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九月十四日。
刹车失灵，撞上护栏，挡风玻璃碎掉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周宴这时候应该在机场，忙着离开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意外。
一
我是在六月九号早上醒过来的。
手机屏幕亮着——六月九日，苏晴回国当天。一切还没开始。
我盯着日期看了很久，摸了摸额头，没有血。掐一把大腿，疼。窗外有鸟叫，楼下收废品的大喇叭在吵。
我还活着。我重生了。
床头摆着婚纱照。拍照那天摄影师喊我们对视，他看着我说，晚晚，往后我罩着你。我看了足足一分钟，伸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就是这个人，上辈子到我死，还在催我签离婚协议。
前世六月九号，苏晴回国。周宴去机场接她，苏晴的朋友圈我还存着：配文"三年，终于回家了"，照片里我老公替她拎行李箱，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身侧。那个姿势我很陌生——结婚三年，人多的地方，他从来没这样护过我。
他用九十七天，把三年的婚姻收拾干净。我用同样的九十七天，把一条命搭了进去。
所以这一世，我不打算难过了。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自己拟离婚协议。书房电脑的密码是我生日，一次就开了。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接着敲字。
财产分割，我只要陪嫁那套小房子，再加二十万现金。周家的股份、婚房、车，我一样没写。不是不贪，是我算过账——婚房有贷款，车子要养护，股份变现得跟他扯皮半年。我只要拿了就能走的。上辈子我拖了三个月，闹得人尽皆知，结果把自己拖死在国道上。这辈子我想明白了，男人没了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协议打到一半，我妈电话进来了。
"晚晚，你爸留下的那盒风湿膏放哪儿了？"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药盒压着的那层。"
哗啦一声，她找到了。"哎哟，真是，人老了脑子不顶用。"她顿了顿，"你们俩还好吧？"
"好着呢。"
"宴宴呢？让他接电话，我问问他秋裤穿了没有。"
"上班去了。"我说，"妈，药按时吃，别老等会员日。钱不够跟我说。"
"够用够用。"她在那头笑，"你们好好的，妈就啥都不缺。"
挂了电话，我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我妈有风湿性心脏病，一个月药钱两千多，她专挑药店会员日去买。前世我光顾着跟周宴耗，她病成什么样我都没发现，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
重活这世，我妈排第一位。
我找了个本子，把上辈子还记得的大事按日子写下来。六月十八，宏晟中标港口二期。七月初，周氏股价连跌一周。八月底，妈的病会加重，医生建议手术。最后一行，我写下九月十四，盯了两秒，拿笔划掉了。
上辈子我死在这一天。这辈子，我不会再在这天出事。
二
协议打完，一式两份。看时间，七点半。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在衣帽间比领带。
我拉开卧室门，停在了楼梯口。
楼下厨房有动静。抽油烟机嗡嗡响，一股煎蛋味飘上来。
周宴系着围裙在做早餐。他身上系着我的碎花围裙，粉色的，胸口印着一只猫。一米八几的人，系这么条围裙，锅铲拿得像拿高尔夫球杆。
我吃溏心蛋这个习惯，我妈都记不住，前世三年他也没记住过。今天他却煎了。桌上两个煎蛋，一个全熟，一个溏心。溏心的放在我这边。旁边还躺着一只煎黑了的，扣在他碗里。
"看什么？吃。"他把粥推过来，面不改色地啃那只糊蛋。
我懒得绕圈子，从帆布包里拿出协议，拍在桌上，推过去。
"签了吧，好聚好散。"
周宴捏着勺子看了我三秒，拿起协议，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撕，撕成八片，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不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前世催我签字的是他，拉黑我电话的也是他。现在他说，不离。
"周宴，你白月光今天回国，下午两点的飞机。"我看了眼表，"现在去接还来得及。"
"关我什么事。"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碗放着，我洗。"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赖。
星期一，我拖着行李箱刚到门口，他从后面追上来，单手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这么轻？你这是离家出走还是出门买菜？"
"周宴！"
"回去回去。"他一手拎箱子，一手揽住我肩膀往里带，"外头太阳晒。"
我被他揽得踉跄两步，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箱子回了主卧，衣服一件件挂了回去。
星期三，我约了离婚律师。人刚到律所楼下，律师电话来了："周先生刚联系过我，说他太太近期精神状况不稳定。律师咨询取消，费用双倍补偿。"
我在律所门口站了十分钟，把周宴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星期四夜里，我躺在主卧翻来覆去。十一点多，门把手响了一下。我装睡。门开了条缝，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我掖了掖被角，出去了。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字很丑：喝了再睡，别熬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端起来喝了。暖的不只是胃。
星期五，我找人换了卧室门锁。第二天回家，锁没了。周宴正坐在床上跟我妈视频，一口一个妈，问她腿还疼不疼，说托人挂了下周三的专家号。我妈在屏幕里笑得满脸褶子，连声夸宴宴比亲儿子贴心。
挂了视频，他把一把新钥匙抛给我。"要换换个好的，你找的那种一捅就开。钥匙一共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你凭什么有一把？"
"凭房产证上有我名。"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不进。但锁得用好的，你睡觉轻，我不放心。"
我捏着那把钥匙，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三
苏晴到底还是回国了。
六月十号晚上，我们吃饭，他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亮着，备注一个字：晴。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没关严，漏进来几句。
"到了就好……酒店我让助理订了，司机去接你……缺什么跟小陈说……嗯，你胃不好，先吃点热的再睡。"
你胃不好。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前世我加班到胃疼的时候，他说的是：去医院，让司机送你。
他回来坐下，先给我盛了碗汤："排骨炖了三个钟头，尝尝。"
"苏晴？"我问。
"嗯。"他承认得痛快，"她回来办点事，我帮把手。"
"帮到阳台上去了？"
他抬眼："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咱俩是马上要离婚的人，你帮谁是你的自由。"我把碗一推，"我就是提醒你，戏别演砸了。又要白月光，又要不离婚，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汤。"他把碗挪回来，"喝完再吵。"
我瞪他。他看着我，慢条斯理又往碗里补了一勺。那碗汤我最后喝了。炖得确实好。
星期六早上，我趁他洗澡收拾了个小包，打算去我妈那儿住，顺便启动离婚起诉程序。浴室门开了，他头发滴着水，站在门口，盯着我的包看了一会儿。
"林晚。"他说，"想离婚，除非我死。"
这句话我听过。前世我流产住院，孩子没了，我抓着他的袖子求他别离，我说我什么都可以改。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的是："想不离婚，除非我死。"
就差一个字。前世他要走，这一世他要留。
"行。"我拉上拉链，"你不离，我起诉。"
他堵在门口。对峙了一会儿，他先让开了。"诉讼最长拖两年。你慢慢来，我奉陪到底。"
我拎着包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妈的专家号是周三上午，病历我让人先送过去了。你陪她，提醒她空腹，要抽血。"
我弯腰系鞋带，没回头。
"还有。"他说，"住过去行。牛奶记得热着喝，你胃也不好。"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半秒，摔门走了。
周一我换了位女律师，姓方，说话干脆。她听完说："诉讼离婚，第一次大概率判不离。想快，就得有过错证据。出轨，家暴，堵伯，都行。他有吗？"
我说："出轨，马上就有。"
方律师看了我两秒："那就去取证。捉到一次，官司赢一半。"
行，证据是吧。我自己找。
四
前世，从苏晴回国到我死在国道上，一共九十七天。
六月九号，苏晴回国，周宴接机，晚上十点回家逼我签离婚协议。六月下旬，苏晴约我喝咖啡，说她怀了周宴的孩子。我信了，当街给了她一巴掌，上了热搜。七月，我去他公司楼下堵人。八月，我病了一场，瘦了十斤。九月十四，他发来消息：协议放书房了，签了吧。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告诉我，宏晟的合同有坑。我打他电话，十一个，没人接。我开车去机场，刹车失灵。
九十七天，我用命买回一个教训：追在他身后的女人，他从来不回头。
所以这一世，我不追了。我自己找证据。
搬进我妈家的第三天，我租了辆白色卡罗拉，尾号73，用来跟踪周宴。设备就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方律师叮嘱了四个字：拍脸，拍清。
前三天，公司、家，两点一线。第三天周宴拐进药店，我激动得连拍二十张。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宴宴给她送了两盒进口膏药。
第四天，出事了。下午，他的车往江边开。我以为终于抓到现行，跟到滨江路，他的车靠边停了，人径直朝我走过来，敲我车窗。
"把车窗打开。"
我开了。一杯奶茶从窗口递进来，三分糖，去冰，加脆啵啵。
"跟了一下午，渴了吧。下次别压着限速开，太显眼。"他说，"要不坐我车？副驾给你留着。"
我捧着奶茶，整个人是懵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尾号73，停车永远停歪。"他弯下腰看我，"全市找不出第二辆。"
"……"
他直起身，"没事，你愿意跟着我，挺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脆啵啵是我上大学那会儿每回必加的。
跟踪这事黄了。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份外卖，皮蛋瘦肉粥，备注写着：少放胡椒，她胃不好。下单人匿名。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半天，给周宴发消息：你点的？
他回：什么粥？
演得真像。我把粥喝了，没再问。
七月，我闺蜜许冉要回老家，花店八万，连货带客源转让给了我。我把嫁妆钱全投了，店名改成"晚来"。许冉问我啥意思，我说，晚来总比不来好。
开业第二周，店里来了笔大单：一家公司订半年的前台周花，每周一送，一次付清。来签单的是个年轻男人，我瞅着眼熟。
"你是不是周宴的助理，小陈？"
"不是！"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姓陈，我不小。"
行吧。单子是真的，钱是真的，我装作不知道，接了。
八月底，我妈半夜心梗。
凌晨两点，她捂着胸口敲我房门。救护车上的十分钟，我吓得浑身发冷。手术同意书递到面前，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其实这一天我早有准备。重生回来那天，我就在本子上写过，八月底，妈的病会加重，要手术。我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但没想到还是不够，手术后续还要十几万，盘下花店刚把我的家底掏空。
我最无助的时候是在晚上。"手术中"三个红字亮着，我坐在长椅上，翻出周宴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前世我半夜发烧打给他，他说，叫救护车，我开会。这七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没拨。
凌晨四点，灯灭了，手术很成功。我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谁也没看见。
哭完，我攥着东拼西凑的银行卡去缴费。窗口说："36床，有人预缴过八万了。"
我愣住："谁？"
"一位先生，没留名。"
第二天，周宴发来消息："最近忙吗？"
"忙，别烦我。"
"好。天凉了，多穿点。"
九月初，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嫂子，我是苏晴。明天下午三点，街角咖啡馆，聊聊？"
来了。同一个咖啡馆，同一个苏晴。
"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试了试录音笔的电量，揣进包里。
五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把录音笔垫在餐巾纸底下。
苏晴三点整来了。白裙子，大墨镜，走路带风。前世她就是这么飘进来的，坐下来，搅了三分钟咖啡，给了我一个怀孕的消息，换走我一巴掌和一条热搜。
这次她在我对面坐下，墨镜一摘，先笑了。
"嫂子。"
"别套近乎。"我把录音笔往纸巾底下掖了掖，"说吧，是怀孕，还是绝症？"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宴哥说得没错，你果然不好骗。"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我没接。她自己打开，抽出一张纸：结婚证复印件，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的，登记日期去年三月，温哥华。
"我去年就结婚了，老公是加拿大人。"她搅着咖啡，"这次回国，是宴哥知道我回来替宏晟当说客，他没拦我。他说，你想让我老婆死心，随你演。可后来他跟我说，他做不到——他看你哭一次，就来找我退钱，说'别演了，她难受'。"
我捏着录音笔，半天没说出话。
"嫂子，宴哥不是雇我演戏。他一开始是想利用我让你主动提离婚，让你拿了钱安全离开。可他每次看到你难过，就演不下去了。他后来跟我说，他宁可自己挨刀，也不想再看你掉一滴眼泪。"
"他为什么要让我离婚？"
"他说有人要害你。"苏晴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他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怕连累你。离婚是让你走的。"
我答不上来。
"还有件事。"苏晴想了想，"他之前跟我约法三章。一，不许靠近你三步以内。二，不许跟你说一句重话。三，谁让你受了委屈，就不演了，他亲自来。"
她搅了搅咖啡，"嫂子，我暗恋过他，大学那会儿。所以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怕爱你害死你。"
走出咖啡馆，太阳很好。我在街边站了很久，身上晒得暖烘烘的，心里却一点都没明白过来。
晚上我去医院陪床，给我妈削苹果。我妈吃着吃着，忽然说："宴宴昨晚又来了，陪我说了半宿话。"
我削苹果的手一滑："他常来？"
"隔三差五就来。"我妈看我一眼，"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要强，知道了心里不踏实。"
"妈！"
"你冲我嚷什么。"我妈把苹果核一扔，"人家的缴费单都拿来过，我问他要钱，他说，妈你安心养，钱的事有我。晚晚，你俩到底闹什么？"
我没敢接话。苹果削完，我借口打开水，拐去了缴费窗口。
"36床，林秀兰，最近谁缴的费？"
窗口查了查："八月二十九预缴八万，上周三又续了三万，同一位先生。人家每周三下午都来，送汤，缴费，在走廊站一会儿就走，不上楼。"
每周三下午。
我挑了个周三，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蹲守。
下午四点半，他来了。黑外套，拎着保温桶，在缴费窗口排队。轮到他，他报出我妈的床号，递卡，签字，一套动作做得特别熟。
缴完费，他把保温桶交给护工，交代了几句，转身要走。路过住院部大门口，他停下来，抬头往楼上看了很久。
我妈住六楼。他就站在楼下，仰着头，抽完一根烟，走了。
我躲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手里的酸奶捏变了形。
他瘦了。隔着十几米都看得出来，下巴尖了，眼下两片乌青。这个人知道我奶茶喝几分糖，知道我妈的病，知道我换了锁，知道我的一切。然后他不出现，不解释，每周三下午来缴完费，在楼下抽一根烟就走。
前世他躲我，是明着躲，拉黑，关机。这一世他也躲我，躲得无声无息，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
周宴，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六
周一晚上，周宴有应酬。我回了一趟那个"家"，用他塞给我的那把钥匙开的门，直奔书房。
书房我很熟。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都在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前世我找过，不止一次。
周一晚上九点，家里是黑的，周宴在应酬，十一点前回不来。
我直奔书房，开灯，拉抽屉。户口本躺在老地方。拿到手后我却没走。
我心里清楚，找户口本是借口。从咖啡馆出来那天起，有个问题一直追着我：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妈住院，知道我奶茶喝几分糖，知道我睡觉轻。前世他不知道，这辈子他不该知道。
第二个抽屉翻完，翻第三个。一沓文件，港口项目的，我看不懂。文件底下压着一个棕色药瓶。
安眠药。白色药片，快空了。
瓶身标签上印着取药日期：六月十号。我重生的第二天。
我把瓶子倒过来，数了一遍。满瓶三十片，剩九片。三个月，二十一片。
我捏着瓶子，后背发凉。
药瓶底下压着一本台历。六月往后的每一页都空着，只有九月十四那一页，画了个红圈。红圈描了一遍又一遍，油墨把纸都洇透了。旁边一行小字：
还有九十七天。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腿麻了。六月九到九月十四，九十七天，一天不差。
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周宴。
我把台历翻过来，手开始抖。
每一页背面都有字。铅笔写的，一天一行。
六月十号：她还活着。今天骂了我八句，句句都好听。
六月二十一号：她跟踪我，车停歪了。给她买了奶茶，三分糖，她大学就喝这个。
七月十五号：她盘了一家花店，签字时候手在抖，还装的镇定。晚来。名字起得真好。
七月二十九号：晚来开业，人很多。她扎了满手刺，乐了一整天。
八月二十九号：阿姨手术很成功。她在走廊里哭，我在楼梯间站着，没敢过去。
九月二号：她不接我电话。不接也对。
我一页一页翻，还没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就模糊了。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哪天哭，哪天手抖，哪天骂他，哪天想他。他站在所有我看不见的地方，看完了我这三个月。
八月二十九那天，我以为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原来楼梯间还有一个人，站了半宿，没敢过去。
我捏着台历，气不打一处来。不敢过来？他周宴也有不敢的事？我哭成那样，他站在十米外看着，这哪是什么深情，这叫怂。
可骂完，我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十一点四十。
我慌忙把台历塞回去，闪身进了客房，门留了一条缝。有脚步声上楼，不太稳，撞了一下墙。周宴应酬喝多了。
他在客房门口站了半分钟。我屏住呼吸。门把手动了动，又松开，脚步声往主卧去了。
凌晨一点，我准备溜走。路过主卧时，看到门没关严，周宴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
他说梦话了。
"晚晚……别去机场……别开车……听话……"
他翻来覆去，额头全是汗，手在被子上抓，抓空了，又抓。
"求你……"
我站在床边看他。他瘦脱了形，衬衫空荡荡的，眉头睡着时还是锁着的。我伸出手，想把他眉心那道褶子揉开。指尖还没碰到，他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晚晚。"他眼睛都没睁，"别走。"
我浑身一激灵，用力抽手。他没醒，咂咂嘴，翻了个身。
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烫的。
我本该走的。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晚晚？"
我回头。他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半睁不睁，看着我，眼神是散的。
"又是这个梦。"他哑着嗓子，"你站那儿，别动，让我多看一会儿。"
我僵在门口。
"骂我两句吧。"他倒回枕头上，闭着眼，"你骂我，我才睡得着。"
"周宴，你混蛋。"
"嗯。"
"王八蛋。"
"好听。"他笑了一下，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再骂一句……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
呼吸声沉下去。他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又是这个梦。他说，又是这个梦。
安眠药。红圈。九十七天。台历背面的铅笔字。梦里的机场。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只剩一个可能。
他也重生了。
七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进书房，拿出那本台历，坐回他床边，等他醒过来。
这一次，换我等他解释。
周宴刚醒来，先摸床头的水杯，然后看见了我，和我腿上的那本台历。
他定住了，看了我十几秒，哑着嗓子说："又做梦了。"
"不是梦。"我把台历举起来，红圈朝他，"九月十四。解释一下。"
他坐起来，摸烟，点了三次才着。
"你都知道了。"
"我猜了个大概。现在要你亲口说，从头说，不许漏。"
他抽了半根烟，开口："从哪儿说呢。从你车祸那天说起吧。"
我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你出事那天，我在去机场的高速上，关了机。等我知道你出事时，是交警打来的电话。他们说，雨天路滑，刹车失灵，是意外。我不信。你的刹车片八月刚换过，每回保养都是我的人盯的，怎么可能说失灵就失灵。"
"所以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了你的案子三年。自费请人，把那段国道的监控全翻了一遍。查到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苏晴回国是宏晟安排的。她是我学妹，欠宏晟老板的人情，回来替他们带话的。宏晟捏着我早年一笔烂账，逼我让出港口项目。"
"二，车祸前一天夜里，你的车停在车库，刹车油管被人割开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你在路上开车的时候磨断的。他们算好了，让你死在高速上。"
我嗓子发干："第三件。"
"第三件，出事那天下午给你打电话的陌生号码，是小陈。"他抬眼看我，"他爸早年被宏晟坑到跳楼。他在饭局上听到合同有坑，还听到一句，周太太最近在打听项目。他不敢实名，用新买的手机号打给你，打完就扔了卡。他以为你听了会躲得远远的。没想到你听了，反而开车冲了出去。"
原来那通电话，本意是救我。可小陈不了解我的脾气，我听了比谁都急，一脚油门冲上了国道。
"宏晟为什么非要我死？"
"因为你手里有东西。"他说，"前世你查港口项目的时候，在码头拍到过宏晟老板跟一个官员私下见面。他们怕你死了，我还不肯罢休，继续追着查。杀你，不只是灭口——是要让我彻底垮掉。"
我问出那个困扰了我两辈子的问题："那你呢？逼我签离婚协议，拉黑我，病床前掰开我的手。这些也是宏晟逼的？"
他闭上眼。
"宏晟带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让项目，就动你老婆。我怕了。我想，离了婚，你拿了钱，离开我，你就安全了。"
"晚晚，可是你一次都没离开我。"
"我流产那天呢？"我盯着他，"孩子没了，你掰开我的手指，说想不离婚，除非我死。也是演的？"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宏晟的人就在住院部楼下，看着呢。我得让他们信，你对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掰开你手的时候，我指甲掐进自己肉里。那个孩子，是我欠你们娘俩的。"
我缓了口气："现在呢？宏晟这辈子没再威胁你？"
"威胁了。六月十八他们中标，八月又来带话，还是那套说辞。"他说，"所以这三个月我撕协议、做饭、不让你走，就只有一个目的：让你恨我，恨到立刻走，离这个雷区远远的。九月十四之前，你必须离开这座城。"
"那你呢？"
"等我把这些处理完就去找你，跪下赔罪。处理不完……"他顿了顿，"出事的时候，至少不连累你。"
"周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怎么活？"
他沉默了很久。
"就凭我捧过你的骨灰盒。"他眼睛红了，"晚晚，那盒子很沉，我捧了十年。"
"你死后第七天，我放弃了尸检，换来案子重启调查。害死你的那两个人只判了合同诈骗，六年。后来我把项目做完，把周氏做上市。每年九月十四，我去你墓前坐一天。第十年那天，我坐了一整夜，回家把那瓶药吃了。"
"我醒来是在六月九号早上，你在书房打印离婚协议。打印机的声音，我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晚晚，那分钟我发过誓。这辈子，我只要你活着。你恨我也行，嫁别人也行，活着就行。"
我看着他。两辈子，一个德行。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替我做。
我想抱他，也想扇他。最后抓起床上的台历，砸过去。
"你混蛋！"
他没躲。台历砸在胸口，掉在地上。
"是。我混蛋。"
"你在楼下抽烟的时候，我在花店扎了满手刺。你在楼梯间站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哭。两辈子了，你永远在远处看着我，你怎么不走到我跟前来！"
"我怕。"他低着头，"我怕到了你面前，你就舍不得走了。"
我拎起包，摔门走了。这一次，他没有拦。
三天了，我们俩谁也没联系谁。我在花店修了一百多枝玫瑰，手上扎了七个眼。我妈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说，看花看的。
第四天早上，周宴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里面是那本台历。九月十四那一页，红圈上被人用黑笔打了个大叉，力透纸背。旁边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这个日子，作废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晚上六点，晚来花店。来不来，随你。
八
下午五点差十分，周宴到了。
他没进来。车停在马路对面，人站在车门边上，看着"晚来"的招牌，站了十分钟。
又是这个老毛病。他对我好，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不敢走到眼前。
我推开店门，冲马路对面喊："周宴！过来！"
他过了马路，走得很快，到店门口又放缓了脚步，像要来面试的。
"进来。"
他进来了。左手一杯奶茶，三分糖，去冰，脆啵啵。右手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着。
"栗子排了二十分钟。"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摆得整整齐齐，"你找我，什么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他看清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当着他的面，把协议撕开，撕成碎片，扬手撒了，"这是我重新打印的，专门撕给你看的。"
碎纸片落了一地。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查案，又一个人守了我十年，最后把命也搭进去了。"我说，"这辈子换我来。宏晟的事，我跟你一起扛。你别想再一个人，也别想再把我推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晚晚，我好想你。"
"才三天没见。"
"不是这三天。"他说，"是从十年前你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你。"
我鼻子一酸，抬手捶了他后背一拳，没使劲。
"周宴，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家里的事，宏晟的事，不管大小，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不许你再替我做决定。"我盯着他，"再有下次，我就真走了，走到你找不着的地方。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他说着就要往下跪，"晚晚，我——"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跪什么跪，地上全是花刺。"
他直起身，忽然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这个干什么？"
"你撕的。"他把纸片拢好，对齐，揣进西装内袋，"上辈子我没能留住你。这辈子你撕的这份协议，我要收着。"
那天他赖在花店没走，系上围裙帮我修玫瑰。没修两枝，手指扎了个眼。我拉过他的手，给他贴了张创可贴，防水的。
他盯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很久。
"看什么？"
"以前都是我照顾你。"他说，"现在换你照顾我了，我得多看两眼，记牢。"
九
第二天，房东给我打电话，说晚来这间铺面，有人连店带楼买下来了，租金免了，一百年。我打电话骂周宴，他在那头笑："这次真是商量过了。你不同意写你的名字，房本就先放我这儿，铺子你免费用。"
我说不过他，挂了电话，对着满屋子的花笑出了声。
笑完，说正事。
那天晚上，我们谈到后半夜。我这才知道，这三个月他背着宏晟干了多少事。对方合同诈骗的证据，他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差一样——前世割我刹车管的那个人一直没抓到。抓不到这个人，我前世那条命，就没法算到宏晟头上。
"那个人，我见过。"我说。
周宴抬起头。
"车祸前一天晚上，我下楼拿快递，车库里有个人蹲在我的车旁边抽烟。我以为是谁家的司机，没在意。"我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他扔烟头用的是右手。他的右手，小拇指缺了半截。"
周宴半天没说话，掏出手机打给小陈："宏晟老板身边那个司机，你想办法看一眼他的右手小指，明天就去。"
三天后，小陈回了话：对上了。
后面的事就快了。周宴约宏晟签转让协议，地点就在宏晟办公室，录音笔就别在胸前。他装作公司撑不下去了，谈话一直往合同的那些坑上引。
对方急了，拍着桌子放话："周宴，做人留一线。你老婆那辆车，可不结实。"
门外的警察进来的时候，宏晟那两位合伙人还没反应过来。合同诈骗，敲诈勒索，并案侦查，即刻批捕。那个缺半截小指的司机，也一并落了网。
我盯着手机看完九月十三号夜里出的新闻，转头看到周宴。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他憋了十年的委屈，得让他自己哭完。
第二天，九月十四。
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他请了假，哪也不让我去。车钥匙没收，门他守着，饭他做，系着那条粉色碎花围裙在厨房里转，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他不停给我夹菜，碗堆成一座小山。
我说："你养猪呢？"
"嗯。"他给我盛汤，"养了两年了，舍不得丢。"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他困得直点头，也不肯睡，死死盯着表。十一点五十九，他坐直了。秒针一过十二，他整个人松下来，抱住我，过了半天说了一句：
"过去了。晚晚，咱们都熬过去了。"
"嗯。"我说，"都过去了。"
十
十月，我妈出院，搬进我那套陪嫁的小房子。周宴每周三还去，不过现在可以上楼了，不用再站在楼下了。我妈炖了汤，先给他盛，再给我盛。
苏晴没回温哥华。她看中了晚来隔壁的铺面，开了家咖啡店，店名就叫"白月光"。我说你起这名字恶心谁呢。她说你不懂，这叫流量。她天天来我店里蹭花，我天天去她店里蹭咖啡，谁也看不上谁，谁也离不开谁。
换证那天也是十月。
其实头天晚上，周宴就把那两本旧证收进一个铁盒，埋进了阳台的花盆底下。我说你干什么。他说："上辈子的东西，入土为安。明天去补领，就说证丢了。"
排队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
我说："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他说："以前是我把你哄来的。这一回，是你自己愿意来的。不一样。"
补领要重新拍照。工作人员说，靠近一点，笑一笑。他笑得收不住，摄影师说，先生，收一收。他还是收不住。
拍完，他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上辈子都是你追我。这次，换我先爱你。"
新证到手，红封皮。
回家路上，我买了本新台历。翻开九月十四那一页，我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朵小花。
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不是忌日了，是结婚纪念日。
到家，他钻进厨房，端出来一碗面，葱花切得长长短短。
我尝了一口："没糊。"
"练了十年。"他说。
我把汤都喝干净了，跟上辈子那碗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