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
第一章 初遇
暮春的雨，绵密得像扯不开的丝线，打在永安王府偏僻的废园里。
少年皇子萧珩蜷缩在破败的海棠树下，单薄的锦袍早被雨水浸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冻得他不住发抖。
他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七皇子。母妃早逝，没有外戚撑腰，父皇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宫里的皇子们踩他，太监宫女也敢怠慢他。今日他只是无意撞破了三皇子私藏兵甲的秘密，就被三皇子的人追打，一路逃到这处几乎无人踏足的废园。
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背是木棍抽出来的淤青，嘴角破了，渗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听着远处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心里清楚，若是被抓到，今天怕是活不成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三皇子身边侍从嚣张的呵斥：“七皇子，别躲了！三殿下说了，你今日看见了不该看的，留不得你！”
萧珩指尖攥紧了身下湿冷的泥土，眼底漫上一层灰败。他才十四岁，他不想死。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柔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轻轻落在雨幕里。
“吵什么。”
雨声仿佛都顿了一瞬。
追过来的几个侍从猛地停下脚步，茫然四顾。这废园荒了多年，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
萧珩也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海棠花树的枝桠之间，立着一个人。
女子一身月白的衣裙，没有繁复的宫装纹样，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雨丝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连衣角都没有沾湿半分。
她生得极好。
不是世间那种端庄秀丽的好看，是带着蛊惑感的美，眉眼流转之间，仿佛山野间的风月都凝在了她脸上，一眼望去，让人忘了呼吸。
侍从们回过神，色厉内荏地呵斥：“哪里来的野女子！速速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拿下！”
女子轻笑一声，抬了抬指尖。
没有看见她做什么动作，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侍从，忽然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下一秒，直直倒在泥水之中，再也不动了。
萧珩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他看着女子缓步从花树下走下来，一步步向他靠近。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一双眼亮晶晶的，落在他苍白狼狈的脸上。
“小皇子，”她声音很轻，像风拂花瓣，“你叫萧珩，对不对？”
萧珩屏住呼吸，不敢回话，只是怔怔看着她。他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宫里的老嬷嬷私下讲过山野精怪的故事，他想，她或许就是传说里的妖。
“别怕，我不伤你。”女子蹲下身，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渍，指尖微凉，“我叫阿妩。”
阿妩。
萧珩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发涩。他小声问：“你……你是妖？”
阿妩弯起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他：“方才，你想不想活下去？”
萧珩用力点头，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我想。我不想死，我不想一辈子任人欺凌。”
“只是活下去吗？”阿妩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语调慢悠悠的，带着诱人的甜，“那你想不想，当皇帝？”
这三个字砸下来，萧珩整个人都震住了。
当皇帝。
那是坐在金銮殿上，手握生杀大权，万人跪拜，无人再敢欺辱他的位置。是他从前只敢在深夜里，偷偷想一想，连梦里面都不敢奢望的事。
他看着阿妩绝美的脸，心脏砰砰狂跳，有恐惧，有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若是，我想当皇帝，”萧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盯着阿妩，“那你呢？你要什么？”
阿妩笑了，眉眼弯弯，艳色逼人：“我帮你坐上那个位置。等你成了皇帝，娶我，我做你的皇后。”
做皇后。
萧珩看着她，雨水还在哗哗落，废园里死寂一片，地上躺着方才毙命的侍从。他清楚，这条路，必定铺满鲜血。
可他不想再做任人践踏的七皇子。
他望着阿妩，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坚定：“好。我想当皇帝。我要娶你，让你做我的皇后。”
阿妩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她伸出手，递到他面前：“一言为定。”
萧珩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她掌心。她的手很软，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从这一刻起，他的帝王路，由妖女阿妩为他铺开。
阿妩说到做到。
她不会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可她有凡人没有的本事。
最先遭殃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还在府中等着侍从带回萧珩的死讯，夜里睡得安稳，第二日一早，下人发现三皇子死在了卧房之中，身上没有伤口，神色却狰狞可怖，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在猜三皇子的死因，查来查去，查不出半点线索。父皇痛失爱子，伤心之余，也疑心其余皇子，对剩下的几个儿子防备重重。
萧珩在阿妩的庇护下，安安稳稳，不显山露水。
阿妩帮他扫清障碍。
和他争夺储位的二皇子，在围猎之时，坐骑突然疯癫，坠马摔断双腿，之后染上怪病，缠绵病榻，再也无力争储。
五皇子暗中联络朝臣，想要拉拢势力，消息第二天就送到了皇帝面前。盛怒之下，一道圣旨，五皇子流放千里苦寒之地。
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昔日热闹的皇子府，一个接一个冷清下来。
朝堂之上，还有一众老臣。这些人饱读诗书，老奸巨猾，看得明白局势，察觉到萧珩背后有诡异力量相助，一部分人暗中串联，想要上奏，请皇帝早早定下太子，提防萧珩。
还有人私下提议，等萧珩若是真的得了势，一定要劝他广选妃嫔，充盈后宫，多诞皇子，稳固国本。
这话传到阿妩耳朵里的时候，她正靠在萧珩身侧，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
她抬眼看向萧珩，语气淡淡的：“他们想让你广选妃子？”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只要你。”
“可是他们不肯安分。”阿妩轻轻笑了，“这些人，总喜欢多管闲事。”
没过几日，那些带头上奏、提议广选秀女的大臣，一夜之间，祸及三族。
抄家的士兵踏着晨光闯进府邸，哭声、哀嚎声传遍整条长街。所有参与联名的官员，连同他们的父族、母族、妻族，尽数流放，罪重者，满门抄斩。
血，染红了京城的石板路。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反对的话。奏折递上去，若是惹了阿妩不快，便会被她拿去火炉里烤火，执笔的人，下场和那些大臣一样。
人人都知道，未来的帝王身边，有一个惹不起的妖后。
余下的皇子，要么主动上表，自请做个闲散王爷，再不碰储位之争，要么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异心。
父皇接连痛失皇子，心力交瘁，没过多久，便重病卧床。
一纸遗诏，传位于七皇子萧珩。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气清。
萧珩身着玄色龙纹帝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坐上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
阿妩站在他身侧，一身皇后的翟衣，凤冠霞帔，艳压满朝文武。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珩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妩，眼底藏着只有他自己清楚的欢喜。他做到了。他成了皇帝，而她，是他的皇后。
他以为，往后就是他和阿妩，坐拥万里江山，岁岁相伴。
可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边境急报传入京城，邻国大举兴兵来犯，兵锋锐利，连破三座城池。与此同时，国内一名手握重兵的将军举旗叛乱，带着叛军一路向京城逼近，烽烟四起。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到御书房，萧珩看着地图上节节败退的防线，眉头紧锁。国库空虚，能征善战的将领在前些年的争斗里折损大半，眼下，很难抵挡两面夹击。
深夜，御书房烛火摇曳。萧珩揉着眉心，满心焦灼。
阿妩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愁。”她柔声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萧珩抬眼看向她：“你要怎么做？邻国兵力强盛，叛军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我去找我的师父。”阿妩眼底带着一点笃定，“师父神通广大，这点兵祸，难不住他。你安心等消息，不必忧心。”
萧珩攥住她的手腕，心里隐隐不安：“你师父……会不会有别的条件？”
阿妩顿了顿，浅浅一笑：“师父疼我，不会为难我的。”
她当夜便动身离去，奔赴深山，去寻她久居山巅的师父。
萧珩在皇宫里，日日等候。
没过多久，远方传来消息。
邻国境内忽然爆发诡异天灾，无数毒蛇从山林、沟壑之中涌出，遍布乡野城池。毒蛇成群结队，伤人无数，瘟疫紧随蛇灾蔓延开来。军中士兵大量染病，上吐下泻，无力作战，邻国不得不火速退兵，再也不敢进犯大萧。
那造反的将军，军队驻扎之地，同样被瘟疫席卷。叛乱将军身染恶疾，高热不退，短短数日，便在军营里痛苦死去。失去主帅的叛军，瞬间溃散，或是投降，或是四散逃亡。
一场几乎要倾覆王朝的祸乱，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萧珩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
可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阿妩回来了，只是她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神色沉沉。
萧珩心里一紧：“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事？”
“师父帮我们平息兵祸，”阿妩声音低低的，“但是他提了要求。他要你，每年祭祀他。是活祀，长长久久，不能中断。”
活祀。
萧珩浑身一僵。
活祀二字，代表着要活生生的人献祭给她师父。这是有伤天和的事情，一旦应下，后患无穷。
“能不能拒绝？”萧珩问。
阿妩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不能。师父的性子，你不知道。若是我们拒绝，他今日能帮我们退敌，来日，也能降下同样的蛇灾瘟疫，落在我们大萧的土地上，落在你，落在我身上。”
萧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阿妩，想起当初废园里的约定，想起她一路帮他扫清所有障碍，助他登上皇位。他不能赌，赌整个王朝，赌阿妩的性命。
良久，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好。我答应。年年祭祀，不会断。”
从这一年开始，皇家的隐秘祭祀，年年如期举行。
活祀的消息被死死捂住，可冥冥之中，天道反噬，怨气积攒。民间起义此起彼伏，一拨又一拨人揭竿而起，反抗朝廷。
萧珩调动军队，一次次血腥镇压。起义被压下去，可百姓心中的怨恨，从来没有消散。
岁月一年一年流逝。
朝堂在血与威压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萧珩坐在龙椅上，慢慢从少年帝王，变成中年，再慢慢走向苍老。
有一件事，一直横在他和阿妩之间——他们没有孩子。
阿妩是妖，和凡人不同，很难孕育子嗣。
阿妩看着宫里贵夫人进谏怀里的孩童，心里生出一种新奇的渴望。她想要一个孩子，想要属于她的孩儿。
她思索许久，想到了一个法子。
当年被萧珩流放的那些兄弟，其中一个，在流放之地，安稳活了下来，成家之后，生了一对无血缘的关系姐弟。
阿妩独自离宫，去往那片遥远苦寒的流放之地。
她找到了那对小小的名义上姐弟。两个孩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眼精致，灵气逼人。姐姐沉静，弟弟温顺。
阿妩看着他们，越看越喜欢。她悄悄带走了姐弟，带回皇宫。
这件事，很快传到萧珩耳朵里。
彼时萧珩已经鬓角染霜，听到消息，立刻召来阿妩。大殿之内，只有他们二人。
“你把他们带回来了？”萧珩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
阿妩点头，眼里带着一点期待：“他们很好看，我很喜欢。我想养着他们，当做我们的孩子。”
萧珩缓缓摇头，眼底冷静得近乎残酷：“不行。知情的人，还有孩子的亲生父母，都要杀掉。”
阿妩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们的父母好好的，也没有妨碍我们，为什么要杀？”
她活了很久，妖的心思简单，不明白凡人之间复杂的亲情羁绊。
萧珩看着她，慢慢解释：“人和妖不一样。凡人最看重血脉亲情。等这两个孩子长大，知道亲生父母还在，知道自己是被抢走的，他们心里，就会向着亲生父母。到那个时候，你这个养父母，就会被抛在一边。”
阿妩皱起眉，努力去理解这番话。她想起萧珩自己。萧珩的生母早逝，他对生母没有多少印象，感情淡薄，可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乳母，他一直十分亲近、敬重。
原来是这样。
血脉是刻在凡人骨头里的东西。
阿妩似懂非懂，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可她信任萧珩，他是凡世间她第一个遇见、放在心上的人。
“我知道了。”她轻轻应下，按照萧珩的吩咐，抹去了所有知情人，也送走了那对姐弟的亲生父母。
从此，这一对姐弟，长在皇宫，由阿妩抚养。
两个孩子越长越开。
姐姐的眉眼，渐渐有了阿妩的影子，明艳灵动，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野性；弟弟的轮廓，则像年轻时的萧珩，清隽斯文，规矩内敛。
宫里所有人都私下说，这一对姐弟，容貌冠绝皇城。
只是在阿妩眼里，再好看，也比不上她自己。
萧珩常常在无人的时候，静静看着姐弟二人，心底生出遗憾。他总忍不住想，如果是他和阿妩的孩子，该是什么模样。
时光继续流淌。
萧珩老得更快了。宫里有方士献上驻颜仙丹，说可以延缓衰老，留住寿命。阿妩劝他服用，他却拒绝了。
他不要仙丹。
他想看看，在他年华老去、即将走向死亡的时候，阿妩，会不会为他难过，会不会改变。
阿妩确实伤心。
看着这个她在雨里捡回来的小皇子，一日日苍老，脊背佝偻，步履迟缓，她心里酸酸的。这是她来到凡世，遇见的第一个人。
可这份伤心，又没有那么重。
她的寿命漫长，生老病死于她，本就是见惯的风景。而且，她还有那两个好看的孩子陪着她。
姐弟二人，自第一次见到阿妩开始，就迷恋上了她。
阿妩美得超脱世俗，像天上的仙女，是小小世界里最耀眼的存在。
姐姐从来不肯叫阿妩母亲。她总是甜甜地唤她：仙女姐姐。
弟弟平日里恪守礼仪，读书习字，稳重克制，可心底，同样不相信这样风华绝代的仙女，会是自己的母亲。
萧珩看着姐弟二人看向阿妩时炽热迷恋的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没有打算把皇位传给朝中任何一个世家子弟，也没有传给别的宗室。他决意，立这个和阿妩容貌相似的姐姐，做太子。
消息一出，朝堂死寂。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多年前那些反对阿妩、反对萧珩的大臣是什么下场，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奏折递上去，只会被阿妩拿去烤火，人也落得凄惨结局。
姐姐成了太子，性子本就像阿妩，越发肆意任性。
一日，她突发奇想，跑来和萧珩、阿妩说，她想要广选民男，做她的太子夫。
阿妩听得眼睛一亮，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她活了这么久，见过男子选妃，却从没见过女子挑选夫侍。
“这个主意很好，”阿妩笑着看向萧珩，“不如遂了她的心愿？”
萧珩看着阿妩眼里的兴致，微微颔首。
圣旨下达，民间开始搜罗俊秀男子。或是自愿参选，或是强行掳掠，最后一共凑了三千容貌俊秀的少年郎，送入东宫，供太子挑选。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在这三千人里面选出心仪的夫侍。
谁也没有料到，太子谁都没看上，独独看上了和她一同长大的名义上的弟弟。
这件事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哗然。这是悖逆人伦的大罪。
唯独萧珩，没有半分意外。
他早从姐弟二人的眼神里，预料到了这一天。听见消息，他心底只有一句，早该如此。
他没有阻拦，下旨，为太子指婚。
大婚的圣旨送到东宫，新婚之夜，红烛高照。本该是太子和选中的夫侍洞房，殿内，却是姐弟二人相依。
事情传开，文武百官心惊胆战。
可他们不敢管，不敢劝。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学会了沉默。只要这皇室一家人不再闹出更可怕的祸事，只要战火不烧到自己头上，他们便只当看不见，心照不宣。
日子就这样，在诡异的平静里过下去。
终于，那一天来了。
年迈的萧珩走到了生命尽头。龙榻之上，他气息微弱，目光落在守在床边的阿妩脸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代帝王，落幕了。
阿妩站在床边，长久地看着他。
这一次，悲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烈。她失去了她的小皇子。
她想起雨里的废园，想起少年萧珩握住她的手，说想当皇帝，想娶她做皇后。想起他们一路踩着鲜血，坐上龙椅，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
她不想就这样和他分开。
她想起师父，师父神通广大，或许有办法。
阿妩辞别太子姐弟，独自动身，去寻找云游四海的师父。
翻过高山，越过深涧，她终于找到了师父。
“师父，”阿妩声音带着颤，“能不能，把他还给我？我想让他活过来。”
白发的师父看着她，轻轻摇头：“生死有命，死人不能复生。”
阿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师父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不能复活，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到他的转世。他的魂魄没有消散，已经入了轮回。”
阿妩瞬间抬起头，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转世。
太好了。哪怕不是同一个身体，只要魂魄是他，就好。
她谢过师父，循着师父给的线索，跋山涉水，踏上寻找转世的路途。
皇宫，留给了太子。
太子没人管束，彻底恣意妄为。她和弟弟日日相伴，处处和大臣对着干，想封自己为大将军，带着兵马外出游猎疯玩。
大臣们忍无可忍，趁着阿妩不在宫中，折子一叠叠往宫里送，还常常跪在殿外，苦苦劝说弟弟，让他去劝劝太子收敛心性。
而另一边，阿妩走过一城又一城，穿过乡野村落，终于找到了萧珩的转世。
前世帝王造下太多杀业，罪孽深重，这一世，他投生在一户贫苦农家。
农家贫寒，赋税繁重，当地刚好要挑选童男，送去祭祀。而这个男童，正是选中的祭品之一。
阿妩找到他的时候，距离祭祀的日子，只剩一夜。
小小的男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怯生生地看着凭空出现的美丽女子。
阿妩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牵住他的小手。
她带着他乘风而起，飞上高空，白云在身侧流淌，大地在脚下铺开。
风吹起她的衣裙，她侧过头，看向身侧懵懂的小男孩，一路絮絮叨叨，把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慢慢讲给他听。
“以前，有个小皇子，在下雨的废园里遇见了我。他说，他想当皇帝，要我做他的皇后。”
“我们杀了很多人，平定叛乱，坐上龙椅。后来有起义，年年祭祀，我们养了一对好看的姐弟……”
她讲完所有前尘旧事，低头看向小小的他，声音温柔，带着一点怅然，又带着期许。
“我做皇后，做累了。”
“这一世，你想做什么呢？”
风掠过云端，少年魂魄还未苏醒，只是睁着干净懵懂的眼睛，望着眼前艳绝天下的女子。
第二章 云间旧事
风卷着云絮从身侧掠过，凉意拂过脸颊。
小男孩攥着阿妩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他从来没有离地面这么高，脚下是连绵的青山、田埂，细小的村落像散落的积木，溪流是银亮的细线。
他听不懂阿妩说的那些话。
什么皇子、皇帝、皇后，什么杀人、叛乱、祭祀，对一个长在农家，每日只知道割草喂猪、拾柴挑水的孩童来说，都遥远得像梦里的故事。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姐姐很好看，身上没有村里其他人那种粗粝的烟火气，指尖碰着他的时候，软软凉凉的，一点都不吓人。
“姐姐，”他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糯糯，“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妩低头看他。
小小的一张脸，眉眼轮廓还没长开，可依稀能看出几分萧珩年少时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没有半分当年七皇子眼底的隐忍、狠戾和野心。
这是轮回洗去了前尘记忆，干干净净的魂魄。
“是真的。”阿妩轻轻应着，指尖摩挲他细软的发顶，“很久很久以前，都是真的。”
她带着他缓缓降落，落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边。这里有清泉，有野花，没有官府的差役，没有要抓他去祭祀的人。
阿妩松开手，让他站在草地上。
小男孩还有些茫然，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他不知道自己不用回去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不知道自己逃过了活祀的命运。他只知道，跟着这个仙女姐姐，好像不用害怕了。
阿妩坐在青石上，托着腮，看着他。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最开始遇见萧珩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小皇子很有意思。别的皇子骄纵蛮横，或是伪善圆滑，只有他，在绝境里，眼底藏着不甘，敢和她定下那样血腥的约定。
她想要一个皇后的名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凡人帝王，想要体会凡人说的，相守一生。
可这条路，是鲜血铺出来的。
她帮他除去对手，抬手间收割性命，那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妖的寿命太长，人命在她眼里，脆得像秋天的枯叶，一吹就落。
后来兵祸降临，师父提出活祀，萧珩答应的那一刻，她心里是有一丝微妙的不安的。只是那时她一心和萧珩站在一起，把这份不安压下去了。
年年祭祀，怨气滋生，起义不断。萧珩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
她看着他拒绝仙丹，一点点老去。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有机会留住容颜、留住寿命，却偏偏选择任由时光啃噬自己。
直到他闭目的那一刻，巨大的空落才裹住她。
她习惯了御书房里有他，习惯了夜里他握住她的手，习惯了朝堂之上，他是站在她身侧的帝王。
她不想就这样失去。
师父说，转世，魂魄不变。
那是不是，只要找到他，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做皇后了。”阿妩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像是说给小男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做皇后要守着皇宫，要应付大臣，要看着无穷无尽的纷争，很累。”
小男孩歪着头，似懂非懂：“皇后是什么？能吃饱饭吗？”
阿妩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前世那个高居九五之尊的萧珩，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自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哪怕受尽冷落，也从来不会为一口吃食发愁。
轮回一趟，所有的欲望、野心、权柄，全都剥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最朴素的念头。
“皇后可以吃饱，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阿妩耐心回答，“但是不自由。被高高的宫墙困住，有很多规矩，很多身不由己。”
小男孩眨眨眼：“那我不要做皇后，也不要做皇帝。我只想，有白米饭吃，有地方住，不用被人抓走。”
他想起村里长老说的祭祀，想起差役上门点名的时候，爹娘偷偷掉眼泪的样子，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
阿妩眼底柔和下来。
好。
这一世，他不想做皇帝，那就不做。
前世他在权力里挣扎半生，手上沾满鲜血，背负无尽罪孽，这一世，他想要安稳平淡，那她便给他安稳。
“好，”她轻声许诺，“不会有人抓你，我会护着你。你想吃白米饭，我就给你找白米饭。”
小男孩眼睛亮了，咧开嘴，露出浅浅的笑。
阿妩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软软的。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在等，等他慢慢长大，等魂魄里封存的记忆，一点点苏醒。等他记起雨里的废园，记起他们的约定，记起金銮殿上的山河，记起她，记起那个叫阿妩的妖后。
她带着他，在山间暂时住了下来。
她寻来干净的山洞，布下禁制，寻常野兽、凡人都找不到这里。她会摘山野里甜熟的果子，会去溪涧抓鲜鱼，简单烤熟给小男孩吃。
小男孩名字叫阿禾，是农家爹娘随手取的名字，好养活。
阿禾很乖，不吵闹。白天阿妩坐在一旁看他，他就蹲在洞口，看蚂蚁搬家，看蝴蝶飞舞，偶尔回头，冲阿妩笑一笑。
闲暇的时候，阿妩会和他讲从前皇宫里的故事。
讲太和殿宽大的台阶，讲皇宫里一年四季常开的花，讲东宫那三千等待挑选的俊秀少年，讲太子和她弟弟。
只是阿禾大多时候都听得懵懵懂懂，听过就忘。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皇宫，早已乱成一团。
老皇帝驾崩，妖后不知所踪，太子手握权柄，再也没有人能约束她。
太子萧绾，性子本就和阿妩一样，随心所欲，不受礼法束缚。之前还有父皇压着，如今父皇不在，阿妩也离开了，她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一纸诏令，封自己为镇国大将军，日日带着弟弟萧瑾，点起一队亲兵，出城游猎。他们不关心奏折，不关心民生，哪里好玩去哪里。
地方上的官吏叫苦不迭，军费、粮草被大量抽调，百姓负担加重。
朝中大臣一开始还畏惧，不敢出声。可日子久了，苛政越来越多，民间怨声四起，大臣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奏。
奏折一封封送进东宫，全部石沉大海。
萧绾看见了折子，也只是随手丢在一边，兴致来了，还会拉着萧瑾一起取笑那些老古板。
“他们总是管我们，”萧绾靠在萧瑾肩头，把玩着他的手指，“父皇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多说，现在，倒敢天天跪在殿外。”
萧瑾性子内敛，比萧绾稳重一些，他轻轻蹙眉：“姐姐，大臣们说得不全是错的。国库日渐空虚，再这样下去，民间又会起义。”
“起义又如何？”萧绾无所谓地笑，“从前父皇在位的时候，年年都有起义，不都被镇压下去了？那些凡人，就算造反，也掀不起大浪。只是可惜，阿妩仙女姐姐不在宫里，若是她在，一点小麻烦，弹指就能解决。”
提到阿妩，萧瑾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和姐姐从小到大，心里都装着那个美得不像凡人的仙女姐姐。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那又怎么样？阿妩是他们漫长岁月里，第一眼就心动的人。
只是阿妩心里，从来只有父皇。
萧瑾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若是父皇没有出现，仙女姐姐会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仙女姐姐去找父皇转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萧瑾低声道。
萧绾眼底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散开：“没关系，她早晚是要回来的。这个皇宫，是她和父皇的。我们先替她看着。”
说是替阿妩看着，可姐弟二人，只按照自己的心意折腾朝堂。
跪在殿外劝谏的大臣越来越多，从寥寥几个，变成数十人，黑压压跪在太极殿门外，从清晨跪到日落。
萧绾烦了，本想像从前一样，下旨重罚。
萧瑾拉住了她：“不可。阿妩仙女姐姐不在，没有她的神通震慑，若是大肆诛杀朝臣，只会逼得世家联合起来，直接起兵。我们暂时压不住。”
萧绾这才悻悻作罢，只是依旧不肯收敛，该出游依旧出游。
朝堂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衡里悬着。
远在深山的阿妩，暂时不知道皇宫里的风波。
她每日陪着阿禾，看着他一点点长高。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山间花开了又落。
阿禾从一个怯生生的孩童，长成了清秀少年。
他还是不记得前世的任何事情。
他会帮阿妩捡柴，会在溪水边摸鱼，会把最甜的野果摘下来，第一时间递给她。他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
可这份依赖，是孩童对庇护者的依赖，不是当年萧珩，带着野心、爱恋、占有欲的那种喜欢。
阿妩有时候会在夜里静静看着熟睡的阿禾，心里泛起淡淡的茫然。
她以为，找到转世，一切就可以回到从前。
可魂魄回来了，记忆没了，心性也完全变了。
前世那个孤注一掷、敢和妖定下血腥约定的小皇子，是在深宫的磋磨、无尽的欺辱里长出来的。而阿禾，是她护在山野之间，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年。
他没有不甘，没有仇恨，没有想要握住天下权柄的欲望。
他想要的，只是安稳度日，一日三餐。
阿妩有时候会问他：“阿禾，你有没有偶尔，觉得哪里很熟悉？比如皇宫，比如金銮殿？”
阿禾摇摇头，一脸茫然：“没有。我只觉得山里很好，和姐姐在一起很好。”
阿妩轻轻叹气。
她开始忍不住回想当年。
回想萧珩登基之后，无数个夜晚，他和她坐在御书房，看着山河地图。他会和她说，以后要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巩固皇权。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活下去，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和他是同路人。
可一路走下来，鲜血越积越多，活祀、怨气、起义，一层一层捆住他们。萧珩到最后，厌倦了帝王的漫长枷锁，连寿命都不想要。
那是不是，权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日，阿妩带着阿禾下山，去附近的小镇采买粮食布匹。
小镇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阿禾很少看见这么多人，好奇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几个差役的谈话声。
“听说京城那边，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又出城游猎了，国库都快撑不住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听说当年妖后神通广大，杀人不眨眼，现在妖后只是暂时不在，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唉，也是可怜。老皇帝当年造下太多杀业，年年祭祀，民间怨气太重，如今太子又肆意妄为，怕是用不了多久，又要大乱了。”
阿妩脚步一顿。
皇宫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里。
她才离开没多久，朝堂已经乱到这个地步。
阿禾察觉到她停下，疑惑地看向她：“姐姐，怎么了？”
阿妩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们继续买东西。”
只是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那座皇宫，是她和萧珩当年一起打下的江山，里面还有萧绾和萧瑾。那两个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
她不能一直躲在山里，置之不理。
只是她看着身侧干净温柔的少年阿禾，又舍不得。
一边是前世的江山，是她留下的两个孩子，是无数凡人生死；一边是她好不容易寻回的转世，是她许诺给他的安稳平淡。
阿妩陷入两难。
夜里回到山洞，阿妩坐在洞口，望着漫天星辰。
阿禾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她身边，递给她：“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妩接过水，看向少年清隽的脸。
月光落在阿禾脸上，柔和干净，和记忆里那个一身龙袍、眼底深沉的帝王，重叠，又迅速分开。
她轻声问：“阿禾，如果有一天，有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我们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阿禾想了想，认真点头：“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阿妩看着他，心头一暖，又泛着酸涩。
他答应跟着她，只是因为依赖。
可她不知道，若是真的卷入朝堂纷争，若是那些血腥的往事摊开在他面前，他还会不会这样毫不犹豫地跟着她。
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强行唤醒他前世的记忆。
若是唤醒，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阿禾，就会消失，重新变回那个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的帝王萧珩。
不唤醒，他永远只是阿禾，永远不会记得他们之间，跨越生死的约定。
这个选择，压在阿妩心上，沉甸甸的。
第三章 东宫风波
消息像风一样，从城镇一路传到深山，源源不断。
阿妩不动声色，派出自己驯养的小灵蛇，去往京城打探消息。灵蛇身形微小，穿梭在街巷宫墙之间，不会被人察觉，每日都会带回皇宫里的动静。
折子堆积如山，大臣轮番跪谏，萧绾依旧我行我素。
萧瑾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他从小喜欢、不愿违逆的姐姐，一边是摇摇欲坠的朝堂，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劝过萧绾很多次，每一次，都被萧绾轻飘飘岔开话题。
“阿瑾，你太死板了。”萧绾靠在窗边，把玩一支玉簪，“父皇在位的时候，镇压起义，流放朝臣，血流成河，不也稳稳坐了几十年江山？我们只是出去玩一玩，哪里有那么严重。”
“不一样。”萧瑾眉头紧锁，“父皇当年，有阿妩仙女姐姐在。师父的神通，能压下兵祸瘟疫。现在仙女姐姐不在，我们没有那样的力量。世家大族已经在暗中联络，再继续消耗国库，迟早会起兵。”
萧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依你说，该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困在皇宫里，日日看那些老臣的脸色？”
“至少要收敛，减少出游，安抚官吏，轻徭薄赋。”萧瑾低声道。
萧绾沉默片刻，有些烦躁地甩开玉簪：“没意思。若是仙女姐姐在，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姐弟二人争执的消息，顺着灵蛇，送到阿妩耳中。
阿妩坐在山洞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灵蛇冰凉的鳞片，久久不语。
她清楚萧绾的性子。萧绾和她太像，天生热爱自由，厌恶礼法束缚，随心所欲。当年她一时兴起，怂恿萧珩搜罗三千俊秀少年，就埋下了隐患。没有足够的力量制衡，这份肆意，就是祸根。
她必须回去一趟。
只是回去，带着阿禾，还是把他留在山里？
若是留下，山中虽然隐蔽，可一旦天下大乱，战火蔓延，偏僻村落也未必安全。若是带走，就要让他直面皇宫里的血腥旧事，直面那些属于萧珩的因果。
阿妩看向不远处，阿禾正蹲在溪边，拿着树枝，轻轻逗弄水里的小鱼。少年眉眼柔和，一身粗布衣裳，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舍不得打碎这份平和。
思索许久，阿妩做了决定。
她在山洞四周布下重重禁制，隔绝煞气、战乱、凡人的搜寻，留下足够的粮食、果子，叮嘱阿禾乖乖待在山里，不要随便走出禁制范围。
“我要去一趟很远的京城，处理一点事情，很快就回来。”阿妩蹲下来，认真看着阿禾。
阿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不安：“姐姐要丢下我吗？要去多久？”
“不是丢下你，”阿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事情办完，我立刻回来找你。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阿禾抿紧唇，好半天，才小声点头：“那姐姐一定要早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嗯。”
阿妩转身，御风而起，身影转瞬消失在山林上空，向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一路疾驰，数日之后，她重新踏上阔别许久的皇城土地。
城墙依旧巍峨，街道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躁怨气。
皇宫宫门的侍卫看见她，吓得瞬间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妖、妖后娘娘！”
消息飞快传入东宫。
萧绾和萧瑾正在殿内下棋，听见禀报，两人同时起身，快步往外迎。
远远看见那道月白衣裙，萧绾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仙女姐姐！你回来了！”
萧瑾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阿妩身上，眼底藏着长久的思念。
阿妩看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一先一后，走到面前。
几年不见，萧绾越发明艳张扬，一身红衣，锐气逼人；萧瑾清隽沉静，一身素色锦袍，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我回来了。”阿妩淡淡开口。
一行人走进东宫大殿。
萧绾迫不及待开口，叽叽喳喳和她说起这些日子宫里发生的事情，说起那些天天跪在殿外、烦人的大臣，说起她封大将军、出城游猎的趣事。
她说得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察觉阿妩神色平静，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新鲜有趣。
等她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阿妩缓缓开口：“我在外边，听说了不少事情。国库空虚，徭役加重，世家异动，民间怨言四起。”
萧绾脸上的笑容僵住：“仙女姐姐，你也要和那些老古板一样，来劝我吗？”
“我不是来指责你。”阿妩声音平缓，“我只是告诉你，没有我，没有师父的神通庇护，凡人的江山，经不起这样折腾。当年你父皇，靠着鲜血和威压稳住朝堂，可反噬从来没有消失。”
萧瑾轻声开口：“仙女姐姐，我劝过姐姐很多次，只是姐姐听不进去。”
萧绾有些不服气：“父皇当年，杀了那么多大臣，年年祭祀，起义一波接一波，不也撑到寿终正寝？我们只是出去玩，又没有杀人。”
“不一样。”阿妩看向萧绾，“你父皇心里清楚皇权的重量，他懂得制衡，懂得取舍。你只看见随心所欲的快活，看不见底下潜藏的危机。一旦世家起兵，战火燃起，无数百姓会死于战乱。”
萧绾咬着唇，心里不服，却又不愿意顶撞阿妩。她从小就喜欢仙女姐姐，阿妩是她心里最特别的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萧绾闷闷地问。
“先停下无休止的出游，撤销镇国大将军的封号，安抚朝臣，减免苛捐杂税，开放粮仓，赈济贫苦百姓。”阿妩条理清晰，“世家那边，我去出面稳住。”
有阿妩回来，自带当年的威慑力，朝中原本蠢蠢欲动的世家，瞬间收敛了心思。
谁都记得，这位妖后翻手覆雨，能引来蛇灾瘟疫，能轻易抹去一个家族。
第二日，阿妩陪着萧绾上早朝。
文武百官跪在大殿之下，看见站在太子身侧的阿妩，所有人心头一紧，原本准备好的劝谏、弹劾的话，大半都咽了回去。
阿妩没有开口杀人，也没有动用神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淡淡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萧绾按照阿妩提前交代的话，下旨：取消游猎，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大臣们又惊又喜，连忙叩首谢恩。
压在朝堂上的危机，暂时缓和下来。
只是隐患依旧存在。
当年活祀积攒下的怨气，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消散的。民间还有不少人，依旧记着皇家年年献祭活人，记着老皇帝和妖后手上的血债。
退朝之后，大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萧绾托着腮，小声问：“仙女姐姐，你找到父皇的转世了吗？他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带来皇宫看看？”
提到阿禾，阿妩眼底柔和几分：“找到了，他很好。只是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性子和你父皇完全不一样。我把他安置在山里了。”
萧绾一愣：“没有记忆？那他还是父皇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阿妩心底长久的纠结。
是啊，没有记忆，没有过往的爱恨约定，他只是阿禾，不是当年那个赌上一切，想要皇位、想要她的萧珩。
“魂魄是同一个，可记忆，被轮回洗掉了。”阿妩低声道。
萧瑾安静听着，良久，轻轻开口：“仙女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唤醒记忆，才是对他好。父皇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手上罪孽太重。”
阿妩抬眼看向萧瑾。
萧瑾继续慢慢说：“前世他步步为营，踩着兄弟、朝臣的尸骨登上皇位，一辈子被困在皇宫，被祭祀、起义、朝堂纷争困住。到老了，连仙丹都不愿意吃，只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他难过。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轻松的时候。”
“若是唤醒记忆，他就要重新背负那一切杀戮和罪孽。若是不唤醒，他可以安安稳稳，做一个普通人，吃饱穿暖，自在度日。”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阿妩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从前只想着找回他，和他再续前缘，却很少站在萧珩的角度，想一想他这一生到底快不快乐。
当初在废园，少年萧珩想要活下去，想要权力，是因为他身处绝境，没有别的路。可等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等待他的，是无休止的纷争、天道反噬，沉重到压垮他。
他到最后，主动放弃长生，任由自己老去。
是不是，他早就厌倦了帝王的人生？
阿妩沉默许久，心口闷闷的。
萧绾也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傍晚，阿妩独自走到当年萧珩居住的御书房。
多年过去，这里东西都保留着原样。他用过的笔，看过的奏折，窗边他常坐的软榻，都还在。
阿妩走到窗边坐下，指尖抚过桌面，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年轻帝王，坐在烛火之下，和她低声说话。
【我只要你一个皇后。】
【他们不服，就除掉。】
【阿妩，若有一日，我老了，你会不会变心？】
一句句，清晰浮现在脑海。
那时候的萧珩，热烈，偏执，占有欲极强。他想要江山，想要她，想要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
可权力带来的，从来不是永久的圆满。
她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心里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她不能替他做决定。
要不要唤醒记忆，要不要重新走上那条布满鲜血的帝王路，该由他自己选。
只是在此之前，她要先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稳住，了结前世遗留下来的因果。
她留在皇宫，帮萧绾梳理朝政。
她不用血腥手段，只靠着往日的威慑，调和世家和朝堂的矛盾，用自己的灵术，平息几处即将爆发的流民动乱。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越来越安稳。
只是夜里，阿妩总会想起山里的阿禾。
想起少年等她回去的眼神，想起他说，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心里开始摇摆。
一边是萧珩的执念，当年雨里的约定，金銮殿上的相守；一边是阿禾的纯粹，没有杀戮，没有权欲，简简单单的陪伴。
她不知道，等她回到山里，见到阿禾，该怎么和他说这一切。
更不知道，若是她问他，要不要想起前世，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第四章 山中等待
深山之中，禁制笼罩的山洞里，日子安静缓慢。
阿妩离开之后，阿禾牢牢记住她的叮嘱，不曾踏出禁制边界半步。
他每天早起，去溪边打水，捡干枯的柴禾，把山洞收拾得干干净净。阿妩留下的果子、干粮足够支撑很久，可他还是会在禁制范围内，采摘野菜，捕捉小鱼，学着自己打理生活。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山洞口，望向通往外界的方向，等阿妩回来。
一开始，他只是安静地等。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一天一天过去。
第一天，他安慰自己，姐姐只是去办事情，很快就回来。
第三天，他会坐在青石上，反复回想阿妩临走前说的每一句话。
第十天，山间起了大雨，雷声滚滚。阿禾缩在山洞里，听着外面轰鸣的雷声，心里慌慌的。他害怕姐姐在路上遇到危险，害怕她不会回来了。
他从小在农家长大，见过太多离别。村里有人外出做工，一去不返，爹娘抱着孩子哭很久。他怕他和姐姐，也变成那样。
夜里，他睡不着，抱着膝盖坐在洞口，望着黑漆漆的山林。
他不知道京城有多远，不知道姐姐要处理的事情有多难。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阿妩是唯一对他好、愿意护着他的人。
村里的爹娘，当年为了活下去，把他交出去，当做祭祀的童男。只有阿妩，从天而降，把他带走，给了他安稳的日子。
他心里，早就把阿妩当成全部的依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只盼着，早点看见那道白衣，乘风落回山洞口。
这天，一只小小的青蛇，慢悠悠游到他脚边。
是阿妩留下的灵蛇，用来传递消息。
灵蛇抬起脑袋，吐了吐信子，把阿妩在皇宫里一切安好的消息，传给阿禾。
阿禾听懂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原来姐姐没有出事，她在一个叫皇宫的地方，帮两个哥哥姐姐处理事情。
灵蛇还会断断续续，把阿妩说的皇宫旧事，一点点传给他。
阿禾慢慢知道了，那个皇宫，是姐姐和一个叫萧珩的男人一起打下来的。萧珩曾经是皇帝，已经去世了，而他，是萧珩的转世。
转世是什么意思，阿禾不太懂。
灵蛇说得简单，魂魄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副身体，忘记了从前所有事情。
阿禾呆呆坐在青石上，想了很久。
他就是那个皇帝？
那个手上杀了很多人，年年献祭活人，让天下百姓害怕的皇帝？
少年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惶恐。
他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山里的清风溪水，喜欢摘果子、摸鱼，喜欢安安静静的生活。他无法想象，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决定无数人的生死，掀起漫天血雨。
他有点害怕，害怕那个叫做萧珩的自己。
同时，心底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原来姐姐去找他，不是单纯捡到一个可怜的农家孩子，不是单纯想带着他过日子。
她找的，从来不是阿禾，是萧珩。
若是有一天，萧珩回来了，想起来所有事情，那阿禾，是不是就会消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禾心口发疼。
他喜欢阿妩，想一直陪着她。可他不知道，姐姐喜欢的，到底是现在这个安安静静的阿禾，还是那个野心勃勃、杀伐果断的帝王萧珩。
他不敢问灵蛇，只能把这个心事藏起来。
日子继续流逝。
阿妩在皇宫，一边稳住朝堂，一边时常放灵蛇回去，给阿禾报平安。
灵蛇每次回来，都会带回阿禾的近况。
说他乖乖待在山洞，没有乱跑，会自己做饭，会坐在洞口等她。
每一次听见，阿妩心里又暖又酸。
萧绾有时候看见她对着灵蛇出神，会打趣她：“仙女姐姐，你是不是很想他？不如直接把他接到皇宫里来吧。”
阿妩轻轻摇头：“皇宫煞气太重，怨气缠绕，不适合他。他性子干净，长期待在皇宫，会被戾气侵蚀。”
萧瑾在一旁安静听着，低声补充：“而且，若是把他带到皇宫，无数旧事、旧人、当年的仇怨，都会一股脑压到他身上。”
阿妩点头。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带他回来。
朝堂渐渐稳定，流民被安抚，世家不再暗中串联。民间的动乱被压下去，只是当年活祀留下的根，依旧难除。
阿妩去找了一趟师父。
她找到隐居深山的师父，和师父说起这件事。
“师父，当年的活祀，是为了平息兵祸，可怨气积攒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散。有没有办法化解？”
白发师父坐在山巅，看着云海，缓缓开口：“因果已经种下，杀戮、献祭，皆是业。想要化解，要么，偿还所有欠下的债，要么，任由怨气积攒，等到时机一到，业火席卷皇室。”
“偿还？要怎么偿还？”
“由种下因果之人，亲自了结。”师父抬眼看向她，“萧珩当年答应活祀，是他的选择。你帮他铺开帝王路，双手同样沾血。这份因果，绑着你们两个。他转世，因果跟着魂魄走。”
阿妩心头一沉。
原来因果不会随着轮回消失，跟着魂魄，落在阿禾身上。
也就是说，就算阿禾一辈子不唤醒记忆，安安稳稳做普通人，前世萧珩欠下的业，也会落在他身上。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轮回可以把一切罪孽隔开，让阿禾避开那些血腥过往。可天道的因果，从来不会轻易一笔勾销。
“那有没有办法，让他不用背负？”阿妩声音微微发紧。
师父轻轻摇头：“魂魄一体，业力相随。除非，魂魄消散，不入轮回。可那样，他就彻底不在了。”
阿妩沉默了。
她舍不得阿禾消失，也舍不得让他平白背负前世的血债。
师父看着她，缓缓道：“所以，选择权在他手里。唤醒记忆，他是萧珩，知晓所有因果，自己选择如何了结；不唤醒，他是阿禾，懵懂度日，可业力会在暗处慢慢靠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来反噬。”
这一句话，彻底点醒了阿妩。
她之前以为，唤醒记忆是伤害，可现在才明白，不唤醒，未必就是安稳。
她必须回去，找到阿禾，把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自己做选择。
是做阿禾，懵懂承受未知的业力反噬；还是唤醒记忆，变回萧珩，和她一起，了结当年种下的因果。
辞别师父，阿妩不再停留，和萧绾、萧瑾交代好朝堂的事情。
“我要回山里去找他，和他说清楚一切。”
萧绾点点头：“仙女姐姐，你去吧，我们会好好守着皇宫，不会再胡闹。”
萧瑾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无论最后他选择什么，仙女姐姐，都不要勉强自己。”
阿妩轻轻应下，转身御风启程。
这一次，她归心似箭。
穿过层层云雾，熟悉的山林，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
她落在禁制之外，抬手轻轻掀开一层屏障。
洞口，那个少年，正坐在青石上，托着腮，望着来路。
看见白衣的阿妩，阿禾猛地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朝她跑过来。
“姐姐！你回来了！”
少年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脸颊微微泛红，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欢喜。
阿妩看着他清隽干净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来了，可她带来的不是轻松的陪伴，是沉甸甸的真相，是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阿妩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嗯，我回来了。阿禾，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和你好好说。”
阿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隐约察觉到，接下来的话，会很重。
他乖乖点头：“好，姐姐，你说。”
山洞里，烛火被阿妩引出来，静静燃烧。
阿妩坐在阿禾对面，一字一句，没有隐瞒，把所有因果，全部摊开。
从废园初遇，约定帝王与皇后，杀戮皇子、朝臣，邻国兵祸，师父的活祀，年年献祭，起义不断，萧珩老去离世，魂魄轮回，因果相随。
她把师父说的话，也原原本本告诉阿禾。
“你可以选择，不唤醒记忆，继续做阿禾，留在山里，过你想要的平淡日子。但是前世萧珩的业力不会消失，不知道什么时候，反噬会到来。”
“也可以选择唤醒记忆，变回萧珩，想起所有过往，我们一起，想办法了结这份因果。”
说完之后，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阿禾呆呆坐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少年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他听懂了。
原来这份安稳，是借来的，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债。他以为逃离了祭祀，逃离了命运，可前世的罪孽，依旧跟着他。
一边是无知、安稳，可未来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刀；一边是找回所有记忆，捡起血腥的过往，承担帝王的责任，了结因果。
他抬起头，看向阿妩，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姐姐，你……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阿妩看着他，眼底认真，没有逼迫：“我不会替你选。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会陪着你。”
“若是你想做阿禾，我就陪着你，守着这片山林，陪你一起等，一起想办法扛住业力。若是你想做萧珩，我就陪着你，一起去了结所有因果。”
她的答案，给了阿禾一点力量。
少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脑子里反复回想两件事：
他喜欢山里，喜欢捕鱼摘果，喜欢没有纷争的日子，他害怕那些杀戮、朝堂、献祭。
可他也害怕，未知的反噬，不知道哪一天，灾难突然降临，把他和姐姐的安稳全部打碎。
还有，他忍不住想，姐姐心里，真正想要的，是萧珩。
良久，阿禾抬起头，眼底带着水汽，却慢慢下定了决心。
“姐姐，”他轻声开口，“我想知道，我想想起一切。”
“我不想一直糊里糊涂的，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灾祸。我想知道，当年的我，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成为萧珩。”
阿妩瞳孔微微一震，定定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阿妩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好。”
第五章 记忆归位
指尖落在眉心的瞬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缓缓涌入阿禾的识海。
不是粗暴的强灌，是慢慢解开轮回用来封存记忆的枷锁。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十四岁的雨天，破败的废园，海棠花落，雨水冰冷。他蜷缩在树下，听见脚步声逼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后看见了那个月白衣裙的女子。
她问他，想不想当皇帝。
他说想，他要娶她，让她做皇后。
然后是一路的血。
三皇子惊惧而死，二皇子坠马残废，五皇子流放千里。联名上奏的大臣，三族流放，满门抄斩。御书房里，他看着阿妩，默认那些血腥的安排。
登基大典，太和殿，万人跪拜，他侧头看向身侧艳绝天下的皇后。
邻国来犯，叛军压境，阿妩去找师父，换来蛇灾瘟疫，平息战火，代价是年年活祀。
他沉默很久，答应下来。
民间起义此起彼伏，军队一次次血腥镇压。
岁月流逝，他中年，老年，没有子嗣。阿妩想要孩子，去流放之地带回一对姐弟。他下令杀掉知情者和孩子的亲生父母，冷静地告诉阿妩，凡人看重血脉。
看着姐弟二人长大，姐姐像阿妩，弟弟像他，两人迷恋阿妩，最后走到一起。
他拒绝仙丹，看着自己慢慢衰老，只是想试一试，阿妩会不会为他难过。
龙榻之上，气息消散，最后一眼，落在阿妩脸上。
一幕幕，爱恨、野心、恐惧、遗憾、隐忍、偏执，全部冲进脑海。
阿禾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剧烈颤抖。
两种心性在他身体里冲撞。
属于阿禾的，是山野间的干净、温柔、渴望安稳；属于萧珩的，是深宫磨出来的隐忍、狠戾、深沉，还有刻在骨血里，对阿妩炽热又偏执的爱意。
头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识海。
阿妩轻轻扶着他，稳住他摇晃的身子，灵力缓缓包裹住他，帮他缓冲记忆冲击带来的剧痛。
“别怕，慢慢来。”她低声安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汹涌的潮水慢慢平息。
少年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很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阿禾那种懵懂干净的温柔，里面沉淀了数十年帝王岁月的厚重，藏着杀伐，藏着遗憾，藏着跨越轮回，不曾熄灭的深情。
是萧珩回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阿妩，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带着刚刚苏醒的疲惫，还有失而复得的震颤：“阿妩。”
简简单单两个字，裹挟着前世所有的爱恨。
阿妩心口一酸，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
“我在。”
萧珩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感真实，不是弥留之际的幻影。
“我还以为，这一次，我会彻底和你分开。”他低声说，“轮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不知道，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是阿禾，住在山里，每天等你回来。”
他还记得，做阿禾时候所有的感受。
记得山野的溪水，甜果子，山洞里安静的黄昏，记得他那时害怕萧珩的罪孽，记得他因为害怕失去阿妩而做出选择。
两种人生，两份记忆，同时属于他。
他既是渴望安稳的少年阿禾，也是那个踩着鲜血坐上龙椅的帝王萧珩。
“我知道所有因果了。”萧珩缓缓收回手，目光沉静下来，“当年活祀的约定，是我应下的。杀戮，是我默许的。这份业，我不会推给别人。”
阿妩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当年师父以活人为祭，平息兵祸，是交易。可欠下的人命，怨气积攒多年，悬在皇室头顶。”萧珩慢慢思索，“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活祀必须停下，我们要想办法，安抚这些怨气，偿还债业。”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坐稳皇位、握紧权力的少年帝王。
轮回一趟，以阿禾的身份，体验过普通人的脆弱和惶恐，他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共情。
他清楚，那些被献祭的活人，也是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爹娘。当年他为了自保、为了江山，应下祭祀，可这笔债，不能一直拖下去。
“只是师父那边，”阿妩微微蹙眉，“当年和师父定下约定，长长久久的活祀。若是我们单方面停下，师父或许会动怒。”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深思：“我去和师父谈。当年的交易，是为了挡兵祸。如今战乱已经平息，几十年安稳，这份交易，也该有尽头。我不会逼师父，但是我要和他商量，换一种方式了结契约。”
他顿了顿，看向阿妩，目光柔和：“还有，阿妩。前世我被困在皇宫里一辈子，到最后，厌倦了帝王的枷锁。这一世，我不再执着于皇位。”
阿妩微微一怔。
“皇位，留给萧绾和萧瑾。他们是你养大的孩子，江山交给他们。我不再做皇帝。”萧珩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释然，“做阿禾的时候，我很喜欢山里的日子。若是可以，了结因果之后，我想和你，回到山野，自在度日。”
这是他轮回一趟，最想要的结局。
从前，他拼尽全力想要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只有拿到权力，才能活下去，才能留住阿妩。
现在，他已经拥有阿妩，不再需要皇权来保全自己，也不再需要用江山，困住彼此。
阿妩静静看着他，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原来萧珩到最后，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位，只是她。
“好。”阿妩轻声应下，“我陪你去见师父。”
两人不再停留，一同动身，去往师父隐居的山巅。
白发师父坐在云海之间，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目光落在萧珩身上，淡淡开口：“记忆回来了？”
“回来了。”萧珩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晚辈知晓，当年和您定下契约，年年活祀，换大萧躲过兵祸瘟疫。如今数十年过去，兵祸早已消散，晚辈今日前来，想和师父商议，终止活祀。”
师父慢悠悠开口：“契约已成，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当年若是没有我出手，你的王朝，早就被邻国和叛军踏平。”
“我明白师父的恩情，不会否认。”萧珩语气平稳，“活祀以活人献祭，怨气日积月累，已经成为悬在天下的隐患。继续下去，迟早会爆发更大的灾祸。”
“我愿意以自身的修为、魂魄功德，替代活祀，偿还当年的约定。我是契约的发起者，所有因果，由我一力承担，不再牵连无辜凡人。”
师父沉默很久，打量着萧珩。
轮回一趟，心性大变。从前那个偏执狠绝的帝王，如今懂得取舍，愿意以自身来换凡人安稳。
一旁的阿妩开口：“师父，是我求您帮他，才有这一场交易。因果我也有份，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
师父看着他们二人，许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也罢。”
“当年我收活祀，一是交易，二是借生人血气修行。既然你们愿意以自身神魂功德抵偿，契约可以改写。从此，不再需要活人献祭。只是你们二人，往后数百年，要替我镇压山底的凶煞，以此抵消契约。”
这个条件，比年年献祭活人要好太多。不会再有无辜百姓死去。
萧珩和阿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们答应。”
契约改写，旧的活祀约定，就此作废。
压在大萧王朝头顶几十年的隐患，终于被连根斩断。
离开山巅，云海在身后散开。
萧珩侧头看向阿妩，眼底带着笑意：“结束了。”
“嗯，结束了。”
他们还要回一趟皇宫，告诉萧绾、萧瑾这个消息。
回到京城皇宫，萧绾和萧瑾看见并肩回来的两人，一眼就看出，萧珩的记忆已经苏醒。
萧绾又惊又喜，快步上前：“父皇！你记起来了！”
萧珩看着长大的姐弟二人，神色温和，不再是当年那个冷漠威严的老皇帝。
“绾绾，阿瑾。”他轻轻开口，“我和阿妩，已经和师父谈妥，活祀从此终止，不会再有活人献祭。”
姐弟二人皆是一喜。
这么多年，他们也清楚活祀的可怕，心里一直藏着不安。
“但是我不会留下来，重新做皇帝。”萧珩缓缓道，“皇位依旧是绾绾的。我和阿妩了结这件事之后，会离开皇宫，回山野隐居。”
萧绾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有点失落：“父皇，仙女姐姐，你们又要走吗？”
“皇宫很好，但是不适合我们。”阿妩温柔看着她，“绾绾，你已经长大了，有阿瑾帮你，你可以好好治理这个国家。”
萧瑾安静站在一旁，眼底藏着释然，轻轻点头：“我会陪着姐姐，守好江山。”
萧珩把朝堂的隐患、世家的情况，细细交代给姐弟二人，教他们制衡朝臣，体恤百姓。
该交代的全部说完，皇宫里再没有牵挂。
几日之后，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珩和阿妩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悄离开皇城。
走出厚重的城门，身后是繁华的帝都，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萧珩转头看向阿妩，伸手牵住她的手。
“还记得当初，在废园，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阿妩弯起眼，笑意明艳：“记得。你说想当皇帝，要我做你的皇后。”
“那时候，我想要皇位，想要活下去，想要留住你。”萧珩低声笑，“现在，我不想做皇帝了。皇后的位置，我也不要你当了。”
他想起当初在云端，他还是懵懂的阿禾的时候，阿妩问他那句话。
【我做皇后做累了，这一世，你想做什么呢？】
萧珩看向身侧的阿妩，眼底盛满温柔。
“这一世，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和你，走遍山河，岁岁相伴。”
风拂过长街，远处朝阳缓缓升起，金色霞光铺满大地。
阿妩看着他，眉眼含笑。
她做过皇后，见过宫墙之内的血腥纷争，尝过帝王相伴的欢喜与沉重。
如今，皇后的名分，帝王的权柄，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兜兜转转，跨过生死轮回，洗去一身罪孽，他们依旧在一起。
“好。”阿妩轻轻应他，“那我们，不做帝后，只做彼此。”
两人携手，御风而起，向着连绵青山飞去。
皇宫里，萧绾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身边站着萧瑾。
“他们走了。”萧绾轻声说。
“嗯，”萧瑾目光柔和，“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往后的岁月，太子萧绾在萧瑾的辅佐之下，慢慢学会收敛心性，善待百姓，励精图治。大萧王朝，渐渐走向安稳太平。
而山野之间，青山流水，岁岁花开。
曾经的帝王和妖后，卸下了所有枷锁，游走在山川湖海之间。
没有奏折，没有朝堂，没有无休止的纷争。
只有清风，明月，和彼此。
偶尔，他们会回到当初那个山洞，坐在青石上，看溪水里游鱼穿梭。
萧珩有时候会笑着和阿妩提起那段阿禾的日子。
“那时候我天天坐在洞口等你，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阿妩靠在他肩头，轻笑出声：“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
轮回辗转，血债了结，万千繁华过眼，最后，他们得偿所愿。
第六章 山月与共（尾声）
山间岁月，没有计时的钟鼓，春去秋来，只凭草木荣枯。
萧珩和阿妩在群山之间寻了一处临水的谷地，搭起木屋。木屋简单朴素，没有皇宫里雕梁画栋的华贵，却处处舒心。
屋前开辟一小块空地，种上青菜、瓜果，溪边放着竹篓，闲时捕鱼，闲时坐在石头上看云。
萧珩身上属于帝王的冷硬，一点点被山野的温柔磨淡。
他依旧记得所有杀伐旧事，记得太和殿上的鲜血，记得活祀的沉重因果，可那些过往，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只是一段遥远的过往。
偶尔夜里，山月高悬，两人坐在木屋外的石阶上。
萧珩会和阿妩说起当年的心事。
“当年我拒绝仙丹，不是赌气。”他指尖捻着一根青草，声音很轻，“我心里一直不安，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情意，到底是因为我是帝王，还是因为我只是萧珩。”
阿妩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绝美的脸上，柔和动人：“我在雨里遇见的，本来就不是皇帝，是那个无助又不甘心的小皇子萧珩。”
“就算当年你没有争皇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我遇见了你，一样会动心。”
萧珩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远处的大萧王朝，安稳度日。
萧绾不再肆意任性，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她依旧喜欢明艳的东西，只是再也不会为了玩乐消耗国库。她和萧瑾相互扶持，朝堂稳定，百姓安居乐业。
姐弟二人偶尔会派人送来书信，讲宫里的趣事，民间的收成。
阿妩会拆开书信，和萧珩一起慢慢读。
“绾绾说，今年粮食丰收，百姓都很安稳。”阿妩笑着念出来。
萧珩点点头：“很好，他们守住了我们当年拼下来的江山，也避开了我们踩过的错路。”
因果已经了结，契约改写，山底的凶煞，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一同前去镇压。不算轻松，可两人并肩，便不觉得艰难。
偶尔，阿妩会想起很久之前的提问。
当初她带着转世的他飞在云端，问他：我做皇后做累了，这一世，你想做什么呢？
那时候的阿禾，懵懂胆怯，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现在的萧珩，有了最笃定的答案。
他不要皇位，不要万众朝拜，不要无尽权柄。
他只要身边的阿妩，只要山山水水，岁岁朝夕。
木屋旁的野花，开了一轮又一轮。
漫长的时光里，妖的寿命无穷无尽，萧珩因为改写契约、神魂承负功德，也跳出了凡人短暂的寿数，可以陪着她，一起看遍山河。
世间再无帝王萧珩，也再无妖后阿妩。
只有山谷里，一对相伴的人，朝看晨雾，暮看山月。
当年那场始于雨里废园的约定，跨过鲜血、杀戮、轮回、生死，终于，落得一个安稳温柔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