开公司吗？
等等，我上辈子好像是个金融分析师来着。
虽然不是什么大佬，但基本面分析还是会的。
问题是——
我他妈才四岁，连字都认不全。
算了，远的不想了，先活过今天。
第二天一早。
大事件发生了。
起因是，陆时衍要去上学。
方老爷子安排司机送他。陆时衍拒绝了，说坐公交就行。
方老爷子没勉强。
但我勉强了。
”我要送哥哥上学！“
所有人都看着我。
方老爷子笑了。
”锦鲤乖，你太小了，外面冷。“
”我不冷，我穿了三层。“
确实穿了三层。保姆阿姨给我套了秋衣秋裤毛衣外套，裹得像个球。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你送。”
”可是我想送。“
”不需要。“
”我不管你需不需要，我要去。“
他看了我三秒。
转身就走。
我立刻追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四岁小孩的抱大腿技能，那是天赋技能，一抱一个准，松都松不开。
他低头看着我。
”放手。“
”不放。“
”陆锦鲤。“
”哥哥。“
方老爷子在后面笑出了声。
然后大手一挥——
”去吧去吧，让司机一起送。锦鲤想跟着就跟着，你一个大男孩还怕带个妹妹？“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
最终，他向现实低了头。
车里，我坐在安全座椅上，他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的距离。
我偏要往他那边挤。
”哥，你今天考试吗？“
”不考。“
”那今天上什么课？“
”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你嘛。“
”不需要。“
”哥你跟人聊天只会说不需要吗？“
”不需要你管。“
好家伙，把天聊死的本事一流。
我决定换个策略。
”哥，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呀？“
他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一个十六岁的青少年被四岁的妹妹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时的那种……崩溃。
”你四岁。“
”四岁怎么了？四岁不能关心哥哥的感情生活吗？“
”不能。“
”哦。“我很乖地闭了嘴。
安静了三秒。
”那有没有喜欢的男同学？“
”陆锦鲤！“
到了学校门口。
A市最好的私立高中，光校门就气派得像皇宫大门。
陆时衍下车的时候，我从车窗里探出头。
”哥，放学我来接你！“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校门。
我缩回车里，跟司机说：“叔叔，我们回去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小姐，你跟你哥感情真好。”
”那当然，“我点头，”除了我，谁受得了他那个臭脸？“
回到方家老宅，我开始执行”了解陆时衍学校情况“的计划。
方法很简单——翻他的书包。
对，趁他不在家，我溜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习题册，字写得很好看，笔记也做得很详细。
是那种典型的”自律型学霸“的房间。
书包里有一个小口袋，拉链拉着，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
粉色的信纸，还画了小爱心。
我打开看了一眼——
”陆时衍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落款是”高一三班，苏棠”。
哦嚯。
情书。
我把情书放回去，又翻了翻。
书包夹层里还有三封。
不同的字迹，不同的颜色，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表白信。
我的老天。
我哥虽然脸臭得像刚从冰窖里扒出来的，但架不住长得好看。
少年感满满的冷白皮，睫毛又长又翘，穿校服都能穿出时装周的味道。
这种长相放在高中，不收情书才怪。
我默默数了一下。
四封情书。
然后我做了一个在事后被陆时衍追杀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决定。
我把这四封情书，叠成了纸飞机。
没错。
四架粉色的、画着小爱心的纸飞机。
我从二楼阳台上飞了出去。
风一吹，四架纸飞机在方家大院的上空盘旋了几圈，优美地落在了——
花园里。
正在修花的园丁大爷捡起一架，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捡起了第二架。
第三架。
第四架。
园丁大爷拿着四架纸飞机去找了保姆阿姨。
保姆阿姨看完之后捂着嘴笑，然后拿去给另一个保姆看。
很快，整个方家后勤团队都知道了——
陆家大少爷，有四个女孩子给他写情书。
下午四点。
陆时衍放学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保姆阿姨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我理解你这个年纪”的慈祥微笑。
园丁大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厨师大叔给他多煮了一个鸡腿，说是“补补身子”。
陆时衍：“……？”
他带着满头问号上了楼。
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
看到了书包被翻过的痕迹。
情书不见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慢慢转过头。
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我正好从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冲他眨了眨眼。
“哥，你的情书，我帮你处理了。”
他的脸色，经历了白、红、青、紫四个阶段的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狰狞上。
“你……把情书……怎么了？”
“叠纸飞机了呀！飞得可远了！”
“飞到哪了？”
“花园里。然后被刘大爷捡到了。”
”…………“
”刘大爷还说你真有出息呢！一下收到四封！“
他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赶紧跑。
于是我”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还顺手把那个小板凳顶在了门后面。
门外传来陆时衍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锦鲤，你给我开门。“
”不开。“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帮你减轻烦恼呀！你又不谈恋爱，留着情书干嘛？“
”那是别人的心意！“
”那你喜欢她们吗？“
他卡住了。
”不喜欢你留着干嘛呀？占书包空间。“
”…………“
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来讨债的吧。“
我趴在门缝上偷看。
他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后脑勺靠着我的房门，长腿伸得老远。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暖橘色。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是弯了。
那是我穿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看到陆时衍笑。
虽然这个笑容的含义大概是——”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但不管怎么说。
他笑了。
我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然后第二天到了学校，更大的雷爆了。
因为那四封情书的主人——苏棠、林薇薇、贺小满、郑思琪——在午休的时候，同时收到了自己被叠成纸飞机的情书照片。
方家园丁刘大爷的孙女，也在这个学校。
她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我爷爷今天在院子里捡到了四架纸飞机，打开一看全是情书，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高中生的社交网络传播力堪比核裂变。
中午之前，全校都知道了——
有个男生把收到的情书叠成纸飞机从楼上飞了。
下午第一节课，陆时衍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男生们用一种“哥们你真狠”的崇拜眼神看他。
女生们用一种“这个男人太酷了可是好心痛”的复杂眼神看他。
而四个写了情书的女孩子——
其中三个红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
只有苏棠，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陆时衍在座位上坐下，面无表情。
但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事已经传开了。
直到同桌小声跟他说了一句——
“衍哥，你也太猛了吧？把人家情书叠纸飞机飞了？”
陆时衍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真的，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同桌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他没有解释。
因为怎么解释？
说是我四岁的妹妹翻了我的书包然后把情书叠成纸飞机从二楼飞了出去？
这个解释比不解释还丢人。
放学后，陆时衍回到方家。
我在客厅地毯上看动画片，看到他进来，开心地挥了挥手。
“哥！你回来啦！”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跟我平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神里有风暴。
“陆锦鲤。”
“到。”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叠纸飞机呀。”
“全校都知道了。”
“哇，我叠的纸飞机这么有名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像是在用呼吸法阻止自己犯罪。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继续看动画片。
嘴角翘得老高。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
今天，他没有提天台。
没有提那个空荡荡的陆家。
没有提那对消失在巴黎的父母。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处理“情书纸飞机事件”。
当一个想死的人开始操心丢脸的事——
他就没空去死了。
这是我的核心理论。
虽然不太正经。
但管用。
【第四章】
“纸飞机事件”的余波，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陆时衍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藏到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的高度。
但他低估了一个四岁孩子的毅力。
也低估了我搬凳子的能力。
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的书包被从衣柜顶层转移到了我的房间。
里面多了一包旺旺雪饼和一只断了腿的草莓熊玩偶。
他黑着脸把书包拿回去的时候，我在后面喊：“哥，雪饼还我！那是我的口粮！”
“没收。”
“你不爱吃甜的。”
“扔了。”
“你舍不得扔的。”
他没回头。
但那包雪饼后来出现在了厨房的桌上。
他确实没扔。
一周之后，“纸飞机事件”终于从学校的八卦头条上退了下来。
因为有了更大的新闻。
高二有个男生跟老师表白了。
在全校广播里。
“陆时衍的纸飞机”瞬间不香了。毕竟比起师生恋这种劲爆大瓜，叠情书算什么。
陆时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因为那天下午，方家来了客人。
方芷若回来了。
不是她自己想回来的，是方老爷子一通电话把她从巴黎骂回来的。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愧疚。
是恼怒。
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逃离了婚姻的囚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巴黎“找自己”，结果被老爹一个电话叫回来。
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又被塞了回去。
她进门之后，先去看了方老爷子。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看动画片，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
书房里传来方老爷子拍桌子的声音。
“你说家里有保姆！你说孩子有人管！你在巴黎待了快一个星期，你女儿饿了一天半！一天半！一个四岁的孩子！”
方芷若的声音带着委屈和自我辩护。
“爸，我走之前确实安排了保姆——”
“保姆呢？人呢？我去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时衍和锦鲤两个孩子！冰箱是空的！”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把保姆辞了？为什么辞？你怕保姆是陆衍舟的人？你疑心病犯了，代价是让两个孩子挨饿？”
方芷若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爸，我也是受害者。”
方老爷子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
“芷若，你是受害者。但你的孩子不是施害者。你不能把对陆衍舟的恨，分摊到他们头上。”
方芷若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看见了沙发上的我。
我抬头。
她也低头。
四目相对。
说实话，方芷若长得很漂亮。
跟照片里差不多，但瘦了一圈，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
不像一个刚去巴黎度假回来的人。
倒像一个失眠了很久的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锦鲤。”
我没说话。
原主见到妈妈应该扑上去哭对不对？
但我不是原主。
我是一个穿过来的成年人，灵魂里装的是另一辈子的记忆。
我对这个女人没有“妈妈”的依赖。
但我也不恨她。
她只是一个被婚姻毁了的、崩溃的、自顾不暇的女人。
不是好妈妈。
但也不是坏人。
只是……
不够格做妈妈。
我想了想，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
仰起头看她。
然后说——
“妈妈，你回来了呀。”
很平淡。
没有撒娇，没有哭闹，也没有委屈。
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方芷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想抱我。
我让她抱了。
她的怀抱很紧，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和机舱里那种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抱了我很久。
手在发抖。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妈妈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个四岁的小手，拍一个成年女人的后背。
画面有点好笑。
但没有人笑。
然后方芷若问：“时衍呢？”
“在楼上。”
她站起来，上了楼。
我没有跟。
但我坐回沙发上之后，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敲门声。
“时衍，是妈。开门。”
没有回应。
“时衍，妈妈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方芷若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她低低的哭声。
但门始终没有开。
吃晚饭的时候，陆时衍下来了。
看到方芷若坐在餐桌旁，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像没看见一样，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顿饭。
方老爷子坐主位，方芷若坐他右边，我坐方芷若对面，陆时衍坐我旁边。
四个人，一桌子菜。
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方芷若几次想开口跟陆时衍说话。
但每次刚一张嘴，就对上他冰冷的目光。
然后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气氛僵到能挂冰棱。
我受不了了。
举起手里的鸡腿，戳了戳陆时衍的胳膊。
“哥，这个鸡腿好大，我啃不动，你帮我撕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鸡腿。
然后看了一眼我。
眼神像在说：你长了两只手是摆设吗？
但他还是接过去了。
帮我把鸡腿撕成小块，放回我碗里。
方芷若看着这一幕，眼睛又红了。
方老爷子也看着，叹了口气。
晚饭后，方芷若去了客房。
她暂时住方家，没有回陆家的别墅。
我猜她也不敢回。
毕竟那个家，现在对她来说，大概跟坟墓没什么区别。
晚上九点，我被保姆阿姨哄着刷了牙洗了脸，塞进了被窝。
但我没睡。
等保姆阿姨走了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枕头“啪嗒啪嗒”地走到了隔壁。
敲门。
“哥。”
门开了一条缝。
陆时衍低头看着我和我怀里的枕头。
“又怎么了？”
“我怕黑。”
“你房间有夜灯。”
“夜灯没有你的鸡腿好吃。”
”……“
”我说错了，夜灯没有你的房间安全。“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
我迅速钻了进去。
爬到他的床上，占了半边被窝。
他在书桌前坐下，继续做作业。
我趴在被窝里看着他的背影。
台灯把他整个人框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
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窗外月亮很大。
我突然问：“哥，妈妈回来了，你开心吗？”
他的笔顿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她是你妈呀。“
”她是方芷若。“
直呼全名。
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已经不叫妈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我以后多叫你两声哥，补回来。“
他没理我。
但笔在纸上写字的速度慢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声说了句晚安。
他没有回。
但在我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
”晚安。“
轻到几乎可以当做是错觉。
但我的嘴角弯了。
【第五章】
方芷若回来之后，日子没有变好。
准确来说，变得更微妙了。
微妙在哪呢？
举个例子。
早上吃饭的时候，方芷若给陆时衍夹了一块鱼。
陆时衍一口没吃，放下筷子，端着碗去了厨房。
方芷若的手悬在空中，筷子还夹着半块鱼。
尴尬到极致。
方老爷子重重地咳了一声。
我赶紧出来打圆场。
”妈妈，给我给我！我要吃鱼！“
方芷若回过神，把鱼夹给了我。
我吃了一口。
刺卡嗓子了。
保姆阿姨赶紧给我喝醋。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等我嗓子里的鱼刺总算下去之后，方芷若又哭了。
一个早上哭了三次——一次为陆时衍的冷漠，一次为我被鱼刺卡住，还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被自己的人生气哭的。
说实话，我挺理解陆时衍的。
他对方芷若的恨不是空穴来风。
书里写得很清楚——方芷若在婚姻里受了很多委屈，但她处理委屈的方式是崩溃、逃避、迁怒。
陆时衍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到她哭着说”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自由了”。
这种话对一个小孩来说，杀伤力是致命的。
所以他不恨她出轨的爹，反而恨明明是“自己人”却反复伤害他的妈。
恨一个敌人容易。
恨一个本该爱你的人，才是最痛的。
但我不能让这个恨继续下去。
因为书里的陆时衍，就是在对所有人的恨里，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我得找个突破口。
突破口出现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陆时衍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张试卷。
数学。
满分。
他随手扔在书桌上，没当回事。
但我看见了。
我拿着试卷从他房间跑出来，举过头顶——虽然举过头顶也才举到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腰的高度——一路跑到楼下。
“外公！外公！哥哥考了一百分！”
方老爷子正在喝茶，笑着接过试卷看了一眼。
“嗯，时衍一直成绩好。”
“可是外公你要夸他啊！”
“哦？”方老爷子被逗笑了，“好好好，外公夸。”
“不是你夸。”我拽着试卷跑到客房门口，使劲拍门。
“妈妈！妈妈你看！哥哥数学考了一百分！”
门开了。
方芷若披着头发，眼睛有点肿。看到我手里的试卷，怔了一下。
然后她接过试卷。
看到上面红色的“100”，手指微微收紧。
“时衍考的？”
“对呀！一百分！哥哥好厉害！妈妈你也要夸他！”
方芷若拿着试卷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到陆时衍的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
她没有敲。
只是把试卷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时衍，试卷你忘拿了。考了满分，很厉害。”
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走廊拐角偷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
陆时衍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试卷拿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但没有锁上。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之前方芷若来找他，门都是锁上的。
今天只是关上。
没锁。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变化。
但我知道。
有些墙壁上的裂缝，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出现的。
而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往裂缝里塞东西。
塞满分试卷也好，塞鸡腿也好，塞纸飞机也好。
一点一点的。
总有一天，那堵墙会自己倒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搞事情。
今天把陆时衍的获奖证书从抽屉里翻出来给方芷若看。
明天在方芷若面前“不小心”提起“哥哥今天帮我扎头发了但是扎成了鸡窝头”。
后天又“恰好”在陆时衍面前说“妈妈今天给我织了条围巾，可丑了，但是暖和”。
两边传话。
表面上是个四岁的小孩不懂事乱说话。
实际上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
我就是这个家的翻译器。
把一个不敢开口的母亲的爱，翻译给一个不愿意听的儿子。
再把一个不会表达的儿子的心软，翻译给一个不知所措的母亲。
效果嘛——
还行。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
陆时衍在饭桌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从最开始的端着碗去厨房吃，到后来在餐桌上坐五分钟，到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方芷若也不再硬往他碗里夹菜了。
她会把菜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的红烧排骨放多了糖，不知道甜不甜。”
陆时衍不会接话。
但他会尝一口。
然后不动声色地吃掉半盘。
方芷若看在眼里，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
这个进度，在外人看来可能慢得像蜗牛。
但我知道。
对于陆时衍这种把心上了三层锁的人来说——
他愿意在你面前吃饭，就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不过好日子没维持太久。
因为那个男人回来了。
陆衍舟。
我们名义上的爹。
那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方家大门被人按响了门铃。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长了一张标准的“霸总脸”——剑眉星目，身材高大。
但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歉疚。
甚至带着笑。
像是来走亲戚串门的。
陆衍舟。
终于从巴黎回来了。
不是为了孩子。
是因为陆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董事会施压，他不得不回来。
至于两个孩子被扔在家里差点饿死——
在他的优先级里，大概排在“处理公司危机”和“安抚白月光”之后的第三位。
可能还排不上第三。
保姆开了门。
陆衍舟一进来就喊：“爸，芷若，我回来了。”
语气亲热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方老爷子从书房出来。
脸色沉得能滴水。
“你倒是知道回来。”
“爸，公司有事——”
“公司有事，孩子就不管了？”
“不是，我走之前安排了——”
“你安排了什么？你那个白月光安排得倒是挺妥当。”
陆衍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爸，这是我跟芷若之间的事——”
“你跟芷若之间的事？你把两个孩子扔了一星期，这是你跟芷若之间的事？时衍十六，锦鲤四岁！四岁！”
方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戳在地板上。
“陆衍舟，你还配做人父亲吗？”
客厅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这时候，方芷若从楼上下来了。
看到陆衍舟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恨还是伤心的表情上。
“你回来干什么？”
陆衍舟转过头看她，笑了笑。
“回来看孩子。”
“你配吗？”
这三个字从方芷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很重的鼻音。
她在忍着不哭。
“芷若，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谈你跟宋瑶在巴黎的酒店被拍了？谈你答应我的断干净全是放屁？”
宋瑶。
陆衍舟的白月光。
书里的终极搅屎棍。
一个面善心黑的绿茶。
方芷若的情绪终于崩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把陆衍舟从谈恋爱到结婚到出轨的所有烂账全翻了出来。
陆衍舟一开始还在笑着哄。
后来哄不住了，脸也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每次都是这样，翻旧账有意思吗？”
“翻旧账？我告诉你陆衍舟——”
两个人吵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
方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用力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整个客厅都在震。
我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从上往下看着这一幕。
这是这个家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冰箱里的空。
不是天台上的风。
而是两个大人撕裂般的争吵。
和两个孩子无处可逃的窒息。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陆时衍站在他房间门口。
他没下楼。
靠着门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嘴唇是白的。
指节是白的。
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
见到麻木了。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我。
我说：“哥，走，去花园。”
他没动。
“走嘛。”我使劲拽，“我想看刘大爷的花。”
楼下方芷若的哭声和陆衍舟的怒吼混在一起，刺耳到极点。
陆时衍的目光在楼下和我之间来回了两次。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不是往下走。
而是往上走。
我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不许去天台。”
他低头看着我。
“我没去天台。我去阳台透气。”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说了跟你一起去。”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走到三楼的阳台。
推开门。
冬天的风很冷，但比楼下的空气干净。
他把我放在阳台的椅子上，自己靠着栏杆站着。
楼下的争吵声从这里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裹紧了身上的小棉袄。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校服的白衬衣，风灌得衣服鼓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单薄，僵硬。
“哥。”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你袖子上有鸡皮疙瘩。”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
走到他旁边。
伸手——够不着他的手。
太高了。
我拽了拽他的衬衣下摆。
他低头。
我把自己的小棉袄脱下来。
举起来。
“给你穿。”
他看了看那件大概只能套住他一只胳膊的迷你小棉袄。
“这什么尺寸？”
“四岁的尺寸。”
“我穿不了。”
“那你也拿着。”我执着地把棉袄往他手里塞，“你拿着就知道我在旁边。”
他握着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袄，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因为开心。
是因为有水光。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那件小棉袄又套回了我身上。
然后蹲下来，帮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穿好。别感冒。”
“那你呢？”
“我没事。”
他站起来，牵住了我的手。
十六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冰凉。
但握得很紧。
“回去了，”他说，“太冷了。”
我被他牵着往回走。
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那么大，我的手那么小，像一只老鹰抓着一颗汤圆。
但那个力道——
不是“拎东西”的力道。
是“不想放手”的力道。
回到房间之后，他给我冲了一杯热牛奶。
这次没放太多也没放太少，浓度刚刚好。
进步了。
我捧着杯子喝，他坐在旁边翻课本。
楼下的争吵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大概是吵累了。
或者方老爷子出手镇压了。
安静下来的房子，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不上不下的平静。
我喝完牛奶，嘴巴上沾了一圈白的。
仰头看他。
“哥。”
“嗯。”
“我以后不会走。”
他翻书的手停了。
“不管爸妈怎么吵，不管谁走，我都不会走。”
他没有看我。
但翻书的手，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你才四岁。说的话能算数吗？”
“四岁说的话最算数了。”
“为什么？”
“因为四岁的人不会骗人。”
他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怀疑，审视，还有一点点——
很浅很浅的，像是深海里透出来的一丝光。
期待。
他期待我说的是真的。
虽然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世界上没有不会走的人。
但他心里那个十六岁的男孩——那个被所有人抛弃过的男孩——还是忍不住想相信。
我放下杯子，用沾了牛奶的小手在他校服袖子上擦了一下。
留了一道白印子。
“你——”
“这是印记。”
“什么印记？”
“证明我在这里的印记呀。你每次看到这个白印子，就知道我没走。”
他低头看着袖子上那道白印子。
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无语。
然后是嫌弃。
最后是——
用力揉了一下我的头。
把我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完美的鸡窝。
“你真的——”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是来讨债的。”
“对呀。”我笑嘻嘻的，“上辈子你欠我的。”
他没有否认。
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太明显。
但在。
【第六章】
陆衍舟在方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干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天，试图跟方芷若“好好谈谈”。
谈崩了。
方芷若把结婚照摔了。
第二天，试图跟方老爷子“解释情况”。
方老爷子一拐杖差点把他腿打折。
第三天，试图跟陆时衍“父子交心”。
陆时衍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全程做作业，精准到陆衍舟走进来的时候他翻到了第三页，走出去的时候他翻到了第十七页。
效率比平时高了两倍。
仇恨果然是生产力。
唯一跟陆衍舟说话的人，是我。
不是因为我对他有感情。
是因为——我有用。
准确来说，是这具四岁的身体有用。
一个四岁的孩子跟父亲说的话，天然带着一层“童言无忌”的保护罩。
我可以问一些大人不方便问的问题。
比如——
“爸爸，你为什么不回来住呀？”
陆衍舟蹲在我面前，笑容温和得像广告里的完美父亲。
“爸爸要工作，很忙。”
“那你能不能不那么忙？”
“等忙完了就不忙了。”
“宋阿姨也忙吗？”
他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什么宋阿姨？”
“妈妈说的呀，妈妈说你跟宋阿姨在巴黎很忙。”
他的脸色变了。
然后迅速又堆起笑。
“锦鲤乖，大人的事你不懂。”
“哦。”我乖乖地点头，“那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然爱。”
“可是哥哥说你不爱了。”
“时衍他——”
“哥哥还说，你是骗子。”
陆衍舟的脸彻底僵了。
我仰着头看他，用最天真无邪的眼神，说出了最精准的暴击。
“爸爸，你是骗子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站起来走了。
走得很快。
背影不如来时那么从容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摸了摸被他揉乱的头发。
呵。
摸头杀对四岁的小孩不好使。
你以为四岁的人就分不清真心假意？
我分得清。
你的手心是凉的。
揉我头发的力度是敷衍的。
眼神看向我的时候，焦点在我身后——那个方向，是方芷若的房间。
你不是来看孩子的。
你是来挽回婚姻的。
因为方家的资源对陆氏集团来说太重要了。
股价跌了百分之八，董事会施压，合作伙伴动摇——这时候如果方家也跟陆家切割，陆衍舟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回来了。
所以他满面春风。
所以他试图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惜——
这个家里没有人买他的账。
第三天晚上，陆衍舟走了。
开着他的迈巴赫，消失在夜色里。
临走前他跟方老爷子说：“爸，您放心，孩子的事我会安排好。以后每个月给时衍和锦鲤各打一笔生活费。”
方老爷子坐在客厅里，一个字都没说。
等迈巴赫的尾灯消失之后，方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不成器的东西。”
六个字，字字入骨。
方芷若站在楼梯上，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我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裙角。
“妈妈，你想哭就哭吧。不想哭我们去吃宵夜。”
她低头看着我。
然后笑了。
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的那种。
“好，吃宵夜。”
那天晚上。
方老爷子、方芷若、陆时衍和我。
四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了一碗热汤面。
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冷。
这次的沉默是——
一种同病相怜的、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默陪着的沉默。
陆时衍吃到一半的时候，方芷若给他碗里加了半个荷包蛋。
他看了一眼那半个荷包蛋。
没有放下筷子。
也没有推开。
吃了。
方芷若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我把最后一根面条“呲溜”一声吸进嘴里。
声音很大。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嘴角挂着面汤，笑了。
“嗝——”
方老爷子被逗笑了。
方芷若也笑了。
陆时衍嘴角动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遮住了。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红的。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穿到这本书里的意义。
不是什么逆天改命。
不是什么大女主翻盘。
就是——
让这个破碎的家，能坐在一起吃碗面。
然后笑一笑。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也够了。
【第七章】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
方家的日子逐渐进入了一种奇怪但还算稳定的轨道。
方老爷子每天喝茶看报，偶尔教我认几个字。
方芷若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家务——虽然水平跟陆时衍煎蛋有得一拼。
有一次她洗了衣服忘放洗衣液，甩了一桶清水出来。保姆阿姨默默地又洗了一遍，谁也没说。
陆时衍每天上学放学，规律作息，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长个子、搞事情。
前两项进展不错。
第三项嘛……
进展得有点太好了。
那天下午，我在方家花园里挖蚯蚓。
不要问一个四岁的小孩为什么在挖蚯蚓——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蚯蚓长什么样。
万一是异世界变异品种呢？
结果就是普通蚯蚓。
挖了半天一无所获。
我正准备收摊的时候，听到了院墙外面传来说话声。
两个女人的声音。
“你说那个方芷若是不是疯了？跟老公吵完架，带着孩子住回娘家，这不是逼着人家离婚吗？”
“可不是嘛，我听说陆总在外面有人了，那方芷若还赖着不离。”
“啧啧，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非要闹，搞得两个孩子也跟着受罪。”
我蹲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条蚯蚓。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这种声音，我小时候也听过。
不是这辈子。
是上辈子。
邻居们在背后议论我妈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腔调。
一模一样的站在外面、用“为你好”的姿态、实则嚼舌根的嘴脸。
我默默地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到院墙边。
院墙外面是方家隔壁邻居的花园。
两个穿着精致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那聊天。
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卷，脖子上挂了好几条金链子，声音最大。
另一个瘦高个子，端着茶杯，附和着点头。
我踮起脚尖，刚好能从院墙上的花格缝里看到她们。
她们没注意到我。
继续聊。
“最可怜的是那个大儿子，十六了，正叛逆的年纪，爹妈都不管——”
“那个小的更惨，才四岁，听说饿了一天半，还是老爷子去接回来的。”
“啧啧，方芷若也是心大——”
我深吸一口气。
开口了。
奶声奶气的。
“阿姨。”
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花格缝。
看到了我。
一个四岁的小孩，头发上沾着泥，手上还有蚯蚓留下的泥印子，圆溜溜的眼睛从格子缝里看着她们。
“哎呀，这不是方家的小外孙女吗？”大波浪卷笑了，蹲下来，“宝宝，你在这儿玩呀？”
“嗯。阿姨你们在说我妈妈吗？”
两个人的笑容同时僵了。
“我……我们没有——”
“你们说我妈妈疯了。”
大波浪卷的脸色变了。
“宝宝，你听错了——”
“还说我爸爸在外面有人了。”
“我们没——”
“还说让我妈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个人的脸已经红透了。
被一个四岁的小孩当面复述自己说过的话，那种尴尬和社死的程度，大概不亚于在全校广播里被点名批评。
我趴在花格缝上，用最纯真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
“阿姨，你们家叔叔有没有在外面有人呀？要不要我帮你们也问问？”
大波浪卷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然后“唰”的一下又红了。
她站起来，拽着瘦高个子的胳膊，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
像被鬼追。
我从花格缝里收回脑袋，拍了拍手。
搞定。
转过身——
方芷若站在花园的小径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穿着家居服，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大概是来帮我“挖蚯蚓”的。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
“你……都听到了？”
“嗯。”
“锦鲤——”
“妈妈，”我走过去，仰头看她，“你不用对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不是瞎子。”
她蹲下来，使劲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拍了拍她的背。
“不哭了。反正她们也不敢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问了她老公有没有外面有人呀。大波浪卷阿姨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估计她老公也不干净。”
方芷若笑了。
是那种哭着哭着笑出来的笑。
“你才四岁，怎么什么都懂？”
因为我上辈子活了三十年啊妈妈。
但这话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天生聪明嘛。”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芷若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她主动跟方老爷子聊了几句，还笑了两次——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陆时衍照旧面无表情地吃饭。
但我注意到——他往方芷若那边看了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但他看到方芷若笑的那一瞬间，握筷子的手松了一点。
好了。
我的翻译工作又有进展了。
不过真正的进展，发生在第二天。
准确来说，是第二天下午放学后。
我照例去接陆时衍。
但这次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他一个人。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赶紧让司机靠边停，自己爬下车——四岁的身板从车上下来像跳伞，摔了一屁股。
顾不上疼，往人群那边跑。
挤进去一看——
陆时衍被三个男生堵在了校门口。
三个人都穿着同款校服，但明显比陆时衍壮一圈。
为首的那个染了一撮黄头发，歪着脑袋笑。
“陆时衍，听说你妈带着你搬回姥爷家住了？怎么，在陆家待不下去了？”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让开。”
“哟，跟我耍什么酷？”黄毛伸手推了一下陆时衍的肩膀，“你爸在外面养女人的事全校都知道了。你那当小三的妈——”
话没说完。
陆时衍动了。
一拳。
干净利落，正中黄毛的鼻梁。
“咔嚓”一声。
骨头碎裂的声音。
黄毛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是血。
“你他妈——”
陆时衍没有停。
第二拳砸在黄毛的下巴上。
黄毛整个人向后倒去。
另外两个男生反应过来了，一个从侧面扑过来，一个从后面抱住陆时衍的腰。
陆时衍手肘往后一顶，磕在后面那个人的鸡心窝上，然后反手一拽，把他甩了出去。
侧面那个被他一脚踹在膝盖弯上，单膝跪地。
三打一。
不到十秒。
三个人全倒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校服领口被扯开了。
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
但他的眼神——
冷得能冻死人。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不是因为打架——高中男生打架不算什么稀罕事。
是因为陆时衍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
那是——杀意。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不应该有的东西。
我的心沉下去了。
这就是书里的那个节点。
有人在学校里羞辱他。
他用暴力回应。
然后事情越闹越大。
叫家长。
没有家长来。
老师当众羞辱。
陆时衍从此走上黑化之路。
但现在——
不一样了。
我从人群里冲出来。
四岁的小短腿跑得歪歪扭扭。
一头撞进了陆时衍的腿弯里。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低头看见了我。
“你怎么——”
“哥！！！”
我抱着他的腿，仰起头。
脸上全是泪——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穿过来一个月了。
这具四岁的身体不是道具。
它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恐惧。
看到哥哥打架流血，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哭。
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陆时衍愣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我会哭。
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别哭……别哭行吗？”
他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种冰冷的、杀伐果断的语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慌张。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被四岁妹妹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的慌张。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那是他妹妹吗？好小一只。”
“天哪也太可爱了吧，抱着他哥的腿哭。”
“陆时衍居然有这种表情？？？”
我抽抽噎噎地说：“哥你嘴巴流血了……疼不疼……”
他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不疼。”
“骗人……你脸都皱了……”
“没皱。”
“你就是疼。哥你别打了好不好……”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干净。
动作很轻，怕弄疼我的样子。
“不打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在安慰我。
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用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背。
另一只手——就是刚才打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哥，我们回家。”
他站起来。
抱着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毛。
黄毛正捂着鼻子哀嚎。
陆时衍的声音淡淡的。
“下次再提我妈半个字，我把你剩下的牙也打掉。”
然后他转过头，拍了拍我的背。
“走了。”
我趴在他肩头。
偷偷擦了一下鼻涕——蹭在了他的校服领子上。
他肩膀僵了一下。
估计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路过司机身边的时候，司机赶紧跑过来开车门。
陆时衍抱着我上了车。
一路上都没放下我。
到方家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以后别来学校接我了。”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我怕。”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
看着车窗外。
但他说“我怕”这两个字的时候，抱我的手又紧了一点。
书里的陆时衍，打完架之后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陆家。没有人给他处理伤口。没有人问他疼不疼。第二天学校叫家长，没有家长来。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处分、嘲笑和冷眼。
然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
他抱着我走进方家的时候，方芷若正好从楼上下来。
看到他嘴角的伤。
方芷若的脸白了。
“时衍！你怎么了？！”
他没理她。
抱着我往楼上走。
方芷若追上来拽住他的手臂。
“你嘴角在流血！让我看看——”
“不用。”
“陆时衍！”
他终于停下来。
回头看方芷若。
那个眼神——
我不知道方芷若看到了什么。
但她的手松开了。
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放在楼梯台阶上。
“你先上去。”
我乖乖坐在台阶上，没走。
他转过身，面对方芷若。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了方芷若。
“学校的处分通知。需要家长签字。”
方芷若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从茶几上拿了支笔。
在“家长签字”那一栏，一笔一画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抬头看着陆时衍。
“还有什么需要妈妈签的？”
陆时衍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但他接过那张签好字的处分通知，折好了，放回口袋。
然后走上了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起来，地上凉。”
我从台阶上蹦起来，跟在他后面上楼。
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方芷若还站在原地。
手里那支笔攥得很紧。
但她在笑。
一边流泪一边笑。
不是苦涩的笑。
是——
“他终于愿意让我签字了”的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用那支笔擦了擦眼泪——
蓝色墨水在脸上蹭了一道。
她也不在乎。
就那么笑着，站在楼下。
像一个终于被允许靠近一步的人。
我跟着陆时衍进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碘伏和棉签。
自己对着镜子处理嘴角的伤。
我爬上他的床，盘腿坐好。
“哥。”
“嗯。”
“你今天打架好帅。”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准学。”
“我四岁，我打谁呀？”
“不准学就是不准学。”
“好好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书里压垮他的那根稻草——没有家长来签字——被我提前拆掉了。
方芷若签了字。
虽然只是一个签名。
但对陆时衍来说——
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打架了，妈妈知道。
你受罚了，妈妈扛。
你闯祸了，妈妈在。
这比说一万句“对不起”都有用。
因为一个孩子需要的不是道歉。
是后盾。
我趴在床上，看着陆时衍认真地给自己上药。
手法生涩，碘伏涂到了嘴角旁边的皮肤上，辣得他嘶了一声。
但下手没有犹豫。
就像他打架的时候一样。
干净利落。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从四岁的我到来开始。
一点一点地，在发生变化。
他还是不爱笑。
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嘴硬得像块石头。
但他不再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了。
他开始在饭桌上多坐一会儿了。
他让方芷若签了那张处分通知。
他说了——“我怕。”
他怕我受伤。
这说明他在乎。
一个在乎别人的人，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扔掉。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因此而哭。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嘴角翘得老高。
今天值了。
虽然鼻涕蹭了他一领子。
明天他发现的时候大概又要追着我跑。
无所谓。
反正他跑不过我。
不对。
他十六岁我四岁。
我跑不过他。
那就……让他抓住好了。
被抓住也挺好的。
至少说明——
他在追我。
而不是在往下跳。
【第八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花园里的花开了。
我也从四岁变成了四岁半。
长了两厘米。
可喜可贺。
这两厘米让我终于能够到洗手台了——不用再踩小板凳。
这是巨大的进步。
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方芷若正式开始跟陆衍舟谈离婚。
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
是冷静的、有律师参与的、理智的离婚。
方老爷子帮她请了A市最好的离婚律师。
陆衍舟一开始不同意——他需要方家的资源。
但方老爷子一句话让他闭了嘴。
“你如果不同意，我让方氏集团撤回跟陆氏的所有合作。”
一个企业家的底气在这时候尽显无遗。
陆衍舟权衡了三天，最终签了。
离婚协议里，方芷若要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
陆衍舟没有争。
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两个孩子对他来说，大概只是“婚姻附属品”。
婚姻结束了，附属品自然也跟着清算。
签字那天，方芷若回到方家，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发呆。
我爬到她腿上。
“妈妈，你自由了。”
她低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没有眼泪。
“是啊，自由了。”
她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锦鲤，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
“谢你那天给外公打了电话。”
“哦，那个呀。”我点点头，“不客气。下次有事您随时拨打本台热线。”
她被我逗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离婚之后，方芷若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她开始打扮自己了。
不是为了陆衍舟，而是为了自己。
她报了一个花艺班，每周三去上课。
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束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
她把花插在客厅、厨房、楼梯口。
方家老宅从一个沉闷的灰色空间，慢慢变成了一个有颜色的地方。
陆时衍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有一次我看到他经过楼梯口的花瓶时，脚步慢了一下。
他看了那束雏菊一眼。
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但那一眼的停留，已经足够说明——
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这个家在变好。
而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陆时衍不再去天台了。
彻底的。
不是因为我拦着。
而是他自己不去了。
有一次我故意问他：“哥，好久没去天台看风景了，要不要去？”
他看了我一眼。
“不去。”
“为什么？”
“怕你又爬上去摔着。”
“我才不会摔。”
“你连洗手台都够不着的时候还非要够，从小板凳上摔了三次。”
“那是意外！”那三次都是意外！板凳腿不平你怪我？“
”板凳四条腿，三次都不平？“
”……“
好吧，杠不过他。
但重点是——他记得。
记得我从板凳上摔了几次。
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不会记这种事。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是周末。
方芷若带我去商场买换季的衣服。
陆时衍本来不想去，被方老爷子一句”你校服破了三件还没换“堵得没话说，黑着脸跟着来了。
商场人很多。
春装上新季，到处挂着打折的牌子。
方芷若挑衣服的时候状态很好，拿了几件在陆时衍身上比划。
”这件蓝色的好看，衬你皮肤白。“
陆时衍面无表情。
”随便。“
”这件灰色的也不错——“
”都行。“
”那这件——“
”都可以。你选就行。“
方芷若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回家。“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嘴：“哥你就让妈妈开心一下嘛，她难得带你出来。”
他低头瞪了我一眼。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时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芷若？“
方芷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专柜旁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温婉。
漂亮。
是那种很标准的、教科书般的温柔长相。
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
看着就让人觉得”好好保护她”。
但我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
因为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陆衍舟。
我的好爸爸，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搭在这个女人的腰上。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方芷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宋瑶。”
宋瑶。
陆衍舟的白月光。
书里的终极搅屎棍。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宋瑶笑了笑，声音柔得像棉花糖。
“好久不见，芷若。你气色看着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你看着又老又憔悴。
方芷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衍舟这时候才注意到方芷若和两个孩子。
他的手从宋瑶腰上放下来了——但慢了半拍。
这半拍，所有人都看到了。
“芷若，你也在——”
“用不着你打招呼。”方芷若打断他，“我们离婚了。你跟谁逛街是你的自由。”
她的声音在抖。
但话说得硬。
比半年前那个崩溃大哭的方芷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瑶似乎没预料到方芷若这么刚，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好委屈”的表情。
“芷若，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碰巧——”
“碰巧他搂着你的腰？”方芷若冷笑了一声，“宋瑶，你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
宋瑶的眼眶红了。
她转头看向陆衍舟，小声说：“衍舟，我是不是不该跟你出来……都是我的错……”
陆衍舟赶紧安慰她：“不关你的事。”
然后他转向方芷若，语气里带了不耐烦。
“芷若，你别闹了。当着孩子的面——”
“你跟我说当着孩子的面？”方芷若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搂着别的女人当着孩子的面逛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周围的顾客开始侧目。
有几个人掏出了手机。
我站在方芷若腿边，仰头看着这三个大人。
宋瑶在掉眼泪。
陆衍舟在皱眉头。
方芷若在发抖。
经典的——原配撞见前夫和小三逛街的名场面。
如果是书里的情节，接下来方芷若会越来越激动，最后失控动手，被保安架走。
而宋瑶会楚楚可怜地站在一旁，坐实“泼妇前妻”和“无辜白月光”的人设。
不行。
不能让这事按书里的剧本走。
我拽了拽方芷若的手。
“妈妈。”
她低头看我。
眼眶通红，但眼泪还没掉。
我仰着头，用四岁半的奶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专柜区域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哭呀？是因为她抢了别人的爸爸觉得不好意思吗？”
全场寂静。
宋瑶的眼泪卡在半空中，表情僵住了。
陆衍舟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周围掏手机的人手指一顿，然后拍得更起劲了。
我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妈妈你别生气了，老师说了，抢别人东西的小朋友是因为自己没有，我们应该同情她。”
方芷若愣了一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被我的话逗乐了的、忍不住的笑。
宋瑶的脸从白转红再转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孩子……你们怎么教的——”
“我没教。”方芷若笑着低头亲了我一口，“她自己悟的。”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抬头看了陆衍舟一眼。
目光平静。
没有恨。
没有哭。
只是平静。
“陆衍舟，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牵着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
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宋瑶的那个眼神——
冷到骨头里。
他转身跟上了我们。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把我抱了起来。
“你话真多。”
“我说错了吗？”
他没回答。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方芷若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了很多。
她的背影不再佝偻。
肩膀是直的。
头是抬着的。
我趴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心里盘算着。
宋瑶。
书里她不是个简单角色。
今天在商场里丢了面子，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找回场子。
而且——
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陆衍舟。
书里写过，宋瑶真正想要的是方家的资产。
她接近陆衍舟，是因为陆家跟方家的联姻关系。
现在方芷若跟陆衍舟离婚了，这条路断了。
但宋瑶不会善罢甘休。
她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而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对付方芷若和方家的孩子。
也就是我。
和陆时衍。
我把脸埋进陆时衍的肩窝里。
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四岁半了。
比四岁的时候强了百分之十二点五。
够用了。
回到方家之后，方芷若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她把在商场买的花摆在客厅——没错，虽然遇到了前夫和小三，她依然没忘记买花。
方芷若，强。
晚饭的时候，她甚至哼了一首歌。
走调了。
但方老爷子听了笑了，保姆阿姨听了也笑了。
陆时衍听了——
把自己的房门关得更紧了。
大概是受不了。
我端着一碗银耳汤去敲他的门。
“哥，给你的。”
门开了一条缝。
“放门口。”
“你自己出来拿。”
“放门口就行。”
“我端不稳，会洒。”
他叹了口气，开了门。
接过银耳汤的时候，我趁机挤进了他的房间。
“你——”
“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没赶我。
我在他的床上坐好，两条腿晃啊晃。
“哥，今天商场的事，你生气了吗？”
他坐在书桌前，端着银耳汤喝了一口。
“跟我没关系。”
“他是你爸呀。”
“他是陆衍舟。”
又是直呼全名。
这兄妹俩对父母的称呼方式出奇一致——不叫的时候都是全名伺候。
区别在于——
陆时衍对方芷若，从全名慢慢回到了不称呼但也不抗拒。
对陆衍舟……
始终是全名。
而且这个全名里的温度，比南极还低。
我没有逼他谈这个话题。
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妈妈表现得很好。”
他喝银耳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个“嗯”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敷衍的嗯。
是认可的嗯。
他也看到了。
方芷若的变化。
从那个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能平静面对前夫和小三的、笑着转身的人。
他嘴上不说。
但他看在眼里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哥，晚安。”
“嗯。”
“明天早饭你给我煎蛋好不好？”
“你不怕崩牙了？”
“你现在煎得好多了！上次那个只有一点点焦。”
“那叫焦香。”
“好好好，焦香焦香。”
我笑着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
穿过来半年了。
书里的陆时衍现在应该已经站在黑化的十字路口了。
被父母抛弃。
被学校霸凌。
被全世界看不起。
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冰冷的、六亲不认的大反派。
但现在——
他没有被抛弃。方芷若回来了。方老爷子在。
他没有被霸凌击垮。方芷若签了处分通知。有人给他撑腰。
他没有被全世界看不起。
因为他有一个四岁半的妹妹。
一个会给他打电话叫外援的妹妹。
一个会把他的情书叠成纸飞机的妹妹。
一个会在他打架的时候抱着他的腿哭的妹妹。
一个会把自己的小棉袄脱给他的妹妹。
一个会蹭他一领子鼻涕的妹妹。
这些事情很小。
小到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故事里，可能连一个注脚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些很小的事——
让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十六岁少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然后走了下来。
这就够了。
【第九章】
宋瑶的反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商场事件后第五天。
方老爷子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之后，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在客厅里拼积木，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方老爷子叫了方芷若进书房。
门关上了。
我把耳朵贴在书房门上——四岁半的优势之一就是蹲在门口没人觉得奇怪，顶多以为你在捡东西。
“陆衍舟那边放出消息，说离婚是你提的，原因是你有精神问题，情绪不稳定，长期歇斯底里。”
方芷若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
“不止这些。宋瑶找了几家媒体，说你在商场对她进行人身攻击，还教唆孩子辱骂她。现在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说方家的女儿是泼妇，方家的外孙女是没教养的野孩子。”
我的拳头握紧了。
好啊。
宋瑶。
你来真的。
方芷若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崩溃。
“爸，我那天没有骂她。是锦鲤说了几句童言童语——”
“我知道。但对方截取了商场监控的部分片段，掐头去尾。只留了你情绪激动的那几秒，和锦鲤说话的那几秒。”
“他们——”
“芷若，这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方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不用管这些。我来处理。”
“爸——”
“方家还没有落魄到被一个宋瑶欺负的地步。”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我赶紧假装在地上捡积木。
方老爷子低头看了我一眼。
“锦鲤，你蹲在这多久了？”
“我在捡积木。”
“积木在客厅。”
“它滚过来了。”
方老爷子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赶我走。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锦鲤，外公问你，那天在商场，你对宋阿姨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是我自己想说的。”
“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她假哭。”
方老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哭？”
“真哭的人鼻子会红，她鼻子没红。真哭的人会吸鼻涕，她没有。真哭的人不会一边哭一边偷偷看旁边人的反应，她看了三次。”
方老爷子看着我，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沉思。
然后他笑了。
“我这个外孙女，了不得。”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下，商场那天的完整监控。对，全程的，不是网上流传的那段。另外，那几家发帖的媒体，查查跟谁有关系。”
挂了电话，他看了方芷若一眼。
“放心，网上那些东西，三天之内全部撤掉。”
方芷若点了点头。
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她能忍受别人骂她。
但不能忍受别人骂她的孩子。
“没教养的野孩子”——这六个字，戳在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好好教养孩子。
她离开了半年。
把两个孩子扔给了一个空冰箱和一个空房子。
所以当别人说她孩子“没教养”的时候，她觉得——
那是在说她的错。
我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妈妈。”
她低头看我。
“我不是没教养的野孩子。”
“妈妈知道——”
“我是有你们三个人养的。外公养，妈妈养，哥哥养。”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只掉了两滴。
然后她使劲擦掉了。
“不哭了。”她对自己说，“不能哭了。”
我点头。
“对，哭完了去吃蛋糕。保姆阿姨做了草莓的。”
她被我拉着去了厨房。
方老爷子在后面看着。
摇了摇头。
嘴角是翘的。
三天之后。
网上那些帖子，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删的。
是被新的内容淹没的。
方老爷子出手了。
商场当天的完整监控被“不知道谁”放到了网上。
完整版里清清楚楚地拍到——
宋瑶主动走过来搭话挑衅在先。
陆衍舟搂着宋瑶的腰——离婚才一个月。
方芷若全程克制，没有动手，没有骂人。
而宋瑶——
在完整版监控的最后，她以为方芷若走远了，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意的、冷漠的微笑。
她对陆衍舟说了一句话——监控没有声音，但有人请了唇语专家翻译。
“她果然忍不住。回去剪一下视频，够用了。”
这句话一出来。
网络上的风向彻底翻转了。
“天哪，这个宋瑶是故意设套！”
“可怜那个小女孩，说的都是实话，被人说成没教养。”
“方芷若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吧？前夫出轨还反咬一口？”
“那个小姑娘说‘抢别人东西的小朋友是因为自己没有’，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四岁怼人天赋。”
方芷若看到网上的评论时，坐在沙发上笑了半天。
方老爷子在旁边喝茶，不动声色。
陆时衍进门的时候看到母女俩的状态，眉头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包，走过来看了一眼方芷若手机上的评论。
看完之后。
他看向我。
我正在沙发上吃草莓蛋糕，嘴角全是奶油。
“那天在商场，”他的声音很平，“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想过会被人拍下来吗？”
我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想过。”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四岁。”
“四岁半。”
“四岁半的人不应该想这些。”
“可是四岁半的人想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非常复杂。
有审视。
有怀疑。
有……一点点恐惧。
他怕了。
不是怕我。
是怕“我妹妹怎么像个大人”。
我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蛋糕。
奶油糊了半张脸。
含糊不清地说：“因为我是天才嘛！”
他看着我糊了一脸奶油的样子，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嫌弃。
伸手拿纸巾给我擦脸。
“天才不会吃个蛋糕吃成这样。”
“天才就是要与众不同。”
他无语地替我擦干净。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差点露馅了。
以后说话得注意分寸。
我是个四岁半的孩子。
四岁半的孩子可以聪明，可以早熟。
但不能像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一样算计。
否则——
我哥的智商可不低。
他要是真起了疑心，我编不出第二套说辞。
算了。
走一步算一步。
反正目前的局面——
方芷若立住了人设。
宋瑶翻车了。
方家稳了。
至于宋瑶会不会再出招——
当然会。
书里的她不是一次失败就放弃的人。
她背后还有人。
而那个人——
比她可怕得多。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嘛。
我要先把这块草莓蛋糕吃完。
毕竟四岁半的人生，蛋糕比阴谋重要。
【第十章】
时间走得很快。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季节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
我五岁了。
又长了一厘米。
方老爷子给我办了一个小型生日会。
来的人不多，就家里几个人加上方老爷子的几个老朋友。
蛋糕是草莓味的——保姆阿姨知道我的口味。
三层的那种。
插了五根蜡烛。
我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锦鲤许了什么愿望呀？”方老爷子笑着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我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第二个：我哥别黑化。
第三个：明天中午吃红烧排骨。
前两个靠努力，第三个靠保姆阿姨。
吹完蜡烛。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
他放在我面前，没说话。
我打开。
里面是一条银手链。
很细很细的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锦鲤吊坠。
很简单。
但做得很精致。
鲤鱼的鳞片一片一片都是清晰的。
“哥……”
“生日礼物。”他说完就把脸转开了。
耳朵尖通红。
方芷若在旁边看得眼眶泛红。
方老爷子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保姆阿姨在旁边看得直擦眼角。
我把手链举起来。
“哥，你帮我戴上。”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接过手链，笨手笨脚地系扣子。
四岁半到五岁，他给我煎了一百多个蛋，从煤球进化到了完美的溏心蛋。
但系手链扣子这种精细活，他还是生疏得很。
手指头那么长，扣子那么小，折腾了半天才扣上。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手链。
锦鲤吊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谢谢哥。”
“嗯。”
“你用什么钱买的？”
“跟你没关系。”
“是你存的零花钱吗？”
“多管闲事。”
“哥你不会又用我那五十块钱吧？”
“那五十块钱半年前就用完了。”
“那你用什么买的？”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从方老爷子那里知道了。
他帮方家邻居的小孩补了两个月的数学家教。
一节课五十块。
补了十六节。
八百块。
买了这条手链，还剩了一点，买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他记得我爱喝。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靠自己赚的钱，给妹妹买了第一件生日礼物。
我坐在蛋糕前面，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没哭。
但鼻子酸了很久。
生日会结束后。
所有人都走了。
方芷若在收拾客厅。
方老爷子回书房看报纸了。
我坐在楼梯上，陆时衍从旁边经过。
“哥。”
他停下来。
“怎么了？”
“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吗？”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告诉你一个不影响。”
他靠着栏杆，等我说。
“第一个愿望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没说话。
“第二个愿望是——”
我想了想。
“是你以后每天都能笑一下。不用笑很多，一下就行。”
他看着我。
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
力度比以前轻了很多。
“行。”
“那你现在笑一个？”
“别得寸进尺。”
“就笑一下嘛。”
“不笑。”
“那我哭了啊？”
“你哭也没用。”
“真的？你确定？”
他想了想我上次在学校门口哭的阵仗。
然后闭了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非常勉强。
非常敷衍。
但是——
是笑了。
我举起双手欢呼。
“哥你好好看！笑起来超好看！”
“闭嘴。”
“明天还要笑！”
“滚回去睡觉。”
“后天也要笑！”
“陆锦鲤！”
“大后天——”
他直接把我从楼梯上捞起来，塞进了我的被窝里。
“睡觉。”
“晚安，哥。”
“晚安。”
他关了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了。
变得有点不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谢你没让我走。”
门轻轻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我躺在被窝里。
五岁的小身体缩成一团。
手腕上的银手链硌着皮肤，凉凉的。
但心里很热。
陆时衍。
我的哥哥。
书里所有人都说你是怪物。
但我知道你不是。
你只是一个被全世界辜负的小孩，在没有人拉你一把的时候，选择了最黑暗的那条路。
但现在——
有人拉了你。
一个四岁来的、五岁了的、会把你情书叠成纸飞机的、会在你打架时哭得稀里哗啦的、会蹭你一领子鼻涕的、会把你的尿床事迹广而告之的——
妹妹。
对了。
尿床事迹那个事还没说呢。
那是下一个让他追杀我的故事。
容我下次再讲。
现在。
晚安。
银手链上的锦鲤吊坠，在月光里一闪一闪。
像一颗小小的、不灭的星。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