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踢了九十九次馆，输了九十九次。
青城上下都笑我是废物。
老掌门请来峨眉冷面罗刹治我，绑我跪了三天三夜。
我把剑架她脖子上说同归于尽，她攥着剑刃拉我跳了万丈深渊。
谷底那晚，她看见我背上九十九道疤。
一道对应一个仇人。
她终于不骂我了。
但第九十九个仇人，今天找上门了。
【第一章】
我叫宋瑛，青城派的大师兄。
说“大师兄”都有人嫌我丢人。
我端着茶壶站在大殿后面，听着前面那些江湖客议论我。
“就是他？青城派那个踢馆踢了九十九次的废物？”
“可不是嘛，每次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抬回来，老掌门气得差点翘辫子。”
“听说后来请了个峨眉的女人来治他，管住了？”
“管住了，一年没闹了。不过我看啊，就是个废物，被打怕了呗。”
我往茶杯里倒水，手很稳。一年了，我听得多了。刚开始还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后来楚鸢来了一年，他们不敢当面说了，就改成背后嚼舌头。
但我耳朵好。
楚鸢就站在大殿侧面，抱着剑靠着柱子。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别闹事。
我没打算闹。
今天青城派办的是武林论道大会，江湖上叫得上号的门派都来了。老掌门裴长青年纪大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掌门身份主持大会，他想办得体面。
我给他体面。
所以我一年来都老老实实的，扫地、劈柴、端茶、倒水。师弟们一开始还以为我在耍什么花招，后来见我真不闹了，就渐渐放了心，开始恢复了从前那副嘴脸。
“大师兄，茶不够了，再去烧一壶。”
“宋瑛，后面柴劈完没？客人的马也该喂了。”
我去了，都去了。
不是怕他们。
是因为第九十九个人，我还没找到。
茶水续了三轮，大殿里已经坐了七八十个江湖中人。各派掌门、长老、弟子，乌泱泱一片。老掌门裴长青坐在主位上，精神还行，就是手有点抖。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楚鸢的不一样。楚鸢的是警告，老掌门的是……心疼。
我垂下眼。
老掌门这十年待我不薄。十年前他把我从血泊里捡回来，给我一个身份，给我一口饭，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知道我是谁，但从来没问过。
大会进行到一半，少林来的圆觉禅师正在讲禅，大殿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门口来了人。
不是走来的，是涌来的。
二十多个黑衣人，面罩遮脸，腰挎弯刀，一进门就把门口的青城弟子按在了地上。
大殿里炸了锅。
“什么人！”
“大胆——”
有人拔刀，有人起身，乱成一团。
黑衣人没动，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瘦高个儿从后面走出来，也是黑衣，但多了条红边。他扫了一眼大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裴长青身上。
“裴掌门，久仰。”
裴长青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声音还稳：“阁下何人？”
“暗影阁。”瘦高个儿笑了一下，“今日冒昧，是来要一个人。”
大殿里安静下来。暗影阁这个名字，江湖上没人没听过。不是因为它有多大，是因为它够狠。灭门、屠派、血洗，什么活都接，从不留活口。
“要谁？”裴长青问。
瘦高个儿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大殿，最后落在了大殿后方——我站着的位置。
他笑了。
“天绝门遗孤。十年前漏网的那条鱼。”
大殿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茶壶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刚烧开。
我把茶壶放在桌上。
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壶身，发出很小的一声脆响。
楚鸢抱着剑的那只手，指节捏紧了。
我往前面走。
身后有人拉我袖子——是三师弟，小声说：“大师兄你别出去，暗影阁的人杀人不眨眼……”
我拍拍他的手，走了出去。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瘦高个儿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出了声。
“就你？”
【第二章】
一年前，我和楚鸢掉下了万丈深渊。
说“掉”不太准确。是她攥着我的剑刃，我攥着剑柄，两个人一起滚下去的。
是她先动的手。
那会儿我削了戒律堂的匾额，她废了我三个月内力，逼我赤脚走九十九里山路去取回来。我取回来了，把匾额往她脚边一扔，说了句“你管得太宽了”。
她说了句“你该管”。
我把剑抽出来架在她脖子上。她攥住了剑刃。血从她指缝里淌下来，她不松手，我也不松手。
我说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说好。
然后她就拉着我跳了。
那傻女人。
谷底是条暗河。我们摔进水里，被冲了大概半里地才爬上岸。我内力深厚，摔一下没什么大事。她不行，峨眉的功夫偏柔，扛不住这种蛮力撞击，左肩脱了臼，两根肋骨断了。
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黑把她的肩接了回去，又用树枝固定了肋骨。她疼得满头是汗，一声没吭。
我在河边生了火。
她靠着石头，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盯着我不说话。
我背对着她烤火。
“宋瑛。”她开口了。
“嗯。”
“你踢馆九十九次，没有一次赢过。”
“嗯。”
“但你的身法不是打不过的样子。你每次都是在快要赢的时候，故意露出破绽。”
我没说话。
她在江湖上不是白叫“冷面罗刹”的。峨眉的弟子里，她不是天赋最高的，但一定是最会看人的。她盯了我三年，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在找什么？”她问。
我把衣服脱了。
不是耍流氓。是因为她该看见了。
我转过身，让她看我的背。
火光底下，那些疤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鞭痕、刀伤、烙印、剑创，新旧交叠，密密麻麻地铺在背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她不说话了。
“九十九道。”我说，“每踢一次馆，我背上的疤就多一道。不是被人打的，是我自己记的。九十九次踢馆，九十九个仇人。我找一个，杀一个，在背上划一道。”
“天绝门。”她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天绝门？”
“十年前，江湖第一暗器门派，一夜之间被灭门。掌门宋天绝夫妇俱亡，门下弟子无一幸免。江湖传闻是邪教所为，但一直没有线索。”
“不是邪教。”我说，“是暗影阁。有人出钱，暗影阁办事。”
“谁出的钱？”
“这就是我要查的。九十九个人，我已经逼问出了九十八个名字。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转过头看她。
“你确定要听？”
她没退。
“说。”
“最后一笔钱，从青城派的账上走出来的。”
楚鸢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城派。我待了十年的地方。老掌门裴长青捡我回来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你来青城派，不是为了学武。”她说。
“老掌门救了我。他是个好人。但他不知道，灭门的钱从他的派里出去了。这笔钱走了二长老沈伯庸的手。”
“你有什么证据？”
“九十八个仇人，九十八份口供。都在我脑子里。”
“你为什么不去找老掌门？”
“因为沈伯庸不是主谋。他只是经手人。主谋在暗影阁，我还没抓到。我踢馆，是为了从暗影阁的外围一层一层往上挖。九十九次踢馆，我已经摸到了暗影阁的核心。第九十九个人，就是暗影阁派来灭天绝门的领队。”
“但他一直没出现。”
“对。所以我等。”
她看着火堆，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我帮你。”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楚鸢，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你在我面前脱了衣服，我看见了你的疤，听见了你的秘密。”她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到我脸上，“你觉得你还能说跟你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女人。
“从明天起，我不会再管你踢馆的事。”她说。
“你本来也管不住。”
“但我会盯着你。别死在我前面。”
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没那么讨厌。
那晚之后，我们就再没打过架。她回了峨眉，我回了青城。江湖上的人觉得奇怪，那对出了名的冤家忽然不闹了。
有人说楚鸢把我打服了。
有人说我被跳崖吓破了胆。
只有我和她知道，从那晚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一年了。
我等了一年，第九十九个仇人终于来了。
【第三章】
回到大殿。
瘦高个儿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
“就你？天绝门的遗孤？”
他不信。
也对。我现在这个样子，一身灰布衫，手里还端着茶壶，站在大殿最后面，跟个下人没两样。
“宋瑛，回去！”有人喊了一声。是二长老沈伯庸。
我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长老席上，脸色发白。不是被暗影阁吓的，是被“天绝门遗孤”五个字吓的。
他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殿正中间，停住了。
“在下宋瑛。”我说，“天绝门掌门宋天绝之子。”
大殿里炸开了。
“什么？宋瑛是宋天绝的儿子？”
“天绝门十年前不是灭了吗？”
“这个废物是天绝门的遗孤？”
“不可能吧……”
议论声嗡嗡的，我没管。看着瘦高个儿。
他收了笑，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拍了一下手。
“有意思。”他说，“我们找了你十年，你藏在一个三流门派里当孙子。”
“三流门派也是门派。”我说，“总比你们暗影阁见不得光强。”
他脸上一僵，随即又笑了。从腰间抽出弯刀，刀身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裴掌门，既然人找到了，我们带他走，今天的事儿就翻篇。暗影阁保证不碰青城派一根草。”
“放屁。”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裴长青。
老掌门从主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前面。他挡在我身前，面对暗影阁二十多个人，腰杆挺得笔直。
“宋瑛是我青城派的弟子。”他说，“谁要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喉头动了一下。
十年了。这个老人从血泊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的。
瘦高个儿的笑容淡了。
“裴掌门，我敬你是前辈。但你护不住他。”
“护不护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那就没办法了。”
瘦高个儿举起左手。
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大殿里乱成一片。各派的人纷纷退后，有胆子小的已经往门口挤。青城派的弟子们拔刀的拔刀，提剑的提剑，但眼神里全是慌。
暗影阁的名头太响了。灭门屠派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回，谁不怕？
我伸手按住裴长青的肩。
“师父。”我说，“让开。”
“你——”
“该我的，我来扛。”
老掌门回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
“孩子，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是。所以我不能再让你挡在前面了。”
我把老掌门轻轻推到身后。
楚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旁边。她没看我，也没看暗影阁的人，只是把剑抽了出来。
“你管你的。”她说，“我管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冷脸。
但剑尖朝前。
【第四章】
瘦高个儿看着我和楚鸢，笑了一声。
“一个废物，一个女人，也想挡暗影阁？”
我叹了口气。
十年了。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踢馆，没人知道我背上的疤。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青城派养着的一个废物，一个笑话。
也好。
笑话才不会让人防备。
我把茶壶往地上一搁。
然后提了口气。
丹田里的内力涌出来，顺着经脉走遍全身。一年没用过，这股劲灌进四肢百骸，收都收不住。
大殿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
我身上的内力压得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颤。茶杯里的水泛起波纹，桌上的烛火歪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这……这不可能！”
说话的是四师弟赵鹤。他跟着我师父学了八年，自认对内力有些了解。此刻他盯着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的内力……你怎么可能有这种内力！你明明——你明明每次踢馆都输！”
“我让他赢的。”我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每次踢馆，我都是故意输的。”我说，“踢馆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接近暗影阁的外围据点。我输了九十九次，打进去九十九个暗影阁的外围窝点，杀了九十九个经手人。九十九道口供，都在我脑子里。”
瘦高个儿的笑容没了。
“你——”他退了一步。
“暗影阁灭天绝门那天，你是领队。”我看着他，“你用的弯刀，左手出刀，第三式叫‘断魂’。我爹临死前在你左肩留了一道剑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吧？”
瘦高个儿的脸白了。
他的左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我爹告诉我的。”我说，“他用最后一口气在我手心里写了三个字。‘左肩伤’。”
大殿里没有声音。
瘦高个儿盯着我，额头上渗出汗。
“你找了我十年？”
“九十九次踢馆，九十八个仇人的口供，一条线一条线地往上查，最后查到了你。”我说，“等了你一年，你终于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找了我十年又怎样？你以为你知道我是谁就能杀我？”
他举起弯刀，身后的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上步。
“今天不光是你，整个青城派都给你陪葬！”
我往前走了一步。
楚鸢也往前走了一步。
【第五章】
瘦高个儿动了。
弯刀从左侧划过来，第三式“断魂”，跟十年前杀我爹的是同一招。
我侧身，刀尖擦着我的衣角过去。
他快。但我更快。
我左手扣住他的刀背，右手往他胸口拍了一掌。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吐了一口血。
二十多个黑衣人一起扑上来。
我听见身后剑鸣。
楚鸢动了。
她的剑法跟我不一样。我的路子刚猛，她的是绵密。一剑一剑地递出去，不急不慢，但每一剑都卡在对方最难受的角度上。
三个黑衣人围她，她一步没退，剑花翻飞，三个人身上同时见了血。
我这边也没闲着。
暗影阁的人功夫不算差，但跟我不在一个层次上。我十年前就开始练天绝门的内功，底子比他们厚了不止一筹。拳头砸在弯刀上，弯刀断了。掌风扫过胸口，肋骨碎了。
六个黑衣人围上来，我一掌拍出去，气劲震开一圈，六个人同时后退三步，手腕发麻握不住刀。
大殿里的人看傻了。
“这……这是宋瑛？那个废物宋瑛？”
“他的功夫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不可能，他踢馆踢了九十九次，一次都没赢过啊！”
“你没听他说吗？他故意输的！”
议论声嗡嗡的。我没理。
瘦高个儿从柱子旁边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看着我，眼里不是愤怒，是恐惧。
“天绝门的内功……你怎么可能练成天绝门的内功！灭门那天，所有的人都死了！”
“没全死。”我说，“我活下来了。”
“不可能！我亲手——”
他没说完。
因为我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抬刀格挡，刀身断成两截。我的拳头砸在他脸上，他整个人翻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大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天绝门的‘碎岳掌’！”有人认出来了。
说话的是少林圆觉禅师。他盯着我的手掌，眼睛瞪得浑圆。
“三十年前贫僧见过宋天绝出过这一掌，一掌碎石。没想到……没想到他儿子也练成了。”
我收了掌。
瘦高个儿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半天没爬起来。
“你……你藏了十年……”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十年不算长。”我说，“我爹练了三十年才练成。我用十年，是因为我比他急。”
楚鸢把最后一个黑衣人踹倒在地，收了剑。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瘦高个儿。
“第九十九个？”她问。
“不。”我说，“他是领队，不是主谋。”
“主谋是谁？”
我没回答她。
转头看向长老席。
沈伯庸站起来了。
【第六章】
沈伯庸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被暗影阁吓的。
是被我看了一眼吓的。
“宋瑛，你……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发虚，“什么主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长老。”我打断他，“九十八份口供。每一份都指向同一笔钱。天绝门灭门那天，暗影阁的佣金，从青城派的暗账里走出来的。经手人，是你。”
大殿里又安静了。
沈伯庸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什么暗账！青城派的账目年年清点，哪来的——”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你从城东钱庄提了三万两白银。走的不是青城派的正账，是你私人名下的暗户。这三万两，当天就转进了暗影阁的接头人手里。”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闭上，但已经晚了。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裴长青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伯庸。”他的声音很轻，“他说的是真的？”
沈伯庸不说话。
“二长老！”三师弟冲上来，“你怎么能——天绝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啊！”
沈伯庸忽然抬起头。
“你们懂什么！”
他吼了一声。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了。
“你们知道天绝门的暗器有多厉害吗？他们要是活着，三年之内就能吞掉整个川中的武林！宋天绝那个疯子，他不仅练暗器，他还练内功，他要做一个不靠暗器的暗器门派！他要改变规矩！”
“所以你就找人灭了他？”我说。
“我没想灭门！”沈伯庸的嗓子劈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暗影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别再扩张了。谁知道暗影阁那个疯子——”他指了指地上的瘦高个儿，“他把人全杀了！”
“你出了钱，暗影阁干了活。”我说，“你觉得你跟灭门没关系？”
“我只是——”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
声音不大，但压得人胸口闷。
大殿门口又来了人。
不是黑衣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青衫，束发，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那么走进来，每走一步，大殿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我认识他。
不是见过。是从九十八份口供里拼出来的。
暗影阁阁主，霍无咎。
灭门那天的最高指挥。他要的不是钱，是天绝门的武功秘籍。
灭门之后，天绝门的武学典籍全被暗影阁带走。但有一本没找到。就是我爹最后传给我的那本。
十年了，他一直在找我。
“宋瑛。”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我，“十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我看着他。
“我来找你了。”
霍无咎的目光扫过大殿，在裴长青身上停了一下。
“裴掌门，十年前的事，是沈伯庸找的暗影阁。但灭门，是我带人去的。我认。”
裴长青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你来我青城派，想做什么？”
“很简单。”霍无咎说，“交出宋瑛，交出天绝门的秘籍，我转身就走。青城派的事，我一概不追究。”
“不追究？”裴长青冷笑了一声，“你把我青城派当什么了？”
“当什么不重要。”霍无咎说，“重要的是，今天这座大殿里，没有人拦得住我。”
他放开了气势。
那股压力扑面而来，功力浅的弟子已经开始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少林的圆觉禅师站起来，双手合十。
“施主，灭门之仇，天理不容。老衲劝你——”
“和尚，”霍无咎打断他，“你少林的达摩院，三年前是不是丢过一本《金钟罩》残卷？”
圆觉禅师脸色一变。
“那也是我做的。”
大殿里没人说话了。
霍无咎看着我，笑了一下。
“宋瑛，你的底牌我都清楚。天绝门的内功你练了十年，但你的暗器手法只学了你爹的三成。你不是我的对手。”
“试试才知道。”我说。
他歪了下头。
“好。”
【第七章】
沈伯庸瘫在椅子上，魂都没了。
霍无咎那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暗影阁阁主亲自到场，灭门的账翻了出来，他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沈伯庸。”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宋瑛……我……我不是想害你们……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天绝门太强了。你爹的暗器已经天下第一了，他还要练内功。他要是不死，三年之后整个川中武林都得听他的。到时候青城派、峨眉派、什么派，都得给他提鞋。”
我看着他。
“所以你出钱让暗影阁去灭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爹，我娘，我师兄，我师姐，那天晚上所有在山上的人，全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全杀——”
“暗影阁接单从来不留活口。你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
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沈伯庸，你跟暗影阁做了十年的暗账生意。青城派每年有多少银子从你手上流到暗影阁，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为你只是灭了天绝门？你把自己也灭了。”
他浑身发抖。
“你……你要杀我？”
我没说话。
裴长青走过来了。
老掌门站在沈伯庸面前，看了他很久。
“伯庸，我教了你三十年。”
沈伯庸的眼泪下来了。
“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三十年。”裴长青的声音在抖，“我手把手教你功夫，教你做人。你跟了我三十年，我以为你什么都学会了。”
他举起拐杖。
“但有一点你没学会。”
拐杖落下。
砸在沈伯庸的膝盖上。
骨头碎的声音很脆。沈伯庸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我青城派，不杀投降的人。”裴长青说，“但你也别想再站起来。”
他收了拐杖，转身。眼泪从那张老脸上淌下来，他没擦。
“剩下的，你问宋瑛。”
沈伯庸趴在地上，抱着膝盖，疼得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沈伯庸。
该他受的，他已经受了。裴长青没杀他，但废了他的腿，比杀了他更难受。一个习武之人，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这个惩罚够了。
我转回身。
霍无咎还站在大殿中央，从始至终没动过。
“你处理完了？”他问。
“处理完了。”
“那该我们了。”
他抬起右手。
一股气劲从掌心涌出来，直接拍向最近的青城弟子。那弟子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气劲掀飞，撞穿了后面两排椅子。
“不想伤及无辜的话，”霍无咎说，“跟我出去。”
我往外走。
楚鸢跟上来。
“你去哪我也去哪。”
“你不怕死？”
“怕。”她说，“但我不去的话，你死了谁替我背锅。”
我笑了一下。
笑完走出去。
【第八章】
大殿外面的广场上，阳光刺眼。
各派的人都跟出来了，挤在广场周围。没人走。这种层次的交手，十年碰不到一次，谁肯走？
霍无咎站在广场中间，背着手。
“宋瑛，你爹的碎岳掌你已经练成了。但你爹最厉害的不是掌法，是暗器。他的暗器手法叫‘天罗’，三十六枚银针，没有解法。你学了几成？”
“三成。”我说。
“三成不够。”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因为天罗的破法，我已经学会了。”
他的指缝里夹着一枚银针。
天绝门的银针。针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天绝门独有的锻造工艺。我认得那枚针。我爹的贴身暗器，灭门那天带走的。
“你从我爹身上搜到的。”我说。
“灭门之后，我翻了天绝门每一个角落。武学典籍我带走了七成，暗器我带走了九成。唯一没找到的，是你爹最后写的那本手记。”
“那本手记在我身上。”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好。那就试试看，手记里的东西，够不够你活命。”
他动了。
速度太快。上一秒还在五丈之外，下一秒已经到了我面前。掌风盖下来，我抬手接，气劲在掌心碰撞，震得我后退了两步。
他没给我喘息的机会。
第二掌紧跟着来。这一掌不走正面，从侧面切入，角度刁钻，我侧身让过，衣袖还是被掌风撕开一道口子。
“不错。”他说，“你的反应比你爹好。”
第三掌。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掌心发出来的气劲带着一股尖啸声，空气都在抖。我双手前推，硬接了这一掌。
脚下的石板碎了。我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
手臂发麻。
他很强。比我预想的还要强。十年前他就是暗影阁阁主，功力深厚到什么程度我一直不确定。现在确定了，比我强。
“宋瑛，你爹接不住我这一掌。”霍无咎说，“你接住了。但你也就只能接住这一掌。”
他说得没错。我的内力比他差一截。天绝门的内功我练了十年，底子够厚，但霍无咎练了三十年。他的内力修为不是我短时间内能追上的。
第二掌又来了。
我没接。
往旁边闪。掌风从我身侧过去，砸在广场的石桌上，石桌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围观的人纷纷后退。
楚鸢从侧面出手了。
她的剑走的是绵路线，剑尖递出去的时候几乎不带声音。但快。快到霍无咎不得不侧身避让。
他避让的一瞬间，我出手了。
碎岳掌。正面拍向他胸口。
他单手接住。
我的掌劲和他的掌劲在半空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动，我退了一步。
“峨眉的剑法？”他看了楚鸢一眼，“你找了帮手？”
“她自己来的。”我说。
“好。”他收回目光，看着我，“那我也不留手了。”
他的气劲忽然变了。
之前的掌风浑厚，一波接一波涌。现在变了，尖了，细了，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认得这个劲。
天罗。
他用天绝门的天罗针法，把内力凝聚成针状，从掌心射出来。这不是暗器手法，是内功的应用。他把天绝门的暗器理念融入了掌法。
我爹做不到这一点。
“你爹是个天才，但他太执着于暗器本身。”霍无咎说，“暗器只是工具。真正的杀招，是内力。”
他抬掌。
五道针形气劲从五根指尖射出。
【第九章】
五道针形气劲同时射来。
我拉住楚鸢往侧面滚。气劲擦着地面穿过，石板上留下一排针孔，每个孔都有两寸深。
“你躲得开第一个，躲不开第二个。”霍无咎说。
他的手又抬起来了。
楚鸢从我身后挣开，提剑冲上去。剑花散开，七道剑影同时刺向霍无咎。峨眉的“七星连环剑”，她的成名绝技。
霍无咎站着没动。
五道针形气劲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七道剑影中的五道。剩下两道剑影刺到他身前，他两根手指一拨，就拨开了。
楚鸢的虎口震裂了。剑差点脱手。
她咬着牙没退。但已经撑不住了。
我冲上去，一掌拍向霍无咎后背。
他没回头，反手一掌接住。两股内力碰撞，我被弹开两步。
“宋瑛，你内力不如我，招式不如我，暗器不如我。你拿什么跟我打？”
我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
楚鸢退到我旁边，左手握着剑，右手在抖。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句话：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天绝门的秘籍上，最后一页，我爹用血写了三行字。我背了十年，没敢用。因为那三行字的前面有一行小字：此招出则必杀，无回旋余地。若非万不得已，切勿轻用。
万不得已。
我看着霍无咎。
他拿走了我爹的武学。他杀了我一百三十七个亲人。他追了我十年。
今天是万不得已。
我把内力收回来。全部收回丹田。
霍无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我的气机在变。
“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内力在丹田里压缩，再压缩。天绝门的内功运行路线和所有门派都不一样。别的门派是从丹田向外扩散，天绝门是向内压缩。压缩到极致，再一瞬间释放。
我爹穷尽一生研究的，就是这个。
不是暗器。不是掌法。
是内力的终极压缩与释放。
天绝门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暗器，不是天罗。
是“绝响”。
内力压缩到临界点的瞬间，我的身体在发抖。血管里的血在烧，骨头在响。五感变得锐利到可怕——我能听见广场上每个人的心跳声。
霍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那种气机不是变强了，是变了。变成他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招？”他退了一步。
十年来他第一次后退。
我睁开眼。
“我爹留给你的最后一招。”
“绝响。”
我抬手。
不是掌，不是拳。就是抬了一下手。
内力从丹田释放的那一瞬间，空气炸了。
不是比喻。是空气真的炸了。气浪从我的掌心扩散出去，以我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推进。石板碎了。桌椅翻了。围观的江湖客被气浪推着退了十几步。
霍无咎首当其冲。
他双手前推，全力抵挡。气浪撞上他的内力护体，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他的护体碎了。
气浪穿过他的防御，拍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广场边的石墙上。石墙裂了一条缝。
他滑下来，靠在墙根。嘴角溢出血。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
“天绝门……从没有过这种功夫……”
“因为这是我爹最后研究的。”我说，“他没来得及练。我练了十年。”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十年内练成这种——”
“我爹练了三十年碎岳掌。我用十年练成绝响。”我说，“因为我比他急。”
霍无咎靠在墙根，想站起来。腿撑了两下，没撑住。
他败了。
【第十章】
霍无咎倒下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圆觉禅师先开了口。
“天绝门‘绝响’……老衲在江湖行走六十年，从未见过这种内力运用方式。”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深深弯腰。
“宋施主，令尊的武学后继有人，阿弥陀佛。”
这一拜，大殿里的人都愣了。少林高僧，当众弯腰行礼，这是多大的面子。
然后裴长青走过来了。
老掌门站在我面前，眼圈还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好孩子。”
就三个字。
我鼻子有点酸。
十年了。我在他手下当弟子，扫地劈柴端茶倒水。他知道我是谁，但从不多问。他护了我十年，今天又替我挡了刀。
“师父。”我说，“对不起，瞒了你十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说，“你要是不瞒，今天这关反而过不去。”
我笑了一下。
沈伯庸被人从大殿里抬出来了。他抱着断了膝盖的腿，看见广场上的景象，整个人缩成一团。
裴长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青城派的人跟上去。没人回头看沈伯庸。
霍无咎被暗影阁的人抬走了。没死，但伤了根基。他的内力护体被绝响击碎，短时间内恢复不了。暗影阁的人跑得很快，走之前连话都没留一句。
他们知道，今天这一仗传出去，暗影阁十年内不敢再动天绝门的人。
因为天绝门还有人。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圆觉禅师临走前要了我的住处，说改天来拜访。武当的道长也留了帖子。一时间，那个“踢馆踢了九十九次的废物”忽然成了江湖上的香饽饽。
楚鸢站在广场边上，抱着剑。
我走过去。
“你的手还好吗？”
她摊开右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
“死不了。”
“我给你包一下。”
“不用你。”
我说“好”，但还是撕了条衣摆下来。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布条，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我把布条缠上去。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虎口的茧很厚。
她没看我。我低着头缠布条。
“宋瑛。”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踢馆吗？”
我想了想。
“不踢了。仇报完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回峨眉吧。”
“什么？”
“峨眉缺个教习。”她说，“你可以来试试。”
我抬头看她。
她还是那副冷脸，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教习？我踢馆踢了九十九次的人，谁要我教？”
“我请你。”她说，“有问题？”
“你请得动你师父吗？”
“我已经跟师父说过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说的？”
“一年前。在谷底那晚之后。”
我看着她。她别过头去，不让我看她的表情。
一年前。
她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我说不出话。
“走吧。”她转身，“回大殿喝你的茶。”
我追上去。
广场上的风把石板上的灰吹散了。日头正盛，照得人眼睛疼。
但今天的天是真的好。
我叫宋瑛。天绝门掌门宋天绝之子，青城派大师兄。
十年忍辱，九十九道疤，九十九个仇人。
今天，终于清了。
楚鸢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很瘦，但腰板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万丈深渊里没把她推开。
“楚鸢。”
“干什么？”
“教习的活儿，我得想想。”
“给你三天。”
“五天。”
“三天。”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