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最混账的世子，是我纪衡。
打朝廷钦差打了九十九次，老侯爷气得摔了帅印，从谢家军请来了号称北境活阎王的女将谢棠来收拾我。
我吊粮官，她罚我站。我劈令旗，她扒我甲。我刀架她脖子，她攥我腰带拽我跳烽火台。
谁也不怕死。
直到半年前那场仗，她替我挡了一刀，血从甲缝里往外涌。
我纪衡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怕。
现在有人想动她，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章】
我叫纪衡，靖安侯府世子。
我爹死得早，我是老侯爷一手带大的。老爷子治军五十年，脾气硬得能磨刀，唯独拿我这个孙子没办法。
因为我比他还硬。
靖安侯府镇守边关三代人，到我这儿是第四代。边关的兵认我不认朝廷，我手底下的霍岩带三千铁骑，只听我一个人的号令。
朝廷往边关派钦差，一年三拨，换了六任监军。每一任来都揣着同一道旨意：收回兵权，纪衡入京。
每一任都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第九十九个钦差姓钱，京里来的文官，白白胖胖，宣旨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没接旨，直接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桌案，圣旨落在地上，我踩了一脚。
钱钦差趴在地上，官帽滚出三丈远。
“回去告诉皇帝，靖安侯府的兵，不归京城管。”
钱钦差连滚带爬走了。
当天晚上，老侯爷的帅印砸在我脚边。
老爷子站在堂上，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你……”
“爷爷，别气。”我蹲下去捡帅印，拍了拍灰，“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请了一个人来。”老爷子压着声音说。
我愣了一下。
边关这些兵，老爷子管不了我，朝廷更管不了。能请谁来？
“谢家军，谢棠。”
谢棠。
北境活阎王。
谢家军跟靖安侯府不一样。谢家三代人镇北境，打的是最苦的仗，守的是最险的关。谢棠十九岁上战场，二十二岁独领一军，手上的人命比岁数还多。
谢家军有句话传遍北境：宁遇阎王，莫遇谢棠。
三天后，她来了。
我在城门口等她，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霍岩和五十骑兵。
她带的人不多，一匹马，一杆枪，身后跟着一个副将裴青。
我远远看见一匹黑马从官道上过来，马上的人穿青甲，束高马尾，腰间横着一杆长枪。
走近了，我看清她的脸。
棱角分明，眉眼凌厉，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勒马停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靖安侯府世子纪衡？”
“正是。”
“谢棠，奉调来边关。”
我上下打量她。身量不高，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半点闪躲。
“听说你叫活阎王？”我咧嘴笑。
“听说你打了九十九个钦差？”
“一百个也没人管得了。”
她翻身下马，落地没出声。
“从今天起，我管。”
我嗤笑一声，拨马就走。
霍岩凑上来低声说：“世子，这女人不简单。”
“不简单的多了。”我拽了拽缰绳，“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管。”
当天晚上，谢棠接管了中军帐。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粮官赵四从城门口放下来。
赵四是我吊上去的。他偷偷给朝廷写信，告我纵兵劫掠百姓。信没送出去，被我截了。我把人倒吊在城门口，挂了三天三夜，不给水不给饭。
谢棠把人放下来的时候，赵四已经半死不活。
我闻讯赶到城门口，她正蹲在地上给赵四喂水。
“谁让你放的人？”
她没抬头。
“我放的。”
“那是我罚的人。”
“你罚得不对。”她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粮官告发上司，是职责所在。你倒吊朝廷命官三天三夜，按军法当杖八十。”
“在这儿，我就是军法。”
“在这儿，军法是军法。辕门罚站，三天三夜，不许合眼。”
我愣住了。
边关十几年，没人敢罚我。
“你试试。”
她没废话，抬手一挥。裴青带着二十个谢家军老兵围上来，每人手里一条绳。
我没反抗，倒不是怕了他们。
我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三天三夜，我站在辕门，没合过眼。
霍岩偷偷给我送水，被谢棠的人拦了。我硬扛了七十二个时辰，到最后腿都在抖，眼眶里全是血丝。
第三天夜里，她来了。
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认不认？”
“认你妈。”
她把汤搁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那碗汤，热气往上冒。
我没喝。
但那碗汤的味道，我记了很久。
那天之后，我跟谢棠算是彻底杠上了。
【第二章】
罚站完了，我腰酸背疼，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就听说谢棠把军中规矩全改了。我定的规矩全废，她另立了一套。
什么军中饮酒者杖三十，什么违令者斩，什么临阵脱逃者灭三族。
条条框框，密密麻麻。
我带着霍岩去中军帐找她，她正在批文书。
“你把我定的规矩全改了？”
“你定的那些不叫规矩，叫纵容。”她头都没抬。
“我手下三千兵，跟北蛮打了十年，没输过。你改了规矩，兵不服，你担得起？”
“你那三千兵，军纪涣散，克扣军饷的有，欺压百姓的有。”她搁下笔，抬头看我，“打胜仗靠的是刀，守边关靠的是规矩。你只有刀。”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
“你说我只有刀？”
“我说错了吗？”
我转身就走，把帐帘扯下来半边。
回到营里，我让霍岩把粮官赵四从医帐里拖出来，重新吊上城门口。
谢棠听说以后，带人来了。
“你又来？”
“我说话算数。”我坐在城墙上，腿晃来晃去，“你放一次，我吊一次。”
她站在城墙下，仰头看我。
裴青要上前，她伸手拦住了。
“纪衡，你下来。”
“不下来。”
“那你别后悔。”
她转身走了。
我当她说气话。
第二天，我劈了中军帐的令旗。
那面令旗是谢棠上任后立的，代表中军权威。我趁她不在，一刀把旗杆劈成两段，令旗落在地上，我踩了两脚。
霍岩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
“世子威武！”
谢棠回来，看见断旗，脸黑了。
她没发火，没喊人，只说了两个字：“扒甲。”
我身上的铠甲是老侯爷给我的，侯府传了四代的制式甲，前后两片护心镜，肩吞兽头，黑铁铸成。
她的亲兵上来，四个人摁住我，两个人解甲。
我挣扎，但谢家军的人手劲大得离谱，我被按在地上，甲一片一片被卸下来。
“谢棠你疯了！”
“你劈我的旗，我扒你的甲。”她声音不高，“一报还一报。”
甲被扒了，她还不算完。
“按住他。”
四个人按着我，她蹲下来，一只手按着我后脑勺，把我的脸贴在校场地上。
“爬。”
“你——”
“九十九圈。”她松开手，站起来，“你打了九十九个钦差，我让你爬九十九圈。不多不少，公平。”
我纪衡这辈子，从没在校场上爬过。
那天我趴在地上，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脸蹭了一地土。
爬到第三十圈的时候，围观的兵越来越多。
霍岩要来扶我，被我骂回去了。
爬到第六十圈，我膝盖渗血，校场跑道上全是红印子。
爬到第九十九圈，我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了半天。
谢棠一直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我，从头到尾没动过。
我爬完最后一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满嘴土腥味。
她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还劈不劈我令旗了？”
我盯着她的脸，血丝糊了眼睛，看不太清。
“谢棠。”我说。
“嗯。”
“你等着。”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霍岩替我上药，一边涂一边骂。
“这女人不是人，世子，咱弄死她吧。”
“弄死她？”我疼得龇牙咧嘴，“我倒是想。”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膝盖感染发了烧，烧到第四天退了。
退烧当天，我提了刀去找她。
她在中军帐，一个人，在看舆图。
我进去，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再往下按半分就见血。
她没动。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信不信我杀了你？”
她抬头看我，目光平得没一丝波澜。
“你杀不了我。”
“我刀在你脖子上。”
“你刀在我脖子上，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三天高烧刚退，我手上没力气。
她伸手，攥住我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刀脱手，我整个人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她松手，捡起刀，搁在桌上。
“纪衡，你打得了钦差，打不了我。”
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守边关。”
“我守了十年。”
“你守的不是边关，是你自己的面子。”
这句话戳得我胸口生疼。
我转身走了，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跟谢棠的梁子越结越深。整个边关都知道，侯府世子和谢家军的女将，是天生的对头。
【第三章】
我跟谢棠的较量，从春天打到夏天。
她罚我站，我罚她的人跑。她改我的规矩，我拆她的营帐。她设伏截杀北蛮斥候，我抢她的战功。
有一次她布好了局，在峡谷设伏，等北蛮骑兵入瓮。我带着霍岩从侧面杀进去，把北蛮骑兵赶出了峡谷，她的伏击落了空。
她气得在校场上拿长枪捅了三个草人，每个草人胸口都写着我的名字。
但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那一次，是烽火台。
那年秋天，北蛮集结了两万人南下，目标是我们边关最北的烽火台。
烽火台只有三百人驻守，谢棠带一千人去支援。我带五百骑兵跟在后面，打着支援的旗号，实际想抢头功。
到了烽火台底下，北蛮已经围了三圈。
谢棠分三路突围，打了一整天，硬是把北蛮逼退了二十里。
天黑以后，北蛮又围上来了。
我带骑兵从侧翼突袭，冲散了北蛮右翼。但北蛮左翼反扑，我被围在了烽火台底下。
谢棠带人杀进来救我。
我不要她救。
我在马上冲她喊：“谁要你来！”
她骑马冲到我旁边，枪尖挑开一支射向我的箭。
“闭嘴。”
北蛮越围越多，烽火台上的守军已经死了一半。我们退到烽火台顶层，下面是北蛮密密麻麻的火把。
我靠在墙边，胳膊上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谢棠的盔甲也破了三处，额头上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北蛮在下面喊话，让我们投降。
我看了她一眼。
“投降？”
“你投吗？”
“你呢？”
“我不投。”
“那我也不投。”
她站起来，走到烽火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三十丈高，底下全是石头。
“跳不跳？”她回头问我。
“你疯了？”
“北蛮攻上来是死，跳下去可能活。”她伸手攥住我的腰带，“你跳不跳？”
“跳了能活？”
“不知道。”
“那跳个屁。”
“你不跳我拽你跳。”
她攥紧我的腰带，身体往前倾。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谢棠！”
“怕了？”
“谁怕了！”
她拽着我，两个人一起从烽火台上翻了下去。
风灌进嘴里，耳朵里全是呼啸声。
我抱住了她。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
三十丈高，半空中翻转，我看见她的脸离我很近，血和土混在一起，眼睛亮得吓人。
落地的时候，我垫在下面，她砸在我身上，我听见自己肋骨断了一根。
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她活了。
我也活了。
她从我身上爬起来，蹲在我旁边。
“你抱我干什么？”
“没抱。”
“你手在我腰上。”
我低头看，我的手确实箍在她腰上，松开的时候手指都僵了。
“本能。”
她没说话，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那一仗，我们活着回来了。
回到边关以后，整个军营都在传，说侯府世子和谢家女将从三十丈高的烽火台上跳下来，两个人都没死。
霍岩说我命大。
老侯爷说我胡闹。
我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攥着我腰带往下跳的时候，手没松过。
一刻都没松。
从那天起，我跟谢棠的较劲还是照旧，她罚我，我整她，谁也不让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在校场碰见，她会多看我一眼。
我打完架回来，路过她帐前，会不自觉放慢脚步。
她也一样。
有几次我半夜从她帐前过，看见帐帘缝隙里透着光，她还没睡。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
边关的人只看到我们斗来斗去，都觉得我俩是天生的冤家，见面就掐。
只有霍岩问过我一次。
“世子，你跟谢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对家。”我说。
“我看不像。”
“哪里不像？”
“对家不会替你挡刀。”
我没接话。
那次烽火台之后，边关消停了三个月。北蛮退兵，朝廷消停，钦差不来了。
日子突然就平淡了。
平淡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谢棠吵到老，打到老，谁也赢不了谁。
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那场仗，改变了一切。
【第四章】
半年前，开春。
北蛮可汗死了，新可汗上台，要立威，第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五万大军压境。
边关总兵力不到两万，靖安侯府本部六千，谢家军四千，加上各处守军凑出来的杂兵，满打满算一万八。
朝廷收到军报，总算做了件人事，拨了十万两军饷，还派了一个监军来。
监军叫赵元朗。
京里的世家子弟，白面长须，说话慢悠悠的，穿着一身锦袍来边关，像是来赏花的。
他到的那天，我正好在城墙上巡防。
赵元朗带了五十个随从，排场不小，车马塞了半条街。
谢棠在城门口接他。
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赵元朗从马车上下来，掸了掸袖子，冲谢棠拱手。
“谢将军，久仰。”
“赵监军一路辛苦。”
赵元朗四下张望了一圈：“纪世子呢？没来迎接本官？”
谢棠面无表情：“纪世子在巡防，军务繁忙。”
“哦。”赵元朗笑了笑，“边关苦寒，纪世子倒是个勤快人。”
我站在城墙上听他说话，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他的眼神飘。
嘴上说的是客气话，眼睛在到处打量。看城墙，看守军，看兵器，看粮仓方向。
不是好奇，是盘算。
我跳下城墙，走到他面前。
赵元朗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
“这位就是纪世子？果然英武不凡。”
“你就是新来的监军？”
“正是赵某。”
“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边关不养闲人。”
他身边随从脸色变了，赵元朗自己倒不恼，还是笑。
“世子说笑了，这些人都是京里带来的，帮着处理文书。”
“文书用不了五十个人。”我盯着他，“你到底是来监军的，还是来做买卖的？”
谢棠在旁边咳了一声。
赵元朗的笑容没变，但我看见他眼角抽了一下。
“世子真是快人快语。赵某初来乍到，还望世子多照拂。”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军议。
赵元朗坐上座，谢棠坐左，我坐右。
赵元朗铺开一张舆图，指点边关布防。
“北蛮五万南下，正面硬扛不智。赵某以为，应当收缩防线，退守三关，以逸待劳。”
帐中安静了一瞬。
退守三关，就是把边关外三百里的百姓全部放弃。那三百里住了七千人，退了就是七千人任北蛮宰割。
谢棠先开口：“退守三关，外围百姓怎么办？”
“百姓可随军撤入关内。”
“三千铁骑撤不快。”霍岩在旁边说。
“那就不撤骑兵。”赵元朗轻描淡写，“以骑兵殿后，掩护百姓撤退。”
我懂了。
用我的骑兵去送死，保他赵元朗的安全。
我站起来。
“你说的那个退守三关，我不同意。”
“世子，这是朝廷的意思。”
“朝廷的意思？”我一脚踩在他铺的舆图上，“朝廷离边关三千里，朝廷知道北蛮从哪条路来？知道哪个关口能守？知道哪条河道能设伏？”
赵元朗脸上挂不住了。
“纪世子，赵某好歹是朝廷派的监军——”
“监军。”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摸过刀吗？杀过人吗？带过兵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连马都没骑过，你在这儿教我怎么打仗？”
帐中一片死寂。
谢棠在旁边看着，没帮我说话，也没帮赵元朗。
赵元朗最后收起舆图，面色铁青。
“纪世子，赵某记下了。”
这话听着客气，可我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没在意。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赵元朗来边关第一天，我翻了他随从的行李。
行李里有五封信，收信人是北蛮南院大王。
我看完了信，把信原样放回去。
什么都没说。
【第五章】
军议不欢而散，赵元朗没再提退守三关的事。
但他的手脚没停。
第二天，赵元朗去粮仓巡了一圈，回来就写了一份奏疏，说边关粮草够用三月，不急。实际上粮仓里的粮只够四十天。
他压了军报。
我查了粮草调拨记录，发现从上个月开始，运往边关的粮草少了三成。缺口被赵元朗用文书抹平了，账面上看不出来。
我没声张。
第三天，赵元朗找了谢棠的副将裴青喝酒。
裴青是个实在人，酒量好，嘴不严。赵元朗灌了他三壶酒，套出了一些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裴青脸色很差，见我就躲。
我找霍岩盯住赵元朗，看他每天都跟谁来往，去哪儿，见什么人。
三天后，霍岩来报。
“世子，赵元朗每天深夜都出营，往北走，去十里外那个废弃烽燧。”
“带谁？”
“两个随从，都是京里带来的。”
“干什么？”
“不知道，离得太近会被发现。”
我想了想，没去查那个烽燧。
不是不想，是不能。赵元朗是朝廷的人，我动他要证据。光靠“深夜外出”四个字，不够。
我得等他露出马脚。
等了七天。
第七天，赵元朗在军议上提出一个方案：分兵拒敌。
北蛮五万分三路南下，赵元朗建议我们也分三路迎击。一路靖安侯府本部，一路谢家军，一路他带的“监军营”。
“监军营”是他从京里带来的五十个人，加上他临时征募的三百民夫。
这五百人放在战场上，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当即反对。
“分兵是找死。兵力本就不足，再分成三路，每路不到七千人，北蛮任何一路都能碾过去。”
赵元朗慢悠悠地说：“纪世子，兵法云，分进合击——”
“你跟我说兵法？”我打断他，“你读过兵法？知道分进合击的前提是各路兵力对等？你那五百人分出去，一个时辰就被吃干净，拿什么合击？”
他脸涨红了。
“纪世子，赵某好歹——”
“你不好歹。”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北蛮的进军路线，“北蛮三路，中路两万是主力，左右各一万五千是策应。要打就集中兵力打中路，中路一溃，左右两路自己就退了。你分兵去迎左右两路，中路谁挡？”
帐中将领纷纷点头。
谢棠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
“我同意纪衡的方案。集中兵力，中路破敌。”
赵元朗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
“二位将军既然主意已定，赵某就不多嘴了。只是此方案若失利，朝廷追究起来……”
“追究到我头上。”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走了。
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伐不乱。
但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右手攥着袖子，指节发白。
当天晚上，我让人去查赵元朗带来的那五十个随从。
查回来一个消息，让我脊背发凉。
那五十个人里，有六个是北蛮人。
换了汉人名字，剃了头，穿着汉人衣裳。但他们左耳后都有一个小烙印，那是北蛮军中的标记。
霍岩问我怎么办。
“先不动。”我说，“打完这仗再说。”
我没告诉谢棠。
不是不信任她，是怕打草惊蛇。赵元朗如果知道我发现了他的底细，会狗急跳墙。
我忍了。
这场仗打下来，我赢了。集中兵力从中路突破，一仗击溃北蛮主力，斩首八千。北蛮退兵。
消息传回京城，朝廷嘉奖。赵元朗作为监军，也分了一份功。
他拿着那份功劳，开始动了。
【第六章】
仗打完第十天，朝廷来了一道圣旨。
说有人弹劾纪衡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命监军赵元朗彻查此案，靖安侯府世子即日起停职收押。
弹劾的折子里附了六封信，是我写给北蛮南院大王的，字迹吻合，语气吻合，连落款用的私印都对得上。
信里详细写了我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存量、各关口守备人数。
通敌信。
我没写过那些信。
但我看过那六封信的原本——在赵元朗随从的行李里，那五封写给北蛮南院大王的信。赵元朗把那些信仿造了一遍，落了我的印。
我的私印三个月前丢了。
当时以为是丢了，现在我知道是谁拿的。
圣旨到的时候，我在校场练刀。
传旨的官差念完圣旨，全场安静。
霍岩第一个跳出来。
“放屁！世子绝不会通敌！那些信是假的！”
谢棠站在校场边上，没说话。
赵元朗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六封信。
“纪世子，证据在此，你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六封信，又看了看赵元朗。
他脸上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
“那些信不是我写的。”
“字迹吻合，私印吻合。”赵元朗把信举高，让周围的人都看见，“纪世子，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
赵元朗回头招了招手。
粮官赵四从后面走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亲眼看见世子在帐中写那些信……世子用印的时候我在旁边……”
赵四。
我吊在城门口三天三夜的那个赵四。
谢棠把他放下来，他投了赵元朗。
“世子他、他确实是当着我的面写的……”
我看了一眼赵四，又看了一眼谢棠。
谢棠的脸没有表情。
“纪衡。”她开口了。
“嗯。”
“圣旨让你停职收押。”
“我看到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信是假的。”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
赵元朗在一旁冷笑。
“谢将军，话不能这么说。证据确凿，不能因为私交就——”
“赵监军。”谢棠转过头看他，“这案子是你查的，证据是你找的，弹劾的折子是你写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赵元朗脸色一变。
“谢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朝廷？”
“我不怀疑朝廷。”谢棠走到我面前，背对着赵元朗，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认不认？”
“不认。”
“那就别说废话。”
她转身面对赵元朗。
“人我带走，关在侯府。三天之内，我给朝廷一个交代。”
赵元朗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反驳。
谢棠的人已经围上来了，把我从校场带走了。
经过赵元朗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监军，你那六封信做得不错。”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那是恐惧。
我知道他心里慌了。他没想到谢棠不信，更没想到我会当众点破那六封信是假的。
他被关在侯府西院，门口站了谢棠的人。
名义上是收押，实际上是保护。
谢棠不想让赵元朗动我。
但她做得太明显了，赵元朗看得出来。
当天晚上，霍岩来找我，被拦在院外。
隔着院墙，霍岩压低声音喊。
“世子，赵元朗今晚又去那个烽燧了，带了四个人。”
“跟住了吗？”
“跟了，他们在烽燧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北蛮人。”
“北蛮人？”
“穿汉人衣服，但个子矮，走路外八字。”
我坐在屋里，攥紧拳头。
赵元朗跟北蛮人见面，带了北蛮人出烽燧。
这是铁证。
但我不在位上，我没权抓人。
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做事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棠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搁在桌上。
“吃。”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是不是饿死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是热的，汤底放了几粒花椒，麻得舌头发木。
“赵元朗今晚去了北边那个废弃烽燧。”我说。
她坐到对面，没动筷子。
“我知道。”
“你派人跟了？”
“我的人比你霍岩跟得更紧。”她抬头看我，“赵元朗在烽燧里见了两个北蛮人，交换了一封信。我的人截了信。”
“信里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通敌案的后续安排。”她停了一下，“赵元朗计划在三天后把你押送进京，路上安排北蛮人劫囚，把你杀了，做成畏罪自杀。”
筷子在我手里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赵元朗不仅要整死我，还要借北蛮人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谢棠把那封截获的信推到我面前。
“证据够了。”
“够什么？”
“够让赵元朗死。”她说得很平静，“但不够让朝廷认错。你在边关打了九十九个钦差，朝廷恨你入骨。就算赵元朗死了，朝廷也不会还你清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亲自押赵元朗进京，在朝堂上翻案。”
“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她站起来，“谢家军四千人跟我进京，朝廷不敢动我。”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灯下，脸半明半暗。
“谢棠。”
“嗯。”
“你不该管我的事。”
“我管定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纪衡，三天之内别出院子。”
“为什么？”
“因为赵元朗的人盯着你。你一出去，他就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那你呢？”
“我有办法。”
门关上了。
我坐在屋里，盯着那碗吃到一半的面。
汤凉了，花椒的麻味还在舌尖上。
我纪衡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欠了一个人情。
欠谢棠的。
但这份情，不是我认的。
是她硬塞给我的。
【第八章】
后来我才知道，谢棠查赵元朗的事，远不止那一封信。
她的人查了赵元朗三个月前到边关以后的所有行动记录。他见了几个人，走了几条路，经手了多少粮饷，全部列成表格。
裴青带着二十个人，花了两天两夜，把赵元朗从京里带来的那五十个随从查了个底朝天。六个北蛮人的身份被确认，剩下四十四人里有三个是前朝余孽，两个是走私贩子。
赵元朗带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但真正让谢棠下定决心的，不是这些证据。
是她去了一趟北关外的小镇。
那个镇子叫柳河堡，离边关六十里。半年前那场仗，北蛮五万南下，柳河堡是第一个被攻打的地方。
我带骑兵去救柳河堡的时候，已经晚了。镇子被烧了一半，百姓死了一千多。
但柳河堡有个大夫，姓孙，在镇上行医四十年。那场仗里他活了下来，在废墟上重新开了医馆。
谢棠去找了孙大夫。
她没告诉我她去了。
是后来裴青跟我说的。
裴青说，谢棠到柳河堡的时候，孙大夫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问孙大夫认不认识纪衡。
孙大夫说认识。
谢棠问：“半年前那场仗，纪衡有没有来过你的医馆？”
孙大夫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谢棠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的话。
“来过。他背着一个女人来的。那个女人伤得很重，胸口一刀，差点死了。”
谢棠没说话。
孙大夫继续说：“他背了三天。从边关战场到我这儿，六十里路，他走了三天。背上的人一直在流血，他就一直走，没停过。到了我这儿，他把人放在床上，跪在门口，求我救。”
“跪？”谢棠的声音变了。
“跪了。”孙大夫点头，“一个世子，跪在我这破医馆门口，额头磕了三个响头。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后来呢？”
“我救了。救了三天才醒。他守了三天，没吃没喝，就坐在门口。等到里面的人醒了，他才走。走的时候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他说他跟那人有仇，不想欠人情。”
谢棠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个被背了三天的人，是她。
半年前那场仗，我在烽火台底下被打散了。混乱中北蛮骑兵冲进人群，一支长矛朝我胸口扎过来。
谢棠从侧面撞了我一下，长矛扎进了她的胸口。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她倒在我怀里，血从甲缝里往外涌，涌了一手。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应。
我以为她死了。
我把她绑在我背上，走了三天。六十里山路，走到柳河堡找到孙大夫。
我跪在门口。
不是示弱，是因为我真的很怕。
我纪衡不怕死，不怕打仗，不怕杀钦差。
但我怕她死。
那种怕，我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膝盖软得站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孙大夫救了她。她醒了以后，我没等她说话就走了。
我走的时候跟孙大夫说，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不是怕丢人。
是不想让她觉得欠我的。
我跟她是死对头，她要是知道我背着她走了三天，还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她得记我一辈子。
我不想被她记着。
我想继续跟她吵，继续跟她打，继续在城门口吊人、在校场上爬圈。
就这样。
但谢棠还是知道了。
裴青跟我说，谢棠从柳河堡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中军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我，是看对家。
后来她看我，是看一个她没看懂的人。
【第九章】
第二天夜里，我翻墙出了侯府。
谢棠让我别出院子，我没听。
赵元朗今晚要跟北蛮人见面，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知道了谢棠在查他，他不会等了，今夜一定会把剩余的证据销毁，甚至可能连夜逃走。
我不能等三天。
我带了霍岩和二十骑兵，轻装出城，往北边那个废弃烽燧赶。
月黑风高，路上没有灯。
骑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烽燧的轮廓。
烽燧下拴着六匹马，其中两匹是矮脚马，北蛮的品种。
我翻身下马，拔刀。
“进去以后别废话，见人就绑。”
霍岩点头，带着人从两侧包抄。
我踹开门。
烽燧里面点着一盏油灯，赵元朗坐在桌后，对面坐着两个穿汉服的北蛮人。桌上铺着一张舆图，上面标满了边关的兵力分布。
赵元朗看见我，瞳孔猛缩。
“纪衡？你怎么出来的？”
我提刀走向他。
“赵元朗，通敌叛国，你死定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你没有权抓我！我是朝廷监军！”
“你跟北蛮人私会，出卖军情，你现在就是个叛贼。”
赵元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他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纪衡，你打了我，我告你，你还打我……”他语无伦次。
两个北蛮人往门口跑，被霍岩的人堵住了。一顿拳脚，两个人趴在地上动不了。
赵元朗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
“你不能杀我……我是京城赵家的人……我叔父是户部尚书……你不能……”
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叔父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衡，你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
“朝廷不放过我？”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赵元朗，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谢棠截获的信，展开在他面前。
他看到信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你、你怎么……”
“你写给北蛮南院大王的信，计划在路上杀我，做成畏罪自杀。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
赵元朗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不、不是……那不是我写的……”
“你刚才还说你是朝廷监军，现在又说不信是你写的。”我站起来，“赵元朗，你连谎都撒不明白。”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开始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握紧刀，以为是赵元朗的后援。
门被推开，谢棠站在门口。
她一身黑甲，手里提着长枪，身后跟着裴青和三十个谢家军老兵。
她扫了一眼屋里，看见赵元朗缩在墙角，两个北蛮人被绑在地上，我手里提着刀站在中间。
“纪衡。”
“嗯。”
“我说了别出院子。”
“情况紧急。”
“情况紧急也不行。”她走进来，把长枪杵在地上，“你出了院子，赵元朗的人看见你不在侯府，会立刻向京城报信。现在你把人抓了，消息传到京城，朝廷会说靖安侯府世子带兵劫持监军。”
她说得对。
我太冲动了。
但赵元朗通敌的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就算朝廷想包庇也包不住。
“证据在这儿。”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
“够了。”
她转头看赵元朗。
赵元朗瘫在地上，看见谢棠进来，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他知道完了。
“谢将军……谢将军救我……”他伸手去抓谢棠的靴子。
谢棠低头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赵元朗，通敌叛国，按军法斩。”
“不——”
“押下去。”
裴青上前，把赵元朗拖了出去。
烽燧里只剩我和谢棠。
她把长枪靠在墙上，走到桌前，看着那张标满兵力分布的舆图。
“这舆图是赵元朗给北蛮人画的。”
“嗯。”
“他卖了边关三个月的军情。”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
“他来的第一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打草惊蛇。”
“你怕打草惊蛇，不怕被人栽赃通敌？”
“我觉得我能扛得住。”
“你扛个屁。”她声音突然高了，“你被停职收押的时候，你扛得住了？”
我看着她。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发白。
“谢棠。”
“别叫我。”
“你怎么知道我背你去了柳河堡？”
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孙大夫告诉你的？”
“你让他别说，他还是说了。”
“他老了，嘴不严。”
“你跪了三个响头。”
”……嗯。“
”你走了三天。“
”嗯。“
”你不吃不喝守了三天。“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很久。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不重，但我退了半步。
”纪衡，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她又捶了一拳，这一拳重了。
”疼。“
”活该。“
她转过身，擦了一把脸。
”走吧，回边关。“
【第十章】
赵元朗被押回边关当天，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谢棠写了一封长信，附上赵元朗通敌的全部证据：那六封伪造的通敌信原件，赵元朗写给北蛮南院大王的密信，六个北蛮人的口供，粮草克扣的账目，以及赵元朗在烽燧私会北蛮人时人赃并获的经过。
信不是走驿站送的，是谢棠派裴青带一百骑兵，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谢家军的招牌，京城里没人敢拦。
三天后，京城回信了。
不是圣旨，是兵部的急递。
赵元朗通敌案查实，斩立决。纪衡通敌案昭雪，恢复原职。京城赵家，满门抄斩。
圣旨到的那天，我站在城墙上。
老侯爷亲自来接的旨。老爷子哭了一场，说祖宗保佑。
我没哭。
我觉得不值当。
赵元朗的事从头到尾，我做了什么？
我打了九十九个钦差，打了赵元朗一顿，然后被人关了三天。
真正翻案的是谢棠。
她查证据，她截密信，她去找孙大夫，她派人进京，她把整个案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只是踹了一扇门。
但朝廷的圣旨上写的是”纪衡忠勇可嘉，昭雪复职”。
一个字都没提谢棠。
我把圣旨看了三遍，然后去找谢棠。
她在中军帐，在看边防图。
我把圣旨拍在她桌上。
“你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
她扫了一眼。
“朝廷的圣旨。”
“通敌案是你破的，证据是你查的，人是你抓的，信是你送的。圣旨上一个字没写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不气？”
“气什么？”她把圣旨推回来，“我又不是为了朝廷写我名字才干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看舆图，用手指在边境线上划来划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棠。”
“嗯。”
“案子结了，你打算回谢家军？”
“不回了。”
“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
“老侯爷向朝廷请了一道恩旨。”
“什么恩旨？”
“让我留任边关，跟靖安侯府协防。”
我愣了一下。
老侯爷背着我请的旨。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边关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守。”她站起来，“你一个人守不住。”
“我守了十年。”
“你守了十年，被人通敌三个月才发现。”
我没话说了。
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纪衡。”
“嗯。”
“以后别再背着我走六十里了。”
”……你都知道了还说什么。“
”我嫌重。“
我看着她走出中军帐的背影，马尾一甩一甩的。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勾起来了。
霍岩在帐外探头探脑。
”世子，笑什么呢？“
”滚。“
”哦。“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世子，谢将军留在边关了，你俩以后天天见面，还打不打？“
”打。“
”那打完了呢？“
我没回答。
后来的事，边关都知道了。
我跟谢棠还是天天吵，天天打。她改我的规矩，我拆她的营帐。她罚我站辕门，我吊她的粮官。
整个边关还是那句话：侯府世子和谢家女将，天生的对家。
但有件事只有霍岩知道。
每个月月初，我会骑马出城，往北走六十里，去柳河堡。
孙大夫看见我就笑。
”纪世子又来了。“
”路过。“
”路过都路过八回了。“
我在他医馆坐一会儿，喝碗茶，看看院子里的药材，然后回去。
不为什么。
就是想看看那条走过三天的路还在不在。
路还在。
她也在。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