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按三次铃！孩子哭两声又死不了，你花6800还真把自己当皇太后了？”
金牌月嫂张翠花把吸奶器狠狠砸在我床头，震得婴儿哇哇大哭。
隔壁产妇探头劝我：“忍忍吧，不塞两千块红包，她连热汤都不会给你端一碗的。”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冷笑，转头在家族群里艾特了刚投资这家私立医院一亿的老公陆宴。
第1章
吸奶器砸在床头柜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透明的奶瓶摔裂了一道缝。
怀里的孩子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张开小嘴哇哇大哭，哭得满脸通红。
张翠花站在床边，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胸前别着一块金色的工牌，上面印着和颐妇产医院月子中心，金牌月嫂。
她叉着腰，嗓门比孩子的哭声还大。
“我一个人管着多少事你知道吗？你这儿按完铃，我刚躺下你又按，孩子哭两声是正常的，饿了就喂，尿了就换，你自己不会啊？”
我刚做完剖宫产三天，肚子上的刀口还疼得厉害，翻个身都要咬着牙，更别说下床冲奶。
今晚这铃，我已经按了三回。
头一次是11点半，孩子饿了，我按完铃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才揉着眼睛进来，冲了一瓶奶，塞给我就走。
再一次是快1点，孩子吐了奶，衣服湿透了，她过了半个钟头才来，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囔，说我矫情。
这一回是2点10分，孩子又哭了，我按完铃，看着墙上的钟，整整等了三十五分钟。
我抱着孩子轻轻拍，等她哭声小下去一点，才开口。
“张姐，套餐上写的是金牌月嫂一对一，二十四小时陪护，晚上应该住在我房间里的，可我住进来三天，你一个晚上都没在这间屋里待过。”
张翠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一对一？你花6800就想要一对一？外头一个月嫂一个月一万多，你这点钱，能有人给你冲奶就不错了。”
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
是隔壁1208的产妇，比我早两天生，脸色蜡黄，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她看看张翠花，又看看我，小声劝我：“忍忍吧，不塞两千块红包，她连热汤都不会给你端一碗的。”
张翠花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把帘子放下，缩回去了。
张翠花也没再理我，弯腰捡起那只摔裂的奶瓶，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腰带上挂着一串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那是三只黑色的小呼叫器，每只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写着房间号，1206，1208，1211。
1206是我的房间。
我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哭累了，抽抽搭搭地趴在我胸口，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抱紧她，单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家族群的界面，群里一共七个人，陆宴的爸妈，陆宴的妹妹妹夫，陆宴，还有我和我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9点多，婆婆发的，问孩子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当时回她说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开输入框，艾特了陆宴。
“陆宴，你上个月投了一个亿的和颐妇产医院，金牌月嫂一对一，一个人挂着三个房间的呼叫器，孩子半夜哭，按铃三十五分钟没人来，刚才还把吸奶器砸在了我床头，说我把自己当皇太后。”
发完这条，我又补了一张照片，是地上那一摊溅开的奶渍，和床头柜上被砸出的一道白印子。
凌晨2点多，群里没人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抱着孩子靠在床头，刀口一跳一跳地疼。
孩子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刚才张翠花冲的那瓶奶，她只喝了一小半，剩下的被张翠花顺手倒进了水池。
我咬着牙侧过身，用一只手够到床头的保温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
是陆宴发来的私信。
他在深圳出差，谈一个项目，原本要在那边再待三天。
“刀口疼不疼？孩子呢？你别动，我现在订最早的航班。”
紧跟着又是一条。
“月嫂的事你先别跟她吵，等我到了再说，你身体要紧。”
我还没回，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婆婆司徒苓。
她退休前是市儿童医院新生儿科的主任，干了三十多年，平时睡得早，不知道是被什么吵醒的，还是压根没睡着。
“粟葳，孩子哭的时候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吐奶，吐了几次？你把孩子这两天吃奶的情况发给我，我天一亮就过去。”
我把这三天孩子吃了几次奶，每次多少，什么时候吐的，一条一条打出来，发进了群里。
在急诊科干了八年，记这些东西，我比谁都习惯。
发完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1211的方向传来一阵细细的婴儿哭声，哭了很久，一直没有人去。
第2章
我叫粟葳，今年31岁，在市一院急诊科当了八年护士。
陆宴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两年，他在一家投资基金做合伙人，平时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头飞来飞去看项目。
和颐妇产医院这个月子中心，是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自己订的。
那会儿陆宴还不知道和颐这个项目，我是看中了它离家近，又有剖宫产的经验，套餐是产后七天全包，6800元，吃住都在里头，还配金牌月嫂一对一二十四小时陪护。
签合同那天，客服拿着宣传册一页一页给我讲，说她们的月嫂都是持证上岗的金牌，一个人只带一个宝宝，晚上就睡在产妇房间的陪护床上，宝宝一哼唧马上就起来。
我在急诊见惯了夜班有多难熬，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挺佩服。
上个月，陆宴的基金投了和颐，一个亿，换了一部分股份，还拿了一个董事席位。
他回家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正挺着肚子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说要不给你换成顶楼的套房，跟院方打个招呼。
我没让他去打这个招呼。
在急诊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被打过招呼的病人，护士嘴上客客气气，转过身心里怎么想，我比谁都清楚。
我是去生孩子的，不是去视察的。
陆宴拗不过我，只好说那就照常住，有事给他打电话。
10月20号上午，我在和颐做了剖宫产，生了个女儿，六斤二两。
陆宴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整天，10月22号一早，深圳那边的项目出了急事，他只能先飞过去，走之前在我床边坐了好久，叮嘱了一大堆话。
我是10月21号转到12楼月子中心的，住1206。
转过来那天下午，张翠花就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我床头那只超市买的保温壶上停了停，话就少了。
当天晚上，她给我冲了一瓶奶，教我怎么拍嗝，然后说她去趟洗手间，就再也没回来。
我以为她是有事，没在意。
10月22号白天，她进进出出，每次待不了十分钟，问她晚上睡哪儿，她说月嫂有休息间，宝宝有事按铃就行，随叫随到。
那天晚上，我按了两次铃，一次等了二十二分钟，一次等了三十一分钟。
我是急诊护士，看表看惯了，每次按铃，我都下意识地看一眼墙上的钟，几点几分按下去，几点几分有人进门，记得清清楚楚。
10月23号上午，隔壁1208的产妇扶着墙来串门，坐在我床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住进来那天，张翠花也是爱答不理的，后来她婆婆塞了两千块红包，张翠花当天晚上就搬了张折叠床睡到她屋里，孩子一哭就起来。
“你也塞点吧，大家都塞，不塞的那几个，晚上按铃根本没人管。”
我问她，不塞的都是哪几个。
她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说1211那个小姑娘最惨，才23岁。
她说那姑娘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现在还下不了床，老公是送外卖的，白天在这陪着，晚上要出去跑单，屋里就她一个人带孩子。
“她哪有钱塞红包，张翠花一天都不往她屋里去几趟。”
1208的产妇走了以后，我扶着床沿慢慢下了床，一手捂着刀口，一手扶着墙，挪到了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1211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哭一阵停一阵。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半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一手扶着床栏，一手够着床边的婴儿床，怎么也够不着。
我推门进去，帮她把孩子抱到了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她叫牧漪，孩子跟我女儿同一天出生，是个男孩。
我问她月嫂呢，她低着头说，张姐忙，她不好意思总按铃。
我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的嘴唇有点干，哭的声音也有点弱，裹着的小被子上，有一圈已经干掉的奶渍。
我把牧漪的孩子换了一片干净的尿不湿，又帮她冲了半瓶奶，看着孩子大口大口地喝完，才扶着墙回了自己屋。
那天下午，我把套餐合同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同中间那页写得清清楚楚，金牌月嫂一对一，二十四小时陪护，夜间同室居住。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又把那两次按铃的时间，一笔一笔记在了备忘录里。
到了夜里，就是那三次铃。
第3章
10月24号早上7点刚过，婆婆就到了。
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洗手，洗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走到婴儿床边，把孩子抱起来。
她没急着跟我说话，先解开孩子的小被子查脐带，又捏起孩子小腿上的一点皮肤，看回弹得快不快。
看完了，她才把孩子放回去，转过头看着我。
“孩子没事，就是夜里饿着了，吃得不够，往后夜里那顿，我来。”
我说妈，你都六十多了，熬不了夜。
婆婆说她在新生儿科值了三十年夜班，比我熬得多。
她把行李箱打开，从睡衣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已经抄好了我昨晚发在群里的那些喂奶记录。
8点多，陆宴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在机场了，中午落地。
“我刚才给和颐的禚副院长打了电话，他管月子中心那一块，说上午就过去看你。”
我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陆宴说他就说了一句，他太太住在12楼1206，月嫂的事，请院方处理一下。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宴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他知道我不想让人特殊照顾，可他人不在身边，孩子半夜饿着，他实在坐不住。
我说我知道，等你回来再说。
10点整，禚副院长来了。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身后跟着月子中心的护士长，还有张翠花。
张翠花低着头站在最后，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那块金色工牌擦得锃亮。
禚副院长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着腰跟我握手，一口一个陆太太。
“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委屈了，我已经让人把顶楼的家庭套房收拾出来了，今天就能搬，费用全免，月嫂也给您换一位，换我们这儿最好的。”
他说完，回头看了张翠花一眼。
张翠花往前走了一步，冲我鞠了个躬，声音硬邦邦的，说昨晚是她态度不好，请陆太太原谅。
禚副院长接着说，张翠花不是医院的正式员工，是外包的筠康家政派过来的，医院会跟家政公司反馈，一定严肃处理。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三个人。
“禚院长，我想问一件事。”
他说陆太太您说。
“我的合同上写的是金牌月嫂一对一，夜间同室居住，可张姐身上挂着三个房间的呼叫器，1206，1208，1211，这是一对一吗？”
禚副院长的笑容停了一瞬。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这个……月子中心最近人手确实紧张，有些月嫂会临时兼顾一下，我们会尽快调整。”
“那1211呢，她那屋的月嫂，也换吗？”
禚副院长愣了一下，说1211的情况他回头了解一下。
我说不用了解，我替你说，1211的产妇大出血，下不了床，夜里一个人带孩子，按铃没人去，她的孩子嘴唇是干的，被子上全是干掉的奶渍。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翠花抬起头瞪着我，嘴唇动了动，被护士长拽了一下袖子，又低了下去。
禚副院长干咳了一声，脸上又堆起笑来。
“陆太太心善，这个我们一定重视，一定重视，您先搬上去，好好养身体，别的事交给我们。”
我说我不搬，套房也不要，我就住1206。
“我只想要合同上写的东西，不光是我，这层楼住着的每一个产妇，签的都是同一份合同。”
禚副院长的脸色有点僵，最后说那他回去研究一下，让我先好好休息，带着人走了。
婆婆一直坐在窗边，一句话没说，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
“这个副院长，从进门到出门，没问过一句孩子怎么样。”
我说他来不是看孩子的。
那天下午，月子中心给我派了一个新的月嫂，姓东方，四十来岁，话不多，手脚麻利，冲奶换尿布样样到位。
张翠花也像换了个人。
她一下午往我屋里跑了三趟，端热汤，送水果，还主动帮婆婆把陪护床铺好，脸上一直挂着笑。
可我注意到，她腰上那三只呼叫器还在，1206那一只的标签被撕了下来，剩下1208和1211，另外又多挂了一只，贴着1203。
傍晚，我扶着墙去了一趟1211。
牧漪的老公在，是个瘦高的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黄马甲，正蹲在床边给孩子换尿布，手忙脚乱的。
他说他晚上10点得出门跑单，跑到早上6点，没办法，房贷车贷都压着，请不起假。
我问他，晚上月嫂来过没有。
他看了一眼牧漪，没说话。
牧漪小声说，张姐说她今天晚上会多来看看。
第4章
陆宴是那天下午1点多到的，在屋里陪到夜里11点，屋里实在没地方睡，被婆婆赶去了医院对面的酒店。
那天夜里，婆婆睡在陪护床上，东方姐睡在另一张折叠床上，孩子夜里醒了两回，不等我伸手，她们俩就已经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刀口不那么疼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走廊里很静，偶尔能听见护士站那边推车轱辘的声音。
凌晨2点40分左右，墙那边传来一阵铃声。
不是我们屋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月子中心每间房的呼叫铃，在走廊顶上都有一盏对应的小灯，灯亮了，铃就一直响，直到有人进屋按掉。
那阵铃声响了很久。
我侧过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铃声从2点41分开始，一直没断。
到了2点46分，铃声里混进了一阵婴儿的哭声，很急，一声比一声尖，然后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下一下地抽。
再然后，哭声没了。
只剩下那阵铃声，还在响。
我在急诊干了八年，这种哭声我听过。
那是新生儿呛奶的声音。
我一把掀开被子，捂着刀口坐起来，婆婆也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1211，孩子呛着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我跟在她后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肚子，刀口扯得我眼前发黑。
走廊上的小灯只有一盏亮着，就是1211。
婆婆先推开了门。
牧漪半跪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憋得发紫，嘴角挂着一串奶沫，小胸口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来。
牧漪吓傻了，抖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看见我们，只会喊救救他。
婆婆一步跨过去，把孩子接过来，让他趴在自己的小臂上，头低脚高，用掌根在他背上两片肩胛骨中间，快速地拍了五下。
孩子没动静。
婆婆把他翻过来，两根手指按在他胸口，按了五下，又翻回去，接着拍。
我扶着门框，一把拍下了墙上那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这个按钮直通护士站，跟普通的呼叫铃不是一回事。
然后我抓起床头的吸痰球，挤扁了递给婆婆。
婆婆把孩子侧过来，用吸痰球从他嘴里和鼻子里吸出了两团奶块。
孩子猛地一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又响又亮，小脸从紫一点一点变回了红。
牧漪瘫坐在床上，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护士推着抢救车跑了进来，后头跟着儿科的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一进门就拿听诊器听孩子的胸口。
婆婆把孩子交给他，一字一句地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连吸出来的奶块有多大都说了。
值班医生听完，抬头看了婆婆一眼，问她是不是干这行的。
婆婆说她以前在市儿童医院新生儿科。
值班医生点点头，说孩子要送新生儿科观察，可能有吸入，得拍个片子，看看肺里有没有奶。
值班护士推来了转运床，牧漪挣扎着要跟去，被护士按住了，说她大出血刚恢复，不能乱动，孩子她们会照顾好。
孩子被推走了，牧漪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在她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说孩子半夜饿了，她按了铃，等了好久没人来，她就自己冲了奶，可她坐不起来，只能半躺着喂，喂着喂着她太困了，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孩子就已经不对了。
“我按了好久的铃，一直按，一直按，张姐说她今晚会多来看看的……”
我拍着她的手，没说话。
值班护士送完孩子，回到1211，在床边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我问她，这层楼的月嫂休息间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我站起来，扶着墙走过去。
休息间的门没关严，里头亮着一盏小台灯，两张上下铺，张翠花躺在下铺，脸朝墙，打着呼噜，耳朵里塞着两只黄色的海绵耳塞。
她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四只黑色的呼叫器，1203，1208，1211，还有一只没贴标签的，四只呼叫器的侧面，开关全都拨到了静音那一档。
1211那一只，屏幕上的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值班护士跟在我后头，也看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转过头看着她。
“这件事，按护理不良事件报上去，今天夜里就报，从铃响到有人进门，中间隔了多少分钟，都照实写。”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打呼噜的张翠花，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
第5章
10月25号早上8点，我给陆宴打了电话，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他马上过来。
9点不到，陆宴到了，孩子已经醒了，他抱着女儿在屋里来回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小背。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是昨晚呛奶的是我们的女儿，要是那会儿我也睡着了。
10点，禚副院长又来了，这回没带花，也没带护士长，就他一个人，进门之后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孩子，又问了问我的刀口，然后才搓着手坐下来。
“陆太太，陆总，昨晚的事我一早就知道了，1211的孩子我也去新生儿科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观察两天。”
我说片子出来了吗。
他说出来了，右下肺有一点点吸入的影子，不严重，用点药就好。
“那个张翠花，我已经跟筠康家政打过招呼了，过几天等风头过去，就让她悄悄地走，现在突然换人，楼里的产妇反倒要打听。”
我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等风头过去。
禚副院长看了陆宴一眼，压低声音说，陆太太，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们医院刚融完资，估值是陆总的基金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一个月子中心出了这种事，传出去，砸的是谁的招牌？”
“说句不好听的，那可是您自己家的钱啊。”
陆宴抱着孩子站在窗边，没回头。
我说禚院长，昨晚那件事，不是张翠花一个人的事。
“一个金牌月嫂，挂着四个房间的呼叫器，夜里关着静音睡大觉，这种事要是只有一回，那是她的错，可它是天天如此，你们的排班表上，一个月嫂对三个四个房间，这是你们院里排的，不是她自己排的。”
禚副院长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说那是外包公司排的，跟医院没关系。
我说合同是跟和颐签的，盖的是和颐的章，钱是打到和颐的账上的。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说陆太太好好休息，这件事院里会内部处理，处理结果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陆宴一眼。
“陆总，您说呢？”
陆宴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给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来。
“禚院长，我太太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禚副院长走了。
门一关上，婆婆从窗边转过身来，说这个人要捂。
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宴说他可以开董事会，以董事的身份提议调查，可那是公司内部的事，就算查出来，也是关起门来查，外头那些住在这里的产妇，管不着。
我说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得交给管得着的人。
干了这么多年护士，医院归谁管，我心里有数。
一家私立妇产医院，开着月子中心，护理质量出了问题，那是卫健委的事，卫健委管着医疗机构的执业和护理质量，有权检查，也有权责令整改。
可合同里写着一对一，实际是一对四，那是虚假宣传，是合同欺诈，归市场监管管，打12315就能投诉。
婆婆说这两头都得报。
可这件事真正的受害人，是牧漪。
下午，婆婆陪我去了一趟新生儿科。
牧漪的孩子躺在暖箱里，鼻子上插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小胸口一起一伏，睡得还算安稳。
主治医生是婆婆以前带过的学生，一见婆婆就站了起来，喊了声苓老师。
婆婆没客套，直接要了片子看。
她看完片子，又看了看孩子的血氧，说没大事，再观察两天就能出暖箱，这孩子命大。
我回到12楼，敲开了1211的门。
牧漪靠在床头，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她老公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黄马甲还穿在身上。
我把新生儿科的情况跟他们说了，牧漪又哭了一场。
等她哭完了，我把手机递给她，上头是我替她整理好的时间线。
从铃响到医生进门的每一个钟点，连同那份护理不良事件的记录编号，都在上头。
“这件事，你们自己去投诉，卫健委那边，打电话，写材料，我教你怎么写，12315那头，合同和宣传册我都拍好了。”
牧漪的老公看着手机，手有点抖，说他们就是普通人，告医院，告得赢吗。
我说你们告的不是医院，是一个事实，你们的孩子差一点就没了，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
“还有一句，你们写的时候，记得写清楚，这种事，只发生在夜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说因为白天，谁都看得见。
第6章
10月26号一整天，12楼静得出奇。
张翠花还在。
她照常上班，照常挂着呼叫器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经过1206门口的时候，脚步会慢一下，眼睛往里瞟一眼，嘴角往下撇着。
东方姐悄悄跟我说，张翠花在休息间里跟别的月嫂说，有人吃饱了撑的，自己的孩子有人伺候着，还要管别人家的闲事。
还说她在和颐干了六年，副院长都要给她三分面子，一个住七天就走的产妇，能把她怎么样。
我听完，没吭声。
下午，牧漪的老公来了一趟，说投诉都交上去了，卫健委那边打电话回访过，问得很细，连月嫂休息间在几楼都问了。
12315那头也受理了，给了个编号，说会转给区市场监管局。
他说完，搓着手站在门口，说谢谢粟姐。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去说的。
那天晚上，陆宴没去酒店，在1206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凌晨2点多，我又醒了。
这几天夜里我总是醒，一到这个钟点，耳朵就自己竖起来，听走廊里有没有铃声。
那天夜里，铃声响了。
是1203的。
我看了看手机，2点13分。
铃声一直响着，没人去。
婆婆也醒了，坐起来听了一会儿，说这铃不对，太规矩了。
我问她什么叫太规矩。
她说孩子哭了，大人着急，按铃是一下一下乱按的，这个铃，是按下去就没松手，一直摁着，像是在等着看什么。
我轻轻拉开门，往走廊里看。
1203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外套，男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女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计时器，数字一秒一秒往上跳。
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医院今晚的总值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脸色铁青。
计时器跳到了14分钟。
走廊尽头还是没有人来。
那个女的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对总值班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扶着门框，跟了几步，站在1208门口。
他们走到月嫂休息间门口，那个男的推开了门。
台灯还亮着，张翠花还是躺在下铺，脸朝墙，耳朵里塞着耳塞，呼噜打得震天响。
床头的小桌子上，四只呼叫器整整齐齐地排着，1203那一只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开关在静音那一档。
那个女的拿手机拍了照，又拍了一张呼叫器侧面的开关。
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举在张翠花面前，叫了她两声。
张翠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站着三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耳塞掉了一只。
“你们干什么的？大半夜的……”
男的说，区卫健委医政科，夜间检查。
张翠花愣在床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女的问她，今晚负责几个房间。
张翠花看了看总值班，又看了看桌上的呼叫器，结结巴巴地说，四个。
“合同上写的是一对一，夜间同室居住，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张翠花说，是排班表这么排的，月子中心一直都是这么排的，又不是她一个人这样。
“1203的铃响了14分钟，你听见了吗？”
张翠花不说话了。
那个男的把她的名字和工号记在本子上，然后转向总值班，说要调月子中心这一个月的排班表和呼叫铃响应记录，月嫂的资质证书也要一并拿来。
总值班说排班表在护士长那里，护士长夜里不在。
男的说那就打电话叫她来，还有分管月子中心的负责人，一起叫来。
这时候，走廊上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产妇们披着衣服，抱着孩子，站在各自的门口往这边看。
1208的那个产妇也出来了，就是那天劝我塞红包的那个，她看看休息间，又看看我，眼神很复杂。
那个女检查员走过来，问我是不是1206的。
我说是，我住1206。
她说投诉材料里提到过我，说那天夜里是我和我婆婆先进的1211，问我方不方便，等天亮以后做一份情况说明。
我说方便，随时都行。
凌晨3点20分，禚副院长赶到了。
他头发乱着，西装外套里头穿的还是睡衣领子，一出电梯就快步走过来，脸上已经堆好了笑，伸手要跟那个男检查员握手。
男检查员没伸手，只是把手机里那张四只呼叫器排成一排的照片举到他面前，问他，你们合同上写的一对一，在哪儿。
禚副院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第7章
禚副院长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说两位领导辛苦了，大半夜的还来检查，月子中心的月嫂都是外包的筠康家政派来的，管理上是有些疏漏，他们回头一定跟家政公司严肃交涉。
女检查员没接他的话，翻开本子念了一段。
“和颐妇产医院产后护理服务，对外宣传册写明，金牌月嫂一对一二十四小时陪护，夜间同室居住，服务合同由和颐妇产医院签订并收费。”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禚副院长。
“合同是你们签的，钱是你们收的，服务在你们医院的楼里提供，外包给谁，是你们自己的事，责任外包不出去。”
禚副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男检查员接着说，这层楼的检查今晚先做到这里，现场的情况他们已经拍照记录了。
他说等天亮了会有人来调取全部资料，在调查结束之前，月子中心暂停接收新的产妇入住，已经住着的，必须按合同标准一对一安排人手，今晚就要安排。
禚副院长说今晚实在调不出这么多人。
男检查员说，那就让护理部的护士顶上，院里有夜班护士，有总值班，你们自己想办法，天亮之前，检查组要看到每一间有人住的房间里，夜里都有人守着。
总值班在一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点了点头，说他去协调。
两个检查员又挨个敲开了几间房的门，问了问产妇们这几天夜里的情况。
1208的那个产妇被问到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她婆婆给张姐转过两千块钱，张姐才肯睡在她屋里，可1211出事以后，张姐怕人看见，这两晚又回休息间睡了。
女检查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问她有没有转账记录。
她点了点头，回屋拿了手机出来，翻出婆婆发给她的一张转账截图，10月20号晚上8点多转的，2000元整，备注栏里什么也没写。
女检查员拍了照，让她把转账截图也发一份过去。
张翠花一直站在休息间门口，听到这里，脸一下子白了。
凌晨4点多，检查员走了。
禚副院长没走，他站在护士站前头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走廊太静了，还是一句一句地传了过来。
他在电话里骂筠康家政的负责人，说他们派来的什么人，说他这回要被他们害死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正好看见我站在1206门口。
他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隔着几米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
那天剩下的几个钟头，12楼一直有人在走动。
护理部调上来五个夜班护士，一间房一个，挨着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屋里有动静，立马就进去了。
1203的产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坐着的护士，眼圈红了，说她住进来五天了，头一回夜里能踏踏实实闭上眼睛。
婆婆把我按回床上，让我睡一会儿。
我躺下了，可还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耳朵里就是那阵一直没人去按掉的铃声。
陆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家医院，我们基金投之前做过尽调，月子中心那一块，利润率比同行高出一大截，当时报告上写的是管理效率高。”
我说现在知道是怎么高出来的了。
他点了点头，说今天上午他就给董事会发函，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专门审议月子中心的事，还有禚副院长的分管责任。
我问他，董事会能管到哪一步。
他说董事会管不了卫健委怎么罚，也管不了市场监管怎么查，那是人家的权力。
他说董事会能做的，是查清楚这个排班是谁定的，钱是怎么省下来的，该担责任的人，还配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九个董事，要投票。”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一会儿。
醒来已经是上午10点，东方姐正在给孩子洗澡，婆婆在一边看着，嘴里念叨着水温。
窗外的走廊上，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去，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市场监督管理局。
东方姐说他们一早就来了，在护士长的办公室里，把宣传册和合同全都拿走了，还把收费系统里这一个月的记录调了出来。
我问她，张翠花呢。
东方姐说张翠花一早被筠康家政的人叫走了，走的时候连工牌都摘了，留在了休息间的桌子上。
“那些呼叫器呢？”
东方姐说，被卫健委的人装在一个袋子里，封好，拿走了。
第8章
10月28号，是我出院的日子。
七天的套餐，今天正好到期。
这几天我一直惦记着牧漪的孩子，好在新生儿科那边昨天下午传来消息，说孩子出了暖箱，能抱回妈妈身边了。
那天上午，我先去了一趟1211。
牧漪已经能下地了，扶着床栏慢慢走了两步，孩子躺在她身边的小床里，脸蛋圆圆的，正攥着拳头睡觉。
她说新生儿科的医生跟她说，孩子肺里那点影子已经吸收干净了，再过两天复查一次，没问题就能跟她一起出院。
她老公在一边削苹果，说卫健委那边给他们打了电话，说调查已经立案了，医院这几天派人来过两回，说孩子在新生儿科的费用全部由医院承担，可他们没签任何东西。
我说不用签，该你们的，跑不掉。
牧漪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说你好好养身体，孩子还等着你抱呢。
回到1206，陆宴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婆婆抱着孩子，东方姐在给孩子穿出门的小衣服。
我们一家人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就开了。
张翠花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没穿工作服，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我，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我们隔着两三米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尖。
“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就那么看着她。
“我在和颐干了六年，伺候过的产妇少说也有三百个，就因为你，筠康把我辞了，家政平台上给我挂了一条差评记录，说我严重失职，我现在去哪家公司，人家一查就不要我。”
“筠康让我把收的红包一分不少退回去，1211那家的投诉材料里，又白纸黑字点了我的名，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
“你一个住七天就走的人，凭什么砸我的饭碗？”
陆宴往前跨了一步，被婆婆拦住了。
婆婆把孩子递给陆宴，自己走到了我前头，站在我和张翠花中间。
她个子不高，可往那儿一站，张翠花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你伺候过三百个产妇，那我问你，新生儿夜里吃奶，隔多久要喂一次？”
张翠花愣了一下，说两三个小时。
“孩子吐奶以后，侧着放和平着放，有什么区别？”
张翠花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吭声。
婆婆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些你都知道，你伺候过三百个产妇，比谁都知道，可你把呼叫器调成静音，塞上耳塞，躺在休息间里睡大觉，1211的铃响了几分钟，你一下都没去。”
“砸你饭碗的不是我儿媳妇，是那天夜里，你自己伸手拨下去的那个开关。”
张翠花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布袋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慢慢合上，她一直低着头，没再抬起来。
婆婆转过身，从陆宴怀里把孩子接回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睡得正香，一点也没被吵醒。
东方姐在一边小声说，她跟张翠花在一个休息间里睡过两年，张翠花刚来那会儿，也是一宿一宿守着孩子不合眼的，后来见别人收红包收得心安理得，人就慢慢变了。
我走过去，挽住婆婆的胳膊。
“妈，谢谢你。”
婆婆说谢什么，她在新生儿科干了三十多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拿孩子的命不当回事的人。
电梯又上来了，我们一家人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12楼的走廊。
走廊里每一间有人住的房门口，都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护士。
1206门口那把椅子已经空了，护士长正领着一个新来的护士往1203走，边走边交代着什么。
下楼的时候，陆宴的手机响了。
是董事会秘书打来的，说临时董事会定在11月3号上午，九个董事都确认了出席。
陆宴挂了电话，看着我。
“禚副院长今天早上提交了一份说明，说排班是筠康家政自己定的，他事先不知情。”
我说他分管月子中心整整三年，夜里一个月嫂守四间房，他说他不知情。
陆宴说，知情是失职，不知情也是失职，何况1211出事以后，他坐在我们屋里，想的是怎么把这件事捂住。
“这一条，我会原原本本地说给另外八个董事听。”
第9章
出院以后，我在家里坐月子。
婆婆干脆搬了过来，住在次卧，白天她带孩子，夜里那顿奶她也包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说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夜里就该踏踏实实睡觉。
东方姐也跟着来了。
月子中心那边暂停收人，她手上没了活，婆婆跟筠康家政说了一声，按天结钱，请她到家里帮一个月。
头几天夜里，我还是总在2点多醒过来。
醒了就躺着听，听了好一会儿，家里只有婆婆在隔壁轻轻哼歌的声音，还有孩子咂奶嘴的声音，我才又慢慢睡过去。
10月31号，牧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和孩子一起出院了，复查的片子干干净净，医生说孩子以后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现在一顿能吃六十毫升，哭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说新生儿科的费用，医院全免了。
她说月子中心那几天的钱，医院也按合同全额退给了她，说是整改方案里定的，凡是这几个月住过12楼的产妇，夜里没做到一对一的，都按天退差价。
“1208那个姐姐也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婆婆转出去的那两千块，筠康家政帮她追回来了，张翠花一分不少地退了。”
我问她老公还跑夜班吗。
她说还跑，可他现在出门之前，会先给她冲好一瓶奶，放在保温壶里，再把孩子放在她手边，侧着放，枕头底下垫一块小毛巾。
“是你婆婆那天教他的。”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婆婆喊我回屋躺着。
11月3号，和颐的临时董事会开了一整个上午。
陆宴中午回到家，一进门，先去洗了手，然后才过来抱孩子。
他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才跟我说起上午的事。
会上，卫健委下发的监督意见书和现场检查的照片，摆在了每一个董事面前。
市场监管那边已经正式立案，调查结论还在走程序，可合同和宣传册上的一对一，跟夜里一个月嫂守四间房，摆在一起，谁都看得明白。
禚副院长坚持说，排班是外包公司定的，他事先不知情。
陆宴说，他在会上头一个举手，不是要投票，是申请回避。
“我说，这件事的投诉人里，有我的太太，我投哪一票，都说不清楚，所以这一票，我不投。”
我愣了一下，问他，那剩下的人呢。
他说剩下的八个董事里，坐着老院长和另外两家投资方的代表，听完之后，没有一个人替禚副院长说话。
老院长当场说了一句话，陆宴原原本本地学给我听。
“分管三年，夜里一个人守四间房，你说你不知道，那你这三年分管的是什么？知道了还想着捂，那就更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八票全票，免去禚副院长的副院长职务，不再分管月子中心，月子中心停业整改，跟筠康家政的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以后所有月嫂都由医院护理部招聘和管理，夜间一对一写进院规。
我问他，禚副院长后来说什么了。
陆宴说他什么也没说，表决完，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自己走了。
“下午卫健委那边约谈医院的法人代表，禚副院长的事，后面怎么处理，是人家的事，不归董事会管了。”
我说那张翠花呢。
陆宴说他没打听，东方姐倒是知道一点。
东方姐在厨房里炖汤，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张翠花回老家了，家政平台上那条记录挂着，城里的家政公司没有一家敢要她，她托人问过好几家月子会所，人家一听名字就挂了电话。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说张翠花那一手拍嗝的本事，整个12楼没人比得上，可惜了。
11月6号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那天夜里拿着计时器的女检查员。
她说我那份情况说明写得很清楚，帮了她们不少忙，和颐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依法给予警告，责令限期整改，整改期间月子中心不得收住新的产妇，验收合格以后才能重新开门。
我说谢谢你们，那天夜里那么快就来了。
她说是因为投诉材料里那句话，这种事只发生在夜里，她们组长看了，说白天来查，什么也查不出来。
“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挑一个夜里过去，不打招呼，就按一按铃，看看多久有人来。”
挂了电话，我把这句话说给婆婆听。
婆婆抱着孩子从卧室里出来，听见这话，没说什么，只是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放。
“该喂奶了。”
第10章
11月19号，女儿满月。
那天一大早，婆婆就起来了，给孩子洗了澡，换上一身大红的小衣服，又给她戴了一顶毛线帽子，帽子顶上缀着一个小绒球。
陆宴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帮东方姐摆桌子。
没请外人，就是家里几口人，公公从外地赶回来，小姑子带着她家孩子来了，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小姑子说要拍一张全家福发到群里。
就是那个家族群，七个人，一个月前的那天凌晨，我在里头艾特了陆宴，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后头跟着一张照片，是地上那一摊溅开的奶渍。
后来那天夜里，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都醒了。
公公在外地，半夜爬起来给陆宴打电话，问要不要他也过去。
小姑子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说嫂子你别怕，等天亮了她也过去。
婆婆那句我天一亮就过去，后来她跟我说，她打完那几个字，就再也没合眼，坐在床边把我发的喂奶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等到5点半，天还黑着，实在等不住了，就出门拦了车。
小姑子举着手机，让我们挤在一起。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中间，我和陆宴站在她身后，公公坐在一边，小姑子的孩子趴在婆婆的椅子背上，东方姐被小姑子硬拉了进来，站在最边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东方姐看了看照片，说她这辈子带过几十个孩子，头一回被人拉进全家福里。
婆婆说那是应该的，这一个月夜里，一大半是她守着的。
东方姐笑着说，过完今天她就回和颐了，护理部前两天给她打了电话，说新招的月嫂都要跟着老人学，夜里一个人只带一间房，她报了名，下个月就去上岗。
我问她，还挂呼叫器吗。
她说挂，一个人只挂一只，响了就得进门，护理部每天早上都要调响应记录看。
小姑子把照片发到了群里。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公公发了一个大红包，备注写着孙女满月快乐。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是她哼了半个月的那首摇篮曲，孩子在旁边咿咿呀呀地跟着哼，一句也没跟上。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牧漪发来的私信，一张照片，她儿子躺在一张小床上，胖了一大圈，攥着拳头冲着镜头笑。
照片下头，她写了一句话。
“粟姐，我老公说，等我们家孩子长大了，一定要告诉他，他这条命，是一个半夜听见铃声的阿姨给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转发到了家族群里，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这是1211的小家伙，跟咱们家闺女同一天出生的，今天也满月了。”
婆婆头一个回了消息，说这孩子长得结实，脸上有肉了。
小姑子问，是不是那个呛奶的孩子。
我说是，就是那个孩子。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宴在群里艾特了我。
“老婆，和颐的月子中心，整改验收过了，下个月重新开门，每一间房的门口，都装了一块新的牌子。”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12楼的走廊，每一扇房门旁边，都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几行字。
本房间实行夜间一对一陪护，月嫂姓名及工号如下，呼叫铃五分钟内无人响应，请直接拨打院长热线。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
婆婆在群里回了一句话。
“这牌子好，比那天那束百合实在。”
我笑出了声，怀里的女儿被我笑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眨了眨，又闭上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陆宴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一件事。
老院长托他问我，等月子中心重新开门，愿不愿意去当个护理顾问，帮着把夜班的规矩定下来。
我说等我出了哺乳期再说。
在急诊值了八年夜班，我只认一条规矩，铃响了，人就得到，到得越快越好。
陆宴说那他就跟老院长回个话，说他太太答应了，只是要等一等。
那天夜里，女儿2点多醒了一回，哼哼了两声，小手在被子外头乱抓。
我没叫婆婆，自己轻手轻脚地起来，冲好奶，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坐在床边喂她。
窗外很静，楼道里没有一点声响，也没有铃声。
女儿喝完奶，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在家族群里打了最后一行字，发了出去。
“今晚的奶，我自己喂的，一次铃也没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