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苏家药庐的石台缺了个角，碗沿也缺了个口。苏明棠数了十七年，今天数目满了。
【正文】
1
血从指根挤出来，滴进碗里。
碗是粗瓷的，边沿磕掉一块，露出灰白的碴。苏明棠盯着那个缺口看。第一年她数的是滴，数到两百多就乱了；后来改数碗，一碗，两碗，今年开春到现在，这只碗底积了厚厚一层暗色，刮都刮不掉。
“手别缩。”
柳氏站在石台边上，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袖口用别针别着——她一向讲究，就是别针也是银的。她手里捏着账册，翻一页，拿指甲在纸面上划一道。
“今儿是最后一回。”柳氏说，“族比前把根养足了，明曦上台才好看。”
苏明棠没吭声。她左手被麻绳捆在石台铁环上，绳子勒进腕子，磨出的印子旧伤叠新伤，一圈红一圈白。她动了动手指，血滴得慢了些。
柳氏拿账册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挤。”
苏明棠就把手攥紧。血成线往下淌。
屋里不止她们两个。门口站着两个婆子，一个端着热水盆，盆沿搭着块发黑的巾子；另一个手里捧着只木匣，匣盖没合严，里头是切药的刀和一把小银勺。药庐常年熬药，墙角堆着柴灰和药渣，混着一股苦味，苦里还带点酸——药渣沤久了就这味。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灶膛口那点余火一明一暗。
苏明棠闻到自己的血味。跟药味不一样，药是苦的，血是咸的，还有点腥甜。她闻了十七年，早闻惯了。
“娘。”她开口。
柳氏眼皮都没抬：“说。”
“这碗满了。”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层暗色上又浮起一层新的，快平到缺口。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转了转。
“还差些。”她把碗放回石台，“明曦前儿个夜里说丹田发空，老祖宗讲了，根要养到族比前最后一刻，少一时辰都算折本。”
折本。柳氏说话爱用账房里的词。苏明棠记得她七岁那年发烧，烧得人事不知，柳氏在床边跟大夫说，这丫头底子还成，治好了往后能干活，划得来。
“我手麻了。”苏明棠说。
“麻了才好，麻了不疼。”柳氏翻了一页账册，“再挤。”
苏明棠把右手也攥上去。两只手一起挤，血滴得急了，碗里的液面往上走，漫过缺口，顺着碗壁淌下来，滴在石台上。
柳氏这才满意，把账册合上，拿银勺在碗里搅了搅。她搅得很慢，勺底刮着碗底那层陈垢，发出细碎的响。
“行了。”她说，“今儿到这。明儿再来一回，族比前就不放你了，让你歇两日，上台别腿软。”
婆子过来解绳子。苏明棠把手抽回来，腕子上勒出的印子已经发紫，指根那几个放血的针眼还在往外渗。她把手垂在身侧，血珠子滴到鞋面上，鞋是青布的，洗得发灰，脚趾头顶出个小包，那地方快磨穿了。
柳氏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明棠。”
“嗯。”
“你妹妹这回要是成了，我给你说门好亲。”她顿了顿，补一句，“城西布庄的二掌柜，人老实。”
苏明棠看着她。
“好。”她说。
柳氏走了。婆子收了盆和匣子，也跟着走，顺手把门带上。药庐里只剩苏明棠一个。灶膛口那点余火跳了两下，灭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根都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攥拳挤血攥出来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那些针眼看了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敢笑出声，就咧了咧嘴。嘴里发干，牙根发酸。她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块皮肤跟别处不一样，凉的，按下去有点木。十七年了，柳氏每次放完血都拿热巾子给她敷这个位置，说怕凉着丹田，对根不好。
苏明棠把手放下来，伸手去够墙角。那里堆着柴，柴堆底下压着个东西，用破布裹着。她扒开柴火，把布包掏出来，解开。
里头是一根木簪。桃木的，她自己削的，削了三年。簪头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刻坏了两回，拿刀刮了重刻，现在看着还是不成样子。
她把簪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插进头发里。头发三天没洗，油得打绺，簪子插进去往下滑，她往里别了别，别住了。
“还差一回。”她对着灶膛口说。
2
族比前夜，苏家正院摆了三桌。
苏明棠站在廊下。她没资格上桌，这她清楚。她来是给苏明曦送护腕的——柳氏打发人叫她送，说嫡小姐明日上台，今日得把护腕再熨一遍，别人熨的她信不过。
屋里热闹。酒气、肉香、女人家的脂粉味，搅在一起从门帘缝里往外冒。苏明曦坐在上首，穿一件新的月白襦裙，裙角绣着银线的缠枝纹，脚上那双鞋也是新的，缎面，鞋尖缀着米粒大的珠子。
她正跟旁边一个穿绿的姑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屋子人听见。
“我娘说了，族比拔了头筹，就让高家来换庚帖。”
绿的姑娘凑趣：“高家那位不是在南边读书？”
“读什么书。”苏明曦拿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躲我呗。怕见了我就走不动道。”
一桌人都笑。
苏明棠在廊下站着。护腕拿在手里，蓝布的，里子是软棉，已经熨得平平整整。她等苏明曦话告一段落，抬脚往里走。
走到桌边，苏明曦看见她了，脸往下一沉。
“你怎么进来了。”
“护腕。”苏明棠把护腕递过去。
苏明曦没接，拿眼扫她。扫到她头上，停住了。
“你插的什么。”
苏明棠没说话。
苏明曦伸手就把簪子拔了下来。她拔得利索，带下来两根头发，苏明棠头皮一紧。簪子到了她手里，她翻来覆去看，捏着簪头那朵歪花嗤了一声。
“桃木的？你拿烧火棍削的？”
旁边有人笑。
苏明曦把簪子往桌上一磕。磕一下没断。她又磕一下，簪子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一截滚到桌上，一截掉在地上。
“丑死了。”苏明曦说，“你戴这个出门，人家还当苏家丫头都这么寒碜。”
满桌笑得更响了。有个婆子凑趣说，大小姐这话说得是，明棠丫头就是手笨，做点活计都不成样。
苏明棠站在桌边。她看着地上那半截簪子，弯下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膝盖这些年总响，蹲久了起不来。
她把两截都捡起来，撸进袖子。断口扎着手腕，她往里掖了掖。
“护腕放这了。”她说。
苏明曦已经转过头去跟人说话了，随手把护腕往桌角一推，推到了汤碗边上，碗里的油蹭上去一块。
苏明棠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明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哎，明棠。”
她停下。
“明儿上台，你站远点看。别往前挤，身上那味，人家闻见还以为我们苏家拿药渣铺地呢。”
屋里又是一阵笑。
苏明棠没回头。她走出门廊，院子里挂着两盏灯笼，灯罩上积了灰，光透出来发黄，照得地砖上的水渍像一片片旧疤。她走到墙角，把袖子里的断簪掏出来，两截对在一起，比了比断口。
能接。就是接上有一道白茬，看得出来。
她把断簪又收回去，抬手摸后颈那块凉皮肤。指头按下去，木木的，像按在别人身上。
“还差一日。”她说。
3
夜里周氏来给她上药。
周氏住偏院最里头那间，屋里常年一股潮气，墙根生白霉，拿指甲能刮下一层粉。她端着一只小瓷瓶进来，瓶口缺了一角，用布条缠着。煤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拨得低，火苗矮矮的。
“手。”
苏明棠把手伸过去。周氏拧开布条，往她指根上抹药。药膏是自家熬的，灰绿色，有一股凉味。周氏的手在抖，抖得瓷瓶磕在她指头上，笃笃响。
苏明棠看着她。
周氏瘦，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头发在脑后绾个髻，白了一半。她抹药抹得很慢，抹一处，拿指头按一按。
“疼不疼。”周氏问。
“不疼。”
“针眼都发黑了。”
“娘。”苏明棠把手一翻，反过来按住周氏的手腕，“我问你个事。”
周氏的手停住了。
“你当年被挖灵根，疼了几天。”
屋里静下来。煤油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周氏没答。她把瓷瓶搁在桌上，起身去关窗。窗扇是木头的，合的时候蹭着框，吱呀一声。她把窗闩插上，插了两遍，插第二遍的时候手滑，闩头没对准槽，又拔出来重插。
“问你话呢。”苏明棠说。
“问这个做什么。”周氏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我明儿要上换骨台了。”
周氏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了一圈，眼白里的血丝一根根鼓着。
“柳氏说的？”
“老祖宗发的话。”苏明棠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腕子上的勒痕，“今儿早上老祖宗从祠堂出来，在廊下站了站，说我骨头够硬。柳氏当场就把日子改了，从族比后改到三日后——不对，今儿算起，是后日了。”
周氏走到桌边坐下。她坐得很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像撑不住。
“跑吧。”她说。
“往哪跑。”
“后门，我给你留着。”
苏明棠看着她。
“娘，”她说，“你跑过吗。”
周氏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拿手搓自己的膝盖，搓了两下，又去理裤脚。裤脚是缝过的，针脚密，用的是黑线，跟裤子不一个色。
“我跑过。”她后来开口，声音很轻，“跑出城门口，叫人追回来。回来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水都没给。”
“谁追的。”
“你爹。”
苏明棠没接话。她把手放回桌上，让周氏接着抹药。周氏把瓶子拿起来，倒了倒，倒出最后一点膏，抹在她指根上。
“后日上台，”周氏说，“你记住一件事。”
“你说。”
“别喊疼。”周氏把空瓶攥在手里，“你一喊，他们就说你根不稳，剖得越快。你越不喊，他们越要试，试来试去试不出，那台子就吃不动你。”
苏明棠看着她的脸。周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桌上的灯芯。
“娘。”苏明棠说，“你被挖的时候，喊了没有。”
周氏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说：“喊了。喊了三天。”
4
第二日天没亮，苏家就动起来了。
正院支起大锅烧水，灶膛里的火舌头舔着锅底，把半个院子映得发红。家丁扛着长凳进进出出，凳腿上还挂着泥。祠堂那边有人在扫，扫帚刮着阶前的青石，沙沙响，一声接一声，跟挠墙似的。
苏明棠在自己屋里坐着。她把那两截断簪拿出来，搁在膝上，拿小刀修断口。桃木不硬，刀一推就下屑。断口磨平了，对上去还是一条缝，接不严。
外头有人喊她。
“明棠！柳主母叫你过去！”
她把断簪收到枕头底下，起身出门。
正院里摆开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红纸，纸边压着几块石头。柳氏坐在桌后，手里捏笔，正往纸上记名字。旁边站着苏震——苏明棠的爹，穿一件酱色袍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盘得油亮。
“来了。”柳氏抬眼，“后日的换骨台，得有个说法。族里规矩，换根是大事，得体面。”
苏明棠站着没动。
苏震把核桃换了个手，咳了一声：“你娘的意思，是当族比头一项办，族老们都来看，也算给苏家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苏明棠问。
“就是……”苏震拿眼去看柳氏。
柳氏把笔搁下：“就是让全族看看，苏家女儿的根怎么给嫡女用，往后族人照着办，省得扯皮。你妹妹有了根，族比拿头名，高家的婚约就稳了，苏家的门面也稳了。”
“我的根给了她，我怎么办。”
柳氏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挺和气。
“你身子本来就虚，那根在你身上也养不壮。给了明曦，她能拿你那份出息，回头族里给你置两亩地，城西那门亲事我再给你添一匣子嫁妆，你日子过得比现在强。”
“我要是不愿意呢。”
院子里静了一下。烧水的锅咕嘟响了一声。
柳氏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慢慢说：“明棠，你这些年吃的药，穿的衣，住的屋，都是族里的公账上出的。我算了算，一年按四两银子算，十七年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要说不愿意，也行，先把账平了。”
苏震在旁边接话：“一家人，说什么账不账的。”
“这话你去跟族老说。”柳氏不看他，“祠堂里那本账又不是我一个人记的。”
苏明棠看着她。柳氏的脸被灶火映着，一半明一半暗。
“后日。”苏明棠说，“我上。”
柳氏点头，在红纸上写了个字。
“这就对了。”她说，“识大体，族里不会亏待你。”
苏明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听见苏震在后头小声说，这孩子还算懂事。柳氏说，她懂事不懂事我不管，别误了明曦的日子就行。
苏明棠出了院门。天刚亮，东边云彩底下透着点白。她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
胃里翻。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是苦水，酸的。她拿手背擦嘴，手背在抖。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等抖停了，站起来。
后颈那块凉皮肤，今天比往常凉。
5
换骨台设在祠堂后头。
台子是青石的，四四方方，台面上刻着纹路，一道一道绕着圈，圈心有个凹槽，常年积着黑褐色的东西，拿水冲不掉。台子四角立着石柱，柱头上蹲着石兽，嘴被凿了，凿口磨得滑亮。
苏明棠小时候来祠堂送过供，见过这台子。那时候她问周氏，台子中间那个槽是干什么的。
周氏说不该问的别问。
后日到了。
天没亮，祠堂前后就挤满了人。族老们坐前排，屁股底下垫着蒲团。女眷站两边，仆妇家丁围在后头，墙头上还趴着几个半大孩子。
苏明曦穿一身簇新的白，头发梳得光，站在台子边，手里攥着块帕子。柳氏站在她旁边，替她理领口，理一下，说一句，声音低，别人听不见。
苏震在台子另一头，跟几个族老拱手，说话，拱手，笑。
苏明棠被两个婆子押着上来。她穿的还是那身旧衣，脚上还是那双顶出包来的青布鞋，头上空的，什么也没插。
柳氏走过来。
“上去。”她说。
苏明棠自己爬上台阶。石台凉，赤脚踩上去冰得脚心一抽。柳氏跟上来，手里多了一把刀，刀是银的，刃很薄，在晨光里看着发亮。
“趴下。”柳氏说，“后颈对着槽。”
苏明棠没趴。她站着，看着台下。
台下那些脸，一张一张，熟的。靠前头坐的是二房的三叔公，胡子白了一半，平时拄拐，今天把拐靠在椅背上；再过去是三婶婆，手里捻着串珠子，捻得很快；墙角站的是灶上的赵婆，手里还攥着把锅铲，跑来看热闹，铲子上的水往下滴。
她看见周氏了。周氏站在最外头，贴着墙根，衣裳颜色跟墙灰差不多，人挤人，快挤出画面去了。周氏看着她，没动。
“趴下。”柳氏又说了一遍。
苏明棠趴下去了。石台硌着胸口，凉气从衣裳缝往里钻。她侧过脸，脸贴石面，看见台面上那些纹路，一圈套一圈，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柳氏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另一只手的刀尖抵住那块凉皮肤。
“别动。”柳氏说，“动一下，根就伤了。”
刀尖压下去。
疼。不是刀子割肉的疼，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苏明棠的指甲抠着石面，抠得翻起来，指甲缝里嵌进石屑。她咬着牙。牙根发酸，嘴里往上涌唾液，她咽下去，又涌上来。
“别喊。”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周氏的声音。
苏明棠把牙咬得更紧。
刀尖走了半圈。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凹槽里。台下有人往前探身子。
然后不对了。
血进了槽，没往下渗。槽底那层黑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咕嘟冒了个泡。血不往里走了，顺着纹路往外爬，爬得慢，可是不停。
柳氏手上的刀停住了。
“怎么。”她低头看。
血顺着纹路绕过石台的角，往苏明曦站的这边爬。苏明曦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台沿上。
“娘。”她说，“这血往我这边来。”
柳氏站起来。
“别慌。”她说，“阵认主，你这是要接了。”
苏明曦信了，站住。血爬到台沿，顺着台面往上走，爬上她的鞋尖。她低头看着，脸还带着点笑。
笑没了。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娘——”她伸手去抓柳氏，“我腿。我腿里有什么东西在长。”
6
台下的族老站起来两个。
“怎么回事。”三叔公拄着拐往前凑，“血不进槽？苏家这阵用了多少年了，没这说法。”
柳氏没空理他。她蹲回去，一手按住苏明棠的背，一手去翻苏明曦的眼皮。苏明曦的眼白上浮着几道细血丝；那血丝在动，往瞳孔那边爬。
“娘，我腿里，像有根刺，往骨头里扎。”
“闭嘴。”柳氏说，“忍一忍，根要换过来，得有个过程。”
“什么过程！”苏明曦叫起来，声音变了调，“你跟我说拔出来就完事，你说不疼的！”
柳氏的刀还攥在手里。她转头看苏明棠。苏明棠侧着脸贴在石台上，脖子上那道口子还在冒血，血往台面上漫，慢，可是不停。
“你做了什么。”柳氏问。
苏明棠张开嘴。嘴里干，舌头粘在上颚上，她拿舌头润了润，说话。
“没做什么。”她说，“就是血。
“什么血。”
“喂了十七年的血。”苏明棠把手从石台上撑起来。她撑得慢，胳膊抖，撑到一半塌下去，又撑起来。柳氏拿刀对着她后颈：“你敢动。”
“动一下根就伤了。”苏明棠把这句话还给她，“你说的。”
柳氏手腕动了动，刀没落下去。
台下的动静大了。苏明曦那边又出了新花样：她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蹲下去又弹起来，两条腿直挺挺的，像不受自己管。她哭，哭声短，一截一截，气接不上。
“娘，我肚子，肚子里有东西在拧——”
“把她扶住！”柳氏喊。
两个婆子过去扶，一左一右架着苏明曦的胳膊。苏明曦一挣，两个婆子被她带得往边上倒，倒下去又爬起来，再架。台面上她的鞋蹭出了几道黑印。
“柳氏！”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笃笃敲，“到底怎么回事！这阵是不是不干净！”
“阵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干净什么。”柳氏嘴上硬，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
“那血怎么不倒流？”
这一问，台下没人说话。方才还嗡嗡的墙头，这会儿静得能听见祠堂檐角的风铃响。
苏明棠在石台上坐起来了。
她脖子上还在淌血，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把前襟洇湿了一片。她抬起手，用袖子在脖子上一抹，抹了满袖。
“三叔公。”她说，“您问得好。血为什么不倒流——因为槽里那点东西吃惯了。它这十七年吃的是我的血，换个生人进来，它不认。”
“你胡说。”柳氏的声音尖起来。
“我胡说。”苏明棠转过头看她，“那你让阵停。你喊一声，它听你的。”
柳氏的嘴动了动。她转头对着石台，念了一句什么。念的是阵诀，声音低，念完，台上的纹路没变，血还往苏明曦脚下走。
她又念一遍，声音大了点。还是没变。
“喊停啊。”苏明棠说。
柳氏不念了。她攥着刀，看着石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
“你从什么时候……”她说，没说完。
7
苏明棠把手伸到头发上。头发乱着，她拿手拢了拢，往脑后一别。
“三年前。”她说，“三年前你放我血，那只碗磕在灶台上，缺口崩大了。我蹲下去捡碗碴，划了手，血滴到地上，把土润湿了一片。那片土上正好爬着条蚯蚓，沾了血就翻了个身，死了。”
她停了停。
“我那时候想，这血不对劲。”
“你往血里掺了什么。”柳氏问。
“没掺。”苏明棠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根那些针眼排成一排，“我吃的东西跟你们一锅出来的。就是这十七年，你让我敷后颈的热巾子，我敷了两回就搁着没敷了。不敷，那块皮就凉，越凉越木，木到刀子划下去都不知道疼。”
“你骗我。”
“你还让我挤血，我就挤。挤完了，碗里的东西我留了一点，抹在木簪上，埋到柴堆底下，拿柴火养着。”她笑了一下，笑得短，一下就收回去，“养出来的东西跟我亲，你说怪不怪。”
台下有人抽了口气。
三婶婆的珠子不捻了，攥在手里。
苏明曦瘫在台边。她还在挣，挣得没刚才有力气了，两条腿时不时抽一下。柳氏扑过去，蹲下来拍她的脸。
“明曦，明曦你说话。”
“娘……”苏明曦睁开眼。眼白上那些血丝爬到了眼珠边上，一圈一圈绕着，像蛛网，“我肚里那个东西，它在长。它往我丹田里钻。”
柳氏把她搂在怀里，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她突然站起来，转头对着苏明棠。
“拔出来。”她说。
“什么。”
“把根从她身上拔出来，回你身上去。”
苏明棠看着她。
“你当这是我兜里的铜板，掏出来递给你？”
“你有法子。”柳氏往前一步，“你养得出来，你就收得回去。你收回去，明曦没事，我这就放你走，城西那门亲事还算数，我再添一匣——”
“柳明华。”
柳氏的名字，苏家没人敢这么叫。柳氏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算盘打得响。”苏明棠从石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晃，扶住台沿站稳，“你算了我十七年，最后一笔算错了。”
“你——”
苏明棠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截断簪。她把断口对在一起，举起来给台下看。
“族老们看好了。桃木簪，我自己削的，削了三年。昨儿个夜里，苏明曦在正院当着一桌人的面，把它踩断了。”
她把断簪往台面上一拍。
“我苏明棠在苏家吃的用的，都记在公账上。我放的血呢。谁记了？”
台下没人说话。三叔公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一下，没说话。
“十七年。”苏明棠说，“碗在药庐柴堆后头，缺口冲墙，谁去数数碗底的垢有几层。谁喝过我的血，谁丹田里就有一根我的丝。不信，当场试功。”
她看着前排那些脸。
“谁来试。”
8
没人动。
三叔公把拐杖夹在腿中间，两手搭在杖头上，眼睛半闭。他闭了一会儿，睁开来，说：“试就试。试完了，该怎么说怎么说。”
他叫了个后生出来。是二房的，二十来岁，长得壮，平时在族里管田租。后生走到空地中间，吸了口气，把两掌抬起来。掌心里有光，光是浅青的，不太稳。
“使丹田。”三叔公说。
后生把光往丹田一压，两条胳膊往上抬。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往下使劲，胳膊上青筋绷起来，脸憋红了，手还是不动。他换了个法子，把光散了，重新聚，再抬，抬到刚才那个位置，又停。
“怎么了。”三叔公问。
后生把手放下来，捏了捏自己的小腹。
“不知道。”他说，“一使劲，肚脐下头那地方就发紧，像有根线拴着，往一个方向扯。”
“往哪个方向。”
后生抬头看了看石台。没指，可是那一眼，都看见了。
前排一个族老也站起来试，试到一半，手落回去。接着又站起一个，两个。院子里站了一排人，有的抬到胸口落回去，有的抬到肩膀落回去，没一个抬到头。
“够了。”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回顿得重，青石面上响了一声，“苏柳氏。”
柳氏站在台边，怀里搂着苏明曦。她回头。
“这阵到底是谁设的。”
“老祖宗传下的……”
“传下的时候就这样？你掌家这些年，谁往槽里添过东西。”
柳氏不答。苏震从人堆里挤出来，搓着手：“三叔，有话好说，这当着全族的面……”
“你闭嘴。”三叔公说，“你屋里的事，你管过没有。”
苏震把嘴闭上了。他把核桃攥在手里，攥得指头关节鼓出来，鼓了一会儿，又松开，把核桃揣回袖子里。
苏明棠靠着石台站着。脖子上那道口子不流血了，血凝成一道黑红的痂。她站得不太稳，脚底下发飘。
“三叔公。”她说，“我这根，原本也不是天生的好根。”
“你说什么。”
“我生下来根是劣的。柳氏知道。她拿我的血喂了十七年，喂那个阵，阵反喂我后颈那块皮。喂出来的东西看着像根，其实不是根，是钓饵。”
她停了停，让这话在院子里沉一沉。
“越养越像宝贝，就有人忍不住要动手。”
台下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是哪个房的媳妇，没听清。
柳氏把苏明曦放在地上，站起来。她理了理衣襟，把别针正了正。
“好。”她说，“你有本事，你说了算。明曦的根怎么办。她肚子里那个东西怎么办。”
苏明棠看着她。
“那个东西长成了，她怎么办。”柳氏又说，声音放低了，“明棠，明曦今年十六。她踩你簪子是她不对，可她不知道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踩我簪子对不对。”苏明棠说，“她也知道这十七年我喝的是药，住的是偏屋，头上插的是烧火棍。她都看见了。看见了不拦，就是认了。”
柳氏的下巴绷起来。她看着苏明棠，看了一会儿，把腰弯下去，去扶苏明曦。
苏明棠蹲下去，跟她平齐。
“我不杀她。”她说，“我要她活着，活着看我拿她那一份。”
她从地上捡起那两截断簪，站起来。
9
那天的换骨台散了。
族老们走的时候，脸上都不好看。三叔公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台，拿拐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完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苏明曦没死。她肚子里的东西长到丹田边上就不长了，卡在那，一使劲就疼。请了三个大夫，一个说是气结，一个说是寒积，第三个大夫姓孙，手搭上去，把了把脉，脸上慢慢白了。
“孙大夫。”柳氏问，“到底怎么个说法。”
孙大夫把手收回来，拿帕子擦了擦指头。
“夫人另请高明。”他说。
“你话说完。”
“丹田里有东西。活的。”孙大夫把药箱扣上，“我在外头行医这些年，没见过这种。苏家自己的门道，自己想法子吧。”
柳氏把药箱按住。
“你别走。你给句话，这东西吃什么，怕什么。”
孙大夫看着她。看了会儿，把药箱松开。
“吃什么我不知道。怕什么——”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石台，“可能就怕这院子里的人。”
孙大夫走了。
苏明曦从那天起就住进了药庐。柳氏要搬她回正院，一挪，她肚子里的东西就拧着疼，疼得她在床上打滚，把床板撞得咚咚响。挪了两回，挪不动，就搁在药庐了。
药庐还是那个药庐。墙角堆着柴，灶膛口黑着，窗纸的洞更大了一点。苏明曦睡在以前苏明棠挤血的那张石台边上，铺了几层褥子。她一天到晚盯着房梁，不说话。
苏明棠搬进了正院。
搬的那天她没带东西。就一个人，一身旧衣裳，进的院门。柳氏在屋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你住哪间。”
“你腾。”苏明棠说。
柳氏看着她，把屋里的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上。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铜的，一把铁的，还有一把小的，是药庐的。
“药庐那把不用腾。”苏明棠说，“还搁你那。”
柳氏把钥匙放桌上，走了。
苏明棠在正房坐下。屋里点着熏香，甜的。她坐着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窗推开。风进来，香散了。她又把窗关上。
案上摊着账册。她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她识字不多，一个一个认。
看到傍晚，苏震进来了。
“明棠。”
“嗯。”
“你娘让我问问你，明曦那边，你到底想怎么办。”
苏明棠把账册合上。她看着苏震，看了会儿。
“爹。”她说，“当年我娘逃，是你追回来的。”
苏震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是族里的意思……”
“族里让你打她，你就打？”
苏震没答。他把核桃从袖子里摸出来，搓了两下，搓不动。手在抖。
“她肚子里的东西，我解不了。”苏明棠说，“长成了就是根，跟我身上这个一样，是钩子。谁想要，谁就来拔，拔了就得拿自己的东西填。”
“那明曦……”
“她那份，吊着。死不了。”苏明棠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从今天起，府里买药的钱走这个账，你看着办。”
苏震低头看账册。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你要当家。”
“我要收利。”
10
高家来人的那天，下着雨。
雨不大，丝丝的，把院子里的青砖润得发黑。门房递了帖子进来，苏明棠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请。”
高家来的是个管事，四十来岁，姓钱，穿一件酱色直裰，脚上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沾多少泥，门槛却嫌高。他进来的时候拿袖子挡着雨，在檐下站定了，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苏明棠。
“苏大小姐。”他拱了拱手。
“我姓苏。”苏明棠说，“这儿没大小姐了。你要找哪一位。”
钱管事脸上挂着的笑动了动。
“我找苏家主母，说退婚的事。”
“谁让你来的。”
“高家老太太的意思。”
苏明棠从檐下走出来，站在雨里。雨落在她头发上，洇开。钱管事往后退了半步。
“聘礼单子带了没有。”
“带了。”钱管事把一张单子递过来，“苏家当初收的，照单退回来，两家好聚好散。”
苏明棠接过单子。纸是好的，洒金的，边角裁得齐。她站在雨里念。
“绸缎八匹，金镯一对，银锁两副，玉如意一柄……”
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到一半，钱管事把脸转了转，去看门外。
“……活雁一对，陈米四十石。”苏明棠念到这儿停了停，“陈米？”
“是……仓里存了些年头。”
“高家送陈米做聘礼。”苏明棠把单子抬起来，对着光看，“这一条当初是谁记的。”
“当初经手的是府上柳主母。”
“那就是我记错了。”苏明棠说，“柳主母拿着这张单子，一样一样点的，点到陈米那儿，她还问了一句，说高家今年收成不好？管事的说，仓里存的，一样的吃。”
钱管事的脸白了。
“苏姑娘，这一条……这一条是我们底下人办得糊涂。”
“糊涂。”苏明棠把单子折起来，“四十石陈米，够苏家吃一冬。高家送得出手，是觉得苏家只配吃陈的。”
“姑娘言重了。”
“我念错了。”苏明棠说。
钱管事抬眼。
“这单子上还有一样。”苏明棠把折好的单子捏在手里，“一对活雁，写的是活的。送来那天，雁是捆着脚的，翅膀剪了一边。我数过，两只，一只翅膀短一截，飞不了。拿飞不了的雁当聘礼，是什么意思。”
雨下得密了。檐水连成线，线往地上砸，砸出一排坑。
钱管事把嘴闭紧了。
“回去跟高老太太说。”苏明棠把单子递回去，“退婚我应。聘礼照原样退，陈米我们不吃，你们自己拉回去。至于退婚的理由——高家查到了什么，就照实说。别拿苏家败落做幌子。”
钱管事接过单子，手快。
“姑娘知道。”
“我不知道。”苏明棠说，“我只知道你们不傻。一屋子人喝过血，丹田里埋着钩子，娶回去就是娶一堆木偶。高家怕这个。”
钱管事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姑娘既然明白……”
“我明白。”苏明棠说，“你回去告诉高老太太，苏家往后不往外嫁女儿了。要结亲，让高家的儿子来倒插门。”
钱管事的嘴张了一下。
“雨大。”苏明棠说，“管事慢走。”
11
送走高家，苏明棠去药庐。
苏明曦躺在褥子上，眼睛盯着房梁。听见脚步响，她把头转过来。瘦了，腮帮子瘪下去，眼睛显大。
“高家来人了。”她说。
“来了。”
“退婚。”
“退了。”
苏明曦把脸转回去，盯着房梁。盯了一会儿，她说话。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连我面都没见过。”苏明曦说，“退婚退的是苏家，不是我。他要是见过我，就不能退。”
苏明棠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松，坐上去晃了一下，她拿脚把它踩稳。
“明曦。”
“别叫我。”
“我问你个事。”
苏明曦不吭声。
“这些年，柳氏让你喝的那些药，你知道是什么熬的。”
苏明曦的眼睛动了一下。
“药就是药。”
“药里掺血，你知道不知道。”
苏明曦把脸转过来。她看着苏明棠，看了会儿，下巴往上抬了抬。
“知道。”
“知道还喝。”
“我娘说，那是族里给的份例。”苏明曦说，“她说你身子弱，血放着也是放着，给我养根，我出息了，族里都有脸。”
“你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苏明曦的声音尖起来，尖到一半破掉，破了又低下去，“我不喝，她就把药灌我嘴里。我吐过一回，她把我按在床板上，拿勺子撬我牙。”
她把脸埋到枕头里，埋了一会儿，抬起来，脸上没泪，就是鼻头红。
“我踩你簪子那天，你为什么还笑。”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的。你出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苏明棠看着她。
“那不是笑。”她说，“我腮帮子酸。”
12
周氏是第三天搬过来的。
苏明棠让她搬进后罩房。后罩房在正院后头，一间半，有窗，窗纸是新的——说是新的，其实是苏明棠叫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糊上的，纸有点黄，边角泛脆。
周氏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站在院子里。
“太敞了。”她说。
“什么。”
“屋子敞，风大。”周氏搓着手，“我那间小，好。”
“你那间墙根长霉。”
“长霉也不碍事。”
苏明棠看着她。周氏站在这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搓，一会儿去扯衣摆。她在这院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头一回站在正屋的地界上。
“娘。”苏明棠说。
“嗯。”
“当年挖你根的，是柳氏。”
周氏的手停了。
“老祖宗就在旁边站着。”苏明棠说，“我都知道了。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
周氏把嘴闭住。闭了一会儿，她往窗边走了走，抬手摸了摸新糊的窗纸。纸面毛糙，她的指头在上面蹭出一点白痕。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柳氏这几日睡不好。”苏明棠说，“夜里叫婆子去她屋里添了两回灯油。我让人在她窗下守着，听她说什么。”
“她说漏了？”
“她没说漏。”苏明棠说，“她做梦。梦里喊老祖宗，喊‘你说过只取根，不取命的’。”
周氏的手在窗纸上停住。
“她当年答应我，只取根，留你一条命。”周氏的声音低，“我在祠堂跪着，血从裤管里淌出来，她在旁边点香，一根一根点，点到第三根，说成了。我没死，我就信了她。”
“她骗你的。”
“不骗，我不也活着。”周氏转过身来，“明棠，我知道你恨我。我不跑，也不叫，你上台那日我就在墙根站着。我连句整话都没给你。”
“你给了。”苏明棠说，“你说别喊疼。”
周氏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苏明棠说，“你在等我问。”
13
三更，老祖宗来了。
苏明棠在她娘的屋里刚坐下。周氏把窗闩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插，搁在窗台上。
门被从外头推开了。
老祖宗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洗得发暗的玄色衣裳，头发全白，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一根簪子横插着，簪头是乌木的，磨得发亮。她年纪大了，背却直，进门的时候不用扶门框。
“明棠。”她说。
苏明棠站起来。
“老祖宗。”
“坐。”老祖宗自己在桌边坐了。她坐下去，把手搭在桌上，手背上全是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筋。
周氏退到墙角，站住。
“这几日闹的。”老祖宗说，“你满意了。”
“还没。”
老祖宗笑了一声。她笑起来脸上褶子叠在一起，眼睛还是亮的。
“你那个阵，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说，“你养了十七年，养出一条钩子，把柳氏钓上钩。这局做得不坏。可是明棠，你算漏了一样。”
“您说。”
“你要的那本账，我手里也有一本。”老祖宗把搭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掌心有一块疤，圆的，中间凹，颜色跟别的皮不一样，“柳氏挖周氏那日，我就在旁边。我看的不是挖根，我看的是她肯不肯挖。”
“您要一个肯挖根的主母。”
“我要一个肯挖根的媳妇，替我试这具壳。”老祖宗把手收回去，“你娘是上上一轮。试完了，剩一口气，活下来，成了药人。你是这一轮。你的根也是饵，线在我手里。”
苏明棠没说话。
“我今年八十七了。”老祖宗说，“骨头里那点东西撑不住了。我要一具壳，壳得被血养过，骨头得硬，还得有根——不必是好根，能承住东西就行。”
“您看中了我。”
“你后颈那块皮，是我的饵喂出来的。”老祖宗站起来，“换骨台是筛子，筛了两轮，筛出你。你这丫头骨头够硬，被按上台子还能笑。”
苏明棠看着她。
“我要是说不呢。”
“说不。”老祖宗把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那只手干，凉，指头像五根枯树枝，“说不，我把苏家这院子一把火烧了。烧完了，你、你娘、柳氏、明曦，都在这院里。”
她的手松开。
“明儿祠堂，我摆香。”她说，“你来了，我收你做亲传，这院子归你管。你不来，我另想法子。”
老祖宗走了。
周氏从墙角出来，走到窗边，把窗闩拿起来，插上。手不抖。她把窗闩插好了，转过身。
“别去。”她说。
“去了才有的算。”
“她八十七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条命。”周氏的声音不高，“她输了不怕，你输了就没了。”
苏明棠坐在桌边。桌上那盏灯还是矮芯的，火苗低。
“娘。”她说，“我等的就是她亲自来。”
14
祠堂的香摆在上首。
一尺来长的香，插在铜炉里，香头是红的。老祖宗坐在香后面的太师椅上，两边站着族老，三叔公坐在左手第一个位子，拐杖横在膝上。
苏明棠进了祠堂。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青布的，洗过，领口的褶子还没压平。头发挽起来了，那两截断簪没插，空着手来的。
“来了。”老祖宗说。
“来了。”
“上香。”
苏明棠走到香案前。她拿起一炷，凑到灯上点，点着了，插进炉里。插的时候手很稳。
“香上了就是应了。”老祖宗说。
“应了。”苏明棠说，“我有个说法。”
“讲。”
苏明棠转过身来，对着族老们。
“老祖宗要收我做亲传，我应。这院子往后归我管，我也应。”她停了停，“我应的不是收徒，是这院子往后按我的规矩来。”
三叔公把拐杖顿了顿：“什么规矩。”
“喝过血的，每月来交一次供奉。”苏明棠说，“供奉不用银钱，交自己丹田里的气，一炷香的气。交了，我把他丹田里那根丝抽细一层，不交，丝就长，长得他晚上睡不着。”
台下有人吸气。
“这是拿人当油灯。”三叔公说。
“血是我放的。”苏明棠说，“这十七年，谁喝的，谁自己心里有数。我要的不是气，是让他们记着，血是热的，喝下去要在肚子里烧。”
三叔公把嘴闭上。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顿完了，坐下。
老祖宗在上头坐着，听完，把手里那串珠子往桌上一搁。
“你当着我面，定我族里的规矩。”
“我只是把规矩摆出来。”苏明棠说，“您收我做亲传，我总得有个立威的法子。”
老祖宗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她把珠子又拿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好。”她说，“立威就立威。可你这条命，得先给我。”
她站起来。她一站起来，祠堂里的烛火全矮了一截，火苗往一边倒，倒得齐齐的，像有人拿嘴吹。
15
老祖宗的手伸过来，抓苏明棠的后颈。
苏明棠没躲。她侧了一步，老祖宗的手空了。
“您要这具壳。”苏明棠说，“您得先进来。”
老祖宗的手停在半空。
“您活了八十七，靠的是换壳。”苏明棠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退到祠堂神龛边上，“每换一具，壳里原来那个人就没了。我娘那一轮，壳没成，她活着，可是丹田空了。您把她的根挖走，喂了阵，阵喂了我。”
“你知道得不少。”
“我查了三年。”苏明棠把手按在神龛下面的石台上。那台子跟祠堂后的换骨台是一个石料，边上磨得圆了，“我查着查着，发现一件事。”
“说。”
“您换壳之前，得先喝壳里的血。”苏明棠说，“血不喝够，您进不去。所以您让我从小放血，放给人喝，血从别人丹田里过一圈，再回到阵里，阵喂着我后颈那块皮——那块皮是您埋的根。等它长熟了，您喝我的血，就能进来。”
老祖宗的脸没变。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你这么清楚，还敢站在这。”
“我不敢站。”苏明棠说，“我怕您不进来。”
她把手按在神龛底下的长明灯上。那盏灯点了几十年，灯碗里的油黑，灯芯粗，火苗比别的灯高。
“这灯油是拿血渣熬的。”苏明棠说，“您每回收壳，血渣倒进这碗里，熬成油，接着点。您烧我，先烧了您自己那半条命。”
她把灯碗端起来，举到祠堂中间的香炉上方。
“老祖宗。”
老祖宗看着她手里的灯碗，第一次没说话。
“您收手。”苏明棠说，“我给您养老。壳的事，您另想法子。”
“我另有什么法子。”老祖宗说。
“那就换个说法。”苏明棠把灯碗往香炉沿上一磕。
灯油泼出来，泼在香灰上，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火苗顺着油爬，爬到香案上，爬到地上那排烛台底下的油迹上。火不大，可是到处爬，爬得人往后退。
“明棠！”三叔公站起来。
“都别动。”苏明棠说，“这油泼到谁身上，谁肚子里的丝就醒。醒了我收不回去。”
没人动了。
火爬到老祖宗脚边。她低头看着，脚往旁边挪了一下。就这一下，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把阵烧了，你也没好处。”她说。
“我没好处。”苏明棠说，“我就是不想让您觉得，这院子里的东西都归您算。”
16
火最后是扑灭的。
扑灭之后，祠堂的地上黑了一片，香案烧掉一个角，三叔公的蒲团烧穿了。老祖宗站在黑地中间，衣裳下摆沾了油灰。
她看着苏明棠。
“你是算准了我舍不得这院子。”
“您舍不得的不是院子。”苏明棠说，“您舍不得这盏灯。灯没了，您换壳就没处熬油。您这些年熬的油全在这碗里，我泼了。”
老祖宗把袖子抖了抖，抖下来一层灰。
“好。”她说，“好得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她停下来。
“苏明棠。”
“在。”
“我收你做亲传。”她说，“从今天起，这院子你管。我搬去后山那间静室，不叫你别来看我。”
她走了。
三叔公看着她的背影，拐杖在地上一顿一顿。
“她这是……”他说了一半，停住。
“她没输。”苏明棠说，“我也没赢。就是两边都知道，谁先动手谁得先没了自己那半条命。”
三叔公看着她。看了会儿，他把拐杖拄稳，站起来。
“供奉的事。”他说。
“照我说的办。”
“交气……”
“不交也行。”苏明棠说，“不交的，让他自己想法子睡觉。”
17
那之后半个月，苏家安静得像换了人。
喝过血的族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硬着脖子来的，进门不说话，站在底下，把气交了就走。有托人来说情的，说自己当年只喝了一小口，那一口是柳氏灌的。苏明棠让他们把话写成条子，签上名，贴到祠堂墙上。
墙贴满了，她叫人抬了面大镜子立在墙对面。来交气的人先看镜子，再看墙。镜子里是自己，墙上是他自己写的话。
苏明曦还在药庐。她肚里的东西不长了，可也不消。每天到了申时，那东西就动一动，动得她蜷在褥子上，指甲抠着褥子边。
苏明棠每日去一趟。去了不说话，坐在凳子上，看她。
“你痛快了。”苏明曦有天说。
“没痛快。”
“你这样还叫不痛快。”苏明曦把脸从褥子上抬起来，“我天天在这躺着，你天天来看我，你看什么。”
“看你还喘气。”
“你就想看我喘气。”
“对。”苏明棠说，“我看着你喘气，才觉得这十七年没白放血。”
苏明曦把脸埋回去。埋了一会儿，她闷声说话。
“那时候我踩你簪子，你就站那看着。”
“嗯。”
“你怎么不还手。”
“还手你就不踩了。”苏明棠说，“你不踩，我拿什么让满院子的人看着。”
苏明曦抬起头。她看着苏明棠，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我是你的局。”
“你是我局里的一步。”苏明棠说，“你自己走的。”
18
柳氏关在偏房里。
那间偏房是苏明棠从前住的。门从外头闩，闩是从前插窗的那一根，木头削的，一头磨圆了。
柳氏头两天不吃东西。第三天，婆子送饭进去，碗是满的，收出来是空的。第五天，柳氏在里头敲墙。
苏明棠去看她。
门一开，柳氏坐在床沿上。她瘦了一圈，藕色衫子松了，别针还在，别着领口。屋里一股闷味，尿盆搁在墙角，窗关着，没开。
“我要见明曦。”她说。
“明曦在药庐。”
“我要见她。”
“她不想见你。”
柳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养她十六年。”
“你养她十六年，是为了拿她的脸去做苏家的门面。”苏明棠说，“她肚子里现在那东西，是你亲手喂出来的。她疼起来，你在哪。”
柳氏不说话了。
苏明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柳明华。”她说，“我不杀你。”
“你要我活着看你拿我那份。”
“我不用看你。”苏明棠说，“家里还缺一个熬药的。”
柳氏把头抬起来。
“药庐的灶归你。”苏明棠说，“一天两锅，熬给交供奉的人，一人一碗。熬不好，那一碗你自己喝。”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腰弯下去，把头低到膝盖上。
“好。”她说。
19
周氏搬进后罩房以后，头一夜没插窗闩。
苏明棠夜里起来，从正屋走到后罩房窗下，站了站。窗纸里头透着光，灯还没吹。她没敲门，站了会儿，回去了。
第二天她去药庐，路过灶房，看见周氏在灶前坐着，帮柳氏择药。柳氏在灶上搅锅，两人不说话。药味从锅里冒出来，苦的。周氏择完一把，把不好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好的搁进竹匾。
“娘。”苏明棠叫了一声。
周氏抬头。
“今儿不用你择。”
“闲着。”
苏明棠没再说。她走了。
走到院子中间，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的门开着，锅里冒的热气从门里出来，把门口那块青石熏得发潮。周氏坐在门里，头低着，手上忙着。柳氏站在灶前，拿勺子搅。
苏明棠伸手摸后颈。那块皮还在，凉的，木的。
20
苏明棠开始学祠堂里的东西。
老祖宗留下的册子堆在神龛底下，拿麻绳捆着，绳上落了灰。她一本一本翻。册子上记得杂，有阵诀，有药方，有族里的田契抄本，还有几页写了人名，人名底下画着圈，圈上打叉。周氏的名字上画了三个圈，没打叉。她自己名字底下一个圈。
翻到最后一本，里头夹着一页纸，纸边发毛，字是老祖宗的笔迹，写着：壳需血养，养足则成，成则入，入则旧人散。
苏明棠把纸凑到灯上，点了。纸烧起来，边卷边黑，烧完了落在桌上，她用袖子把灰拂下去。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断簪拿出来。
断成两截的桃木簪，断口她磨过，磨得平了，对上去还是一条缝。她拿细麻线缠，一圈一圈。缠到一半线断了，她重新绕。
补好了。接口那里一圈麻线，线底下露着一道白茬。
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第二天早上，苏明曦坐在药庐门口晒太阳。苏明棠过去，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
“给你。”
苏明曦看着那根簪子。她伸手接了，翻来覆去看。
“丑。”
“我自己削的。”
“接口这块难看。”
“难看也是好的。”苏明棠说，“这次别折了。”
苏明曦把簪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她抬手，往自己头上插。她头发也没洗，簪子插进去往下滑，她往里别了别，别住了。
“明棠。”她说。
“嗯。”
“我肚里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有法子。”
苏明棠看着院子。院子里晾着药，竹匾一排，药味苦。灶房那边传来勺子磕锅沿的动静，当，当，一声一声。
“等我弄明白。”她说。
她往正院走。走到一半，后颈那块凉皮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热，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动得很轻，像一根线被人拿指头拨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到那块皮，凉的，跟往常一样。
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点动静没了。
苏明棠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正屋门口，她停下来，偏头对着自己肩膀那块地方说了一句。
“闭嘴。”
那东西在她骨头里骂了两声，骂的什么听不清，骂完了，安生了。
苏明棠推开门，进屋，坐到案前。案上摊着账册，还有半本没翻完。
她翻开，拿笔蘸墨，在页边记了一笔。
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砖缝里的草长出来一截，绿得扎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