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绣坊走水，一根燃着的房梁直直砸向我和师妹苏怜微。
救火的师父冲进来，手里的湿棉被只够裹住一个人。
前世，我离门近，先被师父拽了出去。
苏怜微被浓烟熏坏了眼睛，一双巧手也被火炭烫得再拿不起绣花针。
她与江南织造府少爷沈砚舟早有婚约，全绣坊都等着喝喜酒。
可织造府的主母绝不能是个废手之人。
于是那顶八抬大轿，最后停在了我的院门前。
沈砚舟与我成婚八年，也曾对我关怀备至，说这辈子定会好好待我。
后来苏怜微手疾复发，他不顾我哀求，执意接她进府当了平妻。
他说她的手是替我毁的，我们夫妻欠她一条命。
他陪她听戏赏梅，将我母亲留下的翡翠顶针套在她指上，甚至罚我五岁的女儿跪在雪地替她抄经祈福。
我染上风寒咳血那夜，他正守在苏怜微房里替她吹凉汤药。
丫鬟哭着问我要不要再去前院磕头求少爷过来。
我轻轻摆了摆手。
这八年，我盼他垂怜已经盼得太累了。
再次听见师父在火光中嘶喊着伸出手时，我默默退了半步。
下一瞬，苏怜微被湿棉被裹着救了出去。
三天后我醒来，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
大夫叹着气说保住了命，只有我清楚，这双手再也拈不起一根丝线了。
挺好，苏怜微还能风光嫁进织造府。
沈砚舟，你也不用再对我演那副深情戏码了。
1
“姑娘，忍着点，皮肉和布黏在一起了。”
大夫手里的剪子发颤，带着一股刺鼻的黄酒味。
“不妨事，您剪吧。”
我看着自己焦黑的十指，指尖没有半分知觉。
碎布连着焦皮被一层层剥下来，大夫叹着气摇头。
“筋脉全都烧断了，往后莫说握针，怕是连提筷子都难。”
“能保住命就极好了。”
我平静地应着。
门帘微动，林娘子端着一碗川贝雪梨汤走了进来。
“云锦，趁热喝了，润润喉咙里的烟尘。”
林娘子在我床边坐下，搅动着汤水。
“多谢师父。”
我没有伸手去接。
林娘子叹了一口气，眼圈泛红。
“除夕那晚火势太大，师父眼都熏花了，摸到谁就拽了谁，你心里……没怪师父吧？”
“火场无情，救人全凭天意，徒儿怎会怪您。”
林娘子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被角。
“你是个懂事的。怜微命薄，自幼身子弱，若是落了残疾，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珠帘猛地被掀开，苏怜微快步走进来。
她披着一件崭新的银狐滚边猩红大氅，面色红润，连发丝都不曾乱过一分。
“师姐！”
苏怜微扑到我床榻前，眼泪瞬间涌出来。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救我，师姐怎会变成这样？我宁愿烧伤的是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那双手白皙纤长，没有半点火烫的痕迹。
“师妹平安便好，莫要再哭了。”
我淡淡收回视线。
苏怜微抽泣着，抬起手背假装擦泪，腕间露出一只通透的羊脂白玉镯。
那是织造府定亲时送来的聘礼之一。
“沈少爷来了！”门外小丫鬟低呼。
沈砚舟掀帘而入，肩上落着几片江南初春的残雪。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织锦缎袍，神色沉静端方。
他走到榻边，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苏怜微，抬手抚了抚她的背。
“怎么哭成这样？仔细伤了眼睛。”
苏怜微靠在他袖边，抽抽搭搭地说。
“砚舟哥，师姐的手再不能拿针了，全是因为我，都怪我。”
沈砚舟转向我，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有分寸的歉疚。
“云锦，你不必忧心。”
沈砚舟从怀里取出一个螺钿雕花的漆盒，放在我床头。
“这是我托人从太医院求来的生肌玉雪膏，对烫伤最是灵验。”
我看着那精致的药盒，没有说话。
前世他也是这般，将这盒膏药递给苏怜微，柔声说会护她一世。
“多谢沈少爷费心。”
我扯动干裂的唇角。
沈砚舟在椅上坐定，语气诚恳。
“你因怜微受难，我沈砚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看着我缠满白布的双手，神色极其坦然。
“沈家会养你一辈子，往后你在绣坊或是沈府，吃穿用度皆有我照拂，你且安心养伤，莫要生了嫉恨与偏执之心。”
“沈少爷言重了。”
我把手往破被里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
“水火无情，是我自己命数如此，与旁人无涉。”
沈砚舟微微一怔。
“你能这样想最好，怜微单纯胆小，这几日吓得夜夜啼哭。”
“沈少爷。”我打断了他。
“师妹福泽深厚，沈家的大喜之期不可耽搁，少爷早些迎娶师妹过门才是正理。”
沈砚舟眉头倏地拧起，定定地看着我。
他似乎不习惯我这般冷淡的退让，在他看来，我本该借着伤情哭诉委屈，甚至挟恩图报。
“云锦，你这是气话。”
“大喜之日自会按规矩办，你若心中有怨，大可直言，莫要耍这种以退为进的性子。”
我垂下眼，看着被面上的补丁。
“民女句句出自真心，沈少爷请回吧。”
沈砚舟拂袖站起，面色有些发冷。
“药你收着，往后若后悔今日这般疏离，只怕没人惯着你的脾气。”
2
“动作麻利点，把那套红木妆台抬去东跨院！”
林娘子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脚夫，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外头敲锣打鼓，沈家过大礼的队伍排满了整条乌衣巷。
一百二十抬朱漆挑盒，扎着鲜红的绸布大花，一路抬进了绣坊正厅。
苏怜微坐在正房里，满头珠翠，正被一众绣娘众星捧月般围着奉承。
而我住的东厢房，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两个粗使婆子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几卷潮湿的稻草席。
“云锦姑娘，掌案发了话，东厢房向阳宽敞，要腾出来给少夫人放嫁妆箱笼。”
领头的婆子翻着白眼，把我的药碗随手拨到一旁。
青瓷碗磕在桌角，啪的一声脆响裂成两半，药汁泼了一地。
“我这便搬。”
我的手指不能屈伸，稍一用力，血水就渗透了粗布绷带。
只能用手腕勉强夹起地上的小竹箱。
箱子里只有母亲留下的几册手绘刺绣纹样，纸页早已发黄脆化。
“云锦啊，你也别怪为师狠心。”
林娘子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柄织金团扇。
“织造府是有头有脸的门第，下聘这样的大日子，你这满屋子的草药焦臭气，冲撞了喜气可怎么好？”
“师父说的是。”
我低着头，单手抱着竹箱，跨过门槛。
后巷的柴房常年不见天日，墙角长着青苔，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娇笑声。
“砚舟哥，你看这喜服上的并蒂莲，绣工可还入得你的眼？”
走出柴房巷口，正撞见沈砚舟陪着苏怜微在院中试衣。
苏怜微身上穿的那件大红织金云锦喜服，正是当年我熬了三个月、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样本。
只是领口的金线被拆换成了苏怜微喜欢的银线。
“微儿绣艺卓绝，这金丝走得极灵动。”
沈砚舟眉眼温和，替她理了理垂下的红缨流苏。
那是我的手艺，他前世看了八年，如今却信口按在了苏怜微头上。
苏怜微一眼瞧见了我，哎呀轻呼一声，小跑着过来。
“师姐，你怎么搬到柴房去了？下人们真是不懂规矩！”
她伸手来拉我的衣袖，腕间的翡翠手镯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撕扯间，我怀里的旧竹箱翻落。
一本手抄的底样散开，里头飘出一只绣了一半的墨蓝缎面荷包。
那是前世沈砚舟进京赶考前，我亲手为他缝的平安荷包，上面绣着一行小楷：岁岁常安。
苏怜微弯腰捡起那只荷包，指尖在墨蓝缎子上划过。
“咦？这荷包的针脚好生粗糙，连鸭头绿的配线都用错了，师姐怎还留着这等废品？”
她手指一松，荷包啪嗒掉进脚边的雨水泥洼里。
泥水迅速浸透了那行“岁岁常安”，变得污黑一片。
“微儿不懂事，你莫同她计较。”
沈砚舟缓步走上前来，视线扫过地上的泥水荷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我面前。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手废了，往后在绣坊也难立足。待我和怜微大婚之后，沈家偏院有你一间屋子。”
“只要你安分守己，莫要争风吃醋，做个侍妾或者义妹，沈家保你衣食无忧。”
苏怜微靠在沈砚舟身侧，咬着下唇，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我看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忽然觉得前世八年的苦熬像个天大的笑话。
前世他纳苏怜微为平妻时，也是这般高高在上地说：
“微儿手废了，我得对她负责，你做正妻的大度些，别叫外人看笑话。”
如今换了个身份，他的施舍竟是一模一样。
“沈少爷的银子，我受不起。”
我抬起脚，直接踩过那只沉在泥水里的荷包。
墨蓝缎子彻底陷进黑泥，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单手捡起散落的旧书稿，转身走回幽暗的柴房。
“孟云锦，你站住！”
沈砚舟的声音透着被忤逆后的愠怒。
我没有回头，顺手合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朽木门。
门外，沈砚舟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却终究没有追过来。
3
沈家大婚当日，天阴得厉害。
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府的总管太监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缎袍，领着两个粗壮家丁走了进来。
“孟姑娘，换身衣裳吧。”
总管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衫子扔在草席上。
“少爷发了话，今日沈家与苏家结两姓之好，姑娘身为同门长姐，必须到场吃这杯喜酒。”
“我手脚不便，便不去前头扫兴了。”
我靠在墙角，用牙齿咬紧绷带的一头，勉强把渗血的指节勒紧。
总管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少爷说了，姑娘若是不去，全江南都会传苏少夫人不敬同门、沈家薄情寡义。绑，也得把姑娘绑去！”
两个家丁不由分说，架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指尖撞在门框上，刚刚结痂的创口再次裂开，疼得我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沈府正堂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红烛烧得噼啪作响。
“织造府沈少爷真是重情重义啊！”
“可不是嘛，苏姑娘大火中保全了双手，真真是天佑佳人，沈少爷亲自去绣坊接的人，给足了体面。”
“听说那个烧废了双手的师姐也在？啧，瞧瞧，坐在角落里那个就是吧，真是晦气。”
宾客们的议论声像密密麻麻的针，向我扎来。
我被按在喜堂最偏僻的下首凳子上，十指藏在宽大的袖袍里，血迹慢慢洇透了粗布。
赞礼官一声高唱：“新人拜堂…… ”
沈砚舟身穿大红通袖官服，头戴乌纱，意气风发。
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红绸中央结着大红绣球，牵着盖着红盖头的苏怜微。
三拜礼成。
沈砚舟挑落盖头，苏怜微那张精心雕琢的芙蓉面露了出来，引得满堂喝彩。
可沈砚舟的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牵着苏怜微，一步步朝我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云锦。”
沈砚舟端起托盘里的两盏双喜并蒂青瓷茶，递了一盏到我面前。
“今日长辈高坐，但你我相识多年，又是怜微的长姐。这杯茶，你受得起。”
苏怜微依偎在他身侧，巧笑嫣然地抬起手，端起另一盏茶。
她的手腕微晃，专门让我看见右手中指上套着的那枚翡翠顶针。
那是娘亲临终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刻着一个小小的“锦”字，在火灾后离奇失踪。
如今，它戴在苏怜微完好无损的指尖上。
“师姐，请用茶。”
苏怜微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枚翡翠顶针，多谢师姐割爱相赠。今日当着全江南名流的面，我和砚舟哥定会敬你一声义姐，往后沈府的偏院，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地。”
沈砚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长辈般的施恩。
“云锦，喝了这杯茶，过去的事便翻篇了。”
“这是你往后唯一的依靠。你残了手，沈家肯收留你做个偏房，已是全了最大的仁义，莫要再执拗。”
满堂宾客都在看着，低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赞颂沈少爷的仁厚博大。
我看着那枚翡翠顶针，又看着沈砚舟自以为施恩的神情。
前世，他也是这般将顶针从我指上硬生生褪下，套在苏怜微手上，说：“就当是补偿微儿了。”
如今，戏文重演。
我没有去接那盏茶。
在满堂死寂的注视下，我缓缓从袖底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文书。
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字迹清晰。
“沈少爷，这茶，我喝不得。”
4
沈砚舟的眉头瞬间皱紧。
“孟云锦，今日是什么场合，你休要胡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满是警告的意味。
林娘子见状，急忙从主座上冲下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发什么疯？沈少爷好心抬举你，你不知感恩，倒要在喜堂上作耗！绣坊养你十八年，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苏怜微身子一软，顺势倒在沈砚舟怀里，帕子掩面，呜咽出声。
“砚舟哥，都是我的错……师姐定是还在怪当时先把我救出去了，今日这婚我不结了！”
宾客们顿时炸了锅。
“这孟氏怎的这般歹毒？自己残了手，还要坏师妹的姻缘！”
“沈少爷仁厚，收留她做妾已是天大的恩德，她竟还蹬鼻子上脸！”
沈砚舟将苏怜微护在身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步上前，伸手用力扣住我缠满绷带的手腕。
“孟云锦，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当真以为我不敢办你？”
绷带下的伤口瞬间崩开，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溢了出来，一滴滴砸在大红的地毯上。
沈砚舟看着掌心渗出的鲜血，瞳孔骤然一缩，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我借着他失神的一瞬，猛地将手腕抽了出来。
嘶啦一声，伤口全部被撕开，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皱一点眉，用那只滴血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泛黄的文书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当年我入苏绣坊时签的终身供养契，还有织造府当年送来指名向我下定的纳彩备书。”
我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林娘子，落在沈砚舟铁青的脸上。
“当年沈老太爷病危，织造府怕断了香火，在城中重金寻八字相合之女定亲，签的是我孟云锦的名字。”
“后来你们虽相识相爱，但苏怜微嫌沈家门规森严，曾私下多次与绸缎庄少东家书信往来。”
苏怜微浑身一颤，死死攥紧了帕子。
“再后来，苏怜微见沈少爷袭了织造府的缺，前途无量，这才又主动接近攀盘，并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有婚约的是你们。”
“如今你们颠倒黑白，将大火归罪于我，彻底将婚书换成了她的名字！”
“你胡说！”苏怜微尖叫着要冲上来抢文书。
我动作极快，用焦黑的手指夹住契纸，往烛台上一递。
火舌轰的一声窜起。
两份文书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化为灰烬。
“今日我当着江南名流的面，烧了供养契，撕了纳彩书。”
我迎着沈砚舟惊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顿。
“生养之恩，我用这双手还清了。”
“沈砚舟，这一世，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我孟云锦哪怕烂在泥坑里，饿死街头，也绝不入你沈家半步门楣！”
沈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我流血的十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苏怜微的哭喊声、林娘子的怒骂声、宾客的哗然声响成一片。
沈砚舟站在红烛摇曳的喜堂中央，死死盯着我的背影，面色惨白如纸。
5
城南马家巷，一间漏风的土坯草房里。
我把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用麻绳死死缚在细竹竿上，借着手腕的摆动，带动秃头狼毫笔在黄麻纸上勾勒。
笔尖每一次落下，牵扯到断裂的指筋，都是钻心的痛。
汗水顺着下巴砸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我咬着牙，换了一张纸，重新勾勒《江山九思图》的底纹。
手虽然废了，再拈不起绣花针，但脑子里的针路、分色、劈丝的规矩，刻在骨头里。
晨光微露，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我收起画好的三卷织锦样稿，裹紧破旧的棉袄，向城东的几家老字号绸缎庄走去。
“不收不收！快走快走！”
聚宝斋的掌柜连画轴都没看一眼，直接推了回来。
“孟姑娘，你得罪了织造府沈少爷，全城的织锦行谁敢买你的图样？谁买你的东西，往后内府的生丝配额怕是一两也没有！”
画轴滚落在石阶上。
掌柜砰的一声合上了厚重的排门。
我弯腰把画轴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默默走向下一家。
接连跑了七家，答复皆是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手，伸得比前世还要快。
他自诩世家子弟、宽宏大量，转过头来，却用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断尽我的生路。
他笃定我熬不过这个残冬，笃定我迟早会跪回沈府偏院去求他施舍一口残羹冷饭。
此时的织造府新房内，红绡暖帐。
沈砚舟却一夜未合眼。
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目光却始终落在书案角上的一方素白绸帕上。
那是昨夜下人从喜堂地毯上收上来的，上面染着我干涸的黑血。
“少爷，歇息吧，天都快亮了。”
苏怜微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眼角还带着泪痕。
她换下喜服，穿了身鹅黄色的对襟褙子，越发显得弱柳扶风。
沈砚舟合上账册，抬眼看她。
“除夕夜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苏怜微端着汤碗的手骤然一抖，热汤险些泼出来。
“砚舟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强压下慌乱，红着眼圈道：“官府不是早就定了案吗？是杂役不小心打翻了灯油……”
“昨夜看门的老陈私下同我讲，大火烧起来时，绣房门本开着一条缝。”
沈砚舟的声音极平极稳，双眼冷冷看向苏怜微。
“老陈说，孟云锦原本离门只有三步，是你扯住了她的裙摆，哭喊着不让她走，才把她拖回了房梁底下。”
苏怜微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雪白。
“他……他看错了！老陈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沈砚舟膝边，仰着脸，泪如雨下。
“砚舟哥，难道你信一个奴才的话，也不信我？当时火那么大，我吓得魂都没了，伸手乱抓也是有的……我怎会故意害师姐？”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呼吸急促起来。
“我这手腕……今日又隐隐作痛了。砚舟哥，我害怕，师姐那般恨我，往后我若拿不起针，可怎么侍奉老夫人？”
沈砚舟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沉默了良久。
以往只要苏怜微一哭，他便会心软应允一切。
可不知为何，今日看着这张脸，他眼前浮现出的，全是喜堂上孟云锦那双眼。
“手疼就去歇着。”
沈砚舟抽回自己的衣袍，站起身向库房走去。
他在库房深处的红木箱底，翻出一套旧官服。
那是他考中功名那年，我熬了七个昼夜为他赶制的云鹤内衬。
他一直以为这是苏怜微的手笔。
可昨夜，他在内衬领口极隐秘的翻折处，看到了一行极细密的针脚。
拆开暗线，里面赫然是用心头血浸染红线绣成的一行小字：
【愿郎君此去，平步青云，无灾无难。】
字迹清秀苍劲，那是孟云锦的字。
沈砚舟捧着那件内衬，胸口莫名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
6
江南三月的雨，稀稀疏疏停不下来。
织造府正堂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宫中派来的督造太监李公公坐在上首，面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贡缎。
啪！
李公公猛地将贡缎砸在沈砚舟脚边。
“沈少爷，这就是你们沈家送上来的《百鸟朝凤图》？”
贡缎散开，上面的凤凰翎羽呆滞僵硬，色彩杂乱无章，尾羽处的锁针甚至出现了跳线。
“太后寿诞在即，织造府就拿这等粗制滥造的破烂来糊弄皇上？”
李公公尖细的嗓子在堂内回荡。
“三日之内，若改不出一幅合格的神品，沈家上下就等着进诏狱吧！”
沈砚舟面色惨白，躬身告罪，额角冷汗涔涔。
李公公拂袖而去。
堂内只剩下沈家人和面如死灰的林娘子。
沈砚舟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躲在沈母身后的苏怜微。
“这就是你夸下的海口？你说这幅《百鸟朝凤图》是你闭门三月绣出来的绝品！”
苏怜微吓得瑟瑟发抖，扑倒在沈母怀里大哭。
“娘，救我！砚舟哥凶我！”
“我……我这双手被火烤过，落下了暗疾，神魂受损，这才走了针脚……”
“你还在撒谎！”
沈砚舟厉声暴喝，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控。
他几步跨到林娘子面前，一把揪住林娘子的衣领。
“林掌案，你今日同我说实话！以往那些名动京华的双面绣，到底是谁的手笔？”
林娘子被他的眼神吓破了胆，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少爷饶命！老身……老身也是为了绣坊的名声！”
林娘子哭喊着拍打着大腿。
“怜微长得好，嘴甜会来事，老身便把她推到台前做门面……可真正动针的、改样稿的、通宵熬线定色的，从始至终……都是云锦啊！”
“苏怜微的天赋连中等都算不上，那百鸟朝凤图原本是云锦画好了底样、配好了丝线，正要动工就遇上了大火……”
轰隆一声，沈砚舟脑子嗡嗡的。
他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茶几，满地碎瓷飞溅。
过往的记忆如毒水般翻涌而上。
他每次夸赞新得的绣品精妙绝伦，苏怜微总是娇羞地靠在他怀里领受。
而孟云锦总是安静地立在廊下，用满是针眼的红肿手指，替他缝补被雨水打湿的披风。
他甚至为了苏怜微手腕隐痛，逼着孟云锦夜夜在冰冷的偏房替她代工，还斥责孟云锦不知体恤师妹。
“原来是这样……原来从来都是她……”
沈砚舟失魂落魄地低语，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抓起桌上的马鞭，发疯般冲出大厅。
长街泥泞，马蹄溅起丈高的污泥。
沈砚舟一路狂奔，直扑城南马家巷。
草房柴门半掩。
一个行脚书商正从里面走出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三卷画轴，嘴里不住地赞叹。
“神技！当真是神技！这构图气吞山河，天下罕见！”
沈砚舟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书商的衣领，夺过那卷画轴猛地扯开。
正是《江山九思图》。
山峦起伏，水波荡漾，每一处笔触都精准地标注了走针的走向、丝线的捻度与反光的明暗。
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云锦。
“这图你从何处得来？”沈砚舟双目赤红，声音发颤。
书商吓得直哆嗦：“里……里面的姑娘卖给我的，三两银子一卷，说是往后彻底封笔，再不画了……”
三两银子。
名动天下的无价之宝，被她以三两银子贱卖。
沈砚舟扔下银袋，一把推开柴门。
屋檐下，我正将最后一截沾满墨汁的秃笔扔进灶膛。
听到响动，我缓缓转过头来，眼里没有一丝留恋。
7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沈砚舟站在狭窄阴暗的草房门口，身上价值千金的蜀锦大氅被泥水溅得污秽不堪。
他看着我缠满旧布的双手，嘴唇抖得厉害。
“云锦……”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火灾……绣坊的杂役招了。”
沈砚舟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
“是苏怜微。她嫉恨你画出了《百鸟朝凤图》，怕沈家知道真正的大师是你，半夜潜入绣房偷样稿，打翻了蜡烛失了火……”
“其实你当时明明可以先出来的，你是看清了她，以后不想再替她挡灾了，对不对？”
我坐在破木凳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少爷查得真清楚。”
沈砚舟看着我冷淡的神情，心脏像被刀割一样。
“我已经把苏怜微关进柴房了！”
他急切地表功，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翡翠顶针。
顶针上还沾着血迹，想来是从苏怜微手上硬生生拔下来的。
“我把这个给你拿回来了！我打了她，我这就写休书把她逐出沈府！”
沈砚舟扑通一声，直直跪在我面前。
他是织造府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自幼恪守世家规矩，何曾向人下跪过？
可如今，他跪得毫不犹豫，双手捧着一只名贵的沉香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株百年长白山雪莲，还有太医院秘藏的断骨再造膏。
“云锦，跟我回府吧。”
沈砚舟仰起头，泪水滑过他英俊的面颊。
“我请了全江南最好的骨科圣手，哪怕耗尽万贯家财，我也一定把你的手治好。”
“这辈子，我只要你做我的正妻，我用八抬大轿重新迎你进门，我给你挣一品诰命！”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卑微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我病得咳血，跪在地上求他看一眼高烧的女儿，他居高临下地甩袖离开，说规矩不可废。
如今，他跪在泥里，把曾弃如敝履的东西双手奉上。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端起屋檐下接满雨水的一只破木盆。
哗啦！
一整盆冰冷刺骨的黑水，兜头浇在沈砚舟身上。
名贵的蜀锦大氅瞬间湿透，狼狈得像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沉香木盒里的雪莲沾了泥水，彻底污了。
沈砚舟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冻得他浑身发颤，但他没有躲，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沈少爷。”
我俯视着他。
“你知道吗？前世你罚我五岁的女儿跪在雪地里替苏怜微抄经祈福，活活冻得闭了气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砚舟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愣在原地，骇然失语。
“前……前世？”
他张大嘴巴大口喘着气，大片大片陌生的记忆碎片如狂潮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8
他想起了冰冷的偏院。
想起了那个骨瘦如柴、在雪地里冻得小脸青紫的小女孩，哭着喊：“爹爹，阿宝冷……”
想起了我咳着血，在他书房门前磕得头破血流，而他却在房里陪苏怜微画眉。
“噗——”
一口鲜血从沈砚舟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泥泞的积水。
“报应……都是报应……”
沈砚舟十指深深抠进烂泥里，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一周后，当晨光再次穿透薄雾时，沈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老管家哭着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休书和官府的查封文书递到我面前。
苏怜微因蓄意纵火谋害人命、欺君罔上伪造贡品，被织造府一纸休书逐出门楣，刺配沧州，林氏绣坊彻底被官府查封没收。
沈砚舟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短短数日，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只沉重的大铁箱。
铁箱打开，里面金光璀璨，堆满了江南三大丝庄的房契、地契，以及沉甸甸的黄金。
“云锦，沈家的产业，全都在这里了。”
沈砚舟捧着那厚厚一叠契纸，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我面前。
他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卑微地将契纸高高举过头顶。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配求你回心转意。”
“哪怕你只把我当成门前的一条看门狗，让我远远看着你，替你端茶倒水、劈柴做饭……求你，别丢下我。”
我看着那些足以买下半个江南的财富，心中没有起一丝波澜。
我转身回屋，抱出一个生着炭火的火盆，放在石阶前。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在沈砚舟面前一层层展开。
那是沈砚舟前世送我的第一支木簪，今生给的那盒生肌玉雪膏，还有那枚染血的翡翠顶针。
“不要……”沈砚舟似乎猜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双眼。
我松开手。
木簪落入炭火，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玉雪膏的瓷盒在高温下发出清脆的炸裂声，膏体融化，散发出一股焦苦的气味。
最后是那枚翡翠顶针。
那是娘亲留下的，可它被苏怜微戴过，被沈砚舟的自以为是玷污过，我不要了。
“沈砚舟。”
“我不恨你。”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绝望的严重又迸发出一丝希冀。
“真的吗？云锦，你……”
“恨一个人太累了，前世八年，我已经累够了。”
我打断了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在我心里，你现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同这路边的野狗、脚下的烂泥没有任何分别。”
“你的深情，你的悔恨，你的家财，连同你这个人，我都不要了。”
沈砚舟眼中的光彩在这一瞬间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十指拼命去抓火盆里崩出来的碎玉，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连恨都不配了吗……”
9
四月初八，运河水暖。
数千名江南百姓自发涌上姑苏运河码头。
码头中央，停泊着朝廷派来接引的正六品官船。
礼部侍郎亲自手捧红木官印匣，恭恭敬敬立在舷梯旁。
我凭借残存手骨编撰的《华夏织绣通考》十二卷，惊动了文渊阁几位大儒，更呈递御前。
圣上亲笔朱批：“虽残其指，不灭其志，乃当世织绣之骨髓。”
特旨特旨破格录用我为织造司正六品掌案女官，入京主持编纂天下图谱。
我换上一身全新的靛青色官袍，长发用木簪束起，在无数匠人和百姓敬仰的目光中，缓步走向码头。
“孟大人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岸边的绣娘、织工纷纷跪倒在地。
我停下脚步，对着这些曾受沈家压迫的底层匠人深深一揖。
“自今日起，天下织样不再由世家独揽，凡有志于针线者，皆可依谱习艺。”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在汹涌的人潮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死死抓着岸边的缆绳。
沈砚舟穿着一身破旧的下等舱杂役短褐，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散尽了家财，才求得一张同行的下等舱船票，只为了能远远看着我。
“贱人！你害我至此，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声刺耳的尖叫突然在人群中炸响。
披头散发、戴着沉重木枷的苏怜微从押解的差役手中挣脱，像疯狗一般扑向我的官袍。
她双眼赤红，面容溃烂，双手因为在狱中受刑早已扭曲变形。
“是你抢了我的官位！是你抢了砚舟哥！你这个断指的残废！”
她还没近我的身，两名佩刀官差早已上前，重重两脚踹在她膝弯处。
苏怜微惨叫着跪倒在地，差役的皮鞭雨点般落下来。
“大胆流放犯妇，胆敢惊扰朝廷命官！拖下去！”
苏怜微被打得满地翻滚，绝望地向人群后的沈砚舟伸出血手：“砚舟哥！救我！我是你的微儿啊！”
沈砚舟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他只是死死盯着船舷上的我，眼底盛满了无边无际的悔恨。
汽笛长鸣，白帆缓缓升起。
巨舰破开水波，向着浩浩荡荡的北去大河缓缓驶去。
我立在船尾甲板上，春风拂起我的青色袍角。
岸边的沈砚舟终于彻底崩溃。
他发疯般挣脱人群，沿着河堤拼命奔跑，鞋子跑丢了，脚底扎满了碎石。
“云锦！云锦！”
“我错了……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啊！”
脚下一绊，他重重摔入泥泞的河滩，骨头断裂的闷响被江涛声掩盖。
他趴在烂泥里，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眼睁睁看着那艘白帆在浩瀚的烟波中越行越远。
我始终迎风远眺，从未向后回望哪怕一眼。
10
三年后，京城大雪。
太后六十大寿，织造司呈上的《万民盛世图》引得龙颜大悦，御赐“天工巧手”金字牌匾。
我以残疾之身，在京中开设“云锦织造堂”，广纳天下聋哑、断指的残疾孤女，授以绘谱、辨色、捻线之术。
天下匠人无不尊称一声“孟掌案”。
除夕将至，我奉旨南巡，重回江南督办贡缎织造。
长街依旧，但曾经不可一世的织造府沈家，早已湮没在风雪之中。
听随行的官员说，沈家因欺君之罪被夺了官籍，家道彻底败落。
如今的沈家老宅，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马车在长街中央缓缓停下。
前方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为了一只发霉的冻馒头大打出手。
“走开！莫要惊扰了京城贵人的车驾！”车夫挥动马鞭大声呵斥。
乞丐们一哄而散。
唯独一个蜷缩在墙角的黑影，迟钝地抬起头来。
那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疯子，浑身裹着发臭的破棉絮，右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
在听到马车铃铛声的瞬间，那疯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马车窗棂上的织锦绣帘。
“云……云锦？”
他手脚并用，在雪地里疯狂爬行。
“我是砚舟啊……云锦！”
他噗通一声扑在马车的车轮前，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去摸车辕上的木雕。
怀里滚出一只焦黑破烂的墨蓝荷包残角，那是当年他在泥水里挖出来、日夜贴身藏着的旧物。
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
我坐在温暖的车厢内，手中捧着一册新编的图谱，目光淡淡地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
三年风雪，沈砚舟已彻底沦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废人。
沈砚舟仰着枯槁凹陷的脸，独眼里淌出血红的泪水。
“云锦……你唤我一声……你再唤我一声砚舟，好不好？”
“我把这条命给你……你再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他高坐雕花大轿，冷眼看我在雪中抱着死去的女儿心碎痛哭。
如今，天道昭彰，因果不虚。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生锈铜钱，随手扔出窗外。
“前路风大，拿去买个热饼吧。”
车帘重新落下。
“启程。”
沈砚舟捧着那枚生锈铜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魂魄。
他终于明白，在我的岁月里，他早已死了。
风雪呼啸，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马车绝尘而去，奔向京城无尽的繁华与春光。
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黑影，紧紧攥着那枚买不回岁月的铜钱。
在漫天飞雪中，一点点被冰雪吞没，彻底冻结在无人问津的长冬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