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穿越了。
不是穿成王爷，不是穿成将军。
是附在一块发霉的破木牌上，当了个穷秀才的保家仙。
更离谱的是，老六也在。
我俩挤一块牌位，连翻身都费劲。
那秀才穷得纸笔都买不起，我不帮他，他断了香火，我俩就真没了。
我给他托梦押题，老六帮他挡煞驱邪。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杀进金銮殿。
状元及第，迎娶郡主。
他跪在我牌位前磕头：「多谢大仙庇佑，香火不绝。」
我正感动。
他说——「家中只传了您这一尊保家仙。」
一尊？
牌位上刻着两个名字。
我转头看老六。
他没说话，笑着，眼睛却没看我。
---
【第一章】
我是被一股霉味呛醒的。
睁眼——不对，我没有眼。
准确说，我没有身体。
意识模模糊糊，像被塞进一个又窄又硬的壳子里。周围黑，潮，一股子朽木味直往脑子里钻。
“老六？”
没人应。
“老六！”
“别喊了，我在你屁股底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起床气。
老六。
我这辈子——不对，上辈子最铁的兄弟，一起喝酒一起挨揍那种。
“你也……”
“死了？废话。”老六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车祸，你忘了？大货车，红灯，你拽我一把没拽住。”
我沉默了一下。
想起来了。
大货车冲过来那一瞬间，我确实拽了他。
没拽住。
然后我自己也没跑掉。
“行了别煽情，”老六打断我，“你先搞清楚咱俩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
硬。扁。竖着。
背后贴着一面土墙，面前是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桌上摆着半截蜡烛，蜡油淌了一桌。
再低头——我没有头，但意识往下一探，看见了自己。
一块木牌。
巴掌大，灰扑扑的，裂了一道缝。
牌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保家仙之位」。
旁边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周远」，一行是「刘六」。
周远是我。刘六是老六。
“看见没？”老六说，“咱俩是保家仙。”
”……“
”穿越了，附在一块牌位上。一人一半。“
我想骂人。
穿越就穿越，好歹给个人身吧？当个将军也行，当个地主也行。
保家仙？
一块破木头？
”别挑了，“老六倒是想得开，”至少咱俩还在一块儿。比孤魂野鬼强。“
他说得对。
我正想认命，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灌进来，蜡烛灭了。
一个人影弓着腰钻进屋。
瘦。特别瘦。肩膀窄得撑不起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袍子，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细得像柴火棍的手腕。
他把门关上，先咳了两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半块冷饼子。
他没吃。
走到我面前——牌位面前，恭恭敬敬地把饼子放在桌上，双手合十，闭眼，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了。
”保家仙在上，沈鹤今日只剩这半块饼，先供您，明日进城抄书，再买米。“
沈鹤。
这就是供奉我们的人。
一个穷秀才。
穷到什么程度呢？
这间屋子四面透风，墙角的土都在往下掉。床是两条长凳架一块板，被子薄得能透光。桌上除了蜡烛和我们这块牌位，什么都没有。
连纸笔都没有。
一个秀才，买不起纸笔。
沈鹤拜完了，直起身子，又咳了几声。
他看了看桌上那半块饼，咽了下口水，转身上了床。
没吃。
那是供给我们的。
”老六。“我喊。
”看见了。“
”这人……“
”穷是真穷。“老六顿了一下，”但心诚。这年头谁还供保家仙？他真信。“
我没说话。
那半块冷饼子就摆在我面前。
严格来说，我是一块木头，不需要吃东西。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从饼子上飘过来，丝丝缕缕地渗进牌位里。
是香火气。
不是烧香的那种，是心意。
他是真心实意供奉我们。
就这半块饼子，他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先给我们。
暖流太弱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确实有。
”老六，“我说，”咱俩是不是靠这个活着？“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老六的声音从牌位下半截传来，”他信我们，供我们，我们就有香火。他不信了，或者死了，咱俩就散了。“
我懂了。
他是我们的供奉者。他活着、信着，我们才能存在。
换句话说——他的命，就是我们的命。
那就不能让他这么穷下去。
穷秀才考不上功名，一辈子饿着肚子，哪天扛不住没了，我跟老六就得跟着没。
”得帮他。“我说。
”怎么帮？咱俩是两块木头。“
”你不是学过点玄学吗？上辈子天天刷那些奇门遁甲的短视频。“
”那叫娱乐！我又不是真会。“
”那你试试啊！“
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当天夜里，沈鹤睡了。
他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时不时咳两声。被子太薄，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集中意识，试着往外延伸。
很难。
像是被封在一个玻璃瓶里，看得见外面，手脚却被卡住。
但那股微弱的香火气给了我一点力量。
我死死地攥住这点力量，一点一点地往沈鹤那边够——
”噗。“
触到了。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钻进了一团混沌的雾气里。
模模糊糊的画面浮现出来——
沈鹤在梦里。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考棚里，面前摊着雪白的纸，手里握着一支崭新的毛笔。
但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来了。
我不会写八股文。上辈子我是个修车的。
但我在穿越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很模糊，像是这块牌位原本就存在的一些”记忆”。
说不上来是什么，类似于一种直觉。
我能隐约感知到一些……题目。
不是具体的考题。而是一种方向。
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今年秋闱，策论偏重水利。」
这种感觉很淡，但确实有。
也许这就是保家仙的能力——不是神通广大，而是能窥见一丝天机。
我把这股感觉使劲往沈鹤的梦里推。
“水利！写水利！”
沈鹤在梦里猛地抬头。
他看不见我，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写。
笔走龙蛇，越写越快。
我退出来了。
力量耗尽，整块牌位都在发颤。
“成了？”老六问。
“不知道，试试看。”
第二天一早，沈鹤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走到牌位前，又合了一次十。
“大仙，小生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指点我写水利策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生不知是不是大仙显灵……但小生信。”
他穿上那件破袍子，出门了。
老六说：“他去干嘛？”
“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沈鹤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旧纸，手上沾满了墨。
他去城里的书铺赊了纸。
不是买，是赊。
书铺掌柜看他实在可怜，赊了十张黄纸，说下月还钱。
沈鹤铺开纸，磨了半天才凑出一点墨，然后开始写。
写的是水利。
他真的在写。
一个穷得买不起纸的秀才，因为一个梦，赊了纸来写策论。
我不知道他写得好不好。
但我知道，他信了。
这就够了。
---
【第二章】
秋闱还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跟老六过的日子，说出来都是血泪。
首先一个问题——我俩挤在一块牌位上，是真的挤。
上半截是我的地盘，下半截是老六的。但那条裂缝正好在中间，有时候意识稍微往下滑一点，就跟老六撞一块儿了。
“你往上挪挪！”
“你往下缩缩！”
“我再缩就掉地上了！”
每天早上沈鹤出门抄书挣钱，屋里就剩我俩，吵得牌位都在桌上晃。
蜡烛倒了三回。
沈鹤回来看见蜡烛倒了，以为是风吹的，默默扶起来。
他从来没怀疑过。
在他眼里，这块牌位就是一块牌位，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他不知道里头住着两个互相嫌弃的冤种。
但日子还得过。
我俩慢慢摸清了保家仙的规矩——
第一，能量来源是香火心意。沈鹤越虔诚，供品越多，我俩的力量就越强。反过来，如果他不信了，我俩就是两块废柴。
第二，我的能力偏“文”。能托梦，能窥天机，能在关键时刻给沈鹤一点方向性的提示。但模糊，不精确，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第三，老六的能力偏“武”。不是打架那种武。他能感知到周围的“邪祟”——不是那种青面獠牙的鬼，而是一些不干净的气息。阴冷的，黏糊的。他能把这些东西挡在外面。
简单说——我负责开挂押题，老六负责保命驱邪。
分工明确。
但我俩加起来的力量也就那么点儿。
沈鹤太穷了。
半块饼子的心意，能给我们的能量少得可怜。我每次托梦都得攒三四天的力，托完一次整个牌位颤半天，跟中了风似的。
老六更惨。他有一次感应到屋角有一股寒气，想替沈鹤挡掉，结果力量不够，只挡了一半。
那天晚上沈鹤发了高烧。
我急了。
“你不是说你能驱邪吗？”
“我能啊！但我总共就这么点劲儿，你让我拿什么驱？拿这块破木头砸它？”
“那怎么办？”
“等。等他好起来再说。他好了才有香火，有香火我才有力气。”
我没法子。
看着沈鹤一个人烧了一夜，衣服湿透了，嘴唇干裂，整个人蜷在木板床上抖。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喝水。
他撑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牌位前。
磕了一个头。
“大仙保佑，小生不能倒。小生还要考功名。”
我心里那股劲一下就上来了。
你看。
这人穷成这样，病成这样，第一个念头不是怨天尤人。
他信我。
他指望我。
那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老六。”
“嗯。”
“咱俩得想个辙。光靠他这半块饼不行。”
“你说。”
“他穷，根子在没功名。没功名就没俸禄，没俸禄就买不起纸笔，买不起纸笔就写不出好文章，写不出好文章就更没功名。死循环。”
“你说得跟废话似的。”
“我的意思是——破局点在秋闱。他得过。”
“靠你那个托梦押题？你自己说了，信号断断续续的，不准。”
“所以不能光靠我。”
我琢磨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上辈子刷的那些国学视频吗？”
“哪个？”
“什么对仗工整、什么破题八法、什么起承转合……你天天刷到半夜那些。”
老六沉默了三秒。
“……你是说让我教他写八股文？”
“你不是整天吹自己看了几百个视频吗？”
“看视频和会写是一回事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六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俩分了工。
白天沈鹤出门抄书挣钱，晚上回来读书写文章。
我攒够力量就给他托梦——不是直接押题，我做不到那么精准。而是给他一个方向。比如「多看看前朝治河之策」「朝廷近来关注什么」。
模糊。但有总比没有强。
老六则负责另一件事。
沈鹤写完文章会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再看。
老六趁夜里沈鹤睡着了，用仅有的那点力量在纸边上留痕——不是写字，他没那个本事。
而是让纸的某些地方微微发潮。
对。
老六的办法是——用湿气标记。
哪一段写得有问题，那一段的纸就微微发潮、微微卷边。
沈鹤第二天起来一看，发现有几段纸卷了。
他想了想，重新读了一遍那几段。
然后自己琢磨出来了——那几段确实不通顺。
他改了。
第一次他以为是受潮。
第二次他起了疑。
第三次他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
“大仙！是您在指点小生！”
从那以后，沈鹤每天晚上写完文章，都恭恭敬敬摆在牌位前。
第二天看哪里卷了就改哪里。
我跟老六成了他的阅卷老师。
一个负责指方向，一个负责圈错题。
这日子过得——说实话，比我上辈子修车还累。
但有盼头。
因为沈鹤的文章是真的在变好。
他本来就有底子。穷归穷，脑子不笨，笔力也有。就是缺方向、缺打磨。
现在方向有了，打磨也有了。
进步快得我自己都没想到。
两个月后，隔壁村的老秀才到沈鹤家串门，看了他新写的策论，愣了半天。
“沈鹤，你这文章……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沈鹤笑了笑，没解释。
回头朝牌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虽然他看不见我。
---
【第三章】
秋闱前半个月，出事了。
沈鹤去城里买纸。
对，他终于攒够钱买纸了。两个月抄书挣的铜板，一文一文攒起来，够买二十张白纸。
他高兴。我跟老六也高兴。有白纸就能练字，练字就能提手感。
结果他刚进纸铺，碰上了一个人。
赵公明。
同县的秀才，家里开米铺的，不算大富，但比沈鹤强了十万八千里。
赵公明站在柜台前挑纸。上好的宣纸，一刀一刀地买。
沈鹤站在角落，数着手里的铜板。
赵公明看见他了。
“哟，沈兄。”
赵公明转过身，上下打量沈鹤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嘴角挂着笑。
“来买纸？”
沈鹤点点头：“赵兄也在。”
“我买了三刀澄心堂纸。”赵公明拍了拍柜台上的纸，“沈兄买哪种？”
沈鹤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铜板放在柜台上。
掌柜数了数，抽出二十张最便宜的黄纸。
赵公明看着那二十张纸，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沈兄，我劝你一句。”赵公明拿起自己的纸，走到沈鹤面前，“秋闱不是你能碰的。你这底子、这条件，考十回也是陪跑。省下纸钱买两斤米，比什么都实在。”
沈鹤没吭声。
赵公明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可怜虫。
“别怪我说话直。你那间破屋子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比？”他拍了拍沈鹤的肩膀，“认命吧。”
转身走了。
沈鹤站在纸铺里，攥着那二十张黄纸，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走出纸铺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但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坐在桌前，把纸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一声没吭。
我看得清楚。
他不是伤心。
是憋着。
一个人穷久了，被人踩多了，连难过都不敢出声。
“老六。”
“我看见了。”
“这个赵公明——”
“先别管他。”老六的声音冷下来，“秋闱是正事。先把咱们的人送进去。”
他说得对。
拳头打在软处不疼。
沈鹤要出头，只有一条路——考出来。
我拼了命地攒了三天的力量。
第三天夜里，我托了一个梦。
这一次，感觉格外清晰。
也许是因为沈鹤最近的虔诚度上来了——他每天磕头上供，连那二十张纸都要先在牌位前摆一摆再用。
心意越重，我能窥见的天机就越清。
我在梦里给他的信息——
「策论，重农桑。」
「诗赋，咏秋。」
就这六个字。
多了我也说不出来。力量烧到底了，牌位嗡嗡响了一整夜。
沈鹤醒了。
他没有犹豫。
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砸在农桑策论和秋赋诗上。
半个月，没出过门。
饼子吃完了就喝粥，粥喝完了就喝水。
每天写到蜡烛烧尽，天黑了就借月光继续写。
老六每天夜里帮他“阅卷”。
哪段不好，纸就潮。
沈鹤改。改了再写。写了再改。
秋闱前一天夜里，沈鹤把最后一篇文章恭恭敬敬放在牌位前。
磕了三个头。
“大仙，明日秋闱。小生所有的本事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稳。
“若能中举，当为大仙重塑金身，日日上香。”
金身？
我一块裂了缝的破木头，他给我塑金身？
“老六，你听见了吗？金身。”
“别得瑟了。他先考上再说。”
秋闱当日。
沈鹤穿上他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袍子——其实也有补丁，只是补丁颜色跟袍子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带上笔墨，出门了。
我和老六什么都做不了。
保家仙的能力只在家宅范围内。他出了这间屋子，我们的感知就模糊了。
只能等。
等了三天。
秋闱考三场，每场一天。
三天里，我跟老六一句话没说。
连吵架都没心思。
第四天傍晚，门开了。
沈鹤回来了。
他没说话，把笔墨放在桌上，走到牌位前。
跪下。
“大仙，题目——全中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策论考的农桑之策，诗赋考的秋日即景。跟大仙梦中指点的，一模一样。”
他磕了一个头。
“小生倾尽全力。至于结果，听天由命。”
我的木头脑袋里嗡了一声。
全中了。
“老六！”
“我听见了！别喊了！”
“全中了！我押中了！”
“是是是你厉害行了吧——等放榜。”
放榜那天，沈鹤天没亮就去了城里。
我跟老六在家等。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沈鹤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没去拜牌位。
他站在屋子中间，仰着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中了——”
声音破了。
“第七名！”
然后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开始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一个人坐在破屋子的泥地上，又哭又笑。
我看着他。
鼻子酸了。
对，我一块木头，鼻子也能酸。
老六没吱声。
但我感觉到牌位的下半截在微微发热。
他也绷不住了。
沈鹤哭完了。
爬起来，走到牌位前，端端正正跪好。
磕了九个头。
“大仙在上。沈鹤此生不忘。”
他出去了。
买了肉回来。
两块巴掌大的猪肉，整整齐齐摆在牌位前。
那天我跟老六抢肉。
不是真的抢——我们又吃不了实体的东西。但肉里的香火气比饼子浓了何止十倍。
暖流灌进来，浑身舒泰。
“这边是我的！”
“你凭什么？我下半截也有份！”
“肉放在上面！对着我这半截！”
“你——”
沈鹤坐在一旁啃着另一块肉，一口一口嚼得认真。
抬头看了看牌位。
笑了。
“大仙若有灵，今日也吃好些。”
吃好了。真吃好了。
---
【第四章】
举人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在会试。
秋闱之后，沈鹤的日子稍微好了一点。中了举人，县衙给了一笔微薄的补贴，加上举人的身份在镇上还值点面子，有人主动请他去教书。
不多，够吃饭够买纸。
但也仅此而已。
会试在京城。
光路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沈鹤没说什么，开始攒钱。
一文一文地攒。
我跟老六也没闲着。
力量在变强。
沈鹤的心意比以前浓了太多。他现在每天早晚各磕一次头，逢初一十五买半斤肉上供。香火气源源不断涌进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扩大。
以前只能在屋里感应。
现在，院子里的动静也能隐约听见了。
老六的能力也长了。
“我能看见周围三丈内的‘气’了。”他说。
“什么气？”
“人身上的气。运道好的人，气是暖的。运道差的，是冷的。要出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
“是黑的。”
我心里一紧。
“沈鹤呢？”
“暖的。放心。”
“那就好。”
会试定在来年二月。
腊月的时候，沈鹤攒够了路费——刚刚好，多一文都没有。
他打算正月初五出发，走陆路去京城，大约要走一个月。
正月初三那天，赵公明来了。
不是来串门。是来炫耀。
赵公明也中了举。排名比沈鹤低，第十九名。但他不在乎排名。
他在乎的是——他爹给他包了一辆马车，还请了一个书童随行。
他大摇大摆地站在沈鹤家门口——那扇连门闩都关不紧的破木门前——拍了拍身后那辆崭新的马车。
“沈兄，京城见啊。”
沈鹤站在门里，点了点头。
“一路平安。”
赵公明笑了，眼睛眯起来，笑意不达眼底。
“沈兄是走着去？”
“嗯。”
“一千二百里路。走着去。”赵公明啧了一声，“到了京城怕不是脚底板都磨穿了，还怎么握笔？”
沈鹤没接话。
赵公明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临走前，探出头来——
“沈兄，还是那句话。你的命，到举人就到头了。别往上了。”
马车走了。
沈鹤关上门。
站了一会儿。
走到牌位前，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大仙，他说我到头了。”
停了停。
“您觉得呢？”
我把仅有的一丝力量凝成一股暖流，推向牌位表面。
牌位微微发热。
沈鹤伸手摸了摸牌位。
他笑了。
“我知道了。”
正月初五，天没亮，沈鹤把牌位从桌上拿起来。
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包好，放进包袱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
“大仙跟我一起走。路上也好保佑小生。”
老六在里面嚷嚷：“颠死了颠死了——”
我说：“闭嘴，人家诚心带咱上路。”
沈鹤背着包袱，锁了门，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一千二百里。
靠两条腿。
走了整整二十八天。
这二十八天，我跟老六经历了有生以来——不对，有“木”以来——最颠簸的旅程。
沈鹤把我们包在胸口，一步一步地走。
白天走路，晚上找个破庙或者路边的茅草棚歇脚。
他舍不得住客栈。
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牌位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好，磕一个头。
然后才吃东西。
有时候是干饼子。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就喝水。
第十九天的时候，出事了。
夜里，沈鹤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
我被摆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点了一截手指长的蜡烛。
沈鹤靠着墙睡着了。
半夜——
老六突然说：“有东西。”
“什么？”
“冷。特别冷。从庙后面来的。”
我集中意识往外探——
一股阴寒的气息，正从庙的后墙渗进来。
缓慢地、无声地，像一条冰冷的蛇。
“邪祟。”老六的声音紧绷起来，“比之前那次强。”
“你挡得住吗？”
“不知道。试试。”
老六把所有的力量催到极致。
我感觉整块牌位都在震动。
那股寒气逼近了。
温度骤降，蜡烛的火苗猛地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
沈鹤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挡住！”我喊。
“我在挡！”老六吼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你别光喊——你有能量就给我！”
我没犹豫。
把我那边攒的香火气全部往下推——推给老六。
两股力量合在一起。
牌位表面亮了一瞬。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
但够了。
那股寒气碰到这层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
消失了。
蜡烛的火苗重新跳起来。
沈鹤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老六瘫在牌位里。
虚得不行。
“老六……”
“别说话。我缓缓。”
“谢了。”
“你把力量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没事。到了京城让他多供两块肉就回来了。”
老六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远。”
“嗯？”
“你上辈子拽我那一把——”
“别提了。”
“我就说一句。”
“你说。”
“这辈子扯平了。”
我笑了。
一块木头的笑。谁也看不见。
---
【第五章】
到京城那天，沈鹤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京师”的匾额。
站了很久。
他身上的袍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鞋底磨穿了一只，用草绳绑着。脸晒黑了一圈，瘦了至少五斤。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大仙，到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包袱。
到了。
会试考三场，每场三天。
沈鹤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间柴房大小的屋子，一张硬板床，一盏油灯。
他把牌位从包袱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
然后磕了三个头。
“大仙，小生到京城了。劳您一路奔波。接下来的事，还望大仙继续庇佑。”
庇佑。
我拼了命也得庇佑。
会试前十天，我开始攒力量。
这次我不能像秋闱那样模糊押题了。会试的难度不是一个量级。策论、诗赋、经义，三场都要准备。
我沉下心，用尽全力去感知。
天机这种东西，越强求越模糊。
我花了五天，每天只做一件事——静。
到第六天夜里，一些碎片浮上来了。
「经义：大学。」
「策论：边防屯田。」
「诗赋：春雪。」
比上次清晰了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三个方向，具体考什么，不知道。
我把这些信息在第七天夜里托梦给了沈鹤。
他醒来之后，立刻开始准备。
三天。
只有三天。
沈鹤把自己关在那间柴房里。
不出门。
吃的是干饼子。
喝的是凉水。
写了一稿又一稿。
老六继续“阅卷”。
但他犹豫了。
“周远。”
“怎么了？”
“这次的题——你给的方向，我觉得策论那个不太对。”
“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老六的声音很低，“你那个天机——信号不稳，你自己也说了。万一策论考的不是边防屯田呢？”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实话。
我的能力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百分之百准确过。秋闱那次是运气好，方向对了。但这不代表每次都对。
“那怎么办？”
“两手准备。边防屯田让他准备，但另外再准备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吏治。”老六说，“我上辈子刷视频的时候看过一个说法——古代科举到了会试这个级别，最容易考的就两个方向，一个是财政，一个是吏治。边防屯田偏财政，但也可能直接考吏治。”
“你从短视频上学的？”
“你从一块破木头上感应的天机就靠谱了？”
”……行。两手准备。“
那三天，沈鹤准备了两套策论。
一套边防屯田，一套吏治革新。
会试开考。
第一场考完，沈鹤回来了。脸色平静。
”经义考的《大学》，全中。“
我松了口气。
第二场考完。
沈鹤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站在牌位前，声音发紧——
”策论——考的是吏治。“
我心脏一停。
不对，我没有心脏。但那个感觉是一样的。
”边防屯田没考。“沈鹤说，”幸亏——幸亏小生多准备了一套。“
他跪下来磕头。
”小生也不知为何，写完边防屯田的稿子之后，总觉得不踏实，又写了一篇吏治的。也许是大仙暗中点拨。“
他不知道。
那不是我点拨的。
是老六。
我转头看老六——他在牌位下半截，安安静静的。
”老六，这回是你的功。“
”行了，别肉麻。“
第三场，诗赋。
考的是春雪。
全中。
放榜那天，沈鹤没去看榜。
他说：“我不敢去。”
他让同住客栈的一个考生帮他看。
那个考生跑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沈鹤！第三名！你是第三名！“
沈鹤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僵了。
然后他捂住了脸。
跟秋闱那次一样。
但这次没哭。
他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牌位。
笑了。
”大仙。“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三名。“
我跟老六同时说了一句话——
”好样的。“
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听不见。
但牌位暖了。
会试第三名。
沈鹤——贡士。
接下来，殿试。
金銮殿。
面圣。
这一步，我帮不了他。
殿试是面对面答题，天子亲自出题。我不可能托梦，也不可能押题。
全靠他自己。
我跟老六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他平安走进那座大殿。
殿试前一天夜里，老六忽然说：“有人。”
”什么？“
”客栈外面，有人在沈鹤的门外站着。“
我凝神去感——
一股不对劲的气息。不是邪祟。是人。
活生生的人，但意图不善。
”是谁？“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种气。嫉妒。浓得发黑。“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一早，沈鹤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文稿被打翻了。
墨水洒了一桌。
他准备的殿试参考资料全毁了。
沈鹤蹲在桌前，一页一页地捡。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我知道是谁干的。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
赵公明也住在这家客栈。
他也过了会试。排名靠后，堪堪过线。
老六说得对。嫉妒浓得发黑。
”老六，我想——“
”别冲动。“老六打断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殿试。别的以后再说。“
他又说对了。
沈鹤把残存的几页纸整理好。
墨迹模糊了大半。
他看了一会儿。
把纸放下了。
走到牌位前。
”大仙。有人不想让小生好过。“
他的声音平静。
”但没关系。该记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两年读的书，一千二百里走的路，大仙的指点——全在这里。“
他笑了。
”明天，小生一个人上。“
殿试。
金銮殿。
我和老六被留在了客栈的窗台上。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了一天。
傍晚，沈鹤回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
夕阳照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激动。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他走到牌位前，没跪。
他站着，低头看着我。
然后说了一句——
”大仙，臣对得起您。“
三天后。
放榜。
金榜题名。
沈鹤——状元。
---
【第六章】
状元游街那天，全京城都在看。
沈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红袍，胸戴大红花。
马蹄踏过青石板，两旁挤满了人。
有人撒花，有人高喊”状元郎”，有人举着家里的孩子让他摸一下沾沾文气。
沈鹤始终微笑。
温和的，不卑不亢的笑。
他骑马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人群里有个人被挤在角落。
赵公明。
他也过了殿试，但排名在二甲末尾，连个庶吉士都没混上。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骑在马上的沈鹤，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沈鹤看见他了。
在马上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去。
没说话。
甚至没点头。
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微笑着接受满城的欢呼。
赵公明的脸白了。
他发现沈鹤看自己的那一眼里——
没有恨。没有得意。
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不在意。
你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赵公明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他转身挤出了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老六，你看见赵公明了吗？”
“看见了。”
“活该。”
“嗯。活该。”
状元及第之后，事情来得快。
御赐翰林院编修。
赐宅。
赐金。
但最大的事——不是这些。
是郡主。
皇帝膝下有一位郡主，年方十八，知书达礼。
皇帝看中了沈鹤的才学和品性，亲自赐婚。
旨意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沈鹤愣了半天。
然后回到新赐的宅子里，关上门。
跪在牌位前。
“大仙，皇上赐婚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真实。
“小生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磕了一个头。
“全是大仙的恩德。”
我说不出话。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看着一个人从泥里一步一步爬起来，走到了金銮殿上，走到了天子面前——
然后他回来，第一件事是跪在一块破木头前面。
这个人，从来没有忘记过。
迎娶郡主的日子定了。
全京城瞩目。
状元配郡主，天作之合。
沈鹤开始忙碌。
布置新宅，采买礼器，演练婚仪。
但在所有事情之中，他做了一件事——
派人去千里之外。
回到那个破村子。
回到那间漏风的土屋。
把那块——不对，把我们这块牌位接进京城。
他派的不是普通的下人。
是他身边最信任的小厮，带了四个人，坐马车去的。
用上好的锦盒装着。
一千二百里路，跑了半个月。
牌位接到京城那天，沈鹤亲自到大门口迎。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整整齐齐的。
从小厮手里接过锦盒，自己捧着，一步一步走进正堂。
把牌位放在正堂最中央的位置。
上了三炷香。
摆了一整桌贡品。
鸡鸭鱼肉，糕点水果，满满当当。
然后跪下来。
“大仙，新宅简陋，请您安位。日后这里便是您的家。”
我看着那一桌子贡品。
说实话——有点晕。
从半块饼子到一整桌肉。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真。
“老六！快看！有整只烧鸡！”
“我看见了！还有酱肘子！”
“那个糕点是桂花糕吗？”
“别管了先吃——先吸！”
香火气铺天盖地涌进来。
浓烈的。醇厚的。
我整个牌位都在嗡嗡响。
力量在疯涨。
“老六，我觉得我现在能感知到整个宅子了。”
“我能看见方圆十丈内所有人的气了。”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香火啊……”
“可不是嘛。比那半块饼子强了一万倍。”
我俩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饱足感里。
一直到——
婚礼当天。
---
【第七章】
大婚。
全京城张灯结彩。
状元迎郡主，十里红妆。
沈鹤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宫迎亲回来。
身后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鞭炮声震天响。
他进了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没有人坐。
沈鹤的父母早年就没了。他是孤儿，从小跟着一块牌位长大。
那块牌位就是他的“高堂”。
就是我们。
沈鹤转向牌位，深深一拜。
司仪愣了一下。
“状元郎，这是——”
“这是我家的保家仙。”沈鹤的声音清朗，“自幼庇佑于我，恩同再造。沈鹤无父无母，今日大婚，当拜大仙。”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郡主掀开盖头一角，看了看那块牌位。
她什么都没说。
走上前，跟沈鹤一起，朝牌位拜了一拜。
我差点从牌位上掉下来。
“老六！郡主给我磕头了！”
“给我们！我们！不是你一个！”
“对对对，我们！”
大婚之后，沈鹤的日子彻底变了。
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
郡主贤惠，家宅和睦。
京城的达官贵人开始登门拜访。
沈鹤应对自如——不卑不亢，不攀附，不谄媚。
就像他当年站在赵公明面前一样。
不是因为有底气才不怕。
是骨子里就不怕。
但有一件事——
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大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
沈鹤换了常服，来到正堂。
牌位前的贡品已经换了新的。
他跪下来。
“大仙。”
“今日沈鹤大婚，多谢大仙一路庇佑。”
“从那间破屋到这座宅子，小生走了三年。”
“每一步，都是大仙在背后撑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生不敢忘。”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家中只传了您这一尊保家仙。往后日日供奉，香火不绝。”
一尊。
他说一尊。
我愣住了。
牌位上明明刻着两个名字。
周远。刘六。
两个。
他说一尊。
我转头看老六。
老六没说话。
他在牌位的下半截，安安静静的。
“老六？”
“嗯。”
“他说一尊。”
“我听见了。”
“可是——”
“他一直觉得只有一个保家仙。”老六的声音很淡，“从头到尾都是。”
我想反驳。
但仔细想想——
沈鹤每次磕头，说的都是“大仙”。
单数。
他从来没说过“大仙们”。
他确实一直觉得只有一个。
“但牌位上有两个名字——”
“那是牌位原来就刻好的。”老六说，“他可能以为刘六是别的什么，祖上的名字，或者是大仙的别号。谁知道呢。”
“可是你也——你也帮了他。驱邪、阅卷、出主意——”
“他不知道。”
老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托梦是你。他感受到的指引是你。纸卷了他以为是你。那天夜里在庙里挡邪祟，他不知道。策论让他多准备一套，他以为是自己的直觉。”
“但——”
“但他不知道有我。”老六打断我，“他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指向你。因为你是上半截，名字在前面。他拜的时候看的是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
“老六。”
“别说了。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很轻。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声响。
但涟漪已经散开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跟他抢贡品。
他也没来抢。
我们各自待在牌位的各自那半截。
很安静。
---
【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过。
沈鹤的仕途越来越顺。
从翰林院编修到侍读学士，三年连升两级。
在朝中，他不结党，不营私。
但每个人都知道——状元郎沈鹤，才学过人，品行端正，前途不可限量。
家里的香火也越来越旺。
沈鹤给牌位换了一个檀木底座，擦得锃亮。贡品从猪肉变成了燕窝鲍鱼。
逢年过节还请和尚来念经。
我跟老六的力量到了一个从前不敢想的程度。
我能感知到整个宅子方圆百步以内的一切动静。
老六能看见来访之人的气运，甚至能分辨善意恶意。
但我们之间——
有什么东西变了。
老六话越来越少。
以前他动不动就跟我抬杠、抢位置、骂骂咧咧。
现在他经常一整天不吱声。
“老六，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
“我说了没怎么。别烦。”
有一天夜里，我忍不住了。
“老六，你是不是因为沈鹤那句话？”
他没回答。
“你介意。”我说，“他不知道有你，你介意。”
“我不介意。”
“你骗谁呢？你连贡品都不抢了。以前你每次——”
“我说了不介意！”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
牌位震了一下。
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
“周远。你想听实话？”
“说。”
“我确实不介意。”
”——“
”我是说，我一开始是介意的。但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想啊。咱俩是保家仙。保家仙是干嘛的？保他的家，让他好好活着。“
”对。“
”他活得好，咱们才有香火。他出头了，咱们才有力量。这是一个循环。“
”对。“
”那他知不知道有我，重要吗？“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有我。但他过得好。他考上了状元，娶了郡主，当了大官。他每天给咱们磕头上供，香火从来没断过。“
”可是——“
”可是什么？“老六的声音轻下来，”你觉得他亏待我了？“
”他不知道有你就是亏待你。“
”那是你觉得。“老六说，”我觉得——他对牌位好，就是对我好。他供的那些贡品，我也吃到了。他磕的那些头，我也收到了。他只是不知道我存在。“
他顿了一下。
”但我存在。这就够了。“
我沉默了很久。
”老六。“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知道？“
老六没回答。
但我忽然想起来——
那些纸卷边的事。
是老六做的。但在沈鹤看来，是”大仙“做的。
那天夜里在山神庙挡邪祟。
是老六拼了命做的。但沈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策论让他多准备一套。
是老六的判断。但沈鹤以为是自己的直觉。
从头到尾。
老六做了一半的事。
但所有的”功劳”——所有的感恩、所有的磕头、所有的“大仙庇佑”——
都落在了我身上。
因为我在上面。
我的名字在前面。
我是他看得见的那一个。
“老六。”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平，“我说了，够了。”
他真的觉得够了吗？
我不知道。
但那之后，老六再也没有跟我抢过任何东西。
贡品摆上来的时候，他等我先吸收，剩下的他才接。
沈鹤磕头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待在下半截，一声不吭。
有人来拜访的时候，他替沈鹤看气运、辨善恶，提前预警——
但所有的预警都是通过我传达给沈鹤的。
因为我会托梦。
他不会。
他的能力是驱邪和看气。
不是沟通。
他永远是幕后的那一个。
我开始觉得——
这块牌位上刻着两个名字。
但只有一个名字被看见。
---
【第九章】
沈鹤三十岁那年，升了侍郎。
从六品到正三品，十年。
朝中上下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贤臣。
家中添了一子，聪慧伶俐。
郡主温婉持家。
一切都好。
那年冬天，沈鹤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回那个破村子——那间土屋早就塌了。
他是去祭祖。
在祖坟前烧了纸，磕了头。
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连绵的丘陵。
他身边的小厮说：“大人，天冷了，早些回吧。”
沈鹤没动。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这个村子里，是所有人的笑话。”
小厮不敢接话。
“穷得连纸笔都买不起的秀才。他们都说我这辈子完了。”
他转过身。
“但有一个东西，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一块牌位。”
“我六岁的时候从祖屋的墙角翻出来的。上面刻着保家仙的字。我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灵不灵。但我供了它。”
“每天磕头。有什么好吃的先给它。”
“后来——它真的灵了。”
小厮瞪大了眼睛。
“托梦给我。替我挡灾。”沈鹤的声音很轻，“一路走到今天，都是它。”
他笑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块牌位。”
“不是迷信。”
“是恩情。”
我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正堂听不见这些话。
但老六听见了。
不是真的听见。
而是那天下午，忽然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涌进了牌位的下半截。
老六的那半截。
“周远。”
“嗯？”
“他在外面说了些什么，关于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很淡。但是暖的。”
他顿了一下。
“他虽然不知道有我。但他在感恩的时候，那份心意——是给这整块牌位的。”
“包括你那半截。”我说。
“嗯。”
“所以你确实收到了。”
“嗯。”
那天老六的声音里——
有一丝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满足。
真正的，不掺假的满足。
不是因为被看见。
而是因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哪怕没人知道。
---
【第十章】
沈鹤四十岁那年，拜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消息传遍天下。
那个曾经连纸笔都买不起的穷秀才，成了当朝宰相。
老家的人——那些曾经嘲笑他的邻居、看不起他的亲戚——全都涌到京城来认亲。
沈鹤一个都没见。
不是记仇。
是不值得。
他依然住在那座宅子里。
牌位依然在正堂正中央。
每天早晚两炷香。
从来没有断过。
赵公明呢？
赵公明后来混到了一个县令。不大不小。
他这辈子都没能迈过沈鹤这道坎。
有一次他路过京城，壮着胆子递了帖子想见沈鹤。
门房看了看帖子，拿进去了。
拿回来的时候，帖子上多了一行字——
「赵兄安好。沈鹤事忙，恕不相见。」
赵公明站在相府门口，看着那行字。
攥着帖子的手在抖。
转身走了。
再也没来过。
“活该。”我说。
“嗯。”老六说。
五十岁那年，沈鹤从宰相位上退了下来。
致仕。
不是被贬。是功成身退。
他带着郡主和儿子，离开了京城。
回了老家。
不是那个破村子。是在老家的镇上买了一座宅子，不大，但精致。
牌位依然摆在正堂。
依然是最中央的位置。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上香磕头。
六十岁了。
头发白了。
背有点驼。
但他跪在牌位前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恭恭敬敬。
“大仙，今年的新茶到了。给您泡了一壶。”
他把茶杯放在牌位前。
热气袅袅上升。
我吸了一口——
不是喝。是那种暖意。
“老六，好茶。”
“嗯。”
“你尝了没？”
“尝了。”
“好喝吧？”
“还行。”
他说还行，但我感觉到他那半截在微微发热。
他舒服着呢。嘴硬罢了。
沈鹤的儿子后来也中了进士。
不是状元，但也是二甲前列。
小沈公子长大后接过了供奉牌位的传统。
每天磕头上香。
和他爹一样。
但小沈公子磕头的时候说的是——
“保家仙大仙在上，保佑我沈家世代昌盛。”
一尊。
还是一尊。
我苦笑了一下。
“老六。”
“别说了。我知道。”
“你真的不介意？”
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
“周远，你知道我上辈子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一个人。”
”……“
”我从小家里就我一个。没兄弟没姐妹。后来认识了你，你是我这辈子——上辈子——唯一的兄弟。“
他顿了一下。
”那天大货车冲过来，你拽了我一把。没拽住。但你拽了。“
”然后咱俩一起死了。一起到了这儿。一起塞在这块破木头里。“
”我怕的从来不是没人知道我。“
”我怕的是——没你在。“
牌位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力量。
是因为我整个意识都在颤。
”老六……“
”行了。别学沈鹤动不动就哭。“
”我没哭。我是木头。“
”木头也能哭？那你现在是什么？渗水了？“
”那是香火气太浓了。“
”呵。“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小沈公子教自己儿子磕头的声音。
”来，给保家仙磕头。“
”保家仙是什么呀？“
”是保佑咱们家的大仙。你爷爷从小就供着。“
”只有一个大仙吗？“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
沈家第三代了。
小沈公子想了想，拿起牌位看了看。
”牌位上刻着两个名字呢。周远、刘六。“
”那是两个大仙吗？“
”可能是吧。“小沈公子笑了笑，”那咱们就磕两个头。一个大仙一个。“
小孩子认认真真磕了两个头。
”周远大仙好！刘六大仙好！“
牌位的下半截忽然热了一下。
很烫。
比任何一次都烫。
我转头看老六。
他没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
闷闷的。
带着一点鼻音。
”周远。“
”嗯。“
”那小孩儿——“
”嗯。“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听见了。“
”他给我磕头了。“
”我看见了。“
老六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窗外是黄昏。
夕阳照进正堂，把牌位镀了一层金。
一整块牌位。
上半截和下半截，都在发光。
一样的亮。
”老六。“
”嗯。“
”咱俩挤一块牌位，也挺好的。“
”……嗯。“
”至少不孤单。“
”嗯。“
他这次没反驳。
外面那个小孩子还在叽叽喳喳——
”爹！我给两个大仙都磕了头！他们会保佑我考状元吗？“
”会的。大仙最灵了。“
”那我每天都磕！两个都磕！“
牌位在正堂中央。
檀木底座擦得锃亮。
三炷香的烟袅袅上升。
一整桌贡品摆得整整齐齐。
一块牌位。
两个名字。
两尊保家仙。
一个被看见了三十年。
一个等了三十年。
终于——
都被叫到了名字。
「周远大仙好。」
「刘六大仙好。」
牌位上的裂缝还在。
从中间裂开的那条。
但那条缝——
不是分界线。
从来都不是。
那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痕迹。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