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时，我便能看见别人头顶的命象。
十岁那年，我遇见一个头顶盘龙的男人，和一个头顶孔雀的女人。
男人是晋王裴晏。
女人是他的姑母，大长公主裴绮。
后来，他们带我进宫。
我看见皇帝头顶有一片正在枯萎的树林，太后头顶则悬着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十八岁那年，裴晏捧着立后名册找到我。
大臣说，倚红楼出身的人不配做皇后。
可是他们不知，我刚出生便是录入宗室玉牒的人。
--
1
我第一次看见命象，是在三岁那年。
隔壁王婶头顶开着一朵黄花，卖豆腐的赵叔顶着一棵矮树，巷口的赌鬼头上趴着一条瘦狗。
只有我能看见。
孤爹头顶是一蓬枯草。
他不是我的亲爹。
听他说，我出生不久便被人放在他家门口，襁褓里除了一枚刻着孔雀的银锁，什么都没有。
他给我取名阿草，让我喊他爹。
我问过他，为什么别人头顶的东西各不相同。
孤爹说，那叫命象。
它不代表善恶，也不能断定一个人将来会做什么。
只能看见他们正在走什么样的路。
“那你头上的草呢？”
孤爹沉默了很久。
“草枯了，人也就该走了。”
他让我永远不要将这项本事告诉别人。
我问为什么。
他说：“会有人把你当成祥瑞，也会有人把你当成妖孽。可不管是哪一种，你都活不成自己。”
我那时听不懂。
只记得他头上的草一年比一年少。
我九岁那年，最后一根草也枯了。
当夜，孤爹死在床上。
家里没有棺材，也没有请人抬棺的钱。
我找来一块破门板，将他拖到城外，用木棍刨了一夜的土。
天亮时，我才挖出一个浅坑。
我把他埋进去，又将那枚孔雀银锁取出来，放在他坟前。
“爹，我不要这个。”
孤爹没有回答。
我想了想，还是把银锁收了回来。
他生前说过，这是亲生父母留给我的东西。
我可以不认他们。
但我该知道，他们是谁。
第二天，我饿得走不动路，便进城找吃的。
我跟上了一个头顶开着红花的女人。
她姓姚，是倚红楼的管事，楼里的人都叫她姚娘子。
她发现我时，我已经跟了她三条街。
“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头上有花。”
我想起孤爹的叮嘱，连忙改口：
“你戴的花好看。”
她看了我半晌，问：“家里人呢？”
“死了。”
“还剩谁？”
“我。”
姚娘子没有继续问，将我带回了倚红楼。
她让我在厨房帮工，给我饭吃，也给我一张床睡。
她还把我叫进屋里，拿起灶灰，往我脸上抹了几道。
从那以后，每逢楼里来了权贵，她都会将我的脸抹黑，把我藏进厨房。
她说，倚红楼不是好地方。
可对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而言，能活着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我在倚红楼住了一年。
十岁那年，姚娘子突然将那枚孔雀银锁扔到我面前。
“收拾东西。”
我愣住了。
银锁一直藏在我枕头下面。
“你翻我的床？”
“有人花一千两银子，来找一枚刻着孔雀的锁。”
姚娘子盯着我。
“阿草，你亲生父母找来了。”
--
2
来人一男一女。
女人头顶立着一只孔雀。
男人头顶盘着一条金龙。
孔雀看见我的一瞬间，突然展开了尾羽。
女人也停住了脚步。
她穿着素衣，身后却跟着十几名护卫。姚娘子站在她面前，半步不让。
“人可以给你看，不能让你带走。”
女人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敢拦我？”
“她九岁时埋了养父，饿得快死了，才进了我的门。”
姚娘子指着我。
“你若真是她亲娘，就先告诉她，这九年去了哪里。”
女人脸色发白。
她没有回答姚娘子，而是走到我面前，取出半枚银锁。
她手里的半枚，与我的严丝合缝。
“你叫什么？”
“阿草。”
“谁给你取的？”
“我爹。”
“他人呢？”
“死了。”
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头顶的孔雀也慢慢收起尾羽。
跟她一起来的男人开口：
“姑母，先说正事。”
我看了看他头顶的龙。
那条龙没有动，只盯着楼梯口。
下一刻，一名护卫匆匆上楼。
“王爷，东巷发现可疑之人。”
男人立即看向我。
“太后的人？”
“尚未查明。”
姚娘子冷笑：“你们把祸带到我这里来了。”
男人叫裴晏，是当朝皇帝第四子，封号晋王。
女人叫裴绮，是皇帝唯一的妹妹，当朝大长公主。
也是我的亲生母亲。
可她刚找到我，太后的人也找来了。
姚娘子让我躲进酒窖。
我没有听。
因为我看见送菜的伙计头顶有一只乌鸦。
乌鸦原本停在他肩上。
裴绮出现后，它飞到了门边。
我拽住姚娘子的衣袖。
“不能走后门。”
“为什么？”
我指向那个伙计。
“他一直在看后门。”
姚娘子立刻让人将他按住。
那人袖中果然藏着一把短刀和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我。
裴晏审问了他。
那人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当场死了。
我看见他头顶的乌鸦化成一团黑雾，彻底散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命象消失。
也是第一次知道，孤爹没有骗我。
裴晏蹲在我面前。
“你方才为何怀疑他？”
“我看见了他的头顶上的乌鸦。”
“乌鸦代表什么？”
我摇头。
“他进门时，乌鸦一直面朝厨房。孔雀夫人来后，它飞向后门。他想逃。”
裴晏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能看见，在他面前我也忘了我爹叫我不跟任何人说。
他只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向楼下。
街对面停着一辆卖炊饼的车。
车边站着三个男人。
他们头顶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蛇。
“三个人一条蛇。”
我说。
裴晏起身下令：“留活口。”
三名探子很快被抓住。
其中一人招供，他们奉太后之命寻找大长公主丢失的女儿。
太后要活口。
因为她手中有一份先帝留下的旧案卷。
那份案卷一旦公开，裴绮会失去公主身份，我也会被定成皇室丑闻的证据。
裴绮握住我的手。
“跟我回去。”
“去哪儿？”
“公主府。”
我抽回手。
“我住在这里。”
她红了眼。
我没理她，只看向裴晏。
他头顶的龙终于动了。
它缓缓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裴晏说：“倚红楼已经暴露。太后下一次来，不会只派四个人。”
姚娘子将我推向他。
“带她走。”
我急了：“你不是说不能让他们带走我吗？”
“我说的是，不能让他们不明不白地带走你。”
她替我系好孔雀银锁。
“现在我知道了。你留下，只会害死整座楼的人。”
我跟裴晏离开时，裴绮没有上同一辆马车。
我问她去哪儿。
裴晏说：“进宫。”
“她去做什么？”
“找太后。”
--
3
裴晏没有把我送去公主府。
他把我带回了晋王府。
裴绮进宫前交代过，太后既然已经找到倚红楼，公主府也不会安全。
王府里有重兵，至少没人能明着抢我。
裴晏给我安排了住处，又找来三个人。
一个头顶有灰鼠，一个头顶有山鸡，还有一个头顶生着枯枝。
裴晏问：“你能看见什么？”
我依次说了。
他让三人退下，才告诉我：
头顶灰鼠的是户部小吏，擅长藏匿账册。
头顶山鸡的是礼部主事，最爱炫耀功劳。
头顶枯枝的是一名因伤退下来的老兵，三个儿子都死在边关。
“所以命象不是善恶。”
裴晏说。
“灰鼠可能偷窃，也可能善于藏东西；山鸡可能虚荣，也可能敢于出头；枯枝可能代表衰败，也可能代表一个人失去过许多。”
我点头。
孤爹也是这样教我的。
裴晏又问：“命象会变吗？”
“会。”
“什么时候？”
“可能快死的时候吧。”
那个想逃的探子头顶原本是乌鸦，死前却化成了黑雾。
裴晏记下了我的话。
他没有让我替他判断谁忠谁奸。
他只让我将看见的变化告诉他，再由他查证。
我问他：“太后为什么要杀我？”
裴晏沉默片刻，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十一年前，裴绮去皇觉寺祈福，认识了进京参加殿试的会元明远。
明远出身寒门，却在会试中得了第一。
太后本想将裴绮嫁给娘家侄子。
知道两人的事后，她命人扣押明远，对外宣称他看破红尘，在皇觉寺出家。
裴绮已经怀了孩子。
太后为保住娘家的婚事，命乳母处理掉那个孩子。
乳母没有下手，利用一死婴狸猫换太子。
她将孩子送出城，交给一名瘸腿鞋匠。
那个孩子就是我。
“明远呢？”
我问。
“死了。”
“怎么死的？”
“太后说他染病而亡。”
裴晏看着我。
当年奉命看守明远的人，留下了一本名册和一封供词。先帝查到此事后，将材料封存，并拟旨彻查。
可先帝突然驾崩，案卷落入了还是皇后的太后手中。
太后杀了相关证人，却一直没有毁掉那份拟旨。
因为拟旨上盖有先帝私印。
稍加改动，便能变成一份有利于她娘家的“遗诏”。
如今皇帝病重，太后正准备扶持宁王，逼皇帝交出皇位。
宁王是她娘家侄女所生，也是她最听话的孙辈。
我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既想找我，又不愿我活着出现。
我和裴绮，是她伪造遗诏的活证据。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绮回来了。
她脸上有一道掌印。
我看着她。
她头顶的孔雀少了一根尾羽。
“太后打你了？”
裴绮走到我面前，取出一张血迹已经发黑的纸。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孩子活着，不要告诉她父亲是谁。
落款是明远。
我看不懂所有字。
裴晏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裴绮跪在我面前。
“囡囡，我不求你现在认我。”
“我只求你活着。”
我攥紧那张纸。
“孤爹说，你们把我放在他门口时，给了他五两银子。”
裴绮点头。
“乳母身上只有那么多。”
“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
裴绮没有辩解。
很久之后，她才告诉我：
“你五岁时，我曾找到过城南。可乳母留下的地址是假的。”
“她为什么骗你？”
“因为她怕我将你带回宫里，太后仍在。”
裴绮将另一半银锁放到我手里。
“她临死前才把真相告诉我。可我找到你时，太后的人也跟上了。”
我问：“现在怎么办？”
裴晏答道：“先找到那份旧案卷。”
“找不到呢？”
“那就等太后自己拿出来。”
当晚，宫里传出消息。
皇帝病重，召晋王裴晏入宫监国。
可传旨的内侍头顶，盘着一条黑蛇。
--
4
裴晏没有接旨。
他先让人查了内侍的腰牌，又派亲信进宫核实。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
皇帝根本没有下过监国诏。
那名内侍招供，太后想骗裴晏入宫，再以谋反之名扣押。
裴晏没有杀他。
他让人放出消息，说晋王已经接旨，正在更衣入宫。
当夜，王府外多了三批伏兵。
太后以为裴晏中计，提前调动了藏在京中的人。
裴晏顺着他们，查出了两个私藏兵器的庄子。
我第一次知道，命象只能给人一个方向。
真正将方向变成证据的人，是裴晏。
那之后，我在晋王府住了六年。
我学会了识字，也学会了看账。
裴绮每隔几日来看我。
她从不逼我叫母亲。
有时她会带来明远留下的书，有时会陪我去孤爹坟前。
她替孤爹修了墓。
我没有拦。
可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
养我长大的爹。
我十六岁那年，裴绮把乳母的供词交给了我。
那份供词证实，太后曾下令杀我，也证实明远并非病死。
看守明远的人奉太后之命，在他的药里下了毒。
可供词上没有太后的印章。
它能证明我的身世，却不足以扳倒太后。
真正的证据，仍在那份旧案卷里。
也是那一年，皇帝病情加重。
我再次进宫。
皇帝头顶的树林已经枯了一半。
太后头顶的烟却比六年前更浓。
她坐在皇帝身边，问我：“叫什么名字？”
“阿草。”
“姓什么？”
“没有姓。”
太后笑了。
“跟着晋王这么多年，他竟连个姓氏都没给你？”
我看向裴绮。
“我有姓。”
“那你姓裴么？”
裴绮挡在我面前。
“她姓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太后脸上的笑淡了。
“一个青楼里长大的丫头，也配自己决定？”
我盯着她头顶的烟。
烟里有一点红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变化。
离宫后，我将此事告诉裴晏。
他立刻问：“烟是什么时候出现红光的？”
“她提到我的姓时。”
裴晏沉思片刻，命人去查太后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取过什么东西。
三日后，宫中线人传出消息。
太后命人从密库取出了一只旧匣。
匣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那份被篡改的先帝拟旨。
她准备动手了。
裴晏将我送进城南的一处宅院。
“这几日不要出门。”
“你呢？”
“进宫。”
“太后不是想抓你吗？”
“她现在不抓我了。”
“为什么？”
“因为皇帝快醒了。”
皇帝并非病重。
他是中毒。
裴晏这些年一直暗中调查，已经找到太后命人更换御药的证据。
只要皇帝醒来，太后经营多年的局面便会崩塌。
我问：“她会等皇帝醒吗？”
裴晏看向皇宫。
他头顶的龙身上，第一次出现了伤口。
“不会。”
当夜，皇宫西门失火。
与此同时，数百名禁军包围了我的宅院。
--
5
裴晏给我留下了暗卫。
禁军围宅时，暗卫带我从地道离开。
出口外停着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戴着斗笠，头顶趴着一只白兔。
他见到我，立即出示晋王府令牌。
“姑娘，王爷让我送你出城。”
令牌是真的。
可他头顶的兔子正在拼命刨土。
孤爹说过，兔子不代表善良。
兔子急着刨洞，往往是在逃。
我问：“裴晏让你送我去哪里？”
“城外别院。”
“哪座别院？”
那人答不上来。
我转身就跑。
他伸手抓我，我用簪子刺进他的手背。暗卫随即赶到，将他按在地上。
此人确实是晋王府的人。
三日前，他的家人被太后抓走，被迫替换了接应命令。
暗卫要送我出城。
我没有答应。
“裴晏和裴绮都在宫里？”
“是。”
“太后围住我，是为了拿我做人质？”
“是。”
“她知道我会去哪儿。”
暗卫愣住。
我说：“如果我出城，她会杀沿路接应的人。如果我进宫，她会用我逼裴绮。”
不管怎么选，太后都设好了局。
我去了倚红楼。
姚娘子六年没换地方。
她见到我，只问了一句：“要进宫？”
“要。”
她骂了我半刻钟，还是拿出一块腰牌。
倚红楼常给宫中宴席送酒。
平日走的是东侧小门。
可宫变当夜，任何商户都不可能进入皇宫。
姚娘子也没打算让我扮成送酒丫头。
她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宫中酒库的老太监，也是当年将我送出宫的暗卫之一。
乳母死后，他一直替裴绮寻找我。
“东门进不去。”他说，“但酒库下面有一条废弃水道，是先帝为防宫变留下的。”
”晋王也是知晓这条道的。“
既然裴晏也知道这条水道。
因此，他一定会在出口留人。
我跟着老太监爬进水道。
出口处果然有两名晋王亲卫。
他们没有送我去见裴晏，而是先检查我身上是否藏了追踪的香料，再带我前往紫宸殿。
一路上，到处都是禁军。
有人头顶是蛇，有人头顶是鹰，也有人头顶什么都没有。
头顶空了的人还活着。
可他们的命象已经消失。
我知道，他们活不过今夜。
紫宸殿前，裴晏正与钱将军对峙。
钱将军掌管宫中禁军，也是太后最倚重的人。
他头顶有一只灰鼠。
六年前，裴晏让我看过的那个户部小吏，头顶也是灰鼠。
灰鼠不代表叛徒。
它只代表藏匿。
我盯着钱将军头上的灰鼠。
它没有藏在他身后，而是钻进了他的衣襟。
我忽然说：“东西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我。
钱将军下意识按住胸口。
裴晏立即下令：“拿下。”
钱将军转身欲逃，被亲卫当场制服。
他的贴身软甲里藏着半块虎符。
太后早已将禁军调兵虎符交给他。
另一半，则在皇帝手中。
裴晏拿到虎符，却没有立刻调兵。
他问钱将军：“太后在哪里？”
钱将军闭口不答。
我看见他头顶的灰鼠咬破衣襟，跳向慈宁宫方向。
“她在慈宁宫。”
话音刚落，慈宁宫方向传来钟声。
一共九响。
那是皇帝驾崩时才会敲响的丧钟。
可皇帝明明还活着。
太后要在今夜发丧，立新帝。
裴晏带兵赶往慈宁宫。
我也跟了上去。
因为钟声响起时，我看见他头顶那条龙的伤口裂开了。
金色的血落在地上。
而慈宁宫上方，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黑蛇。
--
6
慈宁宫外站满了宗室和朝臣。
太后扶着宁王站在殿前。
宁王头顶是一只山鸡。
山鸡羽毛华丽，尾巴却被黑蛇缠住。
皇帝躺在殿内，生死不明。
太后手中拿着一份诏书。
“陛下已经驾崩。”
她看向众人。
“先帝早有遗诏，若今上无嫡子继位，便由宁王承继大统。”
裴晏没有跪。
“父皇尚未驾崩。”
太后冷笑：“哀家亲眼看着他断气，你比哀家更清楚？”
裴晏抬手。
随行御医走进殿中，片刻后出来禀报：
“陛下尚有脉息，只是中了离魂散。”
朝臣顿时哗然。
太后身边的内侍拔刀刺向御医。
裴晏的亲卫早有准备，当场将人拿下。
太后终于看见我。
她头顶的烟烧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还活着。”
裴绮从殿内走出来，挡在我面前。
“母亲很失望？”
太后盯着她。
“哀家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亲眼看着溺死这个孽种。”
裴绮拔出短剑。
裴晏拦住她。
“姑母，她在拖延时间。”
太后握紧了手中的诏书。
“裴晏。”
“这是先帝亲笔遗诏。你若不跪，便是谋反。”
裴晏没有争辩诏书真假。
他只问：“遗诏从何处取出？”
“先帝密库。”
“何人作证？”
“哀家便是证人。”
裴晏笑了。
“皇祖父的密库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历任帝王手中，一把由宗正寺保管。”
宗正寺卿立即出列。
“臣所保管的钥匙，从未启用。”
裴晏继续道：“没有两把钥匙，密库无法开启。太后手中的诏书，从何而来？”
“先帝生前交给哀家的。”
“那就更奇怪了。”
裴晏让人呈上一册起居注。
“皇祖父驾崩前两个月，宁王尚未出生。这份遗诏为何知道宁王的名字？”
群臣的视线同时落在诏书上。
太后终于慌了。
她命人放箭。
慈宁宫两侧的弩手同时现身，箭头对准的不是裴晏，而是殿内的皇帝。
只要皇帝死了，她仍能借遗诏扶宁王登基。
弩箭射出的瞬间，裴晏的亲卫掀起事先藏好的铁盾。
箭矢尽数落在盾上。
裴晏早就知道有弩手。
他一直在等太后先动手。
钱将军藏着的虎符、下毒的御药、提前敲响的丧钟、伪造的遗诏，加上当众弑君。
太后的罪证齐了。
禁军倒戈，将弩手全部拿下。
宁王跪在地上，不住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头顶的山鸡拼命挣扎。
最后扯断了被黑蛇缠住的尾羽。
太后忽然抓住裴绮，将匕首抵在她颈边。
“都退下！”
裴绮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我。
太后将她拖向殿门。
“放哀家出宫，否则哀家杀了她。”
我看见太后头顶的烟开始消散。
可烟散以后，太后仍站着。
孤爹说，命象散尽，人就该死了。
为什么她还活着？
下一刻，那缕烟没有消失。
它钻进了裴绮头顶的孔雀身体里。
孔雀发出一声哀鸣。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太后的命象。
是她从别人那里夺来的命。
她一生都在踩着别人的命往上走。
她夺了明远的前程，夺了裴绮的孩子，也想夺皇帝的江山。
只要裴绮死在她手里，那缕烟便会继续存在。
“母亲。”
我第一次这样叫裴绮。
她浑身一颤。
太后也愣住了。
我趁机将袖中的银锁扔向太后。
太后本能偏头。
裴绮立即撞开她的手，反手夺下匕首。
亲卫一拥而上，将太后按倒在地。
那缕烟终于从孔雀身上剥离。
它在半空中散了。
太后没有死。
可她头顶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活着。
只是再也没有路可走。
裴绮捡起那枚银锁，走到我面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没有再叫第二遍。
因为殿内突然传来御医的声音：
“陛下醒了！”
皇帝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裴晏，跪下。”
--
7
裴晏跪在殿前。
皇帝让人扶他坐起来。
他头顶的树林已倒了大半，只剩中央一棵树。
“太后有罪。”
皇帝说。
“晋王也有罪。”
群臣无人敢出声。
皇帝看向裴晏。
“未经诏令，私调兵马，围困慈宁宫。你认不认？”
“儿臣认。”
“若朕方才死了呢？”
“儿臣会诛太后、废宁王，再请宗正寺与百官共立新君。”
“你自己不做？”
“若百官选儿臣，儿臣便做。”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诚实。”
他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废太后尊号，幽禁别院。
第二道，宁王夺爵，钱将军及参与宫变者交三司审理。
第三道，册立晋王裴晏为皇太弟，代行朝政。
写完后，皇帝又命人打开太后带来的旧匣。
匣中除了伪造的遗诏，还有明远案的全部卷宗。
先帝当年的拟旨也在其中。
拟旨没有写宁王继位。
上面写的是彻查明远之死，废黜皇后，迎回大长公主之女，录入宗室玉牒。
太后篡改了最后一页。
她想将自己的罪证，变成控制皇位的工具。
如今，一切都成了定罪的证据。
皇帝问裴绮：“你想如何处置她？”
裴绮看着被押在地上的太后。
“按律。”
“她是你母亲。”
“她是生我的人，也是害死明远、追杀我女儿的凶手。”
太后忽然大骂裴绮不孝。
裴绮没有回头。
宫变结束后，我在宫中住了半个月。
裴绮每天都来。
她不再问我为什么只叫了一次母亲。
她当年护不住我是真的。
她这些年没有放弃找我，也是真的。
有些事不能用一句“迫不得已”抹平。
可有些人，也不必因为做错过，便永远没有回来的机会。
孤爹忌日那一天，我去了城外。
裴绮和裴晏都跟着我。
孤爹墓前长满了草。
我将那枚孔雀银锁放在碑前。
“爹，我找到他们了。”
“他们很有钱，也很麻烦。”
裴绮眼圈红了。
我继续说：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因为他们是皇亲国戚，就什么都听他们的。”
“你教过我，要活成自己。”
风吹过墓前的草。
我仿佛又看见孤爹坐在门口补鞋。
他头顶的草已经枯尽。
可坟前的草年年都会再长。
回城的路上，裴晏问我：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倚红楼。”
“为何？”
“姚娘子说过，等事情结束，要我回去报平安。”
“之后呢？”
“开一家收留孤儿的善堂。”
裴绮立即说：“我出银子。”
“不要。”
她怔住。
我补了一句：
“你可以借给我。我以后还。”
裴绮笑了。
“好。”
裴晏也问：“要不要向我借？”
“不借。”
“为何？”
“你快当皇帝了。欠你的钱，利息肯定高。”
他看着我。
“谁告诉你我要当皇帝？”
我抬手指了指他的头顶。
那条盘踞多年的金龙已经睁开了眼。
可在龙身旁边，又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刚刚长出来的青草。
--
8
皇帝没有立刻退位。
裴晏做了两年皇太弟。
这两年里，他清查禁军、整顿军饷，又将太后提拔的官员逐一审查。
不是所有依附太后的人都有罪。
我开的善堂也建起来了。
第一年收留了十九个孩子。
第二年变成了四十七个。
姚娘子替我管账。
裴绮隔三岔五便来送东西。
起初她送金银和衣料，我都让她拿回去。
后来她学聪明了。
她开始送米、药材和书。
这些东西我拒绝不了。
有一次，她带来一只真正的孔雀。
孔雀在院中开屏，孩子们围着它跑。
我抬头时，看见裴绮头顶的孔雀也展开了尾羽。
少掉的那根尾羽，重新长了出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母亲。”
裴绮接茶时，手抖得洒了一半。
我没有笑她。
那天之后，我不再叫她孔雀夫人。
裴晏登基前一个月，来善堂找我。
他没有带侍卫，只带了一本册子。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列着后位人选。
排在第一的是我。
后面都是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礼部让我选皇后。”
“你只写我一个？”
“写多了，怕你误会。”
“我为什么要误会？”
裴晏沉默片刻。
“阿草，我想娶你。”
我盯着他头顶的龙。
龙身旁那根草已经长高了。
六年前，他把我从倚红楼带走时，我只觉得他好看。
后来我见过他审问探子、核查证据、诱敌入局，也见过他明明能用命象给人定罪，却始终坚持只相信查到的事实。
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十六岁那年。”
那年宫变刚结束。
我拒绝住进公主府，也拒绝接受裴绮给我的田庄，坚持自己开善堂。
裴晏说，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我已经不是当年被他带走的孩子了。
“你若不愿意，我便把册子拿回去。”
他伸手。
我将册子按住。
“我还没说不愿意。”
“那你愿意？”
“我有条件。”
“你说。”
“善堂不能归皇家，也不能成为皇后的功绩。它属于姚娘子，属于捐钱的人，也属于住在里面的孩子。”
“好。”
“我入宫后，仍要管这里的账。”
“好。”
“我不保证什么时候生孩子，也不保证一定会生。”
裴晏仍然答：“好。”
我问：“你什么都答应，不怕我得寸进尺？”
他头顶的龙低下头，将那根青草圈在中间。
“你可以再进几尺。”
一个月后，皇帝退位。
裴晏登基。
他册立我为皇后。
朝臣中有人反对我的出身。
裴绮带着修订后的宗室玉牒上朝。
“她是先帝亲外孙女，是本宫唯一的女儿。”
那名朝臣说：“可她毕竟在倚红楼长大。”
裴晏走下台阶，将善堂近两年的账册递给那名朝臣。
“你看不起倚红楼，可以。”
“先把你去年从赈灾银里吞掉的八千两解释清楚。”
那人脸色惨白。
裴晏下令彻查。
七日后，刑部查出他侵吞赈灾银一万三千两。
从此，再没人敢拿我的出身说事。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蛐蛐皇后，皇上是真的会生气的。
大婚那日，裴绮送来三百六十抬嫁妆。
姚娘子只给了我一双鞋。
“你爹是补鞋的。”她说，“你出嫁，总该穿双好鞋。”
我穿着那双鞋去了孤爹坟前。
“爹，小草有家了。”
“不是因为我当了皇后，也不是因为我找到了亲生母亲。”
“是因为这一次，我自己选了我要去的地方。”
回宫时，裴晏在门口等我。
我问他：“皇帝也要等人吗？”
“别人不用。”
他牵住我的手。
我看见他头顶的金龙缓缓合上双眼打呵欠。
那根青草却还在长。
--
9
太后被幽禁在别院。
三年后，她病重，想见裴绮，她没有去。
太后死后，裴绮上折子请按照宗室规制安葬了她。
没有厚葬，也没有羞辱。
离开墓园时，裴绮问我：
“她养过我，也害过我。我该怎么记她？”
“如实记。”
“什么叫如实？”
“她给过你的，和她夺走的，都记着。不必替她找好话，也不必替自己找原谅她的理由。”
裴绮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抽开。
我二十四岁那年，朝中开始有人催促裴晏充盈后宫。
领头的老臣想把女儿送进宫。
裴晏没有发怒，只把那人的折子留中不发。
第二日，御史便查出那名老臣侵吞边关军饷。
我问裴晏：“是你故意报复？”
“不是。”
他把查证多年的卷宗放在我面前。
“证据早就齐了。我原本想等他告老后再处置，给他留些体面。”
“现在为什么不给了？”
“他拿你的肚子议政，我便只能拿他的账本议政。”
老臣被革职流放。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充盈后宫。
当夜，我陪裴晏批完奏折。
“你还想要孩子吗？”我问。
“想。”
“为什么不催我？”
“你说过，要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
“那我现在决定了。”
第二年春天，我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哭得很响。
裴晏抱着他，僵得像块木头。
我先看向孩子头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
裴晏问：“看见命象了吗？”
“没有。”
“他没有继承你的能力？”
“应该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看见他头顶冒出一点嫩芽。
很小。
比孤爹坟前新长的草还要小。
我怔住了。
裴晏问：“怎么了？”
“他有命象了。”
“是什么？”
“一根草。”
裴晏也愣了。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抓住我的手指。
他头顶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
我笑了。
“没什么。”
“只是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