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男友和闺蜜双重背叛后，重度抑郁的简宁来到海边寻死。海水没过腰际时，岸上一个男人端着咖啡，用学术报告般的语气告诉她：“水温不到四度，你大概率不会立刻死，但可能会变成傻子。”他没劝她活，只递了一条浴巾。后来，他看到她手机里那张结婚请柬，说：“想死可以，但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他们婚礼上，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01
十二月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简宁站在冰冷的海水里，海水已经没过了腰际。她没穿外套，单薄的针织衫被海浪浸透，死死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但她觉得舒服。冷到麻木，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抑郁症折磨了她三年。半个月前，她亲眼看到谈了四年的男朋友陈明，搂着她最好的闺蜜林薇，走进了酒店。她连冲上去扇巴掌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所以她带着仅剩的钱，来到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打算等海水漫过胸口，彻底解脱。
“海水温度不到四度。你现在往前走，大概率不会立刻死。”
一个清淡、没什么起伏的男声，突然从岸边的防波堤上传来。
简宁猛地睁开眼。岸上坐着一个男人。灰色长款风衣，细边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正用一种做学术报告般的平静语气看着她。
“低温会让你的身体瞬间休克，肌肉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几分钟后，海浪会把你冲回浅滩。你可能会因为脑部缺氧变成一个傻子，而不是一具尸体。而且，尸体泡在海水里发胀的样子，很难看。”
没有惊慌，没有大呼小叫，没有“姑娘别想不开”的废话。他像个冷漠的旁观者，在给她科普死亡的副作用。
简宁觉得荒唐极了。
“关你什么事。”她声音哑得厉害。
“确实不关我的事。”男人抿了一口咖啡，白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但我今晚睡不着，刚好出来走走。你要跳就快点，别耽误我时间。”
他顿了顿，把搭在栏杆上的一条干净浴巾，放在了旁边的石墩上。
“不过，如果你冻得受不了了，这有条毛巾。自己上来拿。”
说完，他转过头，不再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灯塔。
海浪拍打着简宁的腿，水底的暗流在撕扯她。几分钟过去，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求生的本能和求死的决绝在身体里疯狂拉扯。
不知道为什么，岸上那个冷静得像台机器的男人，突然让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个人面前，他可能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简宁转过身，拖着冻得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岸边走去。水越来越浅，但她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沙滩上。
男人这才站起身。他走过去，拿起那条浴巾，裹在简宁身上。动作极其规矩，没有半点暧昧，甚至连手都没碰到她的皮肤。
“住在哪？”他问。
“海角……旅社。”简宁浑身发抖。
男人微微挑了一下眉：“巧了。我也是。”
02
那晚，简宁发起了高烧。
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是在冰窖和火炉之间来回翻滚。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声极其克制的敲门声。没等她回应，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个塑料袋。
简宁挣扎着爬起来，打开袋子，里面是退烧药、温度计，还有一瓶温水。她吃了药，再次昏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简宁醒来。烧退了，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她推开房门，正巧遇到对面的男人也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依然清冷。
“醒了？”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依然苍白的脸上停了停，“镇上的便利店，去吃点热的。”
他没问“你为什么寻死”，也没做自我介绍，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她去了镇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两人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阴沉沉的海。简宁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粥，男人面前是一杯黑咖啡。
“我叫叶辰。”他放下杯子，“是个心理医生。”
简宁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充满防备地看着他：“所以，昨晚你是职业病犯了？”
“不，昨晚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如果真死在海里，明天这小镇的头条新闻会吓到本地人。”叶辰看着她，眼神没有半点温度，但也毫无恶意。
他接着说：“不过，作为医生，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的状态，像是一片正在溶解的冰。你觉得自己很空，对吧？但其实，你不是空，你是太满了。那些痛苦、厌恶、疲惫，把你这副身体堵得严严实实，所以你连呼吸都觉得刺骨。”
简宁的眼眶瞬间红了。这半年来，无数人劝她“开心点”“想开点”。只有这个人，用最冰冷、最精准的话，剖开了她心里的那滩血水。
“能治好吗？”她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叶辰靠在椅背上，“我也有重度失眠症。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体验过‘睡个好觉’是什么感觉了。”
简宁愣住了。一个心理医生，一个连自己都治不好的心理医生。
“叶医生，那你为什么还活着？”简宁问他，问得极其残忍，也极其认真。
叶辰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死法。”
03
回到旅馆，简宁刚打开手机，屏幕上就跳出一条微信。
发件人是她那个认识了十年的闺蜜——那个和陈明一起走进酒店的闺蜜。
消息是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红色的请柬，上面刺眼地印着陈明和林薇的名字。下面附了一句话：
【我们要结婚啦。简宁，其实你前男友一直喜欢的是我，希望你能来见证我们的幸福。】
简宁盯着屏幕，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林薇那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声音传来：“简宁，你别怪我啊，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哦对了，伴娘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呢，毕竟你以前那么照顾他。”
简宁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她觉得呼吸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这是抑郁症典型的躯体化症状，心悸、窒息、濒死感。
她猛地从床上摔下来，把手机扔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简宁？开门！”
门外突然传来叶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门锁被强行破坏。叶辰冲进来，看到缩在角落里、像虾米一样蜷缩着、疯狂发抖的简宁。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抱住她，也没有大呼小叫。他极其冷静地走过去，一把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长按那张请柬，点击删除，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呼吸。”他蹲在简宁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喘不过气……”简宁哭得浑身痉挛。
“看着我的眼睛。”叶辰双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力道极大。“你现在的心跳加速、发抖，都是大脑在骗你。你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只恶狗咬坏了你大脑里的血清素。跟着我，吸气——四秒。”
简宁被迫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毫无波澜的眼睛。
“憋气——七秒。”叶辰数着。
“呼气——八秒。”
持续了整整十分钟，简宁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她瘫坐在地上，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之鱼。
“太丢人了。”简宁惨笑了一下，声音沙哑。
“不丢人。”叶辰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那条语音，我听了。”
简宁抬起头。
“如果你真想死，其实不用去海里。”叶辰看着她，眼神极其认真。“但在死之前，你难道不想看看，这对这么喜欢恶心你的人，如果在他们最得意的婚礼上，身败名裂，会是什么表情吗？”
简宁愣住了。
“我是个心理医生，也是个快疯了的人。但我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比我更痛苦。”
叶辰伸出一只手：“要不要合作？”
简宁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她把冰冷的手，放在了叶辰的掌心里。
“好。”
04
接下来三天，叶辰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逼她吃饭。每天三顿，吃不下就喝汤，不能空腹。第二，逼她睡觉。睡前没收手机，药当面吃。第三，逼她说话。把林薇那条语音反复放，放到她不再发抖为止。
“你把她当成一条在叫的狗。”叶辰把冰水递给她，“狗叫的时候，你不用跟着叫，你只需要准备好你的棍子。”
第三天下午，简宁站在镜子前。头发剪了，染了几缕冷调的灰蓝色，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和七公分高跟鞋。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
“像个人了。”叶辰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客观得像在看一件商品。
简宁气得想笑。
婚礼在市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大厅里播放着温馨浪漫的钢琴曲，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陈明西装革履，正挽着穿着一身昂贵定制婚纱的林薇，在门口迎宾。两人笑得春风得意。
直到大厅的门被推开。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砸场子。简宁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冷硬的黑色西装裙，微卷的灰蓝色短发利落又冷艳。她挽着叶辰的手臂，步伐从容地走了进来。叶辰今天换了一身深黑色西装，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像个极其斯文、但也极其危险的上位者。
周围的宾客原本还在寒暄，看到简宁的瞬间，不少认识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明的手臂。
“简宁？你来干什么？”陈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防备。
“当然是来送祝福的。”简宁停在两人面前，微微一笑，“怎么，不欢迎？”
她从叶辰手里接过一个极其精致的黑色信封，递给陈明。
“新婚礼物。”
陈明警惕地看着那个信封，没敢接。
叶辰在一旁，极其自然地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陈先生，作为前任，简宁为了准备这份礼物，可是费了不少心血。不打开看看吗？很多宾客，都在等着呢。”
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的音乐停了。所有宾客的视线，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陈明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账单，以及几张高清照片。账单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陈明在恋爱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如何从公司账户里套现，给林薇买包、买车、订酒店。
陈明的脸瞬间惨白，像触电一样把那些纸扔在地上：“你……你这是伪造的！你这是诽谤！”
“是不是伪造的，经侦警察说了算。”简宁站在那，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玉盘上，清透得传遍全场，“陈明，你挪用公款买车给她当婚车，这事儿，你老板知道吗？”
全场瞬间哗然。
林薇尖叫起来：“简宁你疯了吧！你一个得了神经病的疯女人，见不得别人好跑到这里来造谣！保安呢？把她赶出去！”
她说着，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扬起手就要往简宁脸上扇。手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截在了半空。
叶辰捏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薇疼得瞬间变了脸色。他另一只手甚至还端着从吧台拿的香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任何起伏，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精神病人：
“林小姐，你的心率现在超过了120，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飙升。我建议你冷静。如果你今天在这里动手，楼下那些等着挖新闻的媒体，绝对不会放过‘新娘在婚礼上殴打抑郁症前任’这种头条。”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极其嫌弃地擦了擦手指，然后轻轻把简宁护到了身后。
陈明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理智彻底崩盘。他像一头被逼急的疯狗，红着眼猛地扑向简宁，想去抢地上的照片：“你个贱人！老子今天弄死你！”
简宁没躲。因为叶辰动了。
他不像那些保镖一样用蛮力。他只是极其精准地侧过身，长腿一伸，脚尖不动声色地绊了一下陈明的脚踝，同时手肘极其隐蔽地在他肋下狠狠一顶。陈明惨叫一声，直接狗吃屎一样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玻璃渣和酒水的地毯上。
叶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陈先生，小心地滑。”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接了婚礼现场的大屏幕。大屏幕上原本滚动播放的甜蜜婚纱照瞬间黑屏。紧接着，一段录音被播放出来。
“简宁，你别怪我啊，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哦对了，伴娘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呢，毕竟你以前那么照顾他。”
林薇那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响彻了整个宴会大厅。林薇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简宁看着这对烂人，觉得心里那个堵了半年的巨大脓包，被彻底刺破了。没有痛，只有一种虚脱的爽快。
“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她转过身，在一片死寂中，挽着叶辰的手臂，踩着高跟鞋，极其体面地走出了大厅。
05
走出酒店，钻进出租车的那一刻，简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刚才的强硬、冷艳和锐利，瞬间从她身上剥落。她靠在车后座上，脸色比刚才还惨白，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师傅，去海角旅社。”叶辰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市区没多久，简宁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捂住胸口，胃里一阵痉挛，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停车。”叶辰厉声喝道。
车停在路边，简宁推开门冲下车，跪在路边的绿化带旁，吐得昏天黑地。明明胃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不停地吐着酸水。叶辰站在旁边，没有去扶她，只是递了一瓶水。
他知道，这是极其严重的“情绪断崖”。刚才在婚礼上，她调动了所有的精神力去战斗，现在战线崩塌，反噬来了。
“我……我是不是很可笑？”简宁漱了口，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刚才……好像个疯子。”
“你赢了，你不可笑。”叶辰淡淡地说。
“可是我难受……”简宁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报仇的快乐……我还是觉得好累，好恶心，好想死……”
回到旅社，简宁直接把自己锁进了卫生间。叶辰站在门外，抽了一根烟。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抽烟。
突然，里面传来一阵东西掉落的轻响。
叶辰瞳孔骤缩。他一脚踹在卫生间的门上，老旧的木门应声而裂。简宁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从剃须刀上拆下来的刀片，手腕上已经渗出了一道血丝。她看着冲进来的叶辰，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控制不住……那个声音又来了……它在说我没用……”
叶辰大步走过去，极其果断地伸手，一把握住了刀片。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手指滴在白色的瓷砖上。触目惊心。
简宁吓呆了，松开了手：“你疯了？！”
“死是必然降临的节日，你急什么！”叶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蹲下来，用那只流血的手，死死捏住简宁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简宁，你给我听好。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是病理性的，是假的！你现在觉得痛苦，是因为你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水的破桶。不是你不够坚强，是你病了！”
他的眼神极其凶狠，但眼眶也红了。
“你痛，我也痛。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听到那个女孩跳楼时的风声。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叶辰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敢死。因为我怕我死了，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了。”
简宁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像机器一样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他崩溃的样子。
“叶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死。”叶辰猛地把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算我求你。我们都不死。我陪你，你也陪我，好不好？”
简宁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把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完完全全地发泄出来。
06
那天之后，叶辰退了自己对面的房间，强行搬进了简宁的这间“海景双床房”。
“你就不怕我半夜发病，把你掐死？”简宁看着他把行李扔在另一张床上，忍不住嘲讽。
“你不会。”叶辰把衣服挂进衣柜，“你连自己都懒得杀，哪有力气杀我。”
他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
第二，药必须当着对方的面吃下去。
第三，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准对对方撒谎。难受就是难受，想死就是想死。
小镇的冬天很冷，房间里没暖气。叶辰去镇上买了个小电锅，每天傍晚，他会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和排骨，在房间里炖汤。简宁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拿着手术刀和心理学论文的精英医生，此刻穿着高领毛衣，戴着围裙，蹲在地上用小电锅撇去排骨汤的浮沫。
“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简宁抱着膝盖问。
“在医院待过几年，后来自己开了个私人诊所。”叶辰头也没回。
“为什么来这儿？”
“休长假。”叶辰把一碗炖好的排骨汤递给她，“顺便寻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简宁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她抿了一口，咸淡刚好，带着玉米的清甜。一口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常年盘踞在胃里的、冰冷的痉挛感，居然神奇地散开了一点。
“味道不错。”她低声说。
“那就喝完。”叶辰坐在对面，看着她，“你要是能连着喝一个月，说不定还能长点肉。”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腊月二十四那天下午，一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海角旅社门口。下来一个五十多岁、打扮得极其精致，但面相极其刻薄的女人。她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直接走向了正准备上楼的叶辰。
“叶辰！你这杀千刀的小子，果然躲在这！”
女人的声音极其尖锐，整个旅社的人都听到了。简宁刚好从外面买水果回来，愣在了门口。
叶辰看到女人，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阿姨……”叶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别叫我阿姨！你配吗？！”女人冲上来，抄起前台桌子上的一个塑料立牌，狠狠地砸向了叶辰的肩膀。叶辰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周晓被你害死三年了！你这三年晚上睡得着吗？！”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像疯了一样拉扯叶辰的衣服，“你算哪门子的心理医生？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大厅里的人都吓坏了，有人在窃窃私语。叶辰低着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女人撕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死寂。
简宁的心猛地一沉。她见过叶辰面对陈明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但此刻的叶辰，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躯壳。因为他从心底里认同了女人的话——他就是一个凶手。
“你说话啊！你躲在这里享清福，你知不知道我女儿在地下有多冷！”女人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要扇在叶辰的脸上。
“啪。”
手腕被截住了。简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她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腕，脸色苍白，但眼神极其凶狠。
“大婶，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简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是谁？你是他新骗的小狐狸精吧？我告诉你，这人是个神经病，他害死了我女儿，你跟着他，迟早也去跳楼！”
简宁没有退缩，她往前跨了一步，盯着女人的眼睛：“你女儿跳楼，是因为谁在她生病的时候骂她去死？是因为谁觉得抑郁症是‘脑子有病’、‘丢人’？”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是她亲妈！”
“亲妈？”简宁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我也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我自杀过，差点就死了。如果没有这个你口中的‘杀人凶手’在海边把我捞起来，我现在的尸体可能已经泡肿了。”
简宁甩开女人的手，声音微微发抖，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地上：
“你女儿在最后打那三个电话的时候，她想要的是救命，不是指责！你如果觉得你有理，你现在就去报警，让警察来查，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试图救你女儿的人发疯！”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女人被简宁的气势吓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失去女儿的痛苦，也有掩盖不住的心虚。
女人最终被旅社老板和闻讯赶来的居委会大妈劝走了。
简宁关上204的房门，转过身。叶辰还站在原地。他背靠着墙壁，像一滩烂泥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发抖。
“叶辰。”简宁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说得对。”叶辰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颤栗。“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那天没开会，如果我不去接那个破客户……她就不会死。我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失眠，活该一辈子活在阴沟里。”
他的理智、他的清冷、他的运筹帷幄，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他露出了他最核心的、腐烂的伤口。
简宁没有说“你别这么想”，也没有说“这不怪你”。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凌迟。她伸出手，强行把叶辰抱在怀里的头扒出来，捧着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叶辰，你看着我。”简宁的声音很稳，“你是一个医生，你告诉我，抑郁症是心理问题，还是病理问题？”
叶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病理……”
“病因是什么？是基因，是环境，是遭受了创伤。是这个操蛋的世界和那个吸血的母亲逼死她的，还是你逼死她的？”简宁提高了音量，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我……”
“你救了她一年！你拉了她一年！是你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体会到了有人理解、有人关心的滋味。”简宁的眼圈红了，但她忍着没掉眼泪。“叶辰，你是个好医生。那三个电话没接到，是命。你可以为错过了电话而痛心，但你不能用别人的恶，来定自己的罪！”
叶辰看着简宁，眼神里的死寂终于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大颗眼泪，滚烫地砸在简宁的手背上。这三年，他没有流过一滴泪。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在简宁的怀里崩溃大哭。
简宁抱着他，就像那天他在卫生间里死死抱住她一样。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温柔却坚定。
“叶辰，你没治好我。但我今天坐在这里，我活着，因为你。从今天起，换我来治你。”
07
叶辰病了。不仅是心理上的崩塌，他那具透支了三年的身体，在卸下那层“冷漠医生”的伪装后，彻底停摆了。
发烧，高烧，三十九度五。他躺在床上，烧得嘴唇干裂，冷汗湿透了毛衣，但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死死锁着，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像是在经历极其恐怖的梦魇。
简宁守了他一天一夜。半夜的时候，叶辰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极度惊恐的野兽。
“叶辰，没事了，没事了。”简宁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你在海角旅社，你安全。”
叶辰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瞳孔才慢慢聚焦。他闭了闭眼，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听到声音了。”
简宁没说话。她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两粒药片，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把这吃了。”那是她自己的抗焦虑和助眠药。
叶辰看着那两粒药，本能地偏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他是个医生，他知道这种药有多强的依赖性，他三年都没碰过。
“叶辰，你刚才说，你听我的。”简宁没有收回手，眼神极其执拗，“你是个医生，你连发烧都不知道吃药吗？你现在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全乱了，你靠意志力扛不过去。”
叶辰看着她，半晌，终于张开了嘴。简宁把药喂进他嘴里，端着水杯让他咽下。
药效上来得很快。十几分钟后，叶辰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简宁顺势把他按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
“睡吧。”简宁坐在床边，握住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这次，我替你看着。”
叶辰看着她，原本还想强撑着说些什么，但那股困意像温柔的海啸一样席卷而来。他闭上了眼睛。
三年来，他第一次，进入了没有梦境的深度睡眠。
听着叶辰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简宁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个破烂的小镇，这个漏风的旅馆，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地方。
08
叶辰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睁开眼，看到简宁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个怕大人跑掉的小孩。
叶辰轻轻动了一下，简宁立刻醒了。
“醒了？”简宁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退烧了。头疼吗？胃难受吗？”
叶辰看着她一叠声的询问，破天荒地没有毒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说：“谢谢。”
简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少来这套。我是怕你死我房间里，我赔不起这床铺钱。”
叶辰轻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周晓是我最后一个病人。她走之后，我关了诊所，把执照锁进了抽屉里。”
简宁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
“我每年冬天都会来这个镇子。因为这里够冷，够偏，没有人认识我。”叶辰看着窗外，“我本来打算，今年冬天找个合适的方式，把自己也处理掉。”
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现在……”叶辰转过头，看着她，“好像有点忙。每天要熬汤，还要管着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老板娘，没空死。”
简宁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谁是老板娘？”
“你啊。”叶辰推了推眼镜，“我打算入伙。你负责盘店，我负责技术顾问。专门收留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收太贵的钱，有口热饭吃，能看着海发发呆就行。”
简宁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惨笑，而是那种雨后初晴、带着点疲惫但极其释然的笑。
“叶医生，你这可是在做慈善。”
“所以，简老板，要不要入伙？”
简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缠着纱布的掌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成交。”
09
春天来的时候，海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
海角旅社被重新翻修了。原本破旧的外墙被刷成了干净的白色，院子里种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简宁亲手在木板上刻了四个字，挂在大门的门楣上：萍水相逢。
开业的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看着远处的灯塔。
“叶医生。”简宁晃着腿，“你还想死吗？”
叶辰看着远处的海面：“不想了。太忙了。”
简宁轻笑出声，靠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吹了进来。简宁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着泥水的薄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坏掉拉杆的行李箱。她的脸色灰白，眼球布满血丝，双颊凹陷得厉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熟悉的、被世界彻底嚼碎后又吐出来的死寂感。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暖光，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畏缩，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流浪狗。
简宁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站在冰冷海水里的自己。
简宁没有问她“你来干嘛”，也没有说“你要想开点”。她站起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女孩手里那个沉重的行李箱。
“外面的风很冷吧？”简宁看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极其平常，“先进来吧。今天风大，海边最好不要去。”
女孩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叶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新客，没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了桌上。
“喝碗汤，洗个热水澡。”简宁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声音很轻，“睡一觉。睡不着也没关系，我们在楼下陪着你。剩下的，明天再说。”
女孩咬着嘴唇，终于，眼泪不可抑制地砸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拖着步子走进了屋子。
简宁转过身，看向叶辰。叶辰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温柔。
外面是黑透了的大海，屋里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简宁突然明白了“萍水相逢”的意思。每一个在风暴里快要淹死的人，只要还有一点力气游到这岸边，就总能在这暗夜的小屋里，讨到一碗热汤喝。而她和叶辰，就是守在这个岸边，负责点灯的人。
只是简宁没想到，第二天清晨，她会在叶辰的旧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剪报。剪报上是一则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字：
《心理医生涉嫌诱导患者自杀，警方介入调查》
配图里，叶辰被记者围在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哭到崩溃的女人，正是昨天冲进旅社、骂他“杀人凶手”的周晓母亲。
简宁捏着那张剪报，手指微微发凉。
叶辰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脚步停在了楼梯上。
“叶辰。”简宁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叶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让简宁完全看不懂的笑。
“简老板。”他说，“你招的这个技术顾问，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麻烦一点。”
简宁捏着那张旧报纸，手指微微发凉。她原以为，他只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拉了她一把的过路人。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机器，自己正身处地狱的最中心。
“三年前，周晓的母亲去诊所闹事，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我身上。网上的营销号为了流量，写我是‘诱导患者自杀的变态’。”叶辰走下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配合了警方调查，证明了清白。但那个小镇待不下去了，我累了，就开始寻找合适的死法。”
简宁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清者自清”这种废话，只是把那张剪报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你没死成，那就留下来打工还债。”简宁看着他，“海角旅社的招牌，还得靠你这个技术顾问呢。”
那之后，小镇的春天真的来了。
简宁把市中心的房子卖了，拿回了陈明转移的钱，彻底盘下了海角旅社。她没再穿那身冷硬的黑色西装裙，换上了舒服的棉麻衬衫。
陈明的案子开庭那天，简宁去了。
短短几个月，陈明瘦脱了相，林薇也没了当初的嚣张。简宁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哭，也没有骂。她条理清晰、冷酷精准地递交了所有证据，把陈明挪用公款、伪造文件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法槌落下，陈明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林薇判一缓二。
被法警带走时，陈明死死盯着简宁：“你赢了！你这个疯女人！”
简宁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在监狱里好好治病。你的贪婪，也是一种绝症。”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简宁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那块压在头顶的黑色阴影，终于彻底散了。叶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她，手里依然端着两杯咖啡。
“走吧，简老板。案子结了，该回去继续熬汤了。”
回到小镇，海角旅社正式重新开业。
原本破旧的外墙被刷成了干净的白色，院子里种满了花。简宁亲手在门楣上挂了一块木板，刻着四个字：萍水相逢。
开业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吹着海风。
“叶医生。”简宁晃着腿，“你还想死吗？”
叶辰看着远处的灯塔，轻笑了一声：“不想了。太忙了，没空。”
两人碰了碰手里的热牛奶。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吹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沾着泥水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坏掉拉杆的行李箱。脸色灰白，双颊凹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熟悉的、被世界彻底嚼碎后又吐出来的死寂感。
她站在那，看着屋里的暖光，眼神警惕又畏缩，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流浪狗。
简宁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简宁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说“你要想开点”。她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女孩沉重的行李箱。
“外面的风很冷吧？”简宁看着她，笑了笑，“先进来。今天风大，海边最好不要去。”
女孩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叶辰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桌上。
“喝碗汤，洗个热水澡。”简宁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声音很轻，“睡一觉。睡不着也没关系，我们在楼下陪着你。剩下的，明天再说。”
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砸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简宁转过身，看向叶辰。
叶辰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温柔。
外面是黑透了的大海，屋里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简宁突然明白了“萍水相逢”的意思。
每一个在风暴里快淹死的人，只要还有一点力气游到这岸边，就总能在这暗夜里，讨到一碗热汤喝。而她和叶辰，就是守在这个岸边，负责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