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极殿里的编钟敲得震天响，满朝文武穿得像一只只黑红相间的扑棱蛾子，规规矩矩低着头。
顾长风缩在大殿东南角的朱漆大柱子后面，正忙着将案几上的酱牛肉往袖子里的油纸包里划拉。
动作行云流水，连切口都顺着肉质纹理。
宫里的御厨手艺越来越糙，这牛肉酱得发咸，不过拿回侯府切碎了拌面条，倒能省下一顿晚饭钱。
正当他小心翼翼把最后一块牛蹄筋塞进袖口，大殿中央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盏碎裂声。
太子萧景明长身玉立，白玉冠，绣金蟒袍，面容冷肃地站在殿前。他身旁依偎着一位抱琵琶的女子，弱柳扶风，眼角带泪，白裙飘飘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
儿臣心意已决。
萧景明的嗓音带着三分沉痛、七分决绝，在大殿内回荡。
婉儿虽流落烟花之地，却冰清玉洁，更对儿臣有救命之恩。今日宫宴，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许婉儿与太傅之女沈妙仪同日入东宫，不分大小，平起平坐，共结秦晋之好！
整座太极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活像后厨正在拉的风箱。
坐在文官首位的太傅沈渊，胡子当场抖得像通了电。
站在殿下的沈妙仪，一袭织金绯红锦袍，脊背挺得笔直，指节却用力扣进掌心，指甲泛出惨白。她是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今日盛装出席，本是商定大婚之期，结果等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一个名门贵女与青楼琴伎平起平坐？
这不仅是在打沈妙仪的脸，这是把整个太傅府的祖坟刨出来在油锅里炸。
沈妙仪缓缓仰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冰封万里的寒意。
她盯着萧景明，一字一顿地开口。
太子殿下既有移情之意，又何必委屈这位婉儿姑娘做平妻？我沈家女，绝不与他人共侍一夫。
萧景明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不耐。
妙仪，孤是在给你体面。婉儿性情柔弱，你身为正室，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满殿死寂中，沈妙仪忽然笑了，笑得凄绝决绝。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在殿内一众年轻勋贵脸上扫过。
众子弟纷纷低头避开视线。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接这块烫手山芋，得罪太子，那是拿全家的脑袋开玩笑。
沈妙仪的视线一路滑过去，最终精准地定格在大殿角落。
那里，平阳侯顾长风正把一根油乎乎的手指往嘴里塞，试图舔干净最后一丝牛肉酱汁。
四目相对。
顾长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这女人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酱油？
沈妙仪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一步步朝顾长风走来。金步摇在发间剧烈摇晃，清脆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文武百官的脑门上。
她在顾长风案前三尺处站定，脊背笔直，声音清亮如碎玉。
顾小侯爷，三年前在曲水流觞宴上，你曾对臣女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此话，今日可还作数？
顾长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头还停在嘴角边上。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几百道目光如同火箭炮一般，轰然聚焦在顾长风那张茫然的脸上。
龙椅上的老皇帝眯起了眼睛。
太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顾长风脑子飞速转动。
三年前？曲水流觞宴？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恶心巴拉的话？
他那天分明是因为沈妙仪的丫鬟坐了他的软垫，害他一屁股坐在鹅卵石上硌青了屁股，他追过去想索赔二两银子医药费，结果被沈太傅的护卫当成登徒子乱棍打了出来！
他当时明明喊的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传到这娘们耳朵里就成了愿得一人心？
顾长风刚想开口澄清，沈妙仪已经走到了他的桌案前，眼角带着屈辱的猩红，死死盯着他。
只要你敢应，我今日便请圣上赐婚，转嫁平阳侯府。
大殿中央，太子萧景明冷笑出声。
平阳侯？妙仪，你便是赌气，也该找个像样的人。顾长风整日游手好闲，家徒四壁，除了一个空壳侯爵，他能给你什么？
这话一出，顾长风原本想缩回去的脖子，突然停住了。
什么叫家徒四壁？
侯府那是简朴！那是勤俭持家！
再说了，沈太傅是出了名的聚宝盆，城南有三条街的铺子，沈妙仪出嫁，光是陪嫁压箱底的现银少说也得有两万两。
两万两白银啊！能买多少顿酱牛肉？能把侯府塌了半边的后院修成跑马场！
更重要的是，老爹死前天天托梦骂他不孝，再不娶媳妇就要带祖宗十八代半夜爬出来掐他脖子。
送上门的长期饭票兼挡箭牌，不接是傻子。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上的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先是整了整有些褶皱的锦袍，随后越过沈妙仪，朝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回圣上。臣幼承庭训，不敢妄言。既然沈姑娘记得臣当年的肺腑之言，臣便在此对天立誓。只要沈姑娘肯过门，臣这侯府的大门，往后绝不让第二只母苍蝇飞进去。
萧景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妙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快意，有凄凉，还有深不见底的防备。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在太子、沈妙仪和顾长风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准奏。
大婚办得极其仓促，却异常宏大。
太傅府为了挽回颜面，十里红妆铺满了半条朱雀大街。
成亲当晚，顾长风推开新房门的时候，沈妙仪正端坐在喜床上，盖头早就自己掀了，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短刃，神色冷冽如霜。
顾长风站在门口，脚下一滑，差点撞在门框上。
娘子，大喜的日子，你手里拿个剔骨刀，是打算给为夫削个梨呢，还是打算给咱俩整盘刺身？
沈妙仪冷眼看着他，将短刃往喜桌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长风，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嫁你，全是为了全我沈家的体面。你心中有我，我很感激，但我心已死，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情分。
顾长风眨了眨眼，顺手抄起桌上的喜秤，把上面的红绸子解下来塞进怀里。上好的苏绣丝绸，明天拿去当铺至少能换五文钱。
然后呢？顾长风找了张舒服的圈椅坐下，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磕起来。
沈妙仪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成亲之后，在外人面前，我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演好这出恩爱戏码。在内，你我分房而居，互不干涉。你若想要纳妾，三年之后，我自会替你张罗。但三年之内，你休想碰我一根指头。
顾长风嘴里的花生米嚼得咯吱作响。
还有这种好事？
不用交公粮，不用听唠叨，白拿两万两嫁妆，还能名正言顺在侯府当大爷？
成交！
顾长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站起身走到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随手扔在沈妙仪怀里。
既然是演戏，道具得备齐。这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沈妙仪微微一怔，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通体赤红，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甚至有些冲鼻子的草药气味。
沈妙仪的眼神在看到那串手镯的瞬间，猛然凝固。
顾长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
这可是好东西，贴身带着，千万别摘。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奇效。
沈妙仪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发干。
她强压下剧烈起伏的情绪，低声道：多谢侯爷厚爱。
顾长风打了个哈欠，抱着一床锦被，心满意足地朝着偏厢走去。
走出两步，他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明早别叫我，早饭你们自己吃，要是剩下了，记得用热油封在罐子里，我中午起来热热还能吃。
房门关上。
沈妙仪的贴身丫鬟春桃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姐！奴婢方才闻到了，那手串……那手串里的味儿不对！
沈妙仪面色苍白如纸，将那串红玛瑙拿在鼻尖轻嗅，一股辛辣中带着冰凉的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
麝香。
沈妙仪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咬破了下唇，渗出血丝。
而且是极重的极品红麝香！
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他不是倾慕您三年了吗？他白日在太极殿上发誓，夜里就送来这种断子绝孙的毒物！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沈妙仪惨笑一声，跌坐在喜床上。
什么倾慕三年……全都是假的。萧景明不要我，顾长风也不过是拿我当枪使。他表面装作纨绔，暗地里却在防着我怀上沈家的血脉，他是怕沈家借着子嗣夺了他平阳侯府的爵位，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萧景明派来折磨我的人？
小姐，那我们明日便去告诉老爷！
不能去。
沈妙仪死死攥着那串红玛瑙，指甲几乎要将珠子捏碎。
刚成亲便闹翻，沈家的脸面何在？我若认输，岂不是让东宫那对贱人看尽笑话？顾长风，你想跟我演戏？好，我便陪你演到底！
新房内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仇恨的火苗在心底烧成熊熊烈火。
而此时偏厢的顾长风，正躺在摇椅上美滋滋地数着铜板。
今天在街边草药铺子，掌柜非要搭售这串泡了十斤干辣椒水和老薄荷油的红玛瑙驱蚊珠，说夏天戴着百虫不侵，只要三十文钱。
顾长风硬生生讲到了十五文，顺便还顺了人家两个干山楂。
这京城的蚊子毒得很，那女人娇生惯养的，要是被咬得满脸包，回门的时候老丈人扣我饭钱怎么办？
十五文钱买个清静，划算。
顾长风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呼噜声震天响。
半个月后。
平阳侯府的日子表面上过得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沈妙仪每天都在观察顾长风。
她发现顾长风这个男人的城府深不可测。
他每天清晨起得比鸡还早，鬼鬼祟祟在书房里待上半个时辰，然后换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出门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满头大汗地回来。
书房重地，向来落锁，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日午后，顾长风照例出门。
沈妙仪带着春桃，用一根细铜丝撬开了书房的铜锁。
书房内陈设极其简陋，连多余的字画都没有。沈妙仪翻遍了多宝阁，最终在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沉香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支羊脂白玉簪。
簪身通体无瑕，触手温润，而在那温润的白玉之上，细细密密地雕刻着一朵朵盛开的空谷幽兰。
刻工极深，每一道花瓣都仿佛泣血而成，簪头处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古体字：青。
春桃凑上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小姐，这不是您的喜好啊！您向来只喜芍药牡丹，这兰花……还有这个青字……
沈妙仪捏着玉簪，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青……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那位待字闺中的京城第一才女，名唤李青兰！
李青兰，正是萧景明同父异母的生母家族所支持的贵女！
原来如此……
沈妙仪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原来他书房暗格里藏着的聘礼，从来都不是给我的。他倾慕了三年的，是李相府的千金李青兰！
小姐，那他为什么娶您？
沈妙仪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因为李相清流一派，绝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兵权、空有爵位的落魄侯爷。而我爹沈渊，手握兵部调令！顾长风卧薪尝胆，娶我过门，不过是想借沈家的兵权和声势，去替他的心上人铺路！他拿我挡在前面，既断了太子的念想，又成了李家的急先锋！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平阳侯！
好一个痴情种！
沈妙仪猛地睁开眼，将白玉簪原封不动地放回木盒，擦干泪痕，眼神变得森寒如铁。
把我当成垫脚石？顾长风，你打错了算盘。
她迅速退出了书房。
傍晚时分，顾长风踩着一脚泥，哼着不知名的下流小调晃晃悠悠进了院子。
一进正厅，就见沈妙仪端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顾长风眼睛顿时绿了。
烧鹅！酱肘子！清蒸鲈鱼！
娘子！顾长风抹了一把口水，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桌前，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岳父大人升官了？还是你在街上捡着银子了？
沈妙仪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微笑，甚至亲手替他盛了一碗老鸭汤，递了过去。
侯爷终日操劳，为这个家奔波劳碌，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喝碗汤润润喉吧。
顾长风警惕地看了一眼那碗汤。
这女人平日里见了他都像见了瘟神，今天怎么突然改走贤妻良母路线了？
难道汤里下了耗子药？
他端起碗，不动声色地用银汤匙搅了搅，没变黑。又凑近闻了闻，只有纯粹的老鸭香味。
娘子，有话直说，你这样笑，为夫后背发毛。顾长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汤，真鲜，舌头都快咽下去了。
沈妙仪微笑着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领口处。
侯爷今日去哪儿了？怎的弄了一身泥？
顾长风叹了口气，放下碗，满脸惆怅。
别提了。西郊那块荒地，我盘下来打算种韭菜。那玩意儿长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本小利大。我今天带人刨了一下午的地，腰都快折了。
沈妙仪心中冷笑。
种韭菜？西郊荒地旁边，正是李相的别庄！
你去刨地是假，去别庄私会李青兰才是真吧！
侯爷辛苦了。沈妙仪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夹了一大块酱肘子放进顾长风碗里，多吃些，补补身子。
顾长风看着碗里肥瘦相间的肘子，感动的泪水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娘子，你人真好。以前外面传你脾气暴躁像母老虎，那都是放屁！往后西郊的韭菜卖了钱，我给你分一成！不，分两成！
沈妙仪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两成？你拿着沈家的银子去讨好李青兰，回头施舍我两成韭菜钱？
顾长风，你欺人太甚！
好啊，那妾身便等着侯爷的韭菜了。沈妙仪笑颜如花，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海。
一顿饭，顾长风吃得肚圆溜直，拍着肚皮回偏厢睡觉去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妙仪在侯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贤良淑德。
她不仅把府里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主动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侯府修缮屋顶，甚至隔三差五就给顾长风送去补汤。
全京城都在传，平阳侯顾长风捡了大便宜，把京城第一才女降服得服服帖帖，两人举案齐眉，简直是神仙眷侣。
消息传到东宫，萧景明气得砸碎了整整一套前朝青花瓷。
这一日，沈妙仪突然在卧房中晕倒。
春桃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去请了大夫。
老道的大夫搭了半天脉，胡子一抖一抖，最后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喜。
恭喜少夫人！脉象滑如滚珠，按之流利，这……这是喜脉啊！少夫人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正厅里，刚刚从泥地里回来的顾长风，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水灵灵的野葱。
听到这话，顾长风手里的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喜脉？
一个月？
顾长风整个人如遭雷击，站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地良心！
成亲整整三个月，他连沈妙仪的手都没牵过一次！每天晚上他在偏厢睡得像头死猪，沈妙仪在正房把门栓插得比城门还紧！
怀的谁的孩子？哪来的喜脉？
难道这院子里有鬼？还是西郊的韭菜成精了？
春桃在旁边看得真切，见顾长风这副被雷劈了的模样，心中更是悲愤。
小姐怀了孕，这负心汉不仅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满脸惊恐，果然，他根本不想让小姐生下孩子！
沈妙仪靠在软榻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看着房梁。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可大夫的话却字字诛心。
一个月……
那正是半个月前，顾长风喝醉了酒，非要在正房喝茶的那一晚！那晚她头晕脑胀早早睡下，醒来时顾长风睡在脚踏上，她本以为无事，没想到……
沈妙仪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这个孽种，来得真不是时候。
既然红玛瑙手镯没能阻止这个孩子的到来，那么这个孩子，注定只能成为这场虚伪婚姻的祭品。
大夫，我这身子……沈妙仪虚弱地开口。
老夫给你开两副安胎药，少夫人近日忧思过重，有些动了胎气，切记要静养。大夫写下药方，收了诊金便匆匆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顾长风和沈妙仪。
顾长风捡起地上的大葱，一步一挪地蹭到床边，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
娘子……你……你真的有了？
沈妙仪缓缓睁开眼，目光森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侯爷不高兴？
顾长风干笑两声，抓了抓头皮：高兴，高兴得我头皮发麻。就是……娘子，你最近是不是肠胃不太好？我前两天听下人说，你每天晚上都偷偷在后厨吃冷掉的糯米桂花糕，那玩意儿胀气，脉象有时候跟滑脉长得挺像……
住口！
沈妙仪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顾长风！你到现在还在装模作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你送我红玛瑙手串，日日夜夜用极品麝香熏着我，盼着我不孕不育！如今我怀了孩子，你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我假孕，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
顾长风愣住了。
什么红玛瑙？什么极品麝香？
等等！
娘子，你把话说清楚，那手串……是驱蚊的！顾长风急得跳脚，那是我花十五文钱在西市买的！里面塞的是干辣椒末、薄荷脑和胡椒粉！什么极品麝香，我特么连麝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十五文钱你买麝香？你当药铺掌柜是我亲爹啊！
沈妙仪冷笑，笑声凄厉刺耳。
十五文？顾长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春桃早就找三家药铺的掌柜验过了，那里面裹着的，就是陈年红麝！你若心中无鬼，你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那支兰花玉簪又是怎么回事？簪头上刻着李青兰的字，你敢说你不是为了她？
沈妙仪猛地坐起身，将藏在袖子里的玉簪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簪瞬间断成两截，滚落在顾长风脚边。
顾长风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簪子，整个人呆滞了三秒。
下一刻，太极殿上被太子羞辱都没变脸的平阳侯，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我的玉簪啊！！！
顾长风连滚带爬地扑在地上，捧着那两截断簪，心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败家娘们！你疯了？！这特么是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
沈妙仪冷眼看着他演戏：传家宝？上面刻着兰花，刻着青字，你拿李青兰的名字当传家宝？顾长风，你卧薪尝胆，拿我沈家的兵权去铺她的青云路，你当我是傻子吗？
顾长风捧着断玉，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沈妙仪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青兰是谁啊？老子连她长几只眼睛都不知道！那是青楼的青！
什么？沈妙仪一愣。
那是城南二十里铺，青龙庄地下钱庄的存银信物！顾长风吐沫星子喷了三尺远，我爹活着的时候，在青龙庄存了三千两私房钱，密码就是这支簪子！上面的兰花是一朵代表五百两！那是老子留着娶媳妇翻盖侯府的棺材本！
沈妙仪彻底呆住了。
青龙庄？存银信物？
那……那个青字……
青龙庄的青啊！顾长风捶胸顿足，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刻工师傅偷懒，没刻龙，直接刻了个青！这簪子断了，老子拿什么去取钱？三千两啊！老子每天吃剩菜吃韭菜攒下来的家业啊！你赔我的三千两！
沈妙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春桃明明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嘴里大喊着：小姐！药熬好了！小姐千万要三思啊！
顾长风扭头一看，只见那药碗里冒着滚滚黑烟，一股极其刺鼻古怪的草药味弥漫开来。
沈妙仪看着那碗药，眼中闪过绝决与疯狂。
她一把推开顾长风，伸手端起药碗。
不管真假，顾长风，我沈妙仪绝不欠你的，也绝不容许自己沦为一个笑话！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那碗浓黑的汤药灌了下去！
顾长风看傻了。
娘子！你喝的啥？那不是安胎药吗？怎么跟毒药一个味儿？
沈妙仪将药碗狠狠掼碎在地上，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药汁，她惨然一笑，眼神中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感。
那是落子汤。
顾长风手一抖，断玉差点掉回地上：啥汤？
沈妙仪从枕头下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白纸，啪地拍在顾长风脸上。
一碗落子汤，一纸和离书。顾长风，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纸张从顾长风脸上滑落。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和离书。
墨迹淋漓，下面甚至已经按好了沈妙仪鲜红的手印。
满屋死寂。
春桃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沈妙仪昂着头，傲然挺立，准备迎接顾长风的震惊、悔恨、痛哭流涕，甚至是气急败坏的纠缠。
她要看着这个毁了她名节的男人，露出虚伪面具被撕下后的丑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长风捡起那张和离书，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确认是沈太傅家嫡长女的亲笔签名，确认有官印按压的痕迹，确认只要男方签字画押，立即生效。
顾长风脸上的悲痛突然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亮得像两颗大灯泡。
此话当真？
沈妙仪冷笑：字字千金，绝不反悔！
好！痛快！顾长风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印章，咬破大拇指，啪的一声按在和离书上，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
沈妙仪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滞住。
他……按了？
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按了？
顾长风将和离书小心翼翼地吹干，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内袋里，随后转过身，扯开嗓子朝门外大吼：
管家！来福！铁柱！把府里所有能动弹的牲口和大车都给老子拉出来！
沈妙仪被他吼得一愣：你……你干什么？
顾长风转过头，露出了沈妙仪嫁入侯府以来，见过的最灿烂、最真诚、最发自肺腑的笑容。
干什么？分家啊！娘子……不对，沈小姐！你刚才亲口说的，一别两宽！这和离书生效了！按照大乾律法，和离之后，男女双方嫁妆各自带走，但婚内共同财产，男方得抽三成折旧费！
沈妙仪愣住了：折旧费？
对啊！你住我的房，睡我的床，吃我的西郊野韭菜，还打碎了我三千两的取款信物！顾长风一边飞快地往外跑，一边回头吩咐，太傅府抬进来的红木箱子，留两箱抵债！剩下的你们赶紧搬走！来福，抄家伙，连夜搬家，把后院那两头猪也给老子捆上！
看着顾长风像一阵旋风般冲出院子，沈妙仪整个人僵在床上，指尖彻底麻木。
他没有挽留。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连一句假惺惺的悲伤都没有。
他在高兴。
他特么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春桃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打了个响亮的嗝：小……小姐，他怎么跟传说中的负心汉不太一样？
沈妙仪捂着肚子，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流在肠胃里疯狂乱窜。
肚子里发出咕噜噜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等等……
沈妙仪脸色由白转绿，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落子汤……怎么不往下坠，反而往上顶？
春桃！你这药……哪儿买的？
春桃抹了把眼泪，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去药铺，掌柜说落子汤伤身，见奴婢神色慌张，便给了一副最猛的排毒清肠泻药，说喝下去管保腹中空空，什么都留不下……
沈妙仪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气绝身亡。
噗——
侯府正房内，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响亮的排气声。
沈妙仪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春桃！快备恭桶！！！
平阳侯府的大院里，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顾长风撸起袖子，正指挥着侯府仅有的三个老仆往牛车上搬东西。
轻点！轻点！那口铁锅是我娘留下的！磕掉一块铁皮你赔得起吗？
侯爷，太傅府送来的那两箱绫罗绸缎怎么办？老管家气喘吁吁地问。
拉去东市成衣铺，全卖了！换成现银！顾长风满面红光，西郊的韭菜地正好要买肥料，这叫资源合理配置！
正忙得热火朝天，侯府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身玄色锦袍的太子萧景明，带着十几个东宫带刀侍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萧景明面沉如水，眼中满是阴鸷。
顾长风，你好大的胆子！孤听闻妙仪在府中抱病，你不仅不寻名医，反而在此吵吵嚷嚷，意欲何为？
顾长风手里还抓着半把算盘，见太子来了，眉头一皱。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份子钱补一下？
萧景明气笑了：份子钱？你平阳侯府办喜事，孤凭什么给你份子钱？
不补也行，那请让让，你踩着我们家晒的干辣椒皮了。顾长风绕过他，继续去搬箱子。
萧景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冷声道：孤是来接妙仪的。顾长风，孤早已查明，你书房暗藏玉簪，心系李相之女，你根本配不上妙仪！今日孤便要带她走，你若识相，便主动写下休书！
顾长风看着萧景明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看弱智的慈祥。
太子殿下，消息挺灵通啊。不过休书没有。
萧景明脸色一沉，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你敢抗旨？
和离书要不要？顾长风从内袋摸出那张热乎的和离书，在萧景明眼前晃了晃，新鲜出炉，官印都按了。沈妙仪自愿和离，带着她的嫁妆回娘家，平阳侯府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萧景明看着白纸黑字的和离书，以及上面顾长风和沈妙仪的大红手印，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就离了？
他为了今天这出英雄救美，排练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台词，准备了无数种威逼利诱的手段，甚至连御史台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
结果对方直接把和离书糊在他脸上？
你……你当真放她走？萧景明结结巴巴，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不放留着过年啊？顾长风翻了个白眼，一天吃我半只烧鹅，肚子胀气还怪我的驱蚊手串，动不动还要喝泻药砸我传家宝。这种祖宗谁爱伺候谁伺候，太子殿下要是喜欢，出门右拐，赶紧接走，不送！
萧景明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后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妙仪扶着门框，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折腾了大半夜，腹中的积食和胀气倒是排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瘦了一圈，风一吹仿佛就能倒下。
妙仪！萧景明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深情痛苦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孤来接你了！孤知道你受了委屈，那日大殿之上孤是被奸人所惑，婉儿孤已经打发走了，孤这就接你回东宫！
沈妙仪看着萧景明那张深情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指挥老仆把一袋苞米抗上牛车的顾长风。
顾长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一斤苞米三文钱，西郊那头驴能吃三天……划算，太划算了。
沈妙仪的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胀气，而是恶心。
两个男人，一个虚伪得令人作呕，一个市侩得让人抓狂。
沈妙仪深吸一口气，拂开萧景明伸过来的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滚开。
萧景明愣在当场：妙仪？
我回太傅府。沈妙仪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在经过顾长风身旁时，她脚步微顿，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顾长风，今日之辱，我沈妙仪记下了。你最好祈祷李青兰真的能保你一世荣华！
顾长风正把一捆大葱塞进车缝里，闻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沈小姐，都和离了你怎么还惦记那个青龙庄的存折呢？我都说了那是青楼的青……哎算了，慢走不送，记得把你弄脏的恭桶钱结一下，二钱银子，记在太傅府账上！
沈妙仪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马车踏板上栽下来。
她钻进马车，狠狠甩下车帘，尖叫道：
回府！回府！！！
马车绝尘而去，留下萧景明带着一众侍卫，在冷风中凌乱。
顾长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来福！
在呢侯爷！
套车！去西郊！
啊？大半夜去西郊干啥？
收韭菜去啊！顾长风两眼放光，明天一早拉到东市，趁着新鲜，能多卖半文钱呢！快点，耽误了老子发家致富，扣你半个窝头！
空荡荡的侯府大门前，只剩下平阳侯兴奋的吆喝声，以及太子萧景明那张彻底崩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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