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98年，爷爷盖房
爷爷每天五点起床。天没亮，灶上烧一壶水，灌进军绿色水壶，拎着瓦刀出门。六点准时开工，砖已经浇过水，水泥砂浆按三比一和好，搁在灰桶里。爷爷蹲在地基边上，左手拿砖，右手抹灰，砖放下去，瓦刀背敲两下，找平。一蹲一上午，站起来时膝盖“咯”一声，扶着墙缓几秒，又蹲下去。
陈卫国十岁，蹲在旁边递砖。砖是红砖，湿过水，沉。他递一块，爷爷砌一块。爷爷说房子要自己蹲着盖才牢，瓦刀敲过的砖缝，拿手摸过去，平的，不刮手。墙角吊线，线垂下去，砖要跟线走，差一毫米都不行。陈卫国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脚，爷爷不麻，爷爷蹲着像生了根。
那时候爷爷盖的是自家房，三层，砖混结构。地基挖下去一米五，铺碎石，浇混凝土，养护七天。爷爷每天五点去看地基，蹲下去拿手指头按混凝土，按不动了才往上砌。陈卫国问爷爷为什么天天蹲着看，爷爷说地基不牢，上面盖多少层都是白搭。
房子盖到第三层，爷爷膝盖开始疼。下雨天蹲不下去，得先跪着，再慢慢把腿弯过来。他没去医院，拿热水袋敷，敷完接着蹲。奶奶骂他，他说蹲着干活蹲习惯了，坐着砌砖砌不了。有一回陈卫国看见爷爷跪在砖堆边上砌墙角，膝盖底下垫一块旧轮胎皮，跪着砌了一下午。陈卫国问爷爷为啥跪着，爷爷说墙角蹲不下去，跪着使不上劲，但总比不干强。
爷爷盖这房，盖了整整一年。不是天天有料，砖到了砌砖，水泥到了抹灰，钱不够就停几天，攒够了再干。最紧的时候爷爷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回来砌自家墙，五点起床六点开工，中午扒两口饭又蹲下去。
砖是跟砖厂赊的，赊了三千块，爷爷说等房子盖好，猪卖了就还。砖厂老板是邻村的，说行，你盖房我信你。水泥是爷爷拿粮食换的，稻子刚收，拉了一车去镇上，换回来二十袋水泥。下雨天爷爷拿塑料布盖水泥，塑料布不够大，他把自己的雨衣盖上去，人蹲在屋檐下看雨，怕水泥受潮。
陈卫国递砖递错了一块，把半块砖递过去，爷爷拿瓦刀敲了他手背一下，说不兴递半块，砖要整的，半块砌上去不牢。陈卫国说半块扔了可惜。爷爷说可惜也不能用，房子要住人，不能凑合。陈卫国后来想，爷爷那辈人盖房，一块砖都不凑合，他现在买个楼，连砖都没摸过。
封顶那天爷爷放了一挂鞭炮，一千响的，崩得满地红纸。爷爷蹲在屋顶上抽了根烟，陈卫国蹲在旁边，看见爷爷膝盖肿了一圈，裤管卷上去，膝盖头像塞了个馒头。爷爷说没事，歇两天就好。歇了两天，爷爷又蹲下去抹屋顶的防水层。
陈卫国后来想，爷爷那辈人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他们就知道蹲下去干活，蹲到干不动为止，房子盖起来，下一代就不用蹲了。爷爷那辈子蹲着把房子盖起来，他这辈蹲着把房子等回来，蹲的姿势一样，结果不一样。
二、2015年，深圳，蹲着看手机
陈卫国在深圳龙华租农民房，七楼，没电梯。每天下班蹲在门口吃盒饭，手机架在膝盖上刷楼盘信息。盒饭十二块，后来降到八块，省下的钱存着。他算过账：一个月存四千，寄回家一千五，自己花一千五，一年存四万八，攒够首付要六年。他蹲着看手机里那些楼盘照片，效果图上楼是亮的，窗户是蓝的，底下有水池和树。他蹲着看的时候觉得离那个房子近一点。
2015年国庆他去看过一个楼盘，在观澜。销售带他看样板间，他蹲在沙盘边上看楼的位置，销售笑他：“哥你蹲着看啥？”他说看看朝向。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觉得蹲下来离那栋楼近，踏实。销售说这个盘明年六月交房，现在买最划算。他没买，首付还差八万。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蹲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机响，父亲打来的。父亲问他房子看得怎么样，他说快了。父亲说盖房子急不得，地基要打牢。陈卫国没跟父亲说他是在买房子，不是盖房子。父亲这辈子只懂盖房，不懂买楼。
那年冬天他蹲在门口吃盒饭，站起来时右膝盖麻了一下，他揉了揉，没当回事。
三、2024年，烂尾，蹲不下去
陈卫国三十四，在城东快递站做分拣。早上六点到十点，弯腰扫件、搬货、扫码。传送带转得快，他站在固定位置，右腿往外撇一点，用左腿吃力。
分拣的活是机械的。传送带每分钟走三十米，包裹从上面过来，他伸手扫码，嘀一声，看地址，扔进对应的格口。格口分十二个区，他管四个，弯腰、扫码、扔，三个动作一天重复几百次。传送带不停，他也不能停。旁边同事老吴比他大十岁，腰上绑着护腰，说这活干久了腰和膝盖都得废。陈卫国说废就废吧，总得吃饭。
膝盖卡住那天是周二。早上七点多，传送带上的包裹突然多了，大概是哪个电商做活动。陈卫国扫码、扔件，右腿往外撇着，膝盖里面那团棉花越来越紧。一个包裹从传送带上掉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蹲不下去，膝盖卡在半空，手够不着地。包裹在脚边躺着，传送带还在转，后面的人喊快点。老吴从旁边过来，弯腰把包裹捡起来扔进格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组长从办公室出来，说陈卫国你今天怎么回事，件堆了。陈卫国说膝盖有点问题。组长说有问题你请假，别耽误活。陈卫国说请不了，房贷要还。组长说那你快点。陈卫国没再说话，把右腿往外又撇了一点，用左腿撑着，接着扫码。
中午下早班，老吴蹲在快递站后门抽烟，看见陈卫国坐在台阶上吃盒饭，说你不是能蹲吗，蹲一个我看看。陈卫国说蹲啥。老吴说你蹲一个，我看你膝盖到底咋了。陈卫国扶着墙蹲下去，蹲到一半停住了，膝盖卡在半空。老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不像蹲麻了。陈卫国没说话，把盒饭扒完，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几秒。
下午他没回去睡觉，去药店买了管活血止痛膏，两块五一贴，买三送一。回家坐在床边贴膏药，右膝盖肿了一圈，贴上去凉了一下，过后还是木。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响，业主群里有人发照片，说工地围挡上贴了新通知。他点开看，字看不清，有人说区里开了会，有人说没用，吵了几十条。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
晚上去小区做保安，巡逻走楼梯改成坐电梯到顶再往下走。十八层走到一层，膝盖还是疼。他坐在一楼台阶上抽烟，保安队长过来问他腿怎么了。他说没事，蹲麻了。队长说你这蹲麻了好几天了吧。陈卫国说快了，过两天就好。
老周是2013年来的。那年他四十二，包工头从湖南带他来这个工地，说干完这个盘还有下一个，跟着干就行。老周是钢筋工，绑扎、对焊、看图纸，什么都会。他记得这楼每一层钢筋用的什么型号，记得哪根柱子是他亲手绑的。
进场那天是三月，南方已经潮了。工地还是一片黄泥地，挖机刚把基坑挖出来，坑底有积水，老周穿着胶鞋踩下去，泥没到脚脖子。他蹲在基坑边上看了半天图纸，十二层的板筋怎么排、梁柱节点怎么锚固，看完站起来，膝盖“咯”一声，那时候他膝盖还利索，蹲一下午不带麻的。
老周在工地旁边租了间民房，三百块一个月，墙潮得往下掉灰。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安全帽、卷尺、半包烟。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他每个月寄回去两千，自己留几百，吃饭在工地食堂，一顿八块，两荤一素。他蹲在民房门口吃饭，一碗饭一碟咸菜，吃得快，吃完蹲着抽根烟，烟抽完接着上工。
2013年到2019年，楼一层一层往上走。老周每天六点上工，先看图纸，再上板面绑筋。钢筋烫手，夏天板面温度四十多度，他戴着手套蹲在钢筋网上，一根一根绑，扎丝拧两圈，拧完拿脚踩一下，看牢不牢。他绑的筋，监理来验，一次过。包工头说老周的手是尺子，不用看，摸一把就知道间距对不对。
停工那天是2019年冬天。老周在十二层板面上绑板筋，绑到一半，塔吊突然不动了。他站起来看，塔吊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喊，说没电了。老周说等会儿，先把手里这根绑完。绑完了塔吊还没动，包工头打电话来说，先下来，资金出了点问题，等两天。
两天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两年。老周没走。他说他走了这楼就没人盯着了，包工头欠他八万七工钱，他算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也得等，因为“楼盖完我才算完，这是我的活”。
这八万七他记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上。作业本是他在民房门口捡的，封面上印着“语文练习簿”，他用圆珠笔在正面写“工钱账”。第一页写2019年，欠八万七；第二页写2020年，要过两回，给了三千，还欠八万四；第三页写2021年，要过三回，给了两千，还欠八万二；第四页写2022年，没给，还欠八万二。写到2024年，还是八万二。每页底下他都签个名，写日期。他说这不是账，是证据，万一哪天包工头不认，他把本子拍桌上。
每年春节前他去包工头老家堵一次门。包工头老家在邻县，坐中巴两个小时。第一年去，包工头老婆开门说人不在，老周蹲在门口等到天黑，没等到。第二年去，包工头老婆说别来了，没钱。老周说我不闹，我就问问今年能不能给点。他老婆说给不了，关门。老周蹲在楼道里抽了根烟，走了。第三年去，包工头老婆隔着门骂他，说你再来我报警。老周说那你报，我等着。没报警，门也没开。老周蹲在楼下抽了根烟，走了。
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2019年停工那天拍的，十二层板面上绑到一半的板筋，扎丝还没拧完，钢筋头戳在那儿。他换过三个手机，这张照片一直存着，每次换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传过去。他说这照片不能丢，这是他那天的活，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得回去绑完。
这十一年他打过各种零工。工地边上有个建材市场，他帮人扛水泥，一袋五十公斤，扛一车二十块。他蹲着把水泥袋往肩上送，蹲下去起得来，膝盖还行。后来市场活少了，他去附近小区修漏水，蹲在卫生间地上敲瓷砖，一蹲一下午。业主看他手艺好，介绍给别人，他就靠这个混着，一天一百二，干一天吃三天。
他老婆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快了，楼快复工了。老婆说你说快了说了五年了。老周不吭声，蹲在民房门口抽烟，烟抽完说，再等等，楼都盖一半了，不能烂在这儿。
包工头最后一次出现是2021年春节前，来工地转了一圈，跟老周说再等等，他在找新开发商。老周问等到什么时候，包工头说不知道。老周说那你把工钱结一部分，我回家过个年。包工头说没钱，转身走了。老周蹲在围挡外面看他走远，没追。
老周给孙子打电话，孙子问他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周说楼盖完就回。孙子说楼什么时候盖完。老周说快了。挂了电话他蹲在民房门口，蹲了很久，烟抽了三根。
他每天还是来工地。不干活也来，蹲在围挡外面看那几栋楼。有时候带个本子，记今天来了几辆车、围挡里有没有人走动、塔吊转没转。他说他得盯着，楼动了他第一个知道。陈卫国碰到他那两回，都是他在围挡外面蹲着，手里捏着本子，看见陈卫国来，递根烟，两人蹲成一排。
老周说这楼是他一层一层看着起来的，哪层钢筋密哪层钢筋稀他都记得，就等着复工把剩下的做完。他说他不欠工钱，包工头欠他的，他等的是那个承诺——这楼总得盖完吧，盖完了我走，回家带孙子。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蹲得稳，膝盖还能弯，五十多岁的人蹲得比陈卫国扎实。
陈卫国问他等了多久。老周说十一年了。他说十一年前他儿子刚结婚，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他说人生有几个十一年，但他不等又能干啥，回去也是等，在这儿等，楼动了他第一个知道。他说前两天有消息说区里在协调新开发商接盘，不知道真假。陈卫国问那你还等吗。老周说等，不等还能干啥，楼都盖一半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卫国，看着那几栋楼。陈卫国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三楼没墙的地方，有人搭了块塑料布，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父亲是去年秋天来的。从老家坐六个小时大巴，背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罐腌菜。陈卫国去车站接他，父亲下车蹲在站台边上抽烟，说这城里怎么这么潮。陈卫国说南方都这样。父亲说那房子呢，带我去看看。
陈卫国骑电动车带父亲去工地。围挡外面站了一排人，都是业主，蹲着的站着的，看那几栋没封顶的楼。父亲蹲下去，蹲得比陈卫国稳，看了半天说，这楼盖了一半嘛。陈卫国说停了。父亲说停了就等，盖房哪有不停的，我当年盖房还停过三回。陈卫国没说话。
父亲在围挡外面转了一圈，找到一个缺口，钻进去，上了三楼。三楼没墙，风呼呼的，父亲站在楼板上往下看，说这地方好，通风。他找了个角落，把蛇皮袋铺地上，说今晚就住这儿。陈卫国说不行，没水没电。父亲说有水，楼下积水坑，洗脸够了。电不要，天黑就睡。
第一天父亲在积水坑里洗衣服。积水坑在楼板一角，雨水积了不知道多久，发绿。父亲蹲在坑边，拿肥皂搓衣服，搓完了拧干，搭在钢筋上晾。陈卫国看着那件湿衣服挂在钢筋上，风吹过来鼓一下瘪一下，像三楼那块塑料布。父亲说这水凉，洗脸正好，比老家井水还凉。
第二天父亲拿砖头搭了个灶。三块砖一立，上面搁一口捡来的铁锅，底下塞废木板，点火烧水。烟从三楼没墙的地方飘出去，围挡外面能看见。保安过来问谁在烧火，父亲说是我，我做饭。保安说这里不能住人。父亲说我不是住，我是等。保安说等也不行。父亲说那我做饭总行吧。保安看了他一会儿，走了。父亲蹲在灶边煮了一锅面，卧了个鸡蛋，端给陈卫国。陈卫国说不吃，你吃。父亲说我煮了两锅。
第三天父亲跟另一个住烂尾楼的老头聊天。那老头姓黄，六十多岁，原业主，房子烂尾后老婆跟他离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他一个人搬进来住五楼。五楼有墙，他拿塑料布挡了个窗，铺了张床，电是从旁边商铺拉的，一个月给人家五十。老黄说住这儿省钱，省下来的钱还债。父亲问他欠多少，老黄说连亲戚带银行，四十多万。父亲说那得还到什么时候。老黄说还到还不动为止。父亲说那你等楼盖完吗。老黄说等，不等咋办，钱都砸这儿了。
第四天父亲养的两只鸭跑了一只。鸭在积水坑里养着，不知怎么钻出围挡，往街上跑。父亲追出去，鸭钻进了菜市场，父亲在菜市场追了三圈，没追上。保安过来赶他，说你别追了，一只鸭值几个钱。父亲说不是钱的事，那是我带来的鸭。保安说那你也别追了，再追我报警。父亲蹲在菜市场门口喘气，鸭早没影了。他回去把剩下一只鸭拴在钢筋上，拴了三天，也跑了。父亲说算了，鸭有鸭的路。
第五天陈卫国去送饭，父亲蹲在楼板边上抽烟，说这楼板浇得还行，就是钢筋密了点，当年我盖房钢筋没这么密。陈卫国说这是商品房，标准高。父亲说标准高还烂尾。陈卫国没接话。
父亲住了十天，收拾蛇皮袋回老家。走之前蹲在围挡外面看了半天，说这楼能盖完，地基在那儿摆着，牢。陈卫国说你怎么知道牢。父亲说我蹲下去看过，混凝土按不动。
父亲走后第三天，陈卫国去工地，看见三楼那块塑料布被风撕了一半，剩半截挂在钢筋上。他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上个月十五号，手机弹出“扣款成功，3200元”。他正蹲着系鞋带准备出门上早班，膝盖“咯”一声，这次比往常响。他扶着墙站起来，觉得右膝盖里面塞了团棉花，又胀又木。
那天他没去工地。第二天去了，蹲到一半停住了，膝盖弯不下去，卡在半空。他就那么半蹲着僵了十几秒，旁边一个老头看他：“小伙子腿咋了？”他说没事，蹲麻了。然后直挺挺站起来走了。
家族群里母亲还在转楼盘效果图，说以后孙子上学近。他每次回“嗯”，回完就觉得膝盖里面那团棉花紧一下。
姨妈上个月查出癌，陈卫国去了一趟医院。姨妈住在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陈卫国进去的时候姨妈正躺着，头发掉了一半，看见他来了，撑着手坐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房子的事别急。陈卫国说我来看看你。姨妈说姨这病不怪你，是姨自己命不好。陈卫国没说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表姐在走廊里等他。表姐说妈化疗一次八千，医保报一半，自费四千，一个月两次，八千块。表姐说她那点工资不够，亲戚借了一圈，借到你这儿。陈卫国说我知道。表姐说那房子真交不了。陈卫国说交不了。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能不能先还两万，剩下的慢慢来。陈卫国说我想办法，下个月先还五千。表姐说五千不够，化疗不等人。陈卫国说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他从医院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塑料椅上。椅子是连排的，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不起来了。他扶着扶手站了两回才站起来。旁边一个护士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蹲麻了。护士说你这不像蹲麻了，你去看个骨科吧。陈卫国说改天。
那天晚上他蹲在小区门口抽烟，膝盖卡着，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想起当年跟姨妈借钱交首付，姨妈从柜子里拿存折，说拿去用，不急还。那时候姨妈身体好，蹲在院子里择菜，一蹲一下午。现在姨妈躺在医院，他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他给表姐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先还五千，剩下的我想办法。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一声，他扶着墙缓了几秒，往出租屋走。
他现在系鞋带改成坐在台阶上系。弯腰分拣的时候右腿往外撇一点，用左腿吃力。保安巡逻走楼梯改成坐电梯到顶再往下走。这些调整没人教他，身体自己学会的。
昨天他又去了一趟工地。围挡上那张纸被风吹掉了半截，剩个“金”字挂在角上。他站在围挡外面，习惯性想蹲，膝盖没弯。他就那么站着看，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合同折角，红笔圈过的日期硌着手指头。
老周也在。老周蹲在围挡边上，膝盖还能弯。老周说新开发商的事有眉目了，区里开了两次会，说年底前给方案。陈卫国问方案下来了楼就能动吗。老周说不知道，但总比没消息强。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去绑钢筋。
陈卫国绕到围挡另一头，看见一块铁皮翘起来了，他伸手去按，按了一下没平，又按一下，还是翘着。第三下他用了点力，铁皮弹回来，差点划到手。他就不按了，把手揣回兜里，站着看塔吊在风里慢慢转。
老周还蹲在那儿。陈卫国看着老周蹲着的背影，想起爷爷蹲在地基上砌砖的样子，想起爷爷跪在砖堆边上砌墙角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沙盘边上看楼的样子。爷爷蹲着把房子盖起来，跪着把墙角砌完，他蹲着把房子等回来，老周蹲着等楼盖完。三代人蹲在三个地方，等的是同一种坚持——日子没到，就接着等，活没干完，就接着干。
陈卫国想蹲，蹲不下去。他就那么站着，摸到口袋里那张合同，红笔圈过的日期硌着手指。他想，爷爷当年蹲着盖房，蹲出了他们一家人的屋檐；他现在蹲不下去，但老周还能蹲，老周蹲着等楼盖完，等完了回家带孙子。哪有什么顺风顺水，爷爷那辈人蹲在砖堆里把房盖起来，他这辈人蹲在围挡外面把房等回来，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轮到自己了，就得蹲下去把这份苦吃住。楼总有一天会盖完的吧，他这么想着，觉得膝盖里面那团棉花松了一点。
塔吊转到背对太阳的那一面，影子从围挡这头扫到那头。陈卫国站着看了十分钟，比平时蹲着看的时间还长一点。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先还五千，剩下的我想办法。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膝盖还是没弯。他就那么站着，等塔吊转回来。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味，他闻着这味儿，觉得跟爷爷当年工地上的味儿一样。他站着没动，看着老周蹲在那儿，看着塔吊慢慢转，心里想，楼盖完那天，他非得蹲下去好好看看。就算膝盖不答应，他也得蹲。爷爷蹲了一辈子，他不能连这一下都蹲不了。
他这么想着，膝盖弯了一下，没弯下去。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弯下去。他扶着围挡，慢慢把右腿曲起来，膝盖里面那团棉花紧着，他咬着牙往下压，压到一半停住了。他没再往下压，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半跪半蹲地撑着围挡，看着塔吊转。
老周回头看见他，说你这干啥。陈卫国说没事，蹲麻了。老周说你这不像蹲麻了。陈卫国没说话。他撑着围挡，膝盖里面那团棉花还在紧，但他没松手。他想，爷爷跪着砌墙角的时候，膝盖底下垫一块旧轮胎皮，他这儿没轮胎皮，有围挡。围挡是铁皮，凉的，硌手，但他撑着没松。
塔吊转到背对太阳的那一面，影子从围挡这头扫到那头。陈卫国半跪着看，比平时站着看的时间还长一点。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味。他闻着这味儿，觉得跟爷爷当年工地上的味儿一样。
他半跪在围挡边上，膝盖里面那团棉花还紧着，他没松手。他想起爷爷五点起床，想起父亲蹲在站台边上抽烟，想起老周蹲在围挡外面记本子。他想起自己蹲在沙盘边上、蹲在快递站后门、蹲在小区门口系鞋带。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蹲，蹲着等一个东西，等到了没有，他自己也说不清。
爷爷那辈人蹲着盖房，蹲出了他们一家人的屋檐。父亲那辈人蹲在老家，蹲了一辈子地，蹲到背驼了，蹲到他进城买房。他这辈人蹲在城里，蹲在围挡外面，蹲在快递站传送带边上，蹲到膝盖蹲不下去了。三代人蹲在三个地方，蹲的是同一件事。可到底蹲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蹲在哪儿，由不得你选。可日子不会自己好起来。爷爷的房子是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老周的工钱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他的房贷是一个月一个月还出来的。蹲着等，等不来；蹲着干，才有一点点盼头。
他想，楼盖完那天，他非得蹲下去好好看看。就算膝盖不答应，他也得蹲。爷爷蹲了一辈子，他不能连这一下都蹲不了。他半跪在围挡边上，膝盖里面那团棉花还紧着，但他没松手。他看着塔吊慢慢转，心里想，等吧，接着等，接着干。日子总得往前走，人总得蹲下去。蹲不下去就跪着，跪着也得往前挪。
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味。他闻着这味儿，觉得跟爷爷当年工地上的味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