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接了个时薪一万的跑腿单。
任务简单到离谱——上门哄宝宝睡觉。
她拎着安抚奶嘴、婴儿摇铃和一罐高端奶粉，兴冲冲地推开了别墅主卧的门。
黑漆漆的房间里，床上隆起好大一团。
她凑上前，轻声细语：“宝宝乖，嘴嘴张开，睡觉觉啦~”
下一秒，那团黑影掀被坐起，两条大长腿直接迈到地上，一米九的身高把她笼在阴影里。
一双冷到结冰的眼睛从上方俯视下来。
苏棠僵在原地，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号安抚奶嘴。
坏了。
似乎买小了？
等等——所以这个时薪一万的“宝宝”，到底是谁家的崽啊？？
【第一章】
事情得从我欠下三万八的花呗说起。
你问一个二十三岁、身无长物、日均收入不稳定的跑腿骑手，最怕什么？
不是暴雨天送外卖。
不是客户地址写错爬六楼。
是每月九号，花呗账单准时弹出来，像催命符一样稳定。
三万八。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灵魂和余额一起清零了。
就在这时候，平台推了一条单子过来。
“紧急跑腿单：上门哄宝宝睡觉。时薪10000元。地址：翡翠湾庄园17号。备注：宝宝入睡困难，需有耐心，自备安抚用品。”
时薪一万。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再看一遍。
时薪。一万。
哄宝宝睡觉。
我苏棠别的本事没有，小时候在我们村那是出了名的——只要我一开口唱摇篮曲，隔壁王婶家的娃、楼下张叔家的双胞胎、甚至流浪猫窝里刚出生的小奶猫，全都能在三分钟内进入深度睡眠。
我妈说我上辈子是催眠大师。
我觉得我上辈子可能是安眠药。
总之，这单我接了。
接完之后我立刻骑上我那辆电瓶车，冲进了母婴店。
“老板！给我来一个最好的安抚奶嘴！最贵那种！”
老板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姑娘，你要几个月大的？”
“呃……单子上没说几个月。”我想了想，“但备注说入睡困难，应该是比较小的宝宝吧？给我来个通用款。”
老板挑了一个硅胶的小奶嘴递过来。
我又顺手拿了一罐进口婴儿奶粉、一个会发光的摇铃，还有一条印着小黄鸭的口水巾。
齐活。
结账的时候我肉疼了一下——三百二。
但转念一想，时薪一万，这投资回报率简直逆天。
我把东西往书包里一塞，骑车直奔翡翠湾庄园。
一路上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一万块啊。
哄睡一小时，我花呗能还四分之一。
要是宝宝难搞一点，多哄两三个小时……
嘶。
发了发了。
翡翠湾庄园。
说是庄园，一点都不夸张。
我骑着电瓶车从正门进去的时候，保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天鹅湖的土拨鼠。
两排法国梧桐把车道衬得跟电影里似的，路灯是暖黄色的，草坪修剪得像用尺子量过。
17号别墅在最里面。
独栋。
三层。
门口停着四辆车，最便宜那辆我目测也要七位数。
我把电瓶车停在一棵树后面——倒不是心虚，主要是怕拉低这条街的房价。
深吸一口气，我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月薪六位数但我只是个打工的”的气质。
“苏棠小姐？”
“是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嘴角抽了一下。
“请进。”
我跟着他走进玄关，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鞋底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尴尬。
早知道换双好点的鞋。
“我是陆先生的私人秘书，姓钱。”他边走边说，语速很快，“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家宝宝入睡非常困难，试过很多方法都不管用。老太太在网上看到跑腿平台，说想试试请人来哄。”
“放心！”我拍了拍胸脯，“我这方面经验很丰富，大人小孩都哄过。最快纪录三分钟，最难搞的也没超过十五分钟。”
钱秘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有点复杂。
像是同情，又像是忍笑，还夹杂着一丝“你还来得及跑”的意味。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
“宝宝在三楼主卧。老太太交代过，房间里不要开大灯，宝宝怕光。您轻声一点就行。”
“明白明白，小宝宝嘛，都怕光怕吵。”
我掏出那个安抚奶嘴在衣服上蹭了蹭，做好了战斗准备。
钱秘书把我带到三楼走廊尽头，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两秒，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小姐，祝您好运。”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重。
哄个宝宝而已，至于吗？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极其迅速地把门关上了。
速度之快，像是怕里面的什么东西跑出来。
门一关，四周瞬间暗下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借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看见了床。
很大的床。
床上隆起好大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心想，这宝宝裹这么多，不热吗？
但有钱人家养孩子讲究多，我也不好多嘴。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然后我拿出安抚奶嘴，用最温柔、最专业、最价值一万块一小时的声音，轻轻开口——
“宝宝乖~”
“嘴嘴张开~”
“阿姨给你塞奶嘴嘴~”
“睡觉觉啦~”
我说完，把奶嘴往那团隆起的方向递了过去。
安静。
三秒。
五秒。
然后那团被子动了。
不是婴儿翻身那种小幅度的动。
是整个人“唰”地坐起来那种大动作。
被子滑落。
一双腿从床沿伸了出来。
长。
很长。
长到不合理。
两只脚落地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然后，那个“宝宝”站了起来。
一米九。
不，可能一米九还多。
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我面前。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一股从上方压下来的、冷得离谱的气场。
空气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他的呼吸声。
低沉，缓慢。
不是婴儿的呼吸。
是一个成年男性被吵醒之后那种克制到极点的呼吸。
我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然后我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里那个——
粉色的。
硅胶的。
上面印着小兔子的。
安抚奶嘴。
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好像明白钱秘书那句“祝您好运”是什么意思了。
黑暗中，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低，哑，像砂纸磨过大提琴弦。
“你是谁。”
不是疑问句。
是质问句。
甚至可以说是审判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手里的奶嘴还举着。
粉色小兔子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格外刺眼。
“我……”
我清了清嗓子。
“我是跑腿平台派来的。”
”……“
”哄宝宝睡觉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长到我以为他已经自行入睡了。
然后黑暗中，他伸出一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准确无误地——
从我手里把那个粉色安抚奶嘴拿走了。
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啪”。
奶嘴弹到了墙上。
“出去。”
他的语气像冬天没关窗的走廊，穿堂风直灌进来。
我打了个寒颤。
但下一秒，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时薪一万。
我已经到了。
这算不算开始计费了？
要是他把我赶出去，我这一趟白来不说，奶嘴奶粉摇铃三百二也打水漂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我苏棠可以没有面子。
但不能没有钱。
我一咬牙，开口了。
“那个……请问，你就是那个宝宝吗？”
空气再次凝固。
我发誓我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我不是宝宝。”
“但单子上写的是‘哄宝宝睡觉’，地址也没错啊。”
“那是我奶奶叫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
我恍然大悟。
“所以你奶奶管你叫宝宝？”
”……闭嘴。“
”好的宝宝。“
”……“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空气温度骤降了大概十度。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戴着珍珠耳钉，虽然年纪大了但气场不输任何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宝宝”，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哟，来啦？小钱说平台派了个经验丰富的小姑娘来，我一直盼着呢！”
“宝宝”——也就是那个一米九的男人——开口了：“奶奶，你从哪里找来的人？让她走。”
“不走！”老太太一拍门框，“砚洲，你多久没睡好觉了？三天！整整三天没合眼！安眠药不吃，医生不看，你是要把自己熬死吗？”
砚洲。
陆砚洲。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老太太转头拉住我的手，目光恳切：“小苏是吧？奶奶跟你说实话，我们家这个宝宝——”
“奶奶。”
“好好好，我们家砚洲，从小就入睡困难，长大了更严重。最近公司那边压力大，连着三天没合眼，把我急得不行。小钱说现在年轻人都用跑腿平台，什么服务都有。我就想试试，万一有用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让他睡着，别说一万，十万都行。”
我的脑子在“十万”这两个字上转了三圈。
然后理智回来了。
我看了看身后那个站在黑暗里、表情比冰箱冷冻室还冷的男人。
再看看面前这个满眼期盼的老太太。
行吧。
就当是高难度订单。
送外卖我都送过三十楼没电梯的，这又算什么？
“陆奶奶，”我把书包放下，“您放心，既然接了单，我一定完成任务。”
老太太激动得差点亲我一口。
她回头对陆砚洲说：“砚洲，听话，配合小苏！奶奶先下去了。”
说完她乐颠颠地走了。
门又关上了。
走廊灯灭了。
房间重归黑暗。
但这次，我趁着刚才那几秒光亮，看清了陆砚洲的脸。
怎么说呢。
如果失眠这件事有代言人的话，那一定不是他。
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轮廓深邃，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裁的。
偏偏眼下一片青黑色，给整张冷到不近人情的脸添了一丝……
说脆弱不太对。
说病态也不合适。
总之就是那种“我三天没睡了但我依然比你好看一百倍”的气质。
可恶。
他重新坐回了床边，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可以走了。我会让钱叔把钱转给你。”
“不要。”
他抬眼看我。
我正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奶嘴没了——被他弹到墙角了。
但我还有奶粉、摇铃和口水巾。
我挑出那个会发光的摇铃，轻轻摇了两下。
叮铃叮铃。
小星星的旋律在黑暗中响起，摇铃闪着柔和的橙色光。
陆砚洲看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生无可恋。
“放下。”
“摇铃可以帮助安抚情绪，很多婴幼儿——”
“我二十七。”
“哦。”
我把摇铃放下了。
想了想，又拿起那条小黄鸭口水巾。
“这个你也不需要？”
他没说话。
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把口水巾也放下了。
得换个思路。
对付失眠的成年人和对付失眠的婴儿，方法确实应该不太一样。
但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让大脑放松。
我想了想，在他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你干什么？”
“工作。”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最轻最柔最慢的语速说话。
“你闭上眼睛。”
“不——”
“时薪一万，你就算不睡，也得配合我演一下，不然你奶奶白花钱。”
这句话居然让他沉默了。
三秒后，他躺了下去。
没盖被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不太情愿的尸体。
好歹配合了。
我开始了我的独门秘籍。
不是唱摇篮曲——那个对成年人确实有点过于社死。
我的方法是，讲东西。
讲什么都行。
但必须是极度无聊的东西。
无聊到大脑直接选择关机的那种。
“你知道吗，”我压低声音，“法国有一种奶酪叫Époisses，被禁止带上公共交通工具，因为太臭了。但它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要经过至少六周的洗浸熟成，使用的是勃艮第的Marc de Bourgogne白兰地进行表面处理……”
我说了大概三分钟。
没有任何回应。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呼吸平稳。
胸腔起伏均匀。
眼睛——闭着的。
不会吧。
这就睡了？
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一点。
他的睫毛长得不像话，安静地覆在眼下，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
睡着的陆砚洲没有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气，看起来——
“看够了没有。”
我弹射起步后退两米。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我，表情似笑非笑。
“我以为你睡着了！”
“你在我耳边讲了三分钟法国臭奶酪的制作工艺，你觉得我能睡着？”
”……那你闭眼装什么？“
”等你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
好的。
知识催眠法宣告失败。
那就上Plan B。
ASMR。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白噪音App，选了”雨打芭蕉”。
手机外放。
沙沙沙沙沙沙。
陆砚洲：“把这个关了。”
“为什么？”
“我想上厕所。”
”……“
好，雨声不行。
换一个。”篝火噼啪声”。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关了。”
“这次又怎么了？”
“听起来像我公司的财报在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Plan C。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用。”
“一万块一小时，你就当听相声了。”
他又沉默了。
我就当他默认了。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幼稚。”
“闭嘴，你是宝宝，这个难度刚好适合你。”
”……苏棠，你是想死吗？“
他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庙里有个老和尚，“我假装没听见，”老和尚养了一只猫，猫的名字叫‘理财产品’——“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不受控制的气音。
不是叹气。
是——
笑。
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
但我耳朵尖。
我听得真真切切。
陆砚洲笑了。
我心头一颤，趁热打铁。
”这只猫特别厉害，它会算账。老和尚每天化缘回来，猫就帮他数铜板，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钱不够花，数着数着就心凉了，心一凉人就犯困。这是科学。“
又是一声气音。
这次比上一次长了零点五秒。
我确认了。
这个男人的笑点是冷笑话。
而且是那种特别冷、冷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笑的那种冷笑话。
好。
找到突破口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坐在地毯上，对着黑暗中那个躺着的人，输出了我人生中质量最高的一批冷笑话。
”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不开心吗？因为它的问题太多了。“
”有个人去面试，面试官问他：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他说：太诚实。面试官说：我不觉得诚实是缺点。他说：我不在乎你觉得什么。“
”我朋友说他能用一句话让所有人生气。我说不信。他说：不信就算了。我当场就想打他。“
每讲一个，黑暗中就会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被压在喉咙里的气音。
他在拼命忍着不笑。
那种忍笑的样子——虽然我看不见——但光听声音就觉得非常好玩。
堂堂一米九的大男人，裹在被子里，被一个坐在地上的跑腿女工逗得嘴角失守。
这画面。
绝了。
大概是在第二十五分钟左右。
他的呼吸真的慢了下来。
这次不是装的。
我能分辨。
装睡的人呼吸会刻意放慢，但频率不稳。
真正入睡的人，呼吸是自然的，均匀的，带着一种交出控制权的松弛。
我安静下来。
不再说话。
就坐在地毯上，听他的呼吸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没有再动。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从我进门到现在，总共三十二分钟。
时薪一万。
三十二分钟的话——
五千三百三十三块。
够还这个月的花呗最低还款了。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慢慢往门口退。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
”明天同一时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已经半睡的含混。
我回头。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莫名觉得，他闭着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
嘴角大概是弯的。
【第二章】
第二天。
我准时到了翡翠湾庄园。
这次没带奶嘴，没带摇铃，没带奶粉。
我带了一兜子橘子。
没别的意思，纯粹是今天超市打折，三块九一斤，我买了五斤。
掰着橘子进门的时候，钱秘书在玄关等我。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橘子，嘴角又抽了一下。
”苏小姐，这是……“
”我的晚饭。哄完直接吃，不浪费时间。“
他沉默了两秒。
”少爷昨晚是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睡满四个小时。“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他之前一天只睡多久？“
”不超过四十分钟。有时候整夜不睡。“
我嘴里的橘子突然不那么甜了。
三天没合眼，一个月只睡四十分钟……
这人是铁打的吗？
”所以，“钱秘书推了推眼镜，”老太太非常高兴。她让我转告您——“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是您的专项经费卡。老太太说，无论您需要什么道具、什么设备，随便刷。余额五十万。“
我手里的橘子掉了。
弯腰捡橘子的时候我脑子在高速运转。
五十万道具经费。
时薪一万。
我是不是得把这份工作当成终身事业来干？
”另外，“钱秘书补充，”老太太说从今天起，改成日薪制。每来一次，不论时长，统一三万。“
橘子又掉了。
我不捡了。
直接踩着上了三楼。
推开主卧的门。
照例黑漆漆的。
照例床上隆着一大团。
但这次我有经验了。
我没有凑上去叫”宝宝”。
我在门口就开口了。
“陆砚洲，你醒着的吧？”
被子里传来一声懒散的“嗯”。
“今天想听什么？冷笑话还是无聊知识？”
沉默了几秒。
“随便。”
好的，随便。
我走到老位置，盘腿坐下，开始掰橘子。
橘子皮的清香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你在吃什么？”
“橘子。你要不要？”
“不要。”
“那我接着吃了。”
我一边吃一边开始讲。
今天的主题是冷知识。
“你知道吗，海獭睡觉的时候会手拉手，防止被水流冲散。”
”……“
”蜗牛可以睡三年。你要是觉得四个小时不够，不如学学蜗牛。“
”苏棠。“
”嗯？“
”你一边吃橘子一边说话，声音很吵。“
”哦好，那我先吃完。“
我加速吃完了最后两瓣。
抹了抹嘴。
”好了。蝴蝶用脚品尝食物，所以如果你请蝴蝶吃饭，它会先在你的菜上踩一脚。“
黑暗中又是那个声音。
被压在喉咙里的、极轻的气音。
他又在忍着笑。
今天我多观察了一下。
这人的笑点特别奇怪——正经的笑话不笑，越无厘头越冷的东西，他越绷不住。
而且他绷不住的时候有个习惯。
会用被子盖住半张脸。
大概觉得这样我就听不见。
但我听力好到能在菜市场精准定位喊”让一让啊“的鱼贩。
你盖十层被子我都能听见。
十五分钟后，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彻底入睡。
我坐在地毯上，把橘子皮一个个收进袋子里，轻手轻脚起身。
走到门口。
这次没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门缝的光线里，隐约看见他蜷在被子里的轮廓。
很安静。
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地方的大型猫科动物。
嗯。
准确地说，像一只一米九的、冰块脸的、特别难搞但笑点清奇的大型猫科动物。
出了门，钱秘书在走廊里等着。
”睡了？“
”睡了。“
他看了看手表：“十八分钟。比昨天快了十四分钟。”
他的语气像在汇报一个重大项目的进展。
”苏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能不能签个长期合同？“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非常真诚。
真诚到我怀疑如果我说不行，他会当场跪下。
”……行吧。“
就这样，我苏棠，一个在跑腿平台接单为生的普通人，成了A市最有钱的陆家唯一继承人的——
睡眠哄觉师。
日薪三万。
我妈要是知道了，估计得连夜给我烧高香。
【第三章】
事情从第三天开始不太对了。
准确说，是陆砚洲本人不太对了。
我照例晚上八点到。
推开门，黑漆漆的。
但这次，床上那团隆起的形状不在床中间。
在床的最右边。
靠近我平时坐的那侧。
我没多想，在老位置坐下，开始今天的”催眠内容”——
“你知道吗，一只鸡的最高飞行记录是十三秒。”
我刚说完第一条冷知识，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手心里躺着一个橘子。
我愣了。
“给你的。”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钱叔说你昨天带了橘子来吃，今天忘了带。”
”……你让钱叔给我买橘子？“
”冰箱里有。顺手拿的。“
我接过橘子。
还是冰的。
但手心碰到他指尖的那一下，是温热的。
”谢了啊宝宝。“
”……别叫我宝宝。“
”你奶奶都这么叫。“
”她是我奶奶。你不是。“
”行，陆总。“
”也别叫陆总。“
”那叫什么？叫你名字？陆砚洲？砚洲？小洲洲？“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整张脸盖住了。
但我还是听见了。
被子下面那声没忍住的气音。
一点点一点点，比前两天长了那么一丢丢。
我剥着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开始今天的冷知识连击。
”鲨鱼在地球上存在的时间比树还早。“
”……“
”人一生中平均花两周的时间等红绿灯。“
”……“
”北极熊的皮肤其实是黑色的。“
这条他开口了。
”我知道。它的毛是透明中空的管状结构，只是看起来白。“
我掰橘子的手停了。
”你还挺有文化。“
”你讲的这些我基本都知道。“
”那你还每天听我讲？“
沉默。
”……习惯了。“
这两个字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轻轻的。
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不大的动静，但波纹扩散得很远。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橘子更甜了。
当晚他入睡的时间是十二分钟。
新纪录。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晚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三楼主卧。
每天的流程逐渐固定下来——
我进门，盘腿坐下。
他递给我一个水果（不一定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一盒蓝莓）。
我开始讲冷知识或冷笑话。
他忍笑。
然后睡着。
但每天都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第四天，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冷了，偶尔会接我的话，甚至主动问问题——”后来那只鸡呢？“
第五天，房间里多了一个坐垫。放在我平时盘腿的地毯上，厚实的天鹅绒，很软。钱秘书说是少爷让买的，但陆砚洲本人绝口不提。
第六天，他让我别坐地上了。
”椅子。“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个字。
我这才发现床边多了一把单人沙发。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办公椅。
是奶白色的、云朵形状的、一坐下去就会被吞没的那种软椅。
我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发出不雅的声音——太舒服了。
”这个椅子多少钱？“
”不知道。钱叔买的。“
后来我偷偷查了一下那个品牌。
意大利手工定制。
八万六。
他花八万六给我买了把椅子，就为了让我坐着给他讲冷笑话讲得舒服一点。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但我的屁股很懂。
它说：此生不想离开这把椅子。
【第四章】
第七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
但绝对是让我社死等级直接飙到SSS级的事。
那天下午，我接到钱秘书的电话。
”苏小姐，今晚的时间需要提前到六点。老太太在家设了宴，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希望您也来参加。“
”我去干嘛？“
”老太太想把您介绍给大家。说是——“他顿了顿，措辞似乎经过了仔细斟酌，”说是砚洲的‘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
听起来正常又体面。
我接受了。
到了庄园，我才发现所谓的”一些亲戚朋友”——
一些？？？
客厅里坐了得有三十多个人。
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端着红酒杯聊天的声音都带着金钱的回响。
我穿着一件优衣库打折买的T恤和牛仔裤走进去，感觉自己像超市里混进奢侈品柜台的购物袋。
老太太一看到我，立刻拉住我的手。
“来来来，这就是小苏！我跟你们说，自从小苏来了，我们家砚洲终于能睡着觉了！”
众人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声。
“真的吗？砚洲那个失眠的老毛病？”
“能让砚洲睡着，这小苏是有什么绝招？”
“是不是催眠师？专业的那种？”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小苏是——”
“奶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客厅入口传来。
我回头。
陆砚洲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裹被子，没躲在黑暗里。
灯光下的陆砚洲——
西装笔挺，肩宽腰窄，头发微微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眼冷峻，下颌锋利，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在场的女性亲属明显吸了一口气。
连几个已婚的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也吸了一口气。
不是被帅到了。
好吧也有一点。
但主要是因为——
陆砚洲正看着我。
目光从我那件59块的T恤上扫过，在我牛仔裤膝盖上一个不起眼的洞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钱秘书在他身后疯狂使眼色——那意思大概是：你怎么穿这个来的啊姑奶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
确实有点拉胯。
好在老太太不在意这个。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开始跟亲戚们介绍。
“小苏是跑腿平台来的，别看年纪小，本事大着呢！”
“跑腿平台？”一个烫着大波浪、全身名牌的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二嫂，这靠谱吗？随便从网上找个人来家里……”
她的语气让我不太舒服。
但我没说话。
干我这行的，什么人没见过？送外卖被人嫌弃菜凉了，送快递被人骂速度慢，跑腿帮人排队被人嫌我站姿不够好看。
脸皮是这行的标配。
老太太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有效就靠谱。砚洲以前请的那些德国专家、日本睡眠顾问，花了几百万，没一个管用。小苏来了第一天他就睡了四个小时，你说靠谱不靠谱？”
波浪女人不说话了。
但眼神还是那种你懂的——打量、审视，带着那么一丝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打扮得精致入骨，忽然开口了。
“陆奶奶，小苏是怎么让砚洲哥哥睡着的呀？”
她的声音甜到齁。
叫“砚洲哥哥”叫得那么自然。
我看了她一眼。
好看。非常好看。
那种无可挑剔的、每一个毛孔都经过精心管理的好看。
老太太介绍：“这是秦家的闺女，秦瑶。跟砚洲从小一起长大的。”
秦瑶对我笑了笑。
笑容无懈可击。
但我干跑腿干久了有一个本事——看人脸色特别准。
她那个笑容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防备。
不是针对我这个人。
是针对我跟陆砚洲之间那个“特别助理”的关系。
她转头看向陆砚洲，笑盈盈的：“砚洲哥哥，你的失眠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事。小苏小姐真厉害。”
陆砚洲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嗯。”
冷到可以冻住秦瑶脸上那层笑。
但秦瑶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修炼到家了。
宴席开始后，我被安排坐在老太太旁边。
陆砚洲坐在对面。
我们隔着一桌子菜面对面。
我吃得很开心——有钱人家的厨师就是不一样。松露煎蛋卷、黑椒和牛粒、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是我平时在外卖App上只敢收藏不敢下单的菜。
吃到第四道菜的时候，秦瑶忽然对我笑了笑。
“小苏小姐，你平时除了跑腿，还做什么呀？”
“什么都做。”我嚼着一块和牛，坦荡得很，“送外卖、帮人排队买奶茶、遛狗、代购、搬家都搬过。”
“哇，好辛苦。”
她的语气里有同情。
是那种“你好可怜但我不会跟你换位置”的同情。
我笑了笑：“还行，自由。”
“那你学历是……”
“大专。”
在座几个阿姨的筷子顿了一下。
秦瑶“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没说本身，就已经说了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老太太不太高兴了，刚要开口——
“她不需要学历。”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看向陆砚洲。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从在座所有人脸上淡淡扫过。
“她能让我睡着。在座各位，谁行？”
桌上静了。
秦瑶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波浪女人的筷子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陆砚洲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任何人了。
继续低头吃他的菜。
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盯着他低下的头顶看了三秒。
心想：这人还挺护短。
不知道为什么。
嘴里的和牛好像又香了三分。
【第五章】
宴会后，照常八点半，我上三楼干活。
今天门没关严。
我推门进去，发现陆砚洲不在床上。
他站在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流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他就站在那条线旁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里。
我在门口站住了。
“今天不睡了？”
他没回头。
“苏棠。”
“在。”
“你为什么不生气？”
“什么？”
“刚才在桌上。秦瑶那些话。”
我想了想。
“她又没骂我，问问学历怎么了。”
“她在瞧不起你。”
“我知道啊。”
他转过头来了。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眼间的冷意比平时淡了很多，反而多了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困惑。
或者更准确地说——理解不了。
他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不在意。
“你知道还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我走到我的云朵沙发上坐下来，“我确实是大专毕业，确实在跑腿。她说的是事实。”
“但她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我配不上坐在你们家餐桌上吃和牛。”
我看着他。
“但我确实坐了，也确实吃了。和牛很好吃。她的意见改变不了和牛的味道。”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
很浅。
比笑更淡，比不笑更暖。
他走回床边，躺下。
“讲。”
“讲什么？”
“随便。”
我笑了。
“好。今天讲个长的。”
我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跑腿的女孩，接了个时薪一万的单子。她以为要哄的是个婴儿，结果是个一米九的冰块脸。”
”……“
”冰块脸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吃橘子。但他会在黑暗里偷偷递给她水果，会花八万六给她买把椅子，会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说‘她不需要学历’。“
黑暗中没有声音。
但我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变化。
”这个冰块脸有一点好。“
”……什么？“
”他是她见过的，忍笑忍得最辛苦的人。明明想笑，非要用被子盖住脸。像小孩玩捉迷藏，以为盖住脸别人就看不见自己了。“
被子在黑暗中动了。
向上拉了拉。
果然又在盖脸了。
我把声音放得更轻。
”后来那个女孩发现，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不是收到三万块的转账，而是晚上八点推开那扇门。“
安静。
很长的安静。
然后被子里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哑哑的——
”……那个冰块脸也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就像失控的鼓点，咚咚咚咚地敲起来。
我脸发烫。
幸好房间够黑。
”你、你说什么？“
没有回应。
呼吸声慢了下来。
均匀了。
绵长了。
他睡着了。
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可能不到十秒钟，他就睡着了。
我坐在云朵沙发上，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烫得像一只刚出锅的虾。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冰块脸也是“是什么意思？
也期待每天晚上八点？
也期待我推开那扇门？
还是说也期待每天的转账？？
不对不对不对。
我深呼吸。
冷静。
苏棠你冷静。
你是来赚钱的。
不是来心动的。
日薪三万。
三万啊。
想想花呗。
想想房租。
想想你那辆只剩半条命的电瓶车。
我反复给自己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三万块和心动可以并存。
这不冲突。
我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
装着钱的同时也能装下一点不要钱的东西。
比如，喜欢。
操。
我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直接想到”喜欢“两个字。
我站起来，踩着发软的腿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呼吸很平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刚好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就是那只给我递过橘子的手。
我轻轻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
发了三十秒的呆。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唯一的好朋友发了条消息——
”完了。“
”我好像喜欢上甲方了。“
对面秒回：“你不是哄宝宝的吗？？？”
”宝宝一米九。“
”……“
”还很有钱。“
”……“
”脸还特别好看。“
”苏棠你清醒一点！！！你是去赚钱的！！！“
”我知道。“
”但他今天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帮我说话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也期待我每天来。“
对面打字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苏棠，你听我说，有钱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
然后退出聊天。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对。
但我同样知道，在黑暗里递过来的那个橘子，是冰的。
而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这个温度不会骗人。
【第六章】
第八天，我上班的时候发现三楼多了一个人。
秦瑶。
她站在走廊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香气扑鼻。
看到我来了，她笑了笑。
”小苏来了？我熬了安神汤给砚洲哥哥，你不介意我先进去吧？“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一袋盐水鸭。
今天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
”你先请。“
她端着汤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盐水鸭。
盐水鸭回望了我一眼。
我们彼此对视，都觉得自己有点惨。
门里面传来秦瑶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砚洲哥哥，我特意煲了两个小时的安神汤，你趁热喝。”
然后是陆砚洲的声音：“放那吧。”
”你不喝一口吗？“
”我不饿。“
”这不是吃饭的汤，是安神的——“
”苏棠呢？到了吗？“
走廊里。
被点名的我手一抖，差点把盐水鸭掉地上。
门里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秦瑶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个甜度，但细听之下，少了两分自然，多了两分刻意。
”砚洲哥哥，你现在都离不开小苏了呢。“
陆砚洲没接这话。
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
秦瑶端着那碗原封不动的安神汤走了出来。
看到我还站在走廊里，她笑了笑。
”砚洲哥哥在等你呢。“
她和我擦肩而过。
路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我耳朵好，根本听不见。
”小苏，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转头看着她的背影。
走路姿势很优雅。
腰板很直。
但端着汤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回嘴。
不是忍了。
是觉得没必要。
我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照例是黑的，但今天陆砚洲没躺着。
他靠坐在床头。
”你怎么在外面站那么久？“
”等秦小姐先进来。我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
”人家是你青梅竹马，我是跑腿的。总得让青梅竹马先。“
我坐进云朵沙发，把盐水鸭放在膝盖上开始拆。
”你又带吃的？“
”盐水鸭。买一送一，很划算的。你要不要半只？“
”……不要。“
”那我都吃了？“
”等一下。“
黑暗中传来起身的声响。
然后灯亮了。
不是大灯，是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洒开来，像蜂蜜化在黑咖啡里。
陆砚洲在灯光里看着我。
”第一次开灯。“
”因为有事要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认真到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秦瑶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苏棠。“
”真没说什么重要的。“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她说错了。“
我愣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你需要有自知之明。“他说，”是她需要。“
我手里的盐水鸭突然就不香了。
不对，还是香的。
但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味觉。
”我和秦瑶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两家大人有过这个意思，但我没同意。“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
”我误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那种温度又出现了。
就像那天他说”冰块脸也是“的时候。
但这次是在灯光下。
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常年冷得像冰碴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和我的影子。
”苏棠。“
”嗯？“
”明天可以早一点来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翻了个跟头。
”你想几点？“
”……六点。“
”那你给我加晚餐钱。“
他没说话。
嘴角弯了。
不用被子盖脸了。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在灯光下，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好看的东西。
日落、烟花、下雪天的城市天际线。
但全加起来都不如陆砚洲在暖黄灯光下的这个笑。
我手里的盐水鸭掉到了地上。
我没捡。
我捡不起来。
因为我整个人的骨头好像都软了。
苏棠。
你完了。
这次是彻彻底底地完了。
【第七章】
第九天起，秦瑶开始频繁出现在陆家。
送汤，送甜品，送自己织的围巾。
每次来都能在走廊上”偶遇“我。
每次”偶遇“都笑容满面。
但眼底的内容一次比一次丰富。
从最初的”你算什么“到”你怎么还在“再到”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全当没看见。
不是大度。
是真的忙。
因为陆砚洲越来越难搞了。
不是入睡困难的那种难搞——相反，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在十分钟内睡着。
是另一种难搞。
比如他开始挑我讲的内容。
“今天不想听冷知识了。”
“那听什么？”
“你讲讲你的事。”
“我有什么好讲的？我的人生没有盐水鸭精彩。”
“讲你为什么做跑腿。”
我讲了。
从退学到打工，从摆摊到送外卖，从背着半个人高的快递箱子跑断腿，到接了他这个改变人生轨迹的单子。
我讲得很随意，像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听得很认真。
黑暗中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一两个“嗯”，表示他还醒着。
讲完之后他没有评价。
只说了一句：“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带吃的了。厨房给你留了饭。”
从那天起，我每天到陆家，厨房都会给我准备一份晚饭。
菜式每天不重样。
松茸炖鸡、清蒸石斑、黑松露意面、日式和牛寿喜烧。
我问钱秘书：“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钱秘书笑了笑，没回答，只说：“菜单是少爷定的。他问了你喜欢吃什么，让厨房准备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吃什么？”
“您跟少爷聊天的时候提过。少爷记性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有一次随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最爱吃我奶奶做的炸藕盒”。
第二天，厨房的桌上就摆着一盘炸藕盒。
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里面是调了虾仁的肉馅，和我奶奶做的不一样，但好吃到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天晚上进了房间，我跟他说：“藕盒很好吃。谢谢。”
黑暗中他的声音懒懒的。
“嗯。明天想吃什么？”
“你不用天天给我做饭。”
“又不是我做的，厨师做的。”
“但你操心了。”
“我失眠。不操心这个也会操心别的。不如操心你吃什么，还有点用。”
这种话。
从一个面无表情的一米九冰块脸嘴里说出来。
杀伤力是翻倍的。
是核弹级的。
我需要更强的心理防线。
但我的心理防线在炸藕盒面前已经脆得跟薯片一样了。
【第八章】
第十二天。
陆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陆砚洲的堂哥陆砚承来了。
一个西装革履、笑容油腻的中年男人。
据钱秘书私下跟我说，这位堂哥一直觊觎陆砚洲在集团里的位置，两个人关系很差，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
而这次他来的目的——
是跟老太太“汇报”一件事。
当着全家人的面。
“二嫂，”他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笑得意味深长，“我听说砚洲最近请了个跑腿平台的小姑娘在家里住着？每天出入他的卧室？”
客厅里的空气微妙了起来。
在场有老太太、几个陆家旁系亲戚，还有——
秦瑶。
她坐在角落，眼睛低垂着喝茶，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我站在客厅门外。
本来是去厨房拿水喝的，路过的时候听到了。
脚步停了下来。
“砚承，你什么意思？”老太太的语气不太好。
“没什么意思，就是担心砚洲的名声嘛。”陆砚承笑着说，“他是陆氏的继承人，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可不能太随便。一个跑腿的小姑娘，没学历没背景，天天进出他的房间，要是被外面的人拍到，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是来帮砚洲解决失眠问题的。”
“失眠？”陆砚承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二嫂，有什么失眠是需要一个年轻小姑娘天天进卧室才能解决的？”
这话一出。
在场几个亲戚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我早就想说了但我忍住了”的眼神。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陆砚承在暗示什么。
但她一时之间不好反驳——因为从表面上看，一个年轻女孩每天出入单身男人的卧室，确实……
“砚承哥说得对。”
秦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脸上还带着适当的关切。
“砚洲哥哥的身体和名声都很重要。如果只是失眠的话，我可以找我爸帮忙介绍更专业的医生……”
你看。
一个人想踩你的时候，连递刀都递得这么优雅。
我站在门外。
心说，这可真是一出大戏。
不看白不看。
我正准备转身走，钱秘书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拽住我。
“苏小姐，少爷在楼上听到了。他要下来。”
“下来就下来呗。”
“不，你不明白——少爷现在的表情——”
他没说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陆砚洲下来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过，微微凌乱地搭在额前。
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
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走进客厅。
所有人看向他。
“砚洲，我正和你奶奶——”
陆砚承的话没说完。
“砚承。”
一个名字。
陆砚承的笑容僵了一秒。
“上个月，你旗下的方舟地产在南城的项目，违规操作被住建局查了，是我帮你压下来的。”
客厅安静了。
“去年年底，你在澳门输了八百万，是从集团账上挪的。我没报给董事会。”
安静到能听见心跳。
“你来之前给秦家打了个电话，时长四分钟二十三秒。聊了什么，要不要我放出来？”
秦瑶的茶杯磕到了茶几上。
陆砚承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陆砚洲没给他机会。
“苏棠是我请来的。她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包括在座的各位。”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朝我走来。
他在我面前停住了。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下。
“走吧。”
“去哪？”
“上楼。该你讲故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在客厅里判若两人。
冷意全消。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带着倦意的温柔。
像是在外面打完了仗，回到安全区域，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盔甲。
我看着他。
身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陆砚承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秦瑶的手指紧紧捏着裙摆。
亲戚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场面打了个分。
社死等级：SSS。
但不是我的社死。
是他们的。
我跟着陆砚洲上了楼。
他推开卧室门，灯没开，直接躺到了床上。
我坐进我的云朵沙发。
安静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我问。
“没有。”
“你刚才像个会走路的寒流。”
”……处理事情而已。“
”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
他打断了我。
然后顿了几秒。
”也为了我自己。“
又几秒。
”我不喜欢任何人用那种眼光看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砸进了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激起的水花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我没说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好在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讲故事。“他说。
”好。“
我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跑腿女孩，赚了很多很多钱，花呗终于还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她不想结束这个订单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一米九的宝宝——“
我吸了口气。
”她不想让别人来哄了。“
黑暗中没有声音。
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掌心朝上。
放在床沿。
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的心跳快到我觉得整栋别墅都能听见。
我伸出手。
触碰到他的指尖。
冰的。
但这次，他没有缩回去。
反而慢慢地、慢慢地，把我的手裹进了掌心。
收紧。
包裹。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升起来。
从冰到凉，从凉到温，从温到暖。
像冬天慢慢过渡到春天。
”苏棠。“
”嗯。“
”不许辞职。“
”……你这算职场PUA吧？“
他笑了。
在黑暗中。
不是那种被压在喉咙里的气音。
是真正的、松弛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笑声。
低沉，温暖，好听到犯规。
我这辈子的笑点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然后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声音带着困意，缓缓落下来——
”晚安。“
我握着他的手。
听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稳下来、沉下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一双小的，一双大的。
一双粗糙的，一双修长的。
却握得刚刚好。
月光兜兜转转照进来，像是特意要给这个画面打光。
我在黑暗中笑了。
轻轻的。
没出声。
苏棠，你这辈子接过最贵的单子，不是时薪一万。
是这个。
一颗砰砰跳的心。
不打折，不退款，永久买断。
我认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