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成婚四年，她中毒失忆。
她忘记了我们婚后风雨同舟、相濡以沫。
只记得当年朝堂争锋、沙场死斗。
她视我为仇寇，百般刁难。
反而将当年临阵脱逃的竹马捧在掌心。
医师劝我忍耐，半月后余毒拔除自会痊愈。
第七天，她当众摔碎定情玉佩，逼我交出兵符。
我冷笑撕碎婚书，转身走出帅府大门。
这一回，全天下的天，都塌了。
【第一章】
靖安侯府内堂，药香混杂着酒气。
青玉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我的玄黑袍角。
高座之上，顾飞雪单手按着腰间佩剑，眼底结着一层寒霜。
她身上那件银鳞软甲还带着北境的风沙，眉眼间全是对我的憎恶。
“陆骁，你还要赖在帅府多久？”
她的声音淬着冰碴子。
“当年若非圣旨赐婚，你这等满腹算计的权臣，也配踏进我靖安侯府半步？”
站在她身侧的宋凌云，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折扇，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
四天前，顾飞雪率军回京述职，途中遭遇北莽死士伏击，身中奇毒。
她醒来后，记忆倒退了四年。
她忘掉了这四年来，我替她运筹帷幄、平定十七州叛乱的日日夜夜。
忘掉了她曾经在漫天风雪里，红着眼眶扑进我怀中，发誓生死相随。
在她如今的脑海里，我陆骁，依然是那个在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死敌。
而四年前在落雁峡丢下她独自逃命的青梅竹马宋凌云，反倒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府医徐老站在屏风后，急得额头冷汗直冒。
趁着顾飞雪转头的空档，徐老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乞求：
“定远侯，您千万要忍耐啊！”
“夫人的绝魂散余毒未清，记忆错乱，神智被毒素侵蚀。”
“只需再撑八天，老朽以七星针法拔除余毒，夫人定能记起一切！”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袍角的茶渍。
忍？
这七天里，我已经忍了太多。
第一天，她刚苏醒，拔剑刺穿了我的左肩，我没还手。
第三天，宋凌云污蔑我克扣军饷，她下令收缴我院中所有卷宗，将我软禁在偏院。
第五天，宋凌云看中了我手底下的玄甲黑骑，她一纸令下，强行夺走黑骑的粮饷调配权。
我都认了。
因为徐老说，她中毒极深，情绪受不得大刺激，否则经脉尽断。
可是今天，宋凌云的手，伸向了更深的地方。
宋凌云迈步上前，折扇一合，对着顾飞雪躬身道：
“飞雪，北境防务不可一日无主。”
“陆骁心术不正，暗中掌控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后勤命脉。”
“边关粮道、暗探枢纽，怎能交由一个外姓政敌掌控？”
“理应收回兵符，交由宋家代管，如此方能保北境无虞。”
顾飞雪深以为然地点头。
她望向我，目光如同审视一个阶下囚：
“听见没有？”
“陆骁，交出北境玄铁兵符，滚回你的偏院。”
“念在先帝赐婚的份上，我留你一条贱命，在府中做个挂名总管。”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我的目光扫过她的腰间。
那里挂着半块龙凤同心玉佩。
那是成婚第二年，她在关外重伤垂死，我割肉引蛊救她后，她亲手系在我腰间的。
另一半，原本带在我身上。
“顾飞雪，你可还记得这枚玉佩？”
我嗓音有些沙哑。
顾飞雪低头扫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一枚破玉，定是你当年用阴谋诡计硬塞给我的耻辱印记！”
话音未落，她反手扯下那块玉佩，运起内力，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
玉佩四分五裂，化作一地青白色的碎渣。
大厅内瞬间死寂。
徐老的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在柱子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凌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视线躲闪着，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一声：
“陆骁，飞雪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你还不交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干。
我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七天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
我不需要再等八天了。
有些人，骨子里烂透了，就算记忆恢复，撕开的裂痕也永远无法弥补。
我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的铁牌。
上面雕刻着狰狞的九爪睚眦，通体散发着冷冽的铁锈气味。
那是掌控天下半数粮草调配、直属于当朝暗皇权柄的玄甲令。
也是她顾飞雪能够在北境战无不胜、粮草从未短缺的真正底牌。
啪！
我抬手一掷，铁牌擦着宋凌云的耳朵飞过，重重钉在顾飞雪身后的帅椅扶手上，深陷三寸！
宋凌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在桌角上。
“你要的兵符，给你。”
我解下腰间的鸣鸿刀，扔在碎玉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今往后，北境军务，与我陆骁再无半点干系。”
顾飞雪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料到我教得如此干脆。
但转瞬间，她的眼神再度冷冽下来：
“算你识相。”
我转过身，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迈开大步朝大厅外走去。
“站住！”
宋凌云尖声叫嚷起来，指着我的后背：
“谁准你走的？你还没给飞雪跪下认罪！”
我脚步停在门槛前，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宋凌云。
那一瞬间，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机锁定了他。
宋凌云的叫嚣戛然而止，呼吸急促，双腿止不住地发颤，冷汗浸透了后背。
顾飞雪眉头紧皱，向前踏出一步，拔剑出鞘三寸：
“陆骁，你在威吓谁？”
我收回目光，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檐落尘。
“顾飞雪，希望八天之后，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硬气。”
【第二章】
走出帅府大堂，天空压着沉甸甸的铅云。
寒风刮在脸上，刀割般疼。
我径直走向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心腹统领陈武按刀立在石阶前。
见到我一身茶水、腰间空空如也地走来，陈武额角青筋暴跳，大步迎了上来。
“主子！那毒妇又折辱您了？”
陈武嗓门粗粝，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属下带黑骑冲进内府，把宋凌云那杂碎剁成肉泥！”
“胡闹。”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陈武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眶通红：
“主子！四年了！您为了她顾飞雪，隐姓埋名，背负朝中骂名！”
“当年落雁峡之战，是宋凌云弃关逃跑，导致大军被围！”
“是您一人一枪，杀穿北莽三座大营，把奄奄一息的她背出死人堆！”
“她顾飞雪能封侯拜相，哪一步不是踩着您的血肉登上去的？”
“如今她失了忆，把仇人当宝，把您当狗践踏！属下咽不下这口气！”
我推开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收拾东西。”
我坐在太师椅上，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陈武愣住了：
“收拾东西？去哪？”
“回定国公府。”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
陈武浑身一震，眼中的愤怒瞬间化作狂喜。
四年前，我以定国公世子的身份，暗中执掌暗影卫与天下粮道。
若非为了助顾飞雪荡平边患，我何须屈尊降贵，入赘这小小的靖安侯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倒插门女婿？
天下人都以为顾飞雪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却不知，我陆骁，才是悬在北莽头顶的那柄斩马刀。
“属下遵命！”
陈武单膝跪地，声音如雷。
不到半个时辰，偏院里的几箱私人物品已经收拾妥当。
除了一些旧文书和先皇赐下的密卷，顾家的一针一线，我分文未动。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
宋凌云带着三十多名侯府亲兵，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偏院。
他腰间赫然挂着刚才顾飞雪交给他的玄铁兵符。
“哟，陆大公子这是要逃荒去啊？”
宋凌云摇晃着折扇，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讥笑。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散开，将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武反手拔刀，刀锋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光。
宋凌云被刀光晃得脖子一缩，但摸了摸腰间的铁牌，胆气又壮了起来：
“大胆家奴！你敢对本统领拔刀？”
“本统领奉侯爷之命，接管偏院一切事务！”
宋凌云抬起折扇，指着院子里的几个大木箱：
“把箱子全部打开，一件一件搜！”
“本统领怀疑，陆骁私藏了侯府的军机密档，意图通敌卖国！”
两名亲兵咬牙冲上前，想要去撬箱子上的铜锁。
唰！
一道匹练般的寒芒闪过。
两截断裂的刀鞘砸在地上。
陈武的长刀横在两名亲兵的咽喉前，刀尖距离皮肤只有半寸。
两名亲兵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看谁敢动。”
我从屋内缓步走出。
宋凌云脸色微变，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陆骁，你这是拒捕？你以为这里还是你能呼风唤雨的地方？”
“飞雪已经下了死命令，在查清你的底细之前，你连这院门都休想踏出去半步！”
“她甚至亲口对我说了，当年你使手段逼她成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宋凌云嘴角勾起恶毒的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语调凑近道：
“实话告诉你，陆骁，当年落雁峡出卖布防图的人，就是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
“飞雪现在只信我！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安你一个谋反的大罪，让你死无全尸！”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丑陋嘴脸，指尖微微一动。
没有愤怒。
只有可怜。
跳梁小丑在悬崖边起舞，却以为自己征服了高山。
“宋凌云。”
我平静地看着他。
“当年你逃跑的时候，跑掉了两只靴子，在泥地里狗爬了三里地。”
“这些细节，你猜顾飞雪想起来之后，会怎么处置你？”
宋凌云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角剧烈抽搐。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极力掩盖的丑事。
“闭嘴！你给我闭嘴！”
宋凌云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拔出腰间佩剑，指着我的面门：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贼！格杀勿论！”
三十多名亲兵拔刀合围。
院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血腥味一触即发。
就在长刀即将劈落的刹那，一声清冷的厉喝划破夜空：
“住手！”
顾飞雪披着猩红披风，穿过回廊，快步走了进来。
【第三章】
月光洒在顾飞雪冰冷的脸庞上。
她看了一眼拔刀相向的场面，目光落在宋凌云身上时柔和了几分，但落在我身上时，又化作了无尽的嫌恶。
“凌云，怎么回事？”
宋凌云立刻收起佩剑，换上一副委屈而坚决的神情，躬身道：
“飞雪，我本想按军规清点偏院物资，陆骁不但抗命，纵容恶奴行凶，还……还对我出言不逊，威胁要杀我全家！”
宋凌云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演得惟妙惟肖。
顾飞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转头逼视着我：
“陆骁，你真是死性不改。”
“当年在朝堂上，你结党营私，打压忠良。如今到了我侯府，你还想作威作福？”
“凌云自幼与我相识，品行高洁，岂容你这般构陷羞辱？”
我静静地看着她。
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干涩的苦意。
品行高洁？
当年在落雁峡，为了活命，宋凌云把顾飞雪的亲卫队推出去挡刀。
是我带着一身重伤，在死人堆里刨了三天三夜，才把浑身骨折的她背回要塞。
她高烧昏迷了半个月，嘴里喊的不是宋凌云，而是握着我的手，哭着求我不要死。
四年相伴，我替她挡过三支淬毒的暗箭，后背留下了七道无法愈合的刀疤。
如今，在她的嘴里，这一切都抵不过宋凌云的三言两语。
“品行高洁？”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顾侯爷眼光独到，陆某佩服。”
顾飞雪被我眼中的漠然刺了一下，胸口莫名起伏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你在嘲讽我？”
“我只是觉得，可悲。”
我迈步走向庭院中央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我提起毛笔，蘸饱浓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字迹苍劲如铁，杀气森然。
片刻之后，我扔下毛笔。
顾飞雪大步上前，垂眸看向纸面。
当看清上面的四个大字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和离之书！
“陆骁！你发什么疯？”
顾飞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怒。
在她看来，我是依附于靖安侯府的菟丝花，离开她，我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我竟然敢主动写和离书？
宋凌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眼中瞬间闪过狂喜，但他强行压抑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叹息道：
“陆兄，何必意气用事？飞雪不过是按军规办事，你怎能用婚姻当儿戏来要挟她？”
“要挟？”
我冷笑一声，咬破食指，在和离书上按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随后，我将和离书抓起，狠狠甩在顾飞雪的胸甲上！
宣纸轻飘飘地滑落，落在她的战靴旁。
“顾飞雪，这四年，算我陆骁瞎了眼。”
“兵符你拿走了，侯府的权势我也还给你。”
“签了这封和离书，自此天高路远，各走一边。你做你的靖安侯，我走我的阳关道！”
顾飞雪死死盯着脚下的和离书，脸色铁青，周身内力激荡，披风无风自动。
“陆骁！你以为我不敢签？”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我的决绝彻底激怒。
在她失忆的认知里，我是个贪恋权位、阴险狡诈的小人。
我这副姿态，分明是在用欲擒故纵的手段逼她退让！
“好！很好！”
顾飞雪俯身捡起和离书，从亲兵腰间拔出短刃，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重重按在上面！
“签了它，你就彻底滚出侯府！”
“没有我靖安侯府撑腰，我倒要看看，朝中那些恨你入骨的政敌，会怎么把你撕成碎片！”
两份血印并列。
礼法已成，恩断义绝。
我收起自己那一份，折叠好收入怀中，再无一丝留恋。
“抬箱子，走。”
我对着陈武下令。
陈武大笑三声，招手示意隐藏在暗处的亲卫现身。
八名黑衣劲装死士翻墙而入，气息沉凝如渊，动作迅捷如电，抬起箱子便向外走去。
宋凌云脸色一僵，被这突然出现的死士气息震慑，下意识退到顾飞雪身后。
顾飞雪看着那些黑衣人，眼神微微一凝。
这些人的身手，绝非寻常家丁。
但她自负天下无敌，根本未往深处想，只是咬牙冷哼道：
“慢着！谁准你走正门？从后门马厩滚出去！”
我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声音在寒夜中清晰回荡：
“顾侯爷，看好你的帅位。”
“别等蛮族的大刀砍到脖子上，才知道谁才是北境的天。”
【第四章】
就在我的右脚即将跨出偏院拱门的刹那。
侯府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战鼓声！
咚！咚！咚！
九声急鼓，响彻云霄。
这是边关八百里加急，或者朝廷九卿亲临的大朝圣令！
顾飞雪神色骤变，按剑的手猛然收紧。
宋凌云也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飞雪！定是圣上得知你击退北莽、回京述职，特派天使前来宣赏赐封了！”
“走，我们快去前厅接旨！”
顾飞雪收敛心神，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陆骁，算你运气好，赶上了我受封的大典。”
“留下来好好看看，没了你，我顾飞雪依旧是这大胤王朝唯一的执剑之人！”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前厅赶去。
宋凌云趾高气昂地从我身旁走过，冷笑一声：
“废物，留在角落里看着本统领如何飞黄腾达吧！”
陈武握着刀柄，眼中杀气沸腾：
“主子，是宫里的动静。”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去看看。”
我理了理衣领，神色淡然地迈步走向正厅。
此刻的正厅内外，已经被重甲御林军重重包围。
大厅正中央，站着三名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为首的正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
在大胤朝，冯保见王不拜，代表的是深宫中那位垂暮帝王的绝对意志。
在他身后，还跟着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两位一品重臣。
顾飞雪大步踏入大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靖安侯顾飞雪，参见冯公公，参见两位尚书大人！”
宋凌云也连忙跟着跪在一旁，头颅低垂，掩饰不住脸上的谄媚。
顾飞雪朗声道：
“末将北击匈奴，收复朔方，幸不辱命！”
“今日圣旨降临，末将必当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冯保手持明黄色的圣旨，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顾飞雪，眉头却微微皱起。
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神色极其古怪。
冯保没有立刻宣旨，而是抬起浑浊的双眼，在大厅内四处张望。
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回廊阴影下的我时，那张常年阴沉如死水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顾飞雪，直接迈步朝我走来。
顾飞雪愣住了。
宋凌云也抬起头，满脸茫然。
哒、哒、哒。
朝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冯保走到我身前三步处，整了整衣冠，在满堂御林军和满朝重臣震撼的目光中，撩开蟒袍，双膝跪地！
扑通！
掌印大太监，跪下了！
不仅是他，后方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同样撩起官袍，齐齐跪倒在地！
“老奴冯保，叩见定国公！”
“兵部、户部下官，叩见定国公千岁！”
轰隆！
仿佛一道万丈雷霆在大厅内轰然炸裂！
顾飞雪身躯剧烈一颤，猛地转过头，瞳孔地震般盯着我。
宋凌云更是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下巴几乎脱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定国公？
大胤王朝开国至今，唯一世袭罔替、见帝不拜、掌管天下暗探与半数军权的定国公？
那个失踪了四年、传闻在江南养病的当朝第一权藩？
是陆骁？！
顾飞雪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神识。
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死死盯着我：
“冯公公……你……你们认错人了！”
“他是陆骁！他是依附我侯府的赘婿！他怎么可能是定国公？！”
冯保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顾飞雪，方才那张和善的笑脸瞬间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顾侯爷，你好大的胆子！”
冯保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彻骨的寒意。
“四年前，国公爷为了边关安定，不惜隐姓埋名，入赘你侯府，替你稳固后方！”
“你以为凭你那点微薄的战功，真能让户部年年拨付两千万两白银的军饷？”
“你以为你打下的落雁峡、朔方城，是谁在千里之外给你调集三十万石粮草？”
“全是国公爷一笔一划，从国库、从天下商行里给你抠出来的！”
户部尚书也是冷笑一声，站出班列：
“顾飞雪，老夫忍你很久了！”
“上个月你上折子要五十万套冬甲，若非国公爷亲笔手谕，你连一块铁皮都休想运出京城！”
“你真以为，这天下是你顾家的天下？！”
字字诛心！
顾飞雪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她单薄的身躯在战甲下剧烈发抖，视线死死锁定在我身上。
那些被绝魂散压制在识海深处的记忆，似乎在剧烈冲击着封印，让她头疼欲裂，一口乌血差点从喉咙涌出。
宋凌云更是吓得浑身筛糠，双手死死抠着地砖，视线躲闪，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从阴影中走出，神色漠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重臣。
“冯保。”
“老奴在！”
冯保连忙躬身，态度谦卑至极。
“替我回禀陛下。”
我从怀中掏出那封沾着血印的和离书，当着满堂之人的面，撕成两半。
“臣陆骁，自今日起，辞去定国公之位，卸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
“北境军务、天下粮道，尽数交还朝廷。”
“从今往后，顾侯爷与宋统领若有本事，便自行平定天下吧。”
说完，我不再看顾飞雪一眼，带着陈武，扬长而去。
“陆骁！你站住！”
身后传来顾飞雪凄厉而尖锐的喊声。
但我没有回头。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走出靖安侯府的正门，外面的长街早已被黑压压的铁骑封锁。
三千黑甲死士，长枪如林，肃立在寒风之中。
这是真正效忠于我陆骁的私军，幽云铁骑。
街道两侧，天下第一商行万宝阁的十二位大掌柜，以及暗影卫的四大统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我跨出侯府大门，数十名位极人臣的巨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恭迎主上归位！”
声震长空，惊碎了夜空的飞雪。
侯府门内探头观望的亲兵们，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关上了朱红大门。
我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去听雨轩。”
“传我令谕：第一，自即刻起，万宝阁切断对北境大军的所有粮草、药材供应，一粒米都不准运入朔方。”
“第二，暗影卫全部撤出北境谍报网络，销毁所有敌军布防图暗档。”
“第三，户部、兵部若有违令向顾飞雪拨发军械者，以谋逆罪论处。”
十二位大掌柜与四大统领齐声领命：
“谨遵主上令谕！”
马蹄踏碎积雪，我策马绝尘而去。
这四年来，我把顾飞雪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让她以为，这世间的胜利，全凭她手中那柄剑，全凭她那三十万所谓的百战精锐。
她根本不知道，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是情报，是白花花的银子！
没有我陆骁在背后给她填窟窿，她连士兵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内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冯保与两位尚书在宣读完斥责旨意后，拂袖而去，连一杯热茶都没喝。
大厅内，顾飞雪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帅椅上。
她的头痛得快要裂开，毒素在体内疯狂乱窜，压制着那些试图破土而出的记忆。
宋凌云跪在地上，爬到她脚边，声音带着哭腔：
“飞雪！你别听那些老太监胡说八道！”
“陆骁定是用钱财贿赂了冯保和尚书，故意演这出戏来吓唬我们！”
“我们有玄铁兵符，有三十万铁骑，只要我们在边关立下大功，朝廷不得不认我们！”
顾飞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翻腾的血气。
宋凌云的话，给了她一丝虚幻的慰藉。
对。
她是当世神将，战无不胜的靖安侯！
当年没有陆骁的时候，她也一样在战场上厮杀！
“传令下去！”
顾飞雪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整顿三军，明日开拔回朔方！”
“宋凌云，你兼任中军大统领，掌管后勤辎重！”
“本侯要让天下人看看，离了他陆骁，北境照样固若金汤！”
宋凌云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末将定不负侯爷重托！”
次日清晨，顾飞雪率领亲卫与宋凌云汇合主力，浩浩荡荡开赴北境边关。
然而，军队刚出京城三十里，麻烦就来了。
原本负责押送粮草的万宝阁车队，全部不知所踪。
沿途的七处官仓，大门紧闭。
仓官亮出户部的封条，冷冷地告诉宋凌云：
“没有定国公的手谕，一粒粮草也休想调动。”
宋凌云气急败坏，拔刀斩杀了仓官，强行开仓。
结果打开一看，仓库里空空如也，连老鼠都饿死了几只。
军中三十万人马，携带的干粮只够吃三天！
军心瞬间浮动，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
不仅如此，原本每日如雪花般送来的北莽军情密信，彻底断绝。
斥候撒出去百里，全像泥牛入海，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整个北境大军，瞬间变成了瞎子、聋子！
到了第五天，大军刚抵达朔方要塞，城外的荒原上，突然升起了滚滚狼烟！
北莽三十万铁骑，在狼主拓跋宏的亲率下，如同一道黑色洪流，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
狂风呼啸，战鼓如雷。
城楼上，宋凌云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军容，吓得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哆嗦：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斥候不是说北莽只有三万人吗？！”
顾飞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珠血红：
“敌军主力压境，后方布防图呢？！暗探传来的敌军中军破绽呢？！”
宋凌云面无血色，舌头打结：
“没……没有破绽……暗档全被陆骁下令烧了！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章】
城墙之下，号角连天。
北莽铁骑的抛石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石裹挟着烈火，狠狠砸在朔方城的城楼上。
青砖碎裂，木屑横飞。
守军惨叫着从城头跌落，血染黄沙。
“放箭！给我放箭压制！”
顾飞雪拔出长剑，厉声嘶吼。
可是，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头，满脸绝望：
“侯爷！军械库里的破甲箭全空了！剩下的普通木箭根本射不穿北莽的重铠！”
“粮仓见底，兄弟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弓都拉不开啊！”
顾飞雪浑身发凉，战栗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破甲箭。
那是陆骁亲自督造的神臂弩专用箭，造价高昂，向来由陆骁的亲信铁匠营按月供应。
以前在朔方，破甲箭多到用不完，她甚至觉得陆骁铺张浪费。
如今她才明白，哪有什么用不完，那是那个男人在暗中替她撑起了一座金山银海！
轰！
城门处传来震天的巨响。
北莽的重型冲车已经撞破了第一道瓮城防线。
“顾飞雪！出来受死！”
城外，北莽狼主拓跋宏策马出阵，手中的斩马刀高高扬起，狂妄大笑：
“四年了！那个姓陆的缩头乌龟在哪里？让他滚出来！”
“本座听说，你为了个小白脸，把那位陆帅给休了？”
“真是天助我也！没有陆帅的布防图与机关阵，你这小小的朔方城，不过是本座马蹄下的泥巴！”
狼主的狂笑声穿透风沙，狠狠扇在顾飞雪的脸上。
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顾飞雪，眼底满是怨怼与绝望。
将士们不是傻子。
这四年来，是谁在冰天雪地里给他们送来棉衣肉食？
是谁在每次战役前，把敌军的粮道、伏击点标得一清二楚？
是陆帅！
而他们这位不可一世的靖安侯，却为了一个草包宋凌云，把军中的定海神针给逼走了！
“休要胡言乱语！”
顾飞雪恼羞成怒，内力暴涌，长剑化作一道惊鸿，飞身跃下城头：
“玄甲黑骑，随我冲锋，斩杀敌将！”
她试图用个人的勇武挽回败局。
然而，这一次，没有后方神准的重弩掩护，没有侧翼幽云铁骑的致命穿插。
顾飞雪刚冲入敌阵，便被北莽的八大金刚团团围住！
重锤、战斧、长槊，密不透风地轰击而来。
噗！
一柄狼牙棒狠狠砸在她的护心镜上，精钢碎裂，顾飞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大片血迹。
她仓皇回望，却见城头上的宋凌云不仅没有派兵支援，反而吓得大声哭喊：
“关城门！快关城门！别让蛮子冲进来！”
嘎吱——
厚重的城门，竟然在顾飞雪身后缓缓合拢！
她，被自己最信任的青梅竹马，关在了城外！
这一幕，何其眼熟！
四年前，落雁峡！
也是漫天风雪，也是大军压境，也是宋凌云在背后关上了要塞的大门，将她弃如敝履！
强烈的刺激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顾飞雪体内的某种枷锁。
识海之中，潜藏的绝魂散毒性在极致的情绪波动下轰然暴走。
乌黑的血液从她的七窍缓缓流淌而下。
但伴随剧痛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复苏的记忆！
落雁峡的死人堆里。
一个年轻的男人满脸血污，用断裂的长枪死死撑着身躯，将她护在身下。
敌人的箭矢插在男人的后背上，鲜血滴在她的脸上，滚烫无比。
男人沙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对她说：
“飞雪，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大婚之夜。
男人挑开她的红盖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你心怀天下，想做千古第一女帅。好，我陆骁隐于幕后，做你的剑鞘，为你扫平四海。”
病榻之前。
她身中剧毒高烧不退，男人割开自己的手腕，以血饲毒，整整七天七夜未曾合眼。
当她醒来时，男人消瘦得脱了形，却只是强装镇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
“傻瓜，哭什么，我命硬，阎王爷收不走。”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凑完整！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逼迫成婚。
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叫陆骁的男人，用一腔炽热的血肉，护了她整整四年！
而她……
她失忆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她拔剑刺伤了他的心口！
她摔碎了他视若珍宝的定情玉佩！
她逼他交出帅印，当众羞辱他，任由宋凌云这条恶犬骑在他头上拉屎！
她甚至亲手签下了那封和离书！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风沙。
顾飞雪跪倒在死人堆里，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陆骁……”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眼泪混合着血水决堤而下：
“我都干了些什么……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第七章】
记忆复苏的狂潮与剧毒的噬体，让顾飞雪生不如死。
但北莽的弯刀不会等待她的悔恨。
“哈哈哈哈！大胤的战神疯了！”
拓跋宏狂笑着策马而来，手中的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劈落：
“贱妇，拿命来！”
刀锋未至，狂暴的气劲已经削断了顾飞雪头顶的发簪。
青丝散落，狼狈如鬼。
顾飞雪惨然一笑，甚至没有举剑抵挡。
她觉得，自己这条命，死在这里，或许是对陆骁最好的赎罪。
铛——！！！
一声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狂暴的气浪如飓风般席卷四方，将周围数十名北莽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一道玄黑色的挺拔身影，如同天神下凡，凭空出现在顾飞雪身前。
一柄漆黑如墨的古朴长刀，轻描淡写地架住了拓跋宏倾尽全力的一记斩马刀。
刀锋甚至没有颤动半分！
气浪掀起男人的黑袍，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冷酷如冰霜的面容。
顾飞雪仰起头，视线模糊中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心脏仿佛被巨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陆骁？！”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抓他的衣角。
然而，陆骁手腕一抖。
鸣鸿刀爆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颤。
轰！
拓跋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内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双臂虎口瞬间撕裂，鲜血狂喷！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砸进战壕里，砸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全军听令！”
陆骁没有看地上的顾飞雪一眼，只是扬起鸣鸿刀，声音裹挟着无上内力，如滚滚惊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
“幽云铁骑，合围！”
轰隆隆——！
天边地平线上，黑色的铁流奔腾而出。
三万幽云铁骑，身披重甲，马踏飞燕，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从北莽大军的侧翼狠狠撕裂开来！
与此同时，漫天箭雨破空而至！
那是特制的破甲神臂弩！
嗤嗤嗤嗤！
每一支黑铁箭矢落下，都能穿透三名北莽精骑的重甲！
血雾在荒原上连绵成片地爆开，北莽不可一世的骑兵战阵，在幽云铁骑面前如同纸糊的泥塑，触之即碎！
“陆骁！是陆帅的幽云铁骑！”
“陆帅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呼。
将士们甚至不顾宋凌云的阻拦，自发地砸开门闩，疯狂地冲杀出城，配合幽云铁骑反击！
大势已去。
拓跋宏从坑里爬出，咳出内脏碎块，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个宛如杀神般的男人。
“撤！全军撤退！”
北莽狼主再无半点凶焰，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向大漠深处逃窜。
陆骁收刀入鞘，神色平淡地看着溃败的敌军，并未下令深追。
荒原之上，尸横遍野。
寒风吹动着染血的战旗。
顾飞雪跪在泥泞之中，身上的剧毒已被陆骁刚才那一击的气浪震散了大半，但心口的剧痛却比任何毒药都要烈上百倍。
她颤抖着膝行向前，爬到陆骁的战马之下。
“陆骁……”
她仰着头，脸上全是泪痕与污泥，哪还有半点大胤女帅的威仪？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那块被摔碎的龙凤玉佩残片。
碎片边缘锋利，把她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但她依然死死攥着，拼命想要将它们拼在一起。
“落雁峡是你背我出来的……我的毒是你割肉解的……军饷是你求来的……”
“我错了……陆骁，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该死！”
顾飞雪抬起手，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她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血，痛哭流涕：
“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最怕的，不是陆骁的刀，而是陆骁此刻俯视着她时，那古井无波、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第八章】
朔方城门大开。
宋凌云带着几名残存的亲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当他看到北莽大军竟然真的被陆骁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时，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但当他看到顾飞雪跪在陆骁马前痛哭流涕，宋凌云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极致的嫉恨。
他不能失去顾飞雪这棵大树！
一旦失去顾飞雪，他临阵脱逃、关闭城门、出卖布防图的罪行，足以让他被千刀万剐！
宋凌云扑通一声跪倒在顾飞雪身侧，抱住她的胳膊，哭天抢地道：
“飞雪！你别被他骗了！”
“刚才北莽攻城，定是他故意与北莽演的一出双簧戏！”
“他就是为了在绝境中英雄救美，逼你低头，逼你交出整个侯府的基业啊！”
宋凌云抹着眼泪，指着陆骁大骂：
“陆骁，你好恶毒的心思！你为了夺权，竟然勾结外敌，置三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聚拢过来的黑骑与守军将士，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宋凌云。
顾飞雪缓缓扭过头，那双原本充满悔恨与痛苦的眼眸，在看向宋凌云的刹那，瞬间结成了极致的怨毒与杀意。
宋凌云被这道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松开手，结结巴巴道：
“飞……飞雪，你怎么这么看我？我是你的凌云哥哥啊……”
“凌云哥哥？”
顾飞雪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躯还在颤抖，但那是愤怒到了极致的生理痉挛。
“四年前，落雁峡，是谁把我的亲卫推进火海，自己偷了战马逃命？”
宋凌云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煞白如纸。
“半个时辰前，城门之下，是谁下令关闭城门，把我一个人扔在蛮族的战斧之下？！”
顾飞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野兽的咆哮。
宋凌云吓得瘫软在地上，不住地往后蹬腿，冷汗如雨下：
“不……不是的……飞雪，你听我解释，我那是为了保全大局……”
“去你娘的大局！”
顾飞雪暴喝一声，拔出腰间短刃，猛然向前踏出一步，狠狠扎在宋凌云的右大腿上！
噗嗤！
“啊啊啊啊啊——！”
宋凌云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双手死死捂着大腿，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这一刀，是替落雁峡死去的五百亲卫还你的！”
顾飞雪拔出短刃，反手又是一刀，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血肉撕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刀，是替朔方城被你断绝生路的将士还你的！”
宋凌云疼得几乎昏死过去，下身失禁，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痛哭流涕地向后爬，拼命向陆骁磕头：
“陆帅！定国公！救我！饶命啊！我当年也是受人指使，是二皇子让我出卖布防图的！求您救救我！”
陆骁坐在马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的哀嚎只是一只苍蝇在叫。
顾飞雪一脚踩碎了宋凌云的膝盖骨，踩得粉碎！
宋凌云惨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顾飞雪扔下血淋淋的短刃。
她转过身，噗通一声，再度重重跪在陆骁的马蹄之前。
她膝下的积雪被鲜血染红。
她颤抖着双手，将那枚已经染血的玄铁兵符高高举过头顶。
“陆骁……兵符还你。”
“北境三十万将士还你，这天下……也全还你。”
她仰起惨白的面容，泪水混着血迹滑过唇角，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休了我，我认。你让我做你的马前卒，做你的奴婢，我都认。”
“求求你……带我回听雨轩，带我回家……好不好？”
全场死寂。
三千幽云铁骑、数万守军将士，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神明般的男人。
【第九章】
风声呜咽，吹起陆骁玄黑色的披风。
陆骁终于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顾飞雪高高举起的那枚兵符上，又落在那张写满了绝望、悔恨与卑微的脸上。
喉咙没有发紧，心跳没有加速。
四年的相濡以沫，在这七天的践踏与折辱中，早已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他曾经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换来的却是她一剑刺穿肩膀，摔碎定情玉佩，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覆水难收。
破镜，从来难圆。
陆骁缓缓抬起手中的鸣鸿刀。
顾飞雪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她甚至闭上眼睛，以为陆骁会像从前那样，用刀鞘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笑着骂她一句胡闹。
然而。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
刀尖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她手中高举的玄铁兵符！
内力激荡之下，那枚象征着北境至高兵权的铁牌，在顾飞雪的掌心中，寸寸龟裂，化作一捧冰冷的铁屑，随风飘散！
不仅如此，刀风擦过地面。
那一堆被顾飞雪视若性命、拼凑在一起的龙凤玉佩碎渣，在凌厉的刀芒下，瞬间被碾成了齑粉，彻底融入泥土之中！
顾飞雪浑身僵死在原地。
掌心空了。
地上的玉佩，没了。
连最后一丝念想，都化作了飞灰。
“陆骁……”
她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三魂七魄。
陆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顾将军，本帅今日引兵出关，非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北境十万无辜百姓。”
“若本帅不来，北莽踏破朔方，屠城三日，生灵涂炭。”
“本帅守的是大胤的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的性命。”
“至于你。”
陆骁顿了顿，眼神漠然如万载玄冰：
“自你在侯府大厅摔碎玉佩那一刻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情分已尽。”
“大胤律例，军中无男女，只有将士。”
“你身为朔方主帅，轻信奸佞，克扣军饷，遗失布防图，致使大军溃败，险些沦陷孤城。”
“虽有斩将之功，难抵通敌渎职之罪。”
陆骁长刀入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来人。”
“在！”陈武策马上前，抱拳领命。
“将叛贼宋凌云剥皮抽筋，按律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剥夺顾飞雪靖安侯爵位，收回帅印，降为白丁。”
“押送京师，交由大理寺议罪。”
一道道冰冷无情的军令，彻底击碎了顾飞雪最后的幻想。
剥夺爵位，降为白丁。
他甚至连一句怨恨的话都不愿对她说，只是公事公办地，将她打入了无底深渊。
“不……不要！”
顾飞雪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陆骁的马腿：
“陆骁！你杀了我吧！你一刀杀了我吧！”
“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啊！！”
陆骁一拉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在雪地上，溅起的冰雪泥浆，泼了顾飞雪一身。
陆骁没有再看她一眼。
“回京。”
他策马扬鞭，三万幽云铁骑如黑色的浪潮，呼啸着从顾飞雪身侧疾驰而过。
大军过处，烟尘滚滚。
顾飞雪整个人扑倒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抓着被马蹄踏碎的泥土，哭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
她亲手将那个将她捧在心尖上四年的神龙推开。
如今，神龙重回九天。
而她，只能永远匍匐在这肮脏冰冷的泥潭里，悔断肝肠。
【第十章】
一个月后，京城。
冬雪初霁，暖阳却照不透金銮殿前的肃杀。
大理寺的判决下达。
叛将宋凌云在菜市口被凌迟三千六百刀，哀嚎了三天三夜才咽气，宋家全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而昔日威震天下的靖安侯顾飞雪，因斩杀拓跋宏麾下大将、残存军功，免去死罪。
但其兵权尽收，侯府查抄，终身不得录用，贬为庶人。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神色敬畏地退立在御道两旁。
御道正中，陆骁身着九蟒金丝朝服，头戴紫金冠，龙行虎步。
先帝遗诏宣读，圣上年幼，特封定国公陆骁为摄政王，加节钺，总领天下军政大权。
权倾朝野，举世无双。
走出皇宫午门，长街两侧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百姓与禁军。
山呼海啸般的“摄政王千岁”，直冲云霄。
然而，在午门外的朱红宫墙脚下，积雪覆盖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破烂的身影。
那女子穿着单薄粗陋的麻布囚衣，赤着双脚，脚踝上满是冻疮与血痕。
她的头发蓬乱枯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是顾飞雪。
她被剥夺了一切，无家可归。
这一个月来，她不吃不喝，日夜跪在摄政王府门前，却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半步。
今日听闻陆骁入宫受封，她一路膝行，爬到了午门之外。
当她看到那个众星捧月、身着九蟒金袍的男人迈步走出时，顾飞雪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
“陆骁……”
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她拼命想要站起来，但被冻坏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整个人直接从台阶上滚落下来，摔在御道旁边的烂泥里。
怀里的木匣子跌落开来。
里面装着的，是她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在朔方战场的泥地里，一粒一粒找回来的玉佩粉末。
她用自己的指尖血，将那些白色的石粉混合在一起，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团。
“王爷……王爷你看……”
顾飞雪捧着那个血泥团，膝行爬到御道边缘，仰起满是泪痕与污泥的脸，卑微地乞求着：
“玉佩……我拼好了……你看，我拼好了……”
“我求求你，看我一眼……就看我一眼……”
御林军的侍卫脸色一变，长枪齐刷刷压下，厉声呵斥：
“大胆疯妇！胆敢冲撞摄政王仪仗，格杀勿论！”
两柄冰冷的长枪重重砸在她的背上，将她狠狠按在泥水里。
顾飞雪咳出一大口黑血，但双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血泥团，眼睛死死盯着陆骁的方向。
周围的百姓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顾飞雪吗？”
“活该！放着好好的摄政王妃不做，偏去捧一个出卖国家的戏子！”
“听说王爷当年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她失忆几天就把王爷当仇人折磨，真是报应！”
嗤笑声、唾弃声，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陆骁停下了脚步。
顾飞雪呼吸瞬间屏住，灰暗的眸子里爆发出濒死的渴望。
他停下了！
他是不是心软了？
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情分？
在满朝文武与万千百姓的注视下，陆骁微微侧过身。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地上的泥人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居高临下的嘲弄，甚至连一丝厌弃都没有。
只有平静。
极致的、视若尘埃的平静。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碎石，一滩积水。
“扔远些。”
陆骁转过头，轻声吐出三个字。
“别脏了仪仗的路。”
说完，他撩起蟒袍，踩着红毡，跨上了那辆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八宝琉璃车。
车轮滚滚向前，御林军齐声高呼开道。
“扔远些……”
“别脏了仪仗的路……”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顾飞雪的心脏上。
噗！
顾飞雪仰天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手中的血泥团脱手滚落，被随行侍卫的战靴一脚踩成了烂泥，彻底践踏无存。
无视。
天底下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恨，而是彻底的遗忘与无视。
“啊啊啊啊啊啊——！”
顾飞雪伏在雪地里，发出了凄厉至极的绝望嘶吼。
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视她如命、愿意为她遮挡风雨的男人，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亲手斩断了通往人间的桥，如今只能独自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华丽的车辇渐行渐远，驶向阳光璀璨的九重天阙。
而在阴暗潮湿的宫墙角落里，那个曾经名震天下的大胤女将，咳着血，疯疯癫癫地在烂泥里扒拉着碎土，神志彻底沦入黑暗。
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痕迹。
人间至此，天地肃清。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