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师兽摹其形，制兽立人道，忘兽入神明。
兽力，为本能气血，顺性而发；人力，为心智御身，知化知变。武道有一关，名曰制兽——不是徒手搏猛兽，而是挣脱自身搏击本能，立人道，御劲力。
初学摹兽取师兽、制兽、神明师兽、制兽、神明师兽、制兽、神明师兽、制兽、神明身形，以心御力制蛮情，待到心中无彼我，人兽浑一入神明。
“昨夜，可见到心中之兽了？”
“见到了。”刘承武道，”从前我总想除之而后快，如今才懂，不可除，只可驭。”
师父抚须，微微一笑：”很多人一辈子都悟不透。要么放任兽性，沦为莽夫之流；要么一心除尽兽性，变得胆小萎靡。水堵则溃，疏则东流；兽性宜导，不宜斩。”
“往后，你可纵一身悍勇，但要记住：纵的是你，收的，也必须是你。”
刘承武叩首：”师父，如今我已明辨方向，欲下山修行，磨砺心中兽性，早日制兽。”
“我知你心中所想。”师父看着他，”只是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兵戈四起，匪盗不绝。你若下山，切记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助纣为虐，不可肆意妄杀，不可沉迷权色。”
刘承武当即跪下磕头：”此次下山，必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忘。”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师父转身静默不语，片刻后叹息一声：”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世间冷暖，你就替我下山看看吧。”说完，挥了挥手。
刘承武知是示意自己离开，退到门外，重重磕了头，随即起身向山下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师父这才转过身来，望向门外的远山——其如黑虎静卧，又如盘蛇吐信。
第一章 初入制兽
彼时正是天下初定之时，山下也并不太平。刘承武来到山下不远的小镇，天色渐暗，远处山林尽是野兽咆哮之声。小镇外围虽有一丈高的城墙，仍有人昼夜巡视。
交了进城费，他便在镇上住了下来，等天亮再出发。
酉时还未到，客栈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周围一片寂静，刘承武觉得无事可做，便修行起来。
他练的拳法是内家拳的一种，从观察野兽的行为演化而成。从前他练武，只是师兽——摹虎扑，学猿腾，浑身劲力，依旧是野兽一般的本能冲杀。直到今天，才幡然顿悟。
虽然已领悟到制兽的境界，但根基尚浅，并未寻得真正的制兽之法，只知道要用人力压制兽性，用意念疏导劲力。今天，他想亲自试一下。
门派拳法讲究外具八形：龙、虎、熊、猴、燕、犬、鹰、鹑。自己主攻虎形、猴形——既有搏杀的凶狠，也有躲闪的灵巧。
只见他双脚分开，略宽于肩，脚尖微内扣，屈膝坐胯，重心落于两脚之间。含胸拔背，脊背微微撑开；两臂环抱于胸前，双掌如环抱猛虎，掌根朝外。头往上领，下颌微收，目视前方。自然呼吸，鼻吸鼻呼。
这是练的静功。限于环境，虽不能活动筋骨，却也是锻炼精气神的不二之法。
“虎属木，在五脏为肝。虎形练肝，主督脉，劲起于脊。伏则静藏，扑则骤发；若一味凶蛮，便是兽而非人。”
他牢记师父的教诲：静桩不是为了变得凶狠，是观虎性——猛虎静伏之时，看似不动，筋骨全蓄，心神专一，不躁动。人练此桩，体会这份”静中藏惊雷”，看清自身潜藏的暴戾兽性。能觉察，能把持，便是走向制兽的一关。
此刻，刘承武浑身劲力如一，含而不发，周身气血翻涌，似一只猛虎人立而起，作势欲扑。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只猛虎——猎物已无处可逃，便欲向前扑杀。他感觉双手已化为虎爪，两眼冒出凶光，继而就要吼叫出声。
心神沉沦之间，脑海中传来师父沉稳的声音：
“猛虎伏山，静以待物。它的凶，是求生捕猎的本能。你是人，借这份沉猛之力，却不能把本心葬入兽性里面。一味心中生杀，便是被虎所驭，永远停留在师兽，跨不过制兽这一关。”
刘承武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双肩慢慢下沉。他重新调整呼吸，摒除心中那股躁动的杀伐之意，再次站定虎抱桩。
这一回，虽依旧脊背蓄劲，双目含威，身似猛虎，心底却一片清明——如猛虎藏于深山，威势内收，不再外泄。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亮，一声声鸡鸣响起。刘承武索性收功站定，活动了下手脚。他只觉体内一股热流涌动，发于丹田，流于经脉。随手一拳挥出，劲力始于双脚，至腰背，过肩颈，顺着手臂流转到拳头。劲力破空，似虎啸山林。他连忙稳住心神，劲随心动，又重新汇于丹田。
兽之悍勇，为我所用；而我不被悍勇吞噬——便是真正入了制兽的门。
他现在只是刚踏进制兽的门槛。他师父可是一拳能把大树打个洞穿的存在，就这还是制兽的阶段。据说到了神明境界，内息可外放，练至高明处，可开山裂石；更有高手听劲化劲，对手劲力刚起，他便已感知、化掉——人不知我，我独知人，随心应变，无招无滞。
当然也有兵器高手。但他是练拳的，不信外物，只信自己的拳头。
第二章 偶遇
前朝暴虐，百姓揭竿而起。其间盗匪猖獗，割据势力遍地都是。虽然新朝初定，但皇帝是个有大毅力的人，整合北方势力，已逐步恢复正常秩序。
他此刻下山，也是存了报效国家的想法——想辅佐明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此刻天光大亮，他简单洗漱过后，带着随身的包袱，继续出发。
他脚程很快，未至正午，已走出百里开外。此刻来到郊外，不远处有一茶摊，只有几个官差在喝茶闲坐。他也感觉有些口渴，便坐了下来，叫了一碗茶喝。
其中一个领头的官差，对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有个瘦削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坐到了刘承武对面。
感觉有人过来，刘承武抬头看了过去。年轻官差满脸带笑：”兄弟要到哪里去啊。”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这么客气，刘承武也抱拳回礼：”我从山上下来，听闻皇帝欲南下收复失地，正欲从军报国，出自己的一份力。”
“说得好。”听到刘承武的话，领头的官差站起身来，随即带着手下几人上前抱拳。刘承武也忙起身回礼。
“如今天下正缺你这种有识之士。我等身体孱弱，入不得行伍，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小捕快，只求尽自己的一份力。我平生最是佩服兄弟这种人。我叫刘虎，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刘哥过誉了，我叫刘承武，此番正是欲从军报国。但你的话，我却不太赞同。”
见几人脸色微变，他解释起来：”捕快怎么了？能保一方太平，能护治下之民，即使不入行伍，那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话听得刘虎双目含泪。他红着眼看向刘承武：”兄弟，什么都不用说了。前方三百米处有一清平县，那里就有招兵的地方。”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承武：”这封信给招兵的黄县丞，他会照顾你的。天色不早了，以兄弟的体力，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我等在此祝刘兄弟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几名官差抱拳行礼。刘承武内心也满是激动，抱拳回礼，心想：这乱世，还是好人多啊。然后接过信件，大步向前。
等到刘承武走远了，几个官差才纷纷转身坐下。其中一个官差开口：”大哥，这位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刘虎没有说话，直到喝完碗中茶水，才缓缓开口：”你们几个，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
他将茶碗放下，没好气地看了几人一眼：”你们的眼珠子真是白长了。这位身上衣服干净，肯定是在镇中过的夜。城门刚开的时候我们才出门，骑马到此也才盏茶的功夫。这位兄弟竟能徒步至此，气息不乱，额上也不过一层薄汗——可见一斑啊。”
旁边几人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哥如此客气，原来这个兄弟是个练家子啊。
一旁的瘦子开口：”还得是大哥啊，这眼力劲真是绝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明察秋毫啊！”说完递过来一杯茶水。其他几人也是纷纷跟风：”大哥明察秋毫，大哥牛X！”
没等众人继续，刘虎赶忙制止：”文明用语，文明用语啊。”然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心中却暗暗一叹：我能做的，也只有暗示一二，盼这位兄弟能明辨是非，莫要怪罪我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唉，这操蛋的世道。
第三章 初识江湖
刚才的一幕，给了刘承武很大的触动。自己刚下山，就遇到刘哥这样的人，可见这世道还有救啊。这更坚定了他报国的信念。
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土匪山贼。客栈的伙计还说通往县城的路上盗匪猖獗，看来传言也不可信——刘承武心里想道。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看到一位老汉倒在路边，连忙上前搀扶。老人有点糊涂了，拉着他的手不放，说自己没事，让刘承武先走。刘承武哪能这般做，便将他扶到路边的树下休息。
没过多久，两个男子便匆匆赶到，看到老人无恙，对刘承武千恩万谢。
刘承武没有多想，只是问出心中的疑问：”你们怎么不将老人看住？明知他腿脚不便，身边离不开人，还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二人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缘由。老人率先开口：”这位恩人，其实也怪不得他们。前段日子，我老伴生病离世，借了不少钱。我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吃药。他们两人也不识字，只能做苦力，挣的钱都给我看病了，至今连个媳妇也讨不到。”
听到老父亲开口，两男子也是嚎啕大哭：”父亲，您可别这么说，是我们哥俩无能啊，救不了母亲，还让您一直受病痛折磨啊。”
看到一家三口哭做一团，刘承武心里也堵得慌。他犹豫了片刻，便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老人手中：”老人家，我也只有这么多钱了，你拿好，好好看病，好好活着。”
两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直呼恩公，久久不起身。
他看着地上的二人，膝盖都已磨破，想来是寻父心切。真是父慈子孝啊。
只是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莫名想起茶摊上刘虎那句”明辨是非”。这乱世里，谁真谁假，他一时还分不清。可他也知道，自己这点眼力，还得在这江湖里慢慢练。
第四章 投军
清平县并不大，城门却守得很严实。
刘承武赶到城门口时，天已擦黑。守门的兵丁见他是孤身一人，包袱里也没几件东西，倒也没为难，问了两句便放他进去了。
由于不知道县衙的位置，刘承武便一路问过去，倒也让他顺利找到了。
到了衙门口，他递上了刘虎那封信，守门的差役看了半天，才引他进去。
刚到后堂，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马上迎了出来，来人正是黄县丞。
黄县丞接过信，只扫了一眼，脸上便堆起笑来：”刘兄弟，既是刘捕头介绍的，那就不是外人。快坐快坐。”
他一边让人上茶，一边上下打量刘承武，目光在他肩背腰腿上落了落：”听刘捕头说，兄弟是练家子？”
“会些粗浅拳脚，不敢称练家子。”刘承武拱手。
“谦虚了。”黄县丞笑道，”这年头，会拳脚的就是宝贝疙瘩。本县新编了一营乡勇，正缺兄弟这样的好手。你若愿意，明日便去营里报个到。月银二两，管吃管住，立了功，还有封赏。”
二两月银，不算少。刘承武想起山下客栈里那些扛活的汉子，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也攒不了几个钱。
他此行本为从军报国，但尚不知朝廷是什么样，不如先在此打个前站，也可先观察一下。想到此处，当下便答应了。
黄县丞也是高兴，又留他吃了顿饭，说了许多官场上的客套话，才让人送他先去客栈歇下，等明日入了营，再安排住处。
客栈的伙计是个嘴杂的，一遍伺候他洗漱，一遍嘴上说个不停。刘承武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乡勇营的事，伙计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只说管得严，轻易不许出来。
刘承武也没往心里去。军纪严明，在他看来也是好事。
次日一早，他来到营里报到。
乡勇营设在城北一片旧校场上，围墙高耸，门口立着两个持刀的兵丁。
带他进去是个瘦高个的文书，一边带路一边念叨着营规：卯时点卯，午时操练，戌时归营，无事不得外出。还没到地方，刘承武几乎都要背下来了。
等他赶到，校场里早已站了三四十号人。有精壮汉子，也有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他们年纪不一，但看起来都很瘦弱。见了他这个新来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没人敢出声，只敢偷偷瞥一眼，。
刘承武心下一沉。他想起师父常说的话，行伍之人，可以没有武艺，但必须要有胆气。可眼前这些人，眼里没有半分胆气，只有畏惧。当兵的，不该是这样。
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观察一下再说。他压下疑惑，跟着领了号衣与兵器。兵器是一柄粗铁长枪，没有款式，但胜在厚重，舞起来沉甸甸的。刘承武掂了掂，倒还趁手。
“新来的，站到第三排去。”一个黑脸把总吆喝了一声，又上下看他。
“看你这身板，倒像个练过的。往后就跟着我，不过可别偷懒。”
刘承武抱拳应了，心想：总算有了安身之所。
这一日，营里操练的是枪法与队列，看着倒也中规中矩。只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把总们嘴里喊的，不是保境安民，而是“服从命令，保护县衙”。
傍晚归营，他睡在大通铺上，听着满屋汉子打呼的声音，思绪翻涌，难以入眠。
他猛地想起了茶摊上刘虎那句”明辨是非”。塞给自己这封信时，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为难之色。
他那时不懂。如今躺在这营房里，他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第五章 私兵
直到进营第五日，他才彻底看清了。
那日午后，营里突然吹起集合的号角。黑脸把总带着几十人，抄着家伙便往外赶，刘承武不明所以，也被裹挟着跟了过去。
队伍一路出了城，直往西边山里走。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山坳里有着十几户人家，住的是低矮的茅屋，破破烂烂的，看来生活的并不好。
把总一挥手：”老规矩。欠租的、抗命的，带出来。”
几个兵丁如狼似虎地扑进屋里，不多时便拖出三四个汉子，五花大绑之后扔在村口的空地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人搀扶着赶来，紧接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军爷，军爷，租子我们交了，但加征的，实在是交不起啊。”
“加征是县里定下的，有本事找县太爷说去。”把总一脚踢开他。
“带回去，关进县牢，让他家里派人来赎。”
刘承武站在人群里，看到这一幕，顿觉手脚冰凉。
他入伍是为了保境安民，是要为这朗朗乾坤出一份力。不是为了欺负弱小，成为地方势力敛财的工具。
那老汉的哭嚎，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也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把总，”他忍不住开口，”这些人欠租，自有官府处置。我们既是兵，便该守当兵的本分。”
“闭嘴！”黑脸把总刷地转过身来，盯着他，”你一个新来的，也敢在这里充好人？告诉你，进了这营，你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
县太爷养我们，是让我们守土安民。但这守的必须是县衙的土地，安的，自然就是县太爷治下的民。”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刘承武握紧了手里的枪。
把总脸色一沉，抬手便是一鞭。刘承武侧身躲过，顺势一记飞踢，正撞在对方手腕上。鞭子脱手飞出，把总也踉跄着后退几步，惊愕地看着他。
“反了你了！”把总怒喝，”犯上作乱，给我拿下他！”回头示意身后之人。
几个兵丁快速围了上来，持枪乱刺。刘承武却没还手，只是一味的躲闪。
然后找准机会，从人缝里钻出，几步窜到老者身前，手起枪落，挑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又三下五除二，把另外几个汉子也放了。
“走！都走！”他喝了一声，回头瞪住追来的兵丁，“今日谁再上前，我认得他，枪可不认得他。”
他站在空地前，长枪横持，浑身气势外放，如一头拦路的猛虎。那些兵丁平日欺软怕硬惯了，碰到这种硬茬子，竟一时没人敢上前，那几个农户也趁机逃脱了。
把总气得直跳脚，却也不敢真跟他硬拼，只撂下一句”你等着”，随后带着人灰溜溜的回去了。
刘承武却没准备回去。他知道，就算回去了也免不了被穿小鞋，况且这种地方乡勇，不当也罢。他提着枪往山里走去，夜里就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他坐在神像脚下，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枪。
下山时，师父说，如今天下初定，兵戈未息，要他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助纣为虐。他以为天下之大，总有他施展拳脚的地方。
可这第一程，他就栽了跟头，不是栽在武功上，是栽在明辨是非的能力上。
他又想起刘虎递信时的神态，那分明是身不由己。刘哥不是要害他，刘哥是自身难保，所以只能隐晦的提醒。那句”明辨是非”，如今他总算咂摸出味来了。
他苦笑一声，明辨是非，说来轻巧。可这世道，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谁又能分得清呢？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反贼
刘承武没能在山里躲太久。
第三日，他便下山寻些干粮。然后就在镇口撞见了通缉自己的告示，上面写着：要犯刘承武，聚众抗租，殴伤官差，潜逃在外，罪同谋反。窝藏者同罪。虽然画像歪歪扭扭，可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
聚众抗租，殴伤官差。他明明只是放了几个农户，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聚众作乱的反贼，好大一口黑锅啊。
刘承武没有过多停留，他乔装了一番，买完东西后转身就走。
他一路往南而去，专挑小路走。白日躲进林子里练功，夜里才悄悄赶路。好在他自幼在山里长大，辨方向、觅野果都是看家本事，倒不至于饿着。
可躲着躲着，他心里的火气却越来越大。
他不是气自己成了逃犯。他气的是这朝廷，若连替百姓说一句话都要被通缉，那这天下，又怎么能迎来真正的太平。
半月后，他在一处山道旁遇见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高一矮，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一副是逃难的样子。高个子约莫三十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却清亮；矮个子十七八岁，生得敦实，一开口，满嘴的北地口音。
三人同路走了半日，渐渐熟络。刀疤汉子自称姓周，行伍出身，因不肯给上头当私兵打手，被革了差，一路往南，投亲不遇，正发愁去处。矮个子叫石头，是逃荒出来的，父母都饿死了，孑然一身，只求混口饭吃。
“刘兄弟，你这是往哪去？”周姓汉子问。
“不知道。”刘承武老实说，“只想着离官府远些。”
周姓汉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巧了。我听说南边有个地方，山高皇帝远，官府管不着，却聚着一批活不下去的人。有人在那里开了荒、立了寨，练拳种地，自给自足。你若没去处，不如跟我去瞧瞧？”
“开荒立寨？”刘承武心头一动，“那寨子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跟我们一样，还不是被这世道逼得没路走的人。”周姓汉子叹了口气，”有逃兵，有农户，有扛活的苦力，也有犯了事的好汉。大家搭伙过日子，总好过一个人死在路边。”
刘承武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说的太平盛世。那太平盛世，靠谁来平？靠那些自己都没活路的人么？
“周大哥，”他忽然开口，“若是有一天，有官兵来剿呢？”
周姓汉子一愣，随即笑了：”官兵来剿，那就打。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死在寨子里，好歹还能有个收尸的。”
刘承武也笑了。
“走。”他说，“我跟你们去。”
山道弯弯，三人并肩而行。刘承武背着那杆长枪走在前头，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不会一个人稀里糊涂地往坑里跳了。
第七章 山寨
刘承武跟着周姓汉子走了七日，翻过三座大山，才在一处断崖后看见了寨门。
山寨叫青云寨，藏在青州与平州交界的一片深山里。
寨墙用山石垒成，足有两人高，门口立着两个持刀汉子，见了周姓汉子，都笑着招呼：“周大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新人？”
“嗯，路上遇见的，是个练家子。”周姓汉子拍了拍刘承武的肩，“自己人。”
原来周大哥就是这个寨子的人啊，怪不得呢。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反正自己也无处可去。
进了寨子，刘承武才发现这里比他想的要规矩得多。
寨子里住了百来户人家，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田里种着庄稼，山间养着牛羊，铁匠铺叮叮当当作响，旁边居然还有一间小药铺。
“这寨子，是谁立的？”刘承武看向周莽。
“寨主姓方，叫方伯川，原是南边行伍里的一个校尉，因看不惯上官掠夺乡民，便带了一营兄弟反了出来，在这里扎根十年了。”周莽说，“你见了他，要客气些。”
方伯川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头，见人先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半分不像当过兵的人。
他拉着刘承武的手问长问短，听说他练的是兽形拳，眼睛一亮：”好啊！咱们寨子里，正缺拳法教习。你来得正好。”
刘承武就这样在寨子里住了下来。
他白天跟着众人开荒、打猎，傍晚便在寨中空地上教孩子们练拳。
寨中汉子大多是行伍出身，学的多是军中的枪棒功夫，像他这样讲究内劲的拳法，竟没人会。孩子们学得认真，他也教得尽心。
只是每到夜里，他独自练那虎抱桩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从前在山上，师父教他观虎性、制兽欲，一路有师父领路。
如今他一个人在这深山里，拳法练到深处，那股躁动便时不时出现。压下去，又冒出来，像一只困在笼中的虎，总想冲破眼前的牢笼。
他想起师父的话：制兽，是要立人道。可人道的路，该往哪走，他还没有明确的方向。
这一夜，他练完桩功，坐在崖边看星星，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睡不着？”方伯川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你这些日子，拳练得越来越狠，心里却像揣着事。”
刘承武接过酒碗，沉默了一会儿：“寨主，你说这世道，一个人练武，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伯川笑了笑：“这我可说不好。我只知道，当年我带着一众兄弟反出来，只是为了活着。不过武艺这东西，搁在太平日子里，就是个强身健体的玩意儿；搁在这乱世里，就是活命的家伙。”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下山是为了报国安民。这寨子留不住你，我知道。可你要记着，不管何时，都不可忘了初心。”
刘承武端着那碗酒，半晌没说话。
第八章 武会
入秋时节，寨子里来了三个外人。
是三个游方武师，说是路过讨碗水喝。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汉子，姓沈，自称练的是形意拳；另外两个，一个练八极，一个练太极，都是南边小门派出来的弟子，结伴游历天下。
方伯川也是颇为好客，就留他们在寨中住了几日。白日里，武师们指点寨中汉子们几手拳脚，夜里，便围着火堆说些江湖见闻。
刘承武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入神。
原来这天下练拳的，各家门派各有各的路数。形意拳讲究”象形取意”，从动物的形态里取劲，与他的兽形拳同源不同流；八极拳刚猛暴烈，硬打硬进，讲究”挨、崩、挤、靠”；太极拳则绵软圆转，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三家拳法，路子完全不同，却都说是从野兽身上悟出来的。”沈武师见他听得认真，笑着问，”小兄弟，你练的是什么？”
“师门传的兽形拳，主攻虎形、猴形。”刘承武照实说。
“虎形、猴形？”沈武师眼睛一亮，”好路子。虎形练的是扑杀的狠劲，猴形练的是闪转的灵巧，一刚一柔，正好互补。只是有点可惜。”
他顿了顿：“你拳里的狠劲有余，灵巧不足。那虎形的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总放不开。”
刘承武一怔。
他这几日练拳，确实总觉得放不开手脚。师父教他制兽，要他收敛兽性，他便把那股狠劲压了又压。可压得狠了，拳反而失了那股“静中藏惊雷”的威势。
“制兽，不是压制。”沈武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虎的凶，是天性；人的制，是心性。你若要制它，先得让它出来，你才知道怎么制。一味压着，那叫堵，不叫制。”
这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进刘承武脑子里。
师父说“兽性宜导，不宜斩”——导，就是要让那股劲流出来，顺着它、引着它，而不是堵着它。
“沈师傅，”他站起身来，郑重抱拳，“晚辈有一事请教：这兽性若放出来，收不住，又当如何？”
沈武师看着他的眼睛：“收不住，是因为你还拿它当外物。等有一天，你能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那就不是收，而是自然。”
他笑了笑：“不过那是很高的境界，我也不曾练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师门的老前辈们说：到了那个境界，一拳打出去，劲力会自己游走，你只是给他指明方向。那才是真正的制兽。”
刘承武听得心生向往，一遍遍地揣摩那几句话。
第九章 立威
武师们走后不久，青云寨便遇上了一桩麻烦事。
山下镇子里来了个姓钱的盐商，仗着官府撑腰，圈了山脚的一大片荒地，说着要建什么客栈。
大家平时打猎、砍柴的路，被他的家丁堵的死死的。他们还放话出来：青云寨的人，从今往后，不许下山一步，除非交”过路钱”。
“过路钱？这山是我们先来的，路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给他交钱！”寨中汉子们都不乐意了。
方伯川皱着眉，没有说话。
“寨主，”一个猎户忍不住站起来，“要不，我们下山跟他们拼了？”
“要是拼输了呢，寨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呢。”方伯川摇头，“盐商背后是官府，我们这一拼，把官府招来，寨子就完了。”
刘承武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议论，忽然开口：”寨主，我倒有个主意。”
“哦？说来同听。”方伯川饶有兴趣的看向他。
“那盐商要的不过是钱和势。我们硬拼不行，那就跟他讲理”。刘承武说，“明日，我下山一趟，去会会那个盐商。”
方伯川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一个人去？有把握？”
“一个人够了。”刘承武说，“师父教我的，也不全是杀人的拳法。”
第二日，刘承武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独自下了山。
盐商的客栈建在半山腰，朱门大院，门口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说是客栈，其实更像是一个园林。刘承武走到门前，抱拳道：“劳驾通禀一声，青云寨刘承武，求见钱老爷。”
家丁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寒酸，也不当回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我们老爷？”
刘承武也不恼：“烦请通禀一声，就说，青云寨的刘承武，来跟钱老爷谈过路钱的事。若他还不肯见，我便扭头就走。”
家丁正要轰他，门里却传出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钱老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笑眯眯的看着刘承武：“小子，你说你想要谈什么？”
“谈过路钱。”刘承武拱手，”钱老爷圈地，我们认了；但寨民上山的路，是自己趟出来的。若要交钱才能过，寨里百来户人家，吃不消。”
“吃不消？”钱老爷笑了，”吃不消那就吃了，还不如趁早下山。我的地盘，我做主。”
“那倒也是。”刘承武点点头，“只是有一件事，想请钱老爷掂量掂量。最近这山里出了好几头猛虎，夜里下山伤人。寨民们不上山，老虎可就没人管了。万一哪天，老虎溜进钱老爷家里，”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钱老爷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转着铁胆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你，你”他指着刘承武，“你敢威胁我？”
“不敢。”刘承武平静地说，“我是为钱老爷着想。猛虎伤人是大事，寨民们日日巡山，才能防患于未然。这路若是堵了，万一出了事，钱老爷也不好向官府交代不是。”
钱老爷沉默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行，这路，我让了。过路钱，也给你们免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子，你记住，我钱某人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这面子，我是给你了。但要是官府的人来了，我的面子也不见得好使。”
刘承武抱拳：“钱老爷高义，官府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长出一口气，便告辞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制兽的道理，不止能用在自己身上。面对这世道，有时也需要一点“虎的威势”，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第十章 兵临
过了不到一个月，山下又传来消息——青州府派了官兵，要来“清剿”青云寨。
消息是山下猎户连夜送上来的，这次钱老爷的面子真不好使了，因为特兹自顾不暇，他的园林，也被官府盯上了。
方伯川听完，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来了有多少人？”
“看起来五百有余，领兵的是个姓冯的千总，在府城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猎户喘着粗气，“前日已经出了府城，照脚程算，明日就能到山下。”
寨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五百多人？咱们寨里能打的不超过八十个，这仗怎么打？”
“要不……咱们撤吧？往山里一钻，五百人也摸不着咱们。”
“撤？寨子不要了？老人孩子怎么办？种下的庄稼怎么办？”
方伯川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先摸清官兵的路数，能打则打，打不赢再撤，要让那姓冯的知道，青云寨不是好啃的骨头。”
他点了几个机灵的汉子去探路，又让妇人孩子连夜收拾东西，往深山里转移。
刘承武找到方伯川：“寨主，我有个想法。”
“你说。”
“官兵五百人，走的是山下那条官道。他们吃准了咱们不敢下山，多半会走大路直逼寨门。若是我们在他们必经的山道两侧设下埋伏，趁他们过崖口时滚石截断前后……”
他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五百人挤在一条窄路上，前后一堵，就是五百头猪，只能挨宰。”
方伯川盯着地上的线路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懂这个。”
“主要是师父教的，我也是活学活用。”刘承武说，”他说，练武之人，不光要会拳脚，还要会抓机会。猛兽狩猎时，也会静待时机，一击毙命。“
当夜，寨中能打的汉子全被召集起来，分作三拨。一拨由周莽带着，埋伏在崖口东侧；一拨由石头领着，堵在崖口西侧；刘承武自己带十来个人，守在崖口正前方。就等官兵进了口袋，便放滚石封死退路。
方伯川则留在寨中，居中调度。
次日正午，人来了。远远地，果然的就能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
五百官兵，排成两列，刀枪鲜明，浩浩荡荡地进了山道。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枣红马。上面端坐一员将领，趾高气昂，正是冯千总。
他一路昂着头，显然没把这座山里的“草寇”放在眼里。
刘承武屏住呼吸，静静的趴在崖顶的灌木丛里，看着那队人马一点点靠近，攥着绳索的手被嘞的发白。等人马走过崖口一半，他猛地一挥手：“放！”
轰隆一声，崖顶上预先堆好的滚石被撬了下来，裹着沙石轰然砸下官道。
前头几个兵丁当场被砸翻，惨叫着倒在地上。后队一看前路被堵，顿时慌了神，刚想往后退，后面的滚石也跟着落下，彻底封死了退路。
五百官兵，就这么被堵在了一段不足百丈的山道里。
冯千总勒住马，惊怒交加：“不要怕，都给我稳住。”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青云寨的汉子们很多是猎户出身，箭法个个不差，一轮齐射，便躺倒了一片。
刘承武瞅准时机，从崖上纵身跃下，落在那队人马面前。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对拳头，却比刀枪更让人胆寒。
他拳出如虎扑，招招到肉，专打那些领头的什长、队长。官兵们被堵在窄路上，挤成一团，枪都抡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承一拳一个，心底再无反抗之心。”
“降者不杀！”他一声暴喝，声震山谷。
五百官兵，被歼了一百多，其余尽数缴械投降。冯千总被石头一棒敲下马来，五花大绑，押到了方伯川面前。
寨中汉子们欢呼震天。
刘承武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看着满地的伤兵，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不可肆意妄杀。
这一仗，他虽然留了手，但仍有死伤。何况，请君入瓮的主意，还是他出的。
从今往后，青云寨这三个字，怕是要在青州府挂上号了。
第十一章 名动
青云寨的信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快速传开。
五百官兵进山清剿，竟被一座山寨打得全军覆没。这成了青州、平州两府，街头巷尾热议的大事。有人说青云寨有上千人马，个个以一当十；也有人说寨主是个隐世高人，一手拳法能开山裂石。
传言越来越离谱，但有一点是真的：青云寨，彻底出名了。
出名之后，麻烦跟着也来了。
先是各地活不下去的流民、逃兵，拖家带口地往寨子里投。一个月工夫，寨子便多了三百多口人。
方伯川又喜又忧：喜的是人多了，寨子更稳；忧的是人多粮少，再这么下去，能否撑过这个冬天还是个问题。
刘承武坐在寨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流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寨主，”他找到方伯川，”咱们不能光在这山里守着。这么多人要吃饭，光靠开荒打猎，养不活。”
“你有什么主意？”方伯川问。
“山下那些村镇，多有粮商囤积居奇，把粮价抬到了天上。百姓吃不起粮，这才往山里逃。我们不如——”他顿了一下，“下山，开仓放粮。”
方伯川倒吸一口凉气：“开仓放粮？那不就是明着跟官府对着干？”
“我们已经在对着干了。”刘承武说，”既然已经背了反贼的名头，那就反得再大胆些。反正咱们也不抢百姓，只动那些为富不仁的粮商；放出去的粮，一半给百姓，一半留作寨中军粮。
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也向着我们。怎么都比躲在山里等死强啊。”
方伯川沉默了很久。
这话听起来是有道理。青云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求自保的避难所了。它今天能挡住五百官兵，明天就可能引来五千官兵。与其等着被围剿，不如先把民心攥在手里。
“好。”方伯川一拍桌案，“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盯着刘承武，“这事得由你领头。你能打，也有手段，比我这个老头子更能服众。”
刘承武一怔：“寨主，我只是个新来的”
“新来的怎么了？”方伯川摆摆手，“我老了，这寨子，迟早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你只管放手去干，出了事，还有我呢。”
第二日，刘承武带着周莽、石头和五十个精壮汉子下山了。
他们先去了山下最大的镇子，找到那家囤粮最多的米行。米行老板听说青云寨的人来了，吓得面如死灰。
刘承武也不为难他，他这次是带着银钱来的，当然这些都是些不义之财。
米行老板只要平价开仓售粮即可，他拿出五千两，多余的银子，折成布匹药材送上山。
老板战战兢兢地应了。
镇上的百姓听说了，先是将信将疑，后来见真的按平价卖粮，一个个奔走相告。不到半天，青云寨义军开仓放粮的事，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刘承武站在米行门口，看着百姓们捧着粮食、眼含热泪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热。
他想起师父说的”太平盛世”。那个盛世，靠一个人打不出来。可若是千千万万个人，都肯为这盛世出一份力——
那也许，真能打得出来。
第十二章 义旗
入冬之前，青云寨的队伍，已经从百来人扩充到了近千。
人虽然多了，但规矩不能乱。刘承武照着之前乡勇营了得规矩，帮着方伯川把寨子整顿了一遍：壮丁编队操练，妇人织布做饭，孩童认字学拳；寨中设了议事厅，大小事由几个头领合议，不搞一言堂。
他又从各队里挑出拳脚好的，亲自传授兽形拳。数月下来，寨中能打的汉子，比他刚来时翻了一倍不止。
这日，方伯川把几个头领叫到议事厅，神情少见地郑重：“官府那边，又动手了。探子来报，平州知府向朝廷请了旨，要调两府兵马，合计三千人，合围青云寨。”
厅中一片寂静。
三千人？上一次打五百人，已是险胜；这一次三千人，还要再来一次滚石埋伏么？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守，也不见得能守住。”方伯川缓缓说，”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
他看向众人：“咱们不守了。趁官兵还没合围，主动出击，打出去。”
“打出去？”周莽一愣，“往哪打？”
“南下。”方伯川说，“朝廷大军都在北边，南边各州空虚，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青州、平州待不了，我们带着愿意走的人，一路往南，先找一块立足之地，再徐图发展。”
刘承武心头一跳。
南边。他想起下山时听闻的消息：皇帝欲南下收复失地。若是他带着这支人马一路南下，既躲开了官军合围，又恰好在乱局里寻得一线生机，岂不是……
“寨主，“他站起来，”南下之后，这支队伍叫什么名号？”
方伯川看着他，笑了：“我早就想好了。就叫——虎兽军。”
“虎兽军？”
“你这身本事，是从野兽中学来的；咱们这些人，也都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的。”方伯川说，“虎兽军，制的不只是心中猛虎，还有这吃人的世道。”
三日后，青云寨燃起了大火。
那不是被烧的，是他们自己点的。
想回家的，寨子分给了路费。
留下的老弱妇孺分作几路，由几十个青壮护着，连夜散进了山里。
方伯川也跟着走了，用他的话说，自己也没几年活头了，也不想再折腾了。临走之前把人都交给了刘承武。
而刘承武带着八百义军，打着“虎兽军”的大旗，趁着夜色，一路南下。
旗上绣着一头下山猛虎，虎目如炬，仿佛要踏平这乱世。
刘承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隐入夜色的大山。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只在脚下。
第十三章 南下
虎兽军一路南下，走的都是些荒僻小道。
不是怕官兵，是怕吓着百姓。八百人马的队伍，打着旗号，若是大摇大摆过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民，怕要先吓跑一半。
刘承武把队伍拆成几股，前队探路，后队押粮，彼此隔着半日路程，遇事以狼烟为号。他从前在山里当猎户时学的那些野路子，如今全派上了用场。
“你小子，天生就是带兵的料。”周莽骑在马上，啧啧称奇，“我当年在军营里混了五六年，也没你想得这么周全。”
刘承武摇头，“我只是怕大家白白送死。”
过了青州地界，再往南，便进了平州。这一路，他们沿途收留了不少活不下去的流民。有的是逃租的佃户，有的是被豪强夺了地的农人。还有几个是散兵游勇，慕名而来。
队伍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到第十日，便有将近两千人。
人一多，吃饭便成了问题。这一日，前队探马来报：前方三十里，有一座县城，叫望河县，城中粮仓充盈，守军却不到三百。
石头眼睛一亮：“大哥，咱们打下来？”
“打下来做什么？”刘承武瞪了他一眼，”咱们现在是义军，不是土匪。城里的百姓，跟咱们一样是被逼得没活路的普通人。打下来容易，可守城的官兵也是爹生娘养的，能不流血，还是不要流血的好。”
“那怎么办？”石头挠头，“再没粮，队伍就要散了。”
刘承武沉吟片刻：“先礼后兵。我去跟那县令谈。”
第二日，刘承武单人匹马，来到望河县城门外。
他没有带刀，只穿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城头守军看见他，弓都拉满了，他却拱手朗声道：“青云寨虎兽军统领刘承武，求见县令大人，有事相商。”
城门依然紧闭，但刘承武没有着急。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袍县令探出头来，战战兢兢：”你、你便是那伙……义军头领？”
“正是。”刘承武道，“大人放心，我来不是攻城，是借道。制兽军南下平乱，只借贵县一条路，不扰民、不夺财。若大人肯开城门放行，我们明日一早便走，绝不逗留。”
县令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刘承武道，“军中自有规矩：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助纣为虐。我若没做到，天打雷劈。”
县令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倒跟传闻里不太一样。传闻说，虎兽军个个三头六臂，见人就杀。”
“传闻不可信。”刘承武笑了笑，“大人若不信，可派几个差役跟着我们走一程，看看我们到底扰不扰民。”
这一夜，制兽军在望河县城外的荒地里扎营，当真一兵一卒没有进城。
第二日一早，县令亲自开城门相送，还让人匀了一些粮食给他们，不过都是付了钱的。
刘承武抱拳谢过，带队继续南行。
走出老远，石头还在念叨：“大哥，咱们明明能打下来，干嘛这么费劲？”
“能打下来，跟该不该打，是两码事。”刘承武说，“咱们南下，是要给这天下争一个太平。若咱们自己先成了别人眼中的强盗，那我们跟那些强取豪夺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刘承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清楚：光靠不扰民，走不到平叛那天。这一路，真正难走的，还在后头。
第十四章 狼形
过了望河县，再往南，便进了连绵的大山。
山高林密，路险人稀。虎兽军一千多人马，在这山里一连走了数日，日头都见不着几回。更要命的是——这山里，有狼。
头一夜，便有站哨的兵丁被狼咬伤了。第二夜，又有两匹驮马受到了惊吓。到了第三日夜里，狼群竟成群结队，围着营地嚎叫，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只。
“他娘的，这是进了狼窝了，咱们这么多人，这些畜生也不怕！”周莽着刀，脸色铁青。
“估计也是饿急眼了，这年头，连人都吃不饱饭，何况这些畜生呢。”
刘承武站在营地里，听着四面八方的狼嚎，心里却忽然一动。
他练了一辈子兽形拳，虎形、猴形都练到了骨子里。可他从没学过狼。
狼这种东西，单只不如虎猛，群起却连虎都敢围。它们懂得配合，懂得进退，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咬。这不正像一支军队吗？
他忽然盘膝坐下。当着满营人的面闭上了眼。
“大哥这是怎么了？”石头愣了。
“别吵。”周姓汉子拉住他，“他这是在……悟拳呢。”
刘承武听着狼嚎，脑子里却一片澄明。
狼的劲，在腰。虎扑靠的是整条脊背的爆发，狼却不同：狼的扑咬，是腰胯先行，四肢跟着，轻、快、狠，一击不中，绝不恋战，立刻退走，寻找下一次机会。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八形之中，他主攻虎形、猴形。虎形沉猛，猴形灵巧，一刚一柔。可这两者之间，少了一样东西狼形的“狠”。
不是蛮狠，是那种贴着地皮、找准时机、一击致命的狠。
想通之后，他猛地睁开眼，一跃而起。空着手，冲着狼群最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大哥！”石头叫住了他。
“都别动！”刘承武头也不回，“让我试一试。”
他走进狼群，身上气势一变。那不再是虎的沉猛，倒像是真的成了一头狼。他压低身形，腰胯微沉，脚下无声，目光却死死锁住狼群头领。
头狼低吼一声，率先扑来。
刘承武身子一晃，竟不躲不闪，迎着狼头冲了上去。就在狼爪将要及身的刹那，他腰胯一拧，整个人如游鱼一般从狼腹下穿过，反手一记肘击，正砸在头狼后腰上。
头狼惨叫一声，滚出老远。
群狼见头领吃亏，一时竟都愣住了。刘承武趁势连出三拳，拳拳都打在狼群的要害处——腰、肋、喉。没有一拳是多余的。
他不是在杀狼。他是在这生死之间，把狼形的拳意，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狼群终究是兽。本来就是冒险过来的，这会见头领败退，这人又凶悍得不似常人，都萌生了退意。随着头狼的嚎叫，慢慢退入了夜色深处。
营地里的汉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刘承长出一口气，慢慢走回营地。接过石头递来的水囊，猛地灌了一大口。
“大哥，你刚才那是……”石头两眼放光。
“狼形。”刘承武说，”师父教我虎形、猴形，我一直觉得够了。今日才明白，虎是虎，猴是猴，狼是狼。这世道，有时候得像虎一样立得住，有时候得像猴一样躲得开，有时候——得像狼一样，咬得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若有所思。
他要制的那头兽，原来不只是虎，也不只是猴——还有这深山里，成群结队、盯着猎物的狼。
第十五章 望南城
出了大山，便是平州南部。
这一带比北边富庶些，却也乱得可以。沿途州县，不是被豪强把持，就是被流寇洗劫一空，官府形同虚设。百姓见到兵丁，比见到土匪还怕。
虎兽军一路南下，队伍又添了数百人。眼看快到南境重镇望南城。这时探马来报：望南城下，正有流寇围攻，城中守军死守三日，眼看就要被破城。
“流寇？”刘承武问，“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领头的自称黑风寨大当家，使一杆狼牙棒，凶得很。”
周莽开口：“咱们绕过去？”
“绕过去？”刘承武摇头，“望南城是南境门户，若让流寇破了城，满城百姓都要遭殃。咱们既然路过，就不能只看着，这将是我们打响名号的第一站。”
他当即下令：全军轻装急行，午后抵达望南城。
黑风寨的流寇正攻得兴起，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义军。
刘承武带八百精壮，从流寇侧翼猛冲进去；周姓汉子带五百人，堵住流寇退路；石头领五百人，直扑流寇大营发动佯攻。
流寇本就是乌合之众，被这一冲，顿时大乱。
黑风寨大当家提着狼牙棒冲出来，见一个年轻汉子迎面拦住去路，狞笑一声：“哪来的小子，也敢挡爷爷的道！”
他挥棒砸下，势大力沉。
刘承武侧身避开，身形一矮，使的正是新悟的狼形拳意——贴着地皮，顺着棒风，欺身而进，一记虎炮，正轰在黑风寨大当家肋下。
大当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不信邪，又是一棒横扫，刘承武却不跟他硬碰，脚下接连变换方向，人影晃动间便到了身侧，肘拳连击，专打他持棒的右臂。
三招过后，大当家右臂发麻，狼牙棒再也抡不动，被刘承武一脚踹翻在地。
“降者不杀！”刘承武一声暴喝。
流寇们见大当家都被擒了，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望南城城门缓缓打开。城中的守将是个五旬老将，带着满城父老，出城相迎。老将看着刘承武，又看看那面“虎兽军”的大旗，忽然一撩袍角，单膝跪下：“将军解围之恩，望南城上下，没齿难忘！”
他这一跪，满城百姓也跟着跪了一片。
刘承武连忙上前扶起老将：“老将军折煞我了。我等也是南下路过，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老将拉着他的手，感慨道：“我守城三日，城中的兵都快拼光了。原以为这城是保不住了，不想天降义军……不过将军，老朽想问一下，你们为何南下啊？”
“平叛。”刘承武道，“听说南边乱得厉害，朝廷大军又鞭长莫及。我们这些拿拳脚讨生活的人，想替百姓做点事。”
老将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若不弃，老夫有一言相告：望南城再往南三百里，有一座青蛟山。山上的寨主姓童，人称童蛟王，拥兵三千，把持着南境最肥的一块地界。他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干的却是鱼肉百姓的勾当。你若要平叛，头一个要找的，就应该是他。”
刘承武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在望南城休整了三日，补了粮草，治了伤兵。临走前，老将又送了他一幅南境舆图，图上山川城邑，标得清清楚楚。
刘承武捧着舆图，看了很久。
第十六章 青蛟山
青蛟山并不高，却占着一处天险。
山势如一条青蟒盘在平野之上，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窄道可通。童蛟王在山顶筑了寨。寨高壕深，又养了三千人马，把持南境最肥的一处谷地。
“这山，易守难攻啊。”周莽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青蛟山，眉头皱得老老，“硬攻，咱们损失太大。”
刘承武没有急着答话。他蹲在山道边，捏起一撮泥土，搓了搓，又看了看山势走向，才缓缓开口：“童蛟王占这山十年，靠的不光是地利——还有人心。他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南境百姓起初是向着他的。后来他鱼肉乡里，人心才慢慢散了。”
“你的意思是……”
“先围，不攻。”刘承武道，“咱们把山南这条路给封了，让山下百姓看看——青蛟山的人，能不能打下山来了。他童蛟王不是自称替天行道么？那就让他当众现一现原形。”
虎兽军依计而行，按兵不动。
刘承武设了三道营垒，将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山上的童蛟王起初不以为意，命人人冲了两回，都被挡了回去，这才思考起了对策。
这天，他派使者下山传话：刘承武你们是哪路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兵戎相见！”
刘承武回话：“虎兽军刘承武。童寨主当年也是条好汉，我敬重他。只要你们肯开寨门，交出强占的田地，放还掳来的百姓，我军便撤围而去，绝不加害。”
童蛟王当然不会照做，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半月过去，青蛟山上的粮食渐渐吃紧。童蛟王没辙，只得派人连夜下山抢粮，不料却被虎兽军的暗哨逮了个正着。抢粮的人里，很多是附近村镇的汉子，是被童蛟王裹挟上山的，本来就一百个不愿意。
刘承武让他们给山上带话：愿意下山的，许他们带家眷下山安顿，给予钱粮；拒不投降的，别怪刀剑无眼。
不出三日，山上便偷偷逃下来几十人，一个个都骂童蛟王不是东西——占着他们的田，还逼他们当炮灰。
人心一散，青蛟山就垮了一半。
又过了十日，童蛟王终于撑不住了。他亲自带队，想趁夜突袭虎兽军大营，杀出一条血路。
却没想到刘承武却早在营外侯着他。
黑夜里，两人迎面撞上。童蛟王使一杆九环大刀，刀沉力猛；刘承武空着双手，只凭一对拳头，辗转腾挪。
刀光霍霍，拳影翻飞，一时间打的难解难分。
童蛟王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刀快过一刀。刘承武却不硬接，脚下踩着狼形的步法，忽左忽右，贴着刀风游走。童蛟王砍了十几刀，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小子，你只会躲么！”童蛟王怒喝。
“童寨主，”刘承武的声音从风里透出来，“你这刀法，是跟师娘学的吧。刀刀要命，刀刀落空，你不累么？”
童蛟王大怒，刀势也变了形。就在这一瞬间，刘承武动了。
他身形一矮，如狼贴地，顺着刀锋与刀锋之间那道缝隙欺身而进，一拳正轰在童蛟王持刀的手腕上。九环大刀脱手飞出，插进泥土里，嗡嗡作响。
“降，还是死！”刘承武站在他面前，沉声质问。
童蛟王盯着他看了半晌，颓然跪倒：“我，降了。”
童蛟王，就此成为了历史。
第十七章 收心
童蛟王降了，但青蛟山上的三千人马，却不好安置。
这些人大多是当地农户，被裹挟上山多年，很多人受了伤，种不了田。若是放回去，难免又流落成匪；若是收编，又怕他们旧习难改，祸害百姓。
刘承武思来想去，定下三条规矩：
一，愿意回乡种田的，发路费，放还；二，愿意留下的，编入虎兽军，重新整训；三，作恶多端、民怨极大者，统统斩首，一个不留。
消息传出去，山上山下一片哗然。
有人骂他心狠，有人赞他公道。但更多的百姓，是第一次听说一支义军，打下寨子，不抢粮、不抓丁，还发路费放人回家的。
“这刘承武，到底图什么？”山下的茶馆里有人闲聊。
“听说是要替百姓争个太平。”答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望南城的老将军说了，虎兽军南下，是要去平叛的。”
“平叛？那他们自己，算不算叛军呢？”
这一问，没人答得上来。
刘承武也没工夫琢磨这些名声。青蛟山一战，制兽军收编了两千多人马，又得了青蛟山这处天险作为立足之地。
他把队伍重新编成三营：周莽领一营，石头领一营，自己领一营；又设了规矩——行军过境，不扰民、不劫掠，粮草由沿途官府供应，供应不上，宁可自己开荒。
这一日，山下镇子里的里正带着几个乡绅上山求见。
“刘将军，”里正拱手，小心翼翼地问，“虎兽军在青蛟山上，是要……长住么？”
“不会。”刘承武说，“ 虎兽军还要南下。青蛟山，只作临时落脚的地方。”
里正松了口气，又期期艾艾地问：“那……将军可知道，朝廷那边，是怎么看虎兽军的？”
刘承武沉默了一会儿：“朝廷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边还有大片地方在打仗，百姓还在遭殃。虎兽军既然立了这面旗，就要闯出一片太平来。”
里正与乡绅们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跪了下去：“将军高义！镇上百姓凑了点财物，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还请将军务必收下，不为别的，只为将军这番话。”
刘承武看着那几担粮食、一匹粗布，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茶摊上那个刘虎。刘哥当年说，这世道，好人难做。可如今看来，只要有人还愿意做，这世道，终是能好起来的。
第十八章 南下
在青蛟山休整了一个月，虎兽军整个焕然一新。
留下的两千降兵经过整训，也去了匪气，添了规矩，虽还比不上朝廷的精锐，却已是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刘承武又让铁匠打了三百杆长枪，每人配一面盾牌，专练枪盾合击之术。
“这是跟狼群学的。”刘承武对周姓汉子说，“单只狼，斗不过虎；可一群狼各守其位，连虎都敢围。咱们练的，就是这狼阵。”
这一日，又有探马飞报：南边百里外的宁州，正遭两路兵马夹攻。一路是前朝遗留下的叛将，拥兵五千，占着宁州北面的重镇；另一路是当地豪强拉起的私兵，趁着乱局夺了宁州南面的粮仓。两头夹击，宁州城危在旦夕。
“叛将、豪强，一个占着城，一个占着粮。”周莽皱眉，”咱们先打哪个？”
“先抢回粮仓。”刘承武道，“兵无粮则散。宁州的粮仓被豪强攥着，城里的百姓和守军迟早要断粮。把粮仓夺回来，宁州城就有了底气，叛军那边，也会不攻自破。”
他让石头带五百人守着青蛟山，自己与周莽领两千人马，星夜兼程，直奔宁州而去。
宁州城的豪强姓郑，人称郑半州，仗着族中子弟多，又养了一帮家丁，在宁州城南横行多年。守粮仓的八百人，个个都是他的亲信。
粮仓周围唯有高墙，四周还有箭塔，刘承武没有硬攻。
他命周姓汉子带五百人，趁夜在上游筑坝截水，又派一百精壮，扮作运粮的商队，混进粮仓外围的集市。
第三日清晨，粮仓外的郑家私兵正在出操，忽然听见河上游传来轰隆巨响——大水漫堤，直灌而下。粮仓外围顿时成了一片泽国，私兵们四散逃命。
混在集市里的百名精壮趁乱行动，里应外合，将局面控制住。周莽的五百人也涉水而至，顺势拿下了粮仓。
郑半州带着残部仓皇逃窜，连粮仓里囤积的几千石粮食都没来得及带走。
刘承武进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宁州城安全了，城中的守将与百姓出城相迎。这一次，刘承武没有多说，只道：“粮仓的粮，一半赈民，一半充作军粮。虎兽军借道宁州南下，不扰民、不夺财，还请诸位放心。”
他的这番话话，很快便传遍宁州。
夜里，刘承武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灯火，想起下山那日，师父望着远山说的那句话”你替我下山看看吧。”
师父，这世道，我看见了。比你说的，还要乱。
可这世道，也渐渐有了些光亮——是和我一样的人，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第十九章 破叛军
宁州城解了围，北面那路叛军，却还在虎视眈眈。
叛军将领姓吕，单名一个彪字，原是前朝军中一个副将。前朝覆灭后，他便裹挟了五千残兵，占了宁州北面的临水镇，自立门户，既不向新朝低头，也不与南边豪强合流，只在两边游走，谁来了他都要咬上一口。
“这吕彪，是个硬茬子。”周莽摊开舆图，指着临水镇的位置，“他占着水陆要冲，进可攻，退可守。咱们粮仓一战虽胜，可要想啃下临水镇，怕是少不得要损兵折将。”
刘承武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心里隐隐有了对策。他忽然问周莽：“你说这吕彪占临水镇，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靠他那五千兵士。” 周莽道。
“那这五千人吃饭吗？”
周莽听完一愣，人哪有不吃饭的呢。
“临水镇是水陆要冲，可也是四战之地，周围没多少良田。”刘承武缓缓说，“吕彪的五千人马，粮草全靠截掠过往商船。咱们若是断了他这条水路，他还能过得安稳吗？”
“断水路？”周莽皱眉，“他有水军，有船快，咱们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断？”
“不用水师。”刘承武笑了，”咱们先取上游，再控下游。两头的码头一堵，他的船队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说干就干。
刘承武兵分两路：周莽领八百人，连夜夺取临水镇上游的渡口；自己领一千二百人，绕到下游，在水道两头的浅滩都设了伏。
吕彪起初还不觉得什么。几日过后，他派出去截掠的船队，竟一艘也没回来。不是被伏击，就是被上游的水栅拦了去路。
粮仓眼看就见底了，军心也开始涣散。
吕彪急眼了，亲自带了三千人出镇，想一举冲破下游的封锁。刘承武却早已算准了他会来，在河道最窄处设了埋伏。
船队刚入窄道，两岸芦苇荡里便箭矢齐发，火箭落在船帆上，登时烧成一片火海。
一时间船队大乱，船上的人纷纷跳水逃生，又被岸上的枪盾阵死死挡住。吕彪手提长槊，站在最前面，浴血冲杀，连斩数人，可终究架不住人多，最终被生擒活捉。
“刘承武！” 吕彪被人按在地上，犹自不甘，“你使的这是什么阴招！”
“阴招？”刘承武蹲下来看他，“吕将军，你占着临水镇，截掠商船，鱼肉百姓。我不过是把你给别人的那一套，用到你身上罢了。”
吕彪气的咬牙切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刘承武站起身，“你手下的兵，多是前朝旧卒，身不由己。只要他们肯放下兵器，愿意回乡的，发路费；愿意归顺朝廷的，我替你们引路。至于你吗。。。”
他顿了顿：“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若肯降，我军中还缺个教习水战的头领。”
吕彪怔住了。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刀斧加身。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要收编他。
“你……就不怕我反水？”
“怕。”刘承武直言不讳，“可你若真反，我也有本事再抓你一回。”
吕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好个虎兽军！好个刘承武！我吕彪这一生，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了！”
第二十章 声威
连破青蛟山、郑半州、吕彪三处，虎兽军的名头，在南境算是彻底立住了。
南边的州府，闻得虎兽军之名，无不拍手称快。
他们有的敲锣打鼓，主动开城迎接；有的暗中送来粮草军械，只求义军路过时能保全自己。虎兽军一路收编整训，队伍不断壮大，从两千人涨到了五千余众。
“树大招风。”周莽提醒他，“咱们如今兵强马壮，朝廷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我知道。”刘承武道，“可咱们南下是平叛，不是抢掠。只要打得快、不扰民，朝廷就算不喜，也挑不出大错来。”
这一日，他们来到云州，这里也是南境最大的一股叛军的盘踞之处。
叛军据守云州，拥兵上万。领头的人姓庞，叫庞文峰，自称“南平王”，是前朝宗亲之后。
他派使者送来一封书信，信上言道：虎兽军若肯归附，便封刘承武为镇南大将军，与他共分南境；若不肯，便战场上相见，只怕到时候刀枪无眼。
刘承武把信看完，随手放在案上：“回话给他：虎兽军南下，为的是平叛安民，不是与人裂土分疆。他若肯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我保他一家老小平安；若不肯——”
他抬眼：“云州城破之日，便是他命丧之时。”
使者见刘承武态度强硬，也不再劝说。
周莽忧心道：“这一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上万兵马，据守坚城，咱们五千人，硬攻云州，讨不到便宜。”
“谁说要硬攻了？”刘承武笑了笑，“庞氏在南境称王多年，靠的是豪强的支持。咱们先断他的外援，再困他的粮道。既然他想当南平王，那就让他守着座空城，当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虎兽军分兵四路，两路截断云州通往外郡的粮道，一路占据了庞氏在南境的几处私仓，还有一路，刘承武亲自带队，专程去“拜访”那些暗通庞氏的豪强。
他每见一人，就把云州送来的那封信放到对方面前：“南平王让我归附，我不肯。接下来就要兵戎相见了。诸位老爷若是也想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我今日就能成全你们。”
豪强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当场表态与庞文峰断绝来往，绝不敢与虎兽军为敌。
不出半月，云州城外援尽断，粮道尽绝。庞文峰慌了神，亲自带兵出城，冲了两次，两次都被打了回去。不过数日，城中粮尽，军心大乱，还没等刘承武攻城，城内就先先乱起来了。
第三十日，云州城城门大开。
庞文峰被其属下五花大绑的押到刘承武面前。
他不但不害怕，还想着蛊惑刘承武：“你我平分南境不好吗，都给你也行啊……你如今这般做派，是要把南境拱手送给朝廷么？”
“南境本来就不是你我的。”刘承武说，“我来，只是替朝廷把乱掉的地方收拾干净罢了。”
云州既下，南境平叛，天下大局已定。
可刘承武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南边起伏的山川，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隐隐觉得，这一路的杀气，像一头养在身体里的兽，正在一点点长大。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暗涌
云州既平，南境乱局稍定。可这太平，也只是暂时的。
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最南端的密州就传来急报：当地土人头领联合越境流寇，聚众八千，攻破了密州城。城中守军不足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更惨的是，密州城破后，土他们大肆破坏，烧杀淫掠，无恶不做，城中百姓苦不堪言。
刘承武当即决定点兵南下。
他亲率两千精骑，昼夜兼程，三日三夜，赶到密州城下。
城中土人正在庆功，做梦也没想到虎兽军来得这样快，毫无防备之下城门被一举攻破。虎兽军如猛虎下山，直扑城中。土人兵士仓皇应战，被杀得节节败退。
刘承武冲在最前头，拳出如风。他一路杀到大营前，迎面撞上土人头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对方正提着把弯刀，手下正围着一群哭喊的妇人。
“放下兵器！”刘承武沉声道。
那土人头领狞笑一声，竟把刀架在一个妇人脖子上，拿她当盾牌，一步步往后退。
“你敢上前，我就杀了她！”
刘承武停住了。
他看见那妇人怀中还抱着孩子，正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他的目光又扫过他们身后，那里跪着十几个被掳来的百姓，被牲口一样的用绳子串成一串。
他心底的怒气，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泛上来的、冰凉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
像是困兽的锁链，被挣断了一环。
第二十二章 失守
看到土人头领的弯刀架在妇人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心底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断了。
他感觉心神瞬间失守，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土酋身前。
土人头领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原来刘承武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他持刀的手臂，正正印在他心口上。那柄弯刀还架在妇人颈边，却再也没机会落下。
土人头领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首领死了！”
土人兵士看见头领没了，顿时炸了锅。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红了眼扑上来。刘承武就这样站在人堆里，拳出如虎，迅捷如风。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赤红一片，太阳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大哥！”石头远远地喊，”够了！够了！，他们都已经怕了”
刘承武像是没听见。
他眼前只有那些被串成一串的百姓，那环抱孩子的惊恐的妇人，还有土酋临死前那个狰狞的笑。他一路杀进土人大营最深处，见人就打，见兵就砸，拳风所过之处，再无一人能站着。
虎兽军的汉子们追在他身后，想拦，却拦不住。
“他这是——”周莽脸色煞白，刘承武的拳，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刘承武的拳法，从来都是收着劲的。师父教他制兽，也是要他收放自如。可此刻，他像是忘了收劲，每一拳，都带着十成十的杀意，仿佛要把这一路积攒的所有憋闷，一拳一拳砸碎。
土人头领的八千人马，被两千虎兽军冲得七零八落。战事早已结束，刘承武却还没有停下来。他追着溃兵一路冲杀，直到四周再无一个活人，才缓缓停住脚步。
他站在尸堆中央，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那双手在抖。
“大哥。”石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发颤，“大哥，没事了，都结束了。”
刘承武抬起头。
石头看见他的眼睛，吓得倒退了一步——那双眼里的血色，竟还没有完全褪去，像是一头野兽，冷冷地看向猎物。
“我……”刘承武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刚才，怎么了？”
第二十三章 失控
密州一战之后，刘承武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日没有出门。
他人也不见，饭也不吃。只有夜里，听见屋里传来沉闷的声响，才知道是他还在练拳。一遍又一遍，拳拳砸在墙上，砸得满屋尘土簌簌往下落。
第三日夜里，周莽实在忍不住，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下，照在蹲在墙角的刘承武身上。他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大哥，承武！” 周莽蹲下来，按住他的肩，“你到底怎么了？”
“周莽，”刘承武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压不住它了。”
“什么压不住了？”
“那头野兽。”刘承武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师父说，兽性宜导，不宜斩。从前我以为我把它导得很好，可今天”
他顿了顿：“我打土人头领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杀，杀个干净，一个都别留。我明明知道那不对，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周莽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你的错。土人掳人害人，本就该死。你杀他，是替天行道。”
“我不是杀他一个。”刘承武低声道，“杀到后来，我甚至分不清谁是土人的兵，谁是被裹挟的百姓。我看见人影就冲。若不是你们拦着——”
他没继续说下去。
周莽却心里一沉。他想起那一夜刘承武赤红的眼睛，想起他拳拳见血的狠劲。那不是行伍之人该有的杀法。那是野兽的杀法：不分敌我，只凭本能。
“承武，”他斟酌着说，“要不……歇一阵？军中的事，我和石头先顶着。”
“歇不了。”刘承武摇头，“密州还没平，土人残部还在南边集结。我要是歇了，军心就散了。”
“那你得答应我，”周莽看着他，“再上阵，不许冲在最前头。你的拳，如今像把没鞘的刀——我怕你伤人，更怕你伤了自己。”
刘承武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也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
沉睡的野兽已经苏醒了。它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下一次出笼的机会。
第二十四章 兽出
密州南面的土人残部，果然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硬攻，而是分兵袭扰密州周边的村镇，专挑虎兽军顾不上的地方下手。今天烧一个村，明天劫一个镇，来去如风，等虎兽军的人赶到，他们早就溜走了。
刘承武带兵追了十日，却连他们的人影都没见着。
这日黄昏，探马来报：土人残部在二十里外的柳树沟现身，他们掳了上百口人，正往南边山里退。
“追！”刘承武翻身上马，脸色铁青。
“大哥，天快黑了，小心埋伏！”石头急道。
刘承武像是没听见，一骑绝尘，冲在最前头。周莽急得直跺脚，只得带领众人跟上。
柳树沟的惨状，让人心惊。
村口横着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孩子。土墙被烧得焦黑，半条街都塌了。几个妇人衣衫不整的瘫坐在废墟里，抱着被掳走的亲人留下的衣裳，哭得撕心裂肺。
刘承武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踩在焦土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那一夜在密州大营里被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又翻涌上来。他好像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头野兽嘶吼的声音。
“大哥！”石头看出不对，冲上来拽住他的胳膊，“你答应过周大哥的。“
刘承武一把甩开他的手。
“石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村口等我。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个人朝着土人残部退去的方向追去。
太阳落下山的时候，山那边传来惨烈的哀嚎声。
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周莽带着大部队赶到时，才堪堪停息。
等他们寻着声音摸进那片山坳，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土人的尸首。足有七八百人，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囫囵的。血水顺着山沟流成一条小河。
刘承武站在尸山血海中央，浑身上下都是血。
他手里没有兵器。他的拳，就是他唯一的兵器。
“承武！”周莽冲了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你疯了！你不是答应我不冲在最前头么！”
刘承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空洞洞的，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
“周大哥，”他哑着嗓子说，“我控制不住它。”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算是人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二十五章 山居
等刘承武再次醒来，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他正躺在一张草铺上，头顶是茅草屋顶，梁上吊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窗外有鸟叫，还有溪水流动的哗哗声。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承武转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根竹杖走了进来。
老者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还沾着泥。
他掀开刘承武的衣襟看了看伤口，又伸手在他腕上搭了搭脉，点点头：“算你命大。虽然伤得不轻，可因为底子好，目前还死不了。”
“老人家，”刘承武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是哪里？和我一起的人呢？”
“他们还在柳树沟南边的山里。”老者按着他躺回去。
“你的那些兵，在山外等了三日，见你不醒，又怕耽搁军务，先往密州去了。只留了两个后生，轮班在山口候着，每三日送一回粮。”
刘承武沉默了一会儿：“我睡了多久？”
“七日。”老者道，“前五日昏着，后两日时而清醒时而胡言乱语。你夜里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控制不住它了。”
刘承武听完，浑身一僵。
“年轻人，”老者搬了张木凳，在草铺边坐下，“你这一身的伤，我看了。刀伤、箭伤都在皮肉，不碍事。可你还有一处伤，不在身上，在你心里。”
“老人家慧眼。”刘承武低声道。
“我可没有什么慧眼。”老者笑了，“只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你这一条路。”
刘承武猛地抬头看向他。
“我年轻时给镖局押过趟子，”老者慢悠悠地说，“一趟镖走下来，遇着三拨劫匪，我一人一刀，杀了三十七人。那一夜之后，我就见不得血。只要一闭上眼，全是杀人时的样子。我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头野兽，单单披了张人皮。”
“后来呢？”刘承武问。
“后来我在山里住了四十年。”老者指了指窗外，“不杀人，不斗狠，平时就砍柴、种药、喂鸡。头十年，我还是想不通；第二个十年，我慢慢的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再往后……”
他顿了顿：“再往后啊，我记得有一天早上去喂鸡，看那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刨食，我忽然就想通了。我要是头野兽的话，怎么会看见小鸡刨食，心里头还觉得暖呢？”
刘承武怔住了。
“野兽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兽。”老者拍拍他的手，“只有人，才会为杀过人而害怕。你能怕，就说明你还是人。”
那一夜，刘承武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窗外溪水潺潺，虫鸣阵阵。他又想起了那句口诀：师兽摹其形，制兽立人道，忘兽入神明。
他从前一直以为，第三句的”忘兽”，是忘掉兽性。
可今夜，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第二十六章 忘兽
刘承武在山里养了一个月。
老者的日子过得极慢。清晨劈柴，午后种药，傍晚坐在院门口，看着太阳落山。
刘承武起初还惦记着密州的战事，坐卧不安。可老者从不问他何时走，只每日照常过日子，仿佛收留的只是个寻常的过客。
日子久了，刘承武的心，竟也渐渐静了下来。
他开始跟着老者学劈柴。
老者劈柴有讲究，不看柴，看纹路。顺着纹路落斧，一块柴为二，切面整齐，不费半分力气。刘承武看得手痒，也试了几回，却总劈得歪歪扭扭。
“你太用力了。”老者说，“劈柴跟做人一个道理，顺着纹理走，比使蛮劲要好。”
“可这世道，”刘承武忍不住道，“不使蛮劲，谁能听你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答话，转身进屋。半晌提了只鸟笼出来。
笼里关着一只画眉。
“你说它该不该放？”老者问。
“该放。”刘承武不假思索的回答。
“为什么？”
“它本就不是笼中鸟，天生就该在天上飞。”刘承武道，“关着它，它就不是鸟了。”
老者打开笼门。画眉扑棱棱飞了出去，落在院外的树枝上，回头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你看，”老者道，“你放它走的时候，可没想过它会感恩，也没想过它会回头。你就想着一件事：它该在天上飞。”
刘承武若有所思。
“你心里那头野兽，也是一样的。”老者说，“你从前待它，像待笼中鸟——关着、压着、怕它出来伤人。可兽性是压不住的。你越压，它越凶；你越怕，它越横。”
“那我该拿它怎么办？”刘承武问。
“你方才怎么对待那只画眉，就怎么对待它。”老者道，“不关、不怕、不想着从它身上得道些什么。它该是兽的时候，让它做兽；是人的时候，让它做人。两下不相欠，也就两下不相害。”
刘承武站在院里，怔怔地站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兽性宜导，不宜斩"这句话，他一直以为"导"就是驯。可如今他懂了。导，不是把兽驯成人，而是让人与兽，各归其位。
那天夜里，刘承武独自上了山。
他在山间林地里打了一趟拳。虎形、猴形、狼形，一路打下来，拳风猎猎，惊起满林宿鸟。他打着打着，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打拳时，心里竟是空的。
没有杀意，没有怒气，没有想赢谁，也没有怕输给谁。他只是顺着拳意走，拳到哪，人到哪，人与拳浑然一体。
那一刻，他真正明白了第三句口诀。
忘兽入神明。原来忘掉的不是兽，是那个总在提防野兽的自己。
他站在月光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像把积压了一路的苦闷，彻底吐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神明之境
第二日清晨，刘承武向老者辞行。
“多谢老人家这月收留。”他整了整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必谢。”老者摆摆手，忽然问，“你这就要下山？”
“密州还等着我。”刘承武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老者看着他，“我是问你心里那头野兽？”
刘承武想了想：“它该在的时候，自然在；不该在的时候，自然不在。”
老者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递给他：“山里日子清苦，没什么好东西。这把刀跟我四十年，没开过刃。你带着路上也能防个身。”
刘承武双手接过刀，入手轻飘飘的，竟是把没开刃的木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郑重收好：“老人家保重。”
“走吧。”老者转身进屋，“天高路远，别回头。”
刘承武开始往山下走，走着走着，终究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院门口空荡荡的，老者已经进屋了。只有那只画眉，竟又飞了回来，停在树梢，歪着头。
刘承武笑了笑，转身大步向山外走去。
三日后，他回到密州。
周莽与石头闻讯出城相迎，远远看见他，俱是一愣。人还是那个人，可精气神，整个不一样了。
从前他身上总绷着一股劲，像是随时要跟人搏命；如今那股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了。
“大哥，你……”石头上下打量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事。”刘承武道，“密州的情形，怎么样？”
“土人残部已经肃清了大半。”周莽道，”可南边又出了一路流寇，聚众万余，占了咱们粮道上的桐岭关，堵着咱们的路。我这几日正头疼呢，你回来得刚好。”
刘承武点头：“明日，我去会会那路流寇。”
“你一个人？”石头急道。
“一个人。”刘承武说，“桐岭关，我一个人去。”
周莽与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可他们看着刘承武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莫名觉的心安。
第二日，刘承武依然独自一人出了密州城，朝桐岭关走去。
第二十八章 镇关
桐岭关在密州南面三十里，两山夹一道，是南境的咽喉。
那路流寇占了关隘，把山上原有的驻军赶了出去。他们四处劫掠，聚众逾万，官军的几波围剿都没能让对方伤筋动骨。
流寇的头领叫牛霸天，人称牛天王，原是军中的逃卒，后来出来拉杆子，短短两年，竟让他成了南境的一处大患。
刘承武走到关下时，刚过晌午。
面前的关墙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几个守卒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喝问：“站住，什么人！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虎兽军刘承武。”他站定，朗声道，“去告诉你家牛天王，就说刘承武来拜山。一个人，没带兵器。”
守卒们面面相觑。虎兽军的名头，如今南境谁人不知？可堂堂虎兽军的大帅，孤身一人来拜山，这……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关墙上探出个黑脸大汉，正是牛天王。
他眯着眼打量了刘承武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刘承武？你胆子不小啊。我关里一万多人，你一个人来，是来投我，还是来送死？”
“都不是。”刘承武道，“我来跟牛天王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两条路。”刘承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关墙上下，“第一条，天王开关，我刘承武保你全军弟兄性命无虞，愿意从军的，虎兽军收编；愿意回乡的，发路费遣散。天王若肯，虎兽军绝不动桐岭关一草一木。”
“第二条呢？”
“第二条，”刘承武顿了顿，“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天王若不肯开关，那我就一个人进关来，请天王出去。”
关墙上一片死寂，随即，哄堂大笑。
牛天王笑得前仰后合：“好大的口气！你一个人，还想进我这万人关？”
“天王不妨试试。”刘承武说。
牛天王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放他进来！”
关门吱呀呀打开。刘承武不慌不忙，抬脚迈了进去。
关内黑压压站满了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刘承武却像是没看见，一步步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一直走到广场中央，站定。
“牛天王，”他环视一圈，“你这些弟兄，有几分是自愿跟着你当贼的？”
牛天王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在山下打听过。”刘承武说，“你这万把人里，足有七成是这两年逃难的百姓和败退的官军，他们跟着你，不过是为了活命。
可你却带着他们劫掠乡里，今日尚且风光，可明日大军压境，他们可是要跟着你一起杀头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人群中，有几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霸天恼羞成怒：“放屁！老子带着弟兄们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就让你横着出去！”
“天王要动手，我不拦。”刘承武看着他，“我只想问天王最后一句话，你这身本事，应该是从朝廷军中学来的。那你当年逃出来，为的又是什么？”
霸天一怔。
他当年逃出来，是因为受不得军中的风气，一气之下杀了上官，这才亡命天涯。可这话，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我……”他张了张嘴。
“天王若还想当个军人，”刘承武缓缓道，“虎兽军刚好缺个操练兵卒的教头。你这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比当贼强。”
关内万人鸦雀无声。
霸天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可自己握刀的手，却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
“……你当真，是一个人来的？”牛天王哑声道。
“当真。”
“你就不怕我一声令下，把你剁成肉酱？”
“怕。”刘承武说，”可我知道天王不会。天王若真想杀我，我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该动手了。”
牛霸天沉默良久，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长叹一声：”我牛某人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被一个人几句话说得心服口服。刘承武——我服了。”
他单膝跪地：“牛某愿带弟兄们归顺虎兽军！听凭将军发落！”
关墙上下一片哗然。随即，山呼般的应答声响起：“愿随将军！愿随将军！”
第二十九章 归朝
桐岭关，南境最后一处大患，就此平定。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谁也没想到，一支山野的起义军，竟在半年之内，把南境的叛军、流寇、土酋、豪强，尽数荡平了。
朝廷的诏书，很快便到了密州。
诏书是翰林院的学士们拟的，措辞客气的很：虎兽军讨贼有功，赐刘承武为平南将军，秩比三品；虎兽军诸部，编入朝廷禁军序列，听候调遣；其部众愿从军者编伍，愿归农者赐田，免赋三年。
送诏的钦差是位老者。他宣完诏，私下对刘承武道：“将军，皇上对虎兽军，是真的喜爱。如今朝中正缺能征善战的将才，将军若肯入京，前途不可限量。”
刘承武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你就替我下山看看吧。”又想起清平县那个茶摊上的刘虎，这世道，好人难做。还有青云寨的方伯川，想起被他收编的吕彪、童蛟王、牛天王。这些人，或为生计，或为活命，才落草为寇。
如今太平的景象就在眼前，他想去看一看。
他低头看着诏书，许久，抬起头来：“劳烦钦差回禀圣上，虎兽军从命。”
钦差大喜：“将军深明大义！”
当夜，刘承武把周莽、石头、吕彪、牛霸天叫到帐中，把诏书摊在他们面前。
“朝廷要收编咱们。”他说。
“大哥怎么说？”石头问。
“我的意思，是答应招安。”刘承武说，“虎兽军立旗那天，我就说过，我们是为了荡平这吃人的世道。如今南境平了，百姓都过上了太平的日子。咱们若是占着兵不撒手，跟那些割据的叛将，有什么两样？”
周莽沉吟片刻，点头：“是这个理。可朝廷那边，咱们能相信吗。咱们交了兵权，万一他们翻脸——”
“放心，我已想好了退路”刘承武笑了笑，“我从下山那天起，就没打算靠武力吃饭。武力能平乱，可治不了太平。太平要的是：让种田的安心种田，让做买卖的安心做买卖，让读书的人能继续读书。这些，朝廷做得了，虎兽军做不了。”
帐中沉默良久。
周莽忽然笑了：“承武，我跟着你打了一路，今天这句话算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行，你说应，那就应。”
“我听大哥的！”石头也答应了。
吕彪与牛霸天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愿追随将军！”
虎兽军改编那日，密州城外，万人列队，旗幡如林。
刘承武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从青云寨跟他走出来的老人，有青蛟山收编的降兵，有桐岭关归顺的流寇，还有这一路投奔而来的百姓。他们如今都要换一身衣裳，挂一面新旗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些都是自己的兄弟啊。
他抬起手，朝台下抱了抱拳，朗声道：“诸位弟兄。这些年，辛苦大家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朝廷的兵了。但不管今后穿什么衣裳、挂什么旗，我虎兽军的规矩不能忘。”
“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助纣为虐。”台下万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第三十章 入朝
改旗之后，刘承武也跟着入京面圣。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进京。
京城的街市比南境任何一座城池都繁华，车马如流，行人如织。他骑在马上，看着沿街的铺面、茶馆、酒楼，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兵荒马乱的惊惶。师父说的太平，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吧。
金殿之上，年轻的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
皇帝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不是战事：“朕听说，卿在南境，有『制兽』之说。这制兽，制的是什么兽？”
刘承武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师门有三句口诀——师兽摹其形，制兽立人道，忘兽入神明。所谓制兽，制的不是山林间的禽兽，而是人心里的兽性。”
皇帝来了兴致：“人心里的兽性，如何制？”
“兽性宜导，不宜斩。”刘承武说，“斩，则戾气郁结，终有一日反噬；导，则各归其位，为我所用。臣以拳法入世，以武平乱，用的便是这个道理。叛军如兽，当导其归顺，不可驱之成患；百姓如兽，当导其安居，不可逼之过急。”
金殿之上，群臣静默。
皇帝抚掌而笑：“好一个“导其归顺，不驱之成患”。卿平南境，兵不血刃者多，血战者少，朕早有所闻。今日听卿一言，方知其中深意。”
他顿了顿，忽然道：“卿拳法通神，又通治国之理。朕身边正缺这样一个既懂武、又懂民的人。朕欲拜卿为兵部侍郎，兼领南境安抚使，专理南境善后事宜。卿意如何？”
满殿哗然。
兵部侍郎，秩正三品，是实打实的大官。一个起于山野的武人，竟一步跨入朝堂中枢，简直是闻所未闻。
刘承武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撩衣跪倒，沉声道：“臣有一事，斗胆请陛下准允。”
“说。”
“臣请陛下，准臣兼领南境安抚使之外，再许臣一桩差事。在南境各州府，设立武学，教百姓习拳强身。臣师门制兽之道，愿尽数传于民间，不藏私。”
皇帝怔了怔，随即大笑：“ 卿是聪明人啊，朕准了！卿要把一身本事，教给天下人。这份气度，倒比朕这个皇帝还大方。”
刘承武伏地叩首：“谢陛下。”
他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给虎兽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只要天下人还念着虎兽军的好，那他们就是安全的。
他起身时，又想起“忘兽入神明”。
他从前以为，神明，是至高无上的境界。
可如今他站在金殿上，望着殿外的天光，忽然就悟了：所谓神明，不过是一个人，把心里那点兽性疏导开，把一身本事用在了造福百姓之上。
这，便是神明。
第三十一章 安境
入朝之后，刘承武领的差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繁重。
兵部侍郎是实职，五日一朝，案头堆着南北各路的军报。南境安抚使更是桩苦差——南境打了两年仗，田荒了，人逃了，豪强占了地，流寇散了又聚，处处是烂摊子。他两头兼顾，常常忙到深夜，灯下看公文看得两眼发花。
有人劝他：“侍郎位高权重，南境的差事，派个属官去盯着便是，何必事事亲为。”
刘承武摇头：“南境是我带兵打下来的。我若不管，谁管？”
他上疏请旨，把南境安抚使的衙门，从京师搬到了南境首府临安。皇帝准了，还笑他：“朕封你兵部侍郎，原指望你留在朕身边参赞军务，你倒好，一门心思往地方跑。”
刘承武躬身：“回陛下，地方稳了，天下才稳。臣在地方，比在京师更有用。”
到了南境，他头一件事，就是清丈田亩。
南境的田地，被豪强兼并得厉害。青蛟山、宁州、密州一路打下来，许多地契早丢了，不少田被大户冒领，成了无主的黑地。
刘承武派了三百名书吏，一县一乡地丈量土地。又贴出告示：凡战乱中失地的农户，凭邻里作保、乡约画押，即可到衙门补办地契；凡冒领的田地，若三个月内自首退还，既往不咎，逾期查出，田产充公。
告示一出，南境哗然。
有豪强不服，暗中串联，想给他使绊子。可刘承武平南境时的威名摆在那里，那些豪强掂量了掂量，到底没敢动手。倒是农户们奔走相告。三个月里，补办地契的百姓足有两万户，退还的田亩多达四万顷。
田定了，人也就定了。
第二年，他把流民编户。南境两年来逃散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返乡，加上收编的降兵，零零总总，足有五万余人。刘承武命各州府按丁口授田，又调来粮种、农具，分给新编的农户，头年免租，次年半租，第三年又是上一年的一半。
有人笑他放纵地方：“这么个散法，朝廷的税银从哪里来？”
刘承武却说：“地有人种，才有税。人跑了，地荒了，你收谁的税？先让人活下去，税自然就来了。”
果然，第三年开春，南境各州的粮仓第一次满了起来。
他也没忘了自己跟皇帝许下的那桩差事：在南境各州府设立武学。
武学不教杀伐，教的是强身。虎形、猴形、狼形，他择了其中不伤人的路子，编成几套拳谱，教百姓早晚练着，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遇到歹人也能自保。
第一座武学设了密州。开馆那日，男女老少来了上千人，把学馆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问他：“将军教人习武，不怕有人学了拳法，去为非作歹么？”
刘承武想了想，说：“怕。可我更怕百姓手无缚鸡之力，遇了灾、逢了乱，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
。。。
三年下来，南境渐渐换了模样。
田里的稻子一年比一年密，集市上的铺面一年比一年多，逃出去的百姓陆陆续续回来了，连往年土匪横行的山路，也有人敢独自走了。
刘承武站在临安城头往下看：万家灯火，袅袅炊烟。师父那句”你就替我下山看看吧”，这么多年来，总算勉强看到了点太平样子。
南境的政绩传回京师，朝野称赞。有大臣在御前奏报，说南境三年，人口恢复七成，田赋收入反超战前，堪为天下治州典范。
皇帝龙颜大悦，重重赏赐了刘承武，又把他这套“清田、编户、授田、免租、兴学”的章程，抄送天下各州府，命各地效仿学习。
可太平久了，有些人，就渐渐忘了太平是怎么来的。
第三十二章 逼反
南境稳定之后，朝廷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北边。
北地的冀州，地处平原，沃野千里，又有运河贯通南北，商贾云集，是朝廷的税赋重地。如今治冀州的，是新任的冀州节度使——谢衡。
谢衡是当朝太师的嫡孙，名门世家的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朝中上下都夸他少年英才。皇帝派他去冀州，原是想借他世家的身份地位，压一压冀州的豪强，想着能多收些税银充实国库。
谢衡也想干出一番作为，所以到任之后，做事雷厉风行。
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重新核田。
这本是好事，可谢衡核田，只核富，不核贫：那些有门路的世家田产照旧瞒报；普通农户的田亩却一尺一尺被量得清清楚楚，多出来的隐田，还要加倍追税。
农户们叫苦不迭，也告状无门。因为衙门上下，都是谢衡带来的幕僚和亲信。
第二件事，是加征“助饷银”。
朝廷刚打完南境的仗，国库空虚。谢衡上疏，说冀州富庶有余，能给朝廷再筹措军饷一百万两。皇帝听完自然龙颜大悦。
可这一百万两，最终还是要落到冀州百姓头上，于是就有了名目繁多的杂税：按亩加征的“亩捐”，按丁加征的“丁银”，就连养蚕的、贩盐的、推车走镖的，都各有各的名目。
胥吏下乡催税，都带着铁锁和板子。交不上税的，轻则抄家，重则关进牢里。有个老农因交不起“亩捐”，被胥吏当街按倒打了三十板子，当晚便咽了气。
冀州的怨气，一日比一日重。
可谢衡看不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他坐在节度使衙门里，看着账册上节节攀升的税银，只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世家子弟读书做官，为的不就是治国平天下么？至于平天下要踩过多少百姓的脊梁，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但好景不长，冀州下辖的平安县，还是出事了。
平安县的里正带着一队胥吏，到青石村催收秋税。村中农户李老三，因年初给老母治病借了高利贷，秋税实在交不上，只得跪在院里求情。胥吏不由分说，掀了他的粮囤，还要把他养了三年的耕牛牵走抵税。
“没牛，明年拿什么耕地！”李老三扑上去抱牛腿，死活不撒手。
胥吏恼了，一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李老三闷哼一声，倒在牛栏边，血顺着脖颈往下淌。那耕牛受了惊，挣脱缰绳，撞开院门跑了出去，一头撞在村口的石碾上，当场毙命。
李老三的婆娘扑出来，抱着丈夫的尸首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子。村里的汉子们抄着锄头、扁担围了上来，把几个胥吏堵在院门口。
里正色厉内荏地喊：“你们要造反不成！”
“反就反了！”人群中有人喊道，“反正不反，也是死！”
这一声喊，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
当夜，青石村聚了三百余人，砸了县里的税仓，一把火把账册烧了干净。
消息传开，周边几个县的农户纷纷响应，短短半月，冀州南路的乱民竟聚到上万人，占了平安、乐安两座县城，打出的旗号只有四个字——“免税安民”。
谢衡闻讯，不惊反怒。
他一面调集州兵围剿，一面连夜上书朝廷，只说冀州刁民作乱，请旨调禁军南下镇压。奏折写得文采斐然，字字都在说百姓目无王法，罪不容诛。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可这一次，没人再敢轻易附和。
朝中老成的大臣心里都明白：冀州之乱，乱在税，不在民。可这话，谁也不敢在御前明说。谢衡是太师嫡孙，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得罪他，就等于得罪整个谢家，半个朝廷。
皇帝忍不住开口：“谢衡这折子，朕看了。调兵容易，可冀州祸乱的根源在税上。光靠武力镇压，怕不会适得其反啊。诸位可有良策啊。”
下面无人应答。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刘卿，南境是你平定的，你最有发言权。你怎么看？”
刘承武走出队列，躬身行礼：“回陛下，冀州之民，本非刁民。南境三年，臣以清田、减赋、安民为先，方有今日之稳。谢衡所为，恰与此相反。税重则民逃，民逃则地荒，地荒则税更重，此乃竭泽而渔。臣斗胆请旨：允臣亲赴冀州，先安民，后议税。”
满殿寂静。
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朕准了。拜卿为冀州宣抚使，冀州的事，全权交给你了，朕只要结果。”
“臣领旨。”刘承武顿首，“臣此去，也不敢说一定办得成。但有一句心里话，想先禀陛下：冀州的民，是朝廷逼反的，也该由朝廷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皇帝默然片刻，挥了挥手：“你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第三十三章 赴州
刘承武到冀州时，正好是深秋。
一路北上，越走越荒凉。
南境路边的田里还有人耕作，到了冀州地界，田地却大多撂了荒。有的田埂上还插着“谢”字的界桩，可地里的干草，已经长得比人腰还高了。
他进冀州城时，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三十名亲随，换了便服，先到城外的村子转了三天。
他看见的是这样一番景象：十户人家，倒有三四户门上落了锁。人逃了，地荒了，债没还，门不敢开。剩下的几户，存粮大多见底，靠挖野菜、吃树皮过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农正靠在墙角晒太阳，可那不是闲适，是饿的没力气干活，也没活儿可干。
“老丈，”刘承武蹲下来，跟一个晒太阳的老农搭话，“你们这地怎么都荒着啊。”
老农抬眼看他，叹了口气：“别提了。亩捐、丁银、蚕税、车捐，七七八八加一起，一年到头，地里打下的粮食，七成都进了官仓。剩下的三成，连饭都吃不饱，谁还管地啊。”
“这么重的税，就没人管吗？”
“管？”老农冷笑一声，“税是节度使定的，朝廷应允的。上面只恨我们穷，交不起。”
刘承武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沿着田埂走了很远，把看到的、听到的，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三日之后，他亮明身份，进了节度使衙门。
谢衡早在堂上等着他。
“刘宣抚远道而来，辛苦了。冀州刁民作乱，正需刘公这样的名将来镇一镇。兵权、印信，都已备好，只等刘公下令。”
刘承武没有接他的话头，只问：“谢节度使，冀州今年的税赋，比往年重了几成？”
谢衡一怔，随即笑道：“朝中用度紧张，今年多征些，也是为社稷分忧。刘公在兵部，当知国库之难。”
“为国分忧，”刘承武缓缓开口，“分的是朝廷的忧，不该是百姓的粮。朝廷缺银，可以开源，可以节流，可以裁冗员、清亏空。唯独不该从本就吃不饱饭的农户锅里，再舀走一瓢。”
谢衡的脸色变了，他强笑道。
“刘公这话，未免有点有失偏颇啊。种田交税，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刘承武点头，“但也要收得公道。谢节度使，我有个法子，想先试一试：冀州今年的秋税，暂且缓征三个月。三个月里，我自会料理乱民之事。税银的亏空，由我上疏朝廷，另行筹措。”
谢衡面色一沉：“缓征？冀州税银，关于朝廷命脉。若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我来。”刘承武看着他，“我奉旨而来，全权处理冀州之事，我担得起。”
谢衡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敢当面顶撞。他再是世家子弟，也知道眼前这人的分量。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撂下一句：“好，刘公既然有圣旨在手，那便按刘公的意思办。可冀州的税银若短了，咱们就御前见分晓吧。”
送走谢衡，刘承武当夜便出了告示。
告示只有三条：一，冀州今秋税赋，缓征三月；二，平安、乐安两县的乱民，凡放下兵器回乡者，既往不咎，县衙还会按丁授田，头年免税；三，被胥吏抄没的田产、耕牛、农具，凡有据可查的，一律发还。
告示一出，冀州震动。
有人不信，认为这是官府缓兵之计。可没过几日，平安县乱民首领，一个叫赵大牛的汉子，竟带着三百人，放下兵器，回乡种田去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派人打听过，南境如今的富庶，就是出自这位刘大人之手。南境三年，人口增加了，田地种上了，税也交上了。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使真心想让咱活，咱凭啥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到一月，两县的乱民散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见官府当真发还了田产，便也陆陆续续归了乡。
乱平了，可冀州的地，还荒着。
刘承武知道，光免税，还治不了根。
他住进了冀州城外一间旧农舍，日日下田，向老农请教农事。
一个月下来，他摸清了大概的情况：地是好地，水也是好水。可河渠年久失修，早就淤塞了，旱时无水，涝时成灾。加上赋税乱了人心，农户逃的逃、懒的懒，地自然就荒了。
“治冀州，”刘承武对随行的心腹说，“就像治一头病牛。先别急着驱使它干活，先给它水喝，给它食吃，等它缓过劲来，自然有力气下地。”
他提笔上疏，向朝廷要三样东西：一，冀州三年减赋，头年全免，次年半税，三年如旧；二，拨库银十万两，兴修冀州境内三河六渠；三，免除冀州商户一年的杂税，鼓励通商。
奏疏到了京师，朝中又炸了锅。
谢衡一系的官员纷纷弹劾，说他“纵民养寇，私放国课，以私恩收买民心”。可皇帝看了奏疏，沉吟良久，只批了四个字“准其所请”。
消息传回冀州那天，刘承武正在河堤上，跟民夫一起挑土。
他抹了把汗，望着蜿蜒东去的河道，心说：路还长，但总算开始走了。
第三十四章 水利
冀州的三河六渠，是块硬骨头。
三河是白水、漳水、沁水，六渠是前朝年间修的六条灌溉水渠。
河渠年久失修，淤的淤、塌的塌，白水河堤更是年年决口，绣有百姓苦不堪言。刘承武请下的十万两库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修三河六渠，光靠这十万两，还远远不够。
他把冀州的州官、县令、老河工都请到衙里，群策群力。
刘承武摊开舆图，只问了一句话：“这渠，怎么修才省？”
姓龚的老河工先开口了，他干了一辈子河工，最有发言权：“要说省银子，那就只有一条路，让百姓出力。河渠是土活儿，银子买的是料，工可以叫百姓出。可百姓如今刚缓过气来，白出工，怕是不肯。”
刘承武想了想，说：“不出白工。以工代赈：凡来修河修渠的，管饭，还给粮。也可折算成银钱，可抵扣赋税。家里揭不开锅的，先支粮，后做工。”
龚老河工一怔：“先支粮后做工？万一人跑了呢？”
“地还在我手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承武笑了笑，“再说，咱冀州的老百姓，也不是懒汉。他看见渠修好了能灌溉田地，自己就来了。”
果然，告示一贴出去，各村各里的壮劳力，扛着铁锹、挑着筐，陆陆续续都来了。
这修渠的场面，后来成了冀州人年年念叨的事。
刘承武把六条渠分成六段，一段一段地修。他自己也卷了裤腿下河，跟民夫一起挖泥、抬土。有民夫认得他，当即就要下跪，他摆摆手说：“这儿没有宣抚使，都是修渠的。你们干多少，我记多少，绝不亏了你们。”
头年秋，白水河堤终于修好了。
合龙门那日，两岸站满了人。河堤合拢的那一刻，有人跪在堤上，朝着河水磕头。年年汛期提心吊胆，今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刘承武站在堤上，看着河水顺着新修的渠口，哗哗地流进干涸的田沟里，心中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第二年开春，六渠通了五渠。
水一到位，冀州的地，立刻就不一样了。往年只能种一季的旱田，如今赶着水，抢种抢收，两年能种三季。沿渠的村子，还学着南境的样子，在田埂上栽桑养蚕，在水塘里放鱼苗。
农事解决，接下来就是通商了。
冀州本来商贾云集之地，运河贯通南北。谢衡上任以来，重税盘剥，商户逃的逃、店铺关的关，就连运河上跑船的船家，也一年比一年少。
刘承武免税一年的通告一贴，不出半年，运河上的船就又多了起来。南来的丝绸、茶叶，北去的粮食、布匹，在冀州的码头上停靠、装卸、交易，码头边的茶馆饭铺，又重新支起了幌子。
有商户私下问他：“商人最被人看不起，大人怎么还替我们说话？”
刘承武说：“人就是人，在我眼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不图你们什么，只图这运河上的船，一年比一年多。船多了，货就多，货多了，税自然就来了。你们赚了钱，朝廷才有税。你们若都关了门，朝廷找谁收税去？”
商户们听得直点头，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冀州的商路，算是彻底活了。
第三十五章 富州
三年时间，冀州换了个模样。
头一年，百姓忙着修渠、种地，饿肚子的少了；第二年，渠水浇到的地方，秋粮翻了番，集市上重新有了叫卖声；第三年，运河上的商船往来不绝，码头的货栈堆得满满当当，夜里也是灯火通明。
刘承武没忘了自己跟皇帝说的话。先民安，后纳税。
他着人细细核算过：冀州三年减赋，朝廷账面上少收了一些，可百姓富足了。地种满了，商路活了，第四年的田赋、商税、厘金加在一起，竟比谢衡任上光景最好的一年，还多了两成。
账册送到京师，朝中那些骂他“纵民养寇”的声音，渐渐也就没了。
谢衡却咽不下这口气。
他被皇帝调回京师，明升暗降，挂了个闲职。人虽回了京，可心里的火没灭。
他着人暗中搜集刘承武的”罪证”——说他以工代赈是“收买民心”，免商税是“私放国课”，设武学是“结交地方，图谋不轨”。折子一封封递进宫里，皇帝看了，既不批，也不驳，只压在案头。
直到有一日，皇帝把谢衡叫到御前，指着案上那摞折子问他：“谢卿，你弹劾刘承武的这些事，朕都看了。朕只问你一句：你在冀州任上，核田加税，逼反了上万百姓；刘承武去，三年把冀州治成了富庶之地。他这是替你擦屁股，你反倒是倒打一耙。”
谢衡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皇帝叹口气：“我原以为，你饱读诗书，当忠君爱民。可你心里只有前程，没有百姓。朕今日不治你的罪，你自己回去，好生想想吧。”
谢衡灰头土脸地退出金殿，从此在朝中夹起尾巴做人，后来再没回过冀州。可冀州人一提起“谢节度”，还是恨得牙痒。
这一年秋，冀州大熟。
白水河两岸，稻浪金黄，一眼望不到头。刘承武站在河堤上，看民夫们挑着担子，把一筐筐新稻挑进粮仓。有老农远远看见他，放下担子，朝他这边招了招手，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那老农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到冀州的时候，村口老槐树下蹲着的那些汉子，各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
如今那些人里，有几个正在田里割稻子，腰板挺得直直的。
刘承武站了很久，和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随行的人忍不住问：“宣抚使，冀州如今也治好了，朝廷那边，是不是该给咱们升官了？”
刘承武笑了笑：“升官不升官的，倒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三年修下的渠、通开的河、活过来的商路，往后十年、二十年，还能养着这一州的百姓。官，是朝廷给的；这渠，是百姓自己修的。谁升谁降，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那心腹琢磨了半天，没太听明白，只觉得自家这位宣抚使，说话越来越像庙里的老和尚了。
第三十六章 治道
冀州大治的消息，到底还是传遍了天下。
皇帝把刘承武召回京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讲一讲冀州是怎么治理的。
刘承武没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讲了四件事：清丈田亩，让地有主；编户授田，让人有业；缓征减赋，让民能活；兴水通商，让地生财。
“臣在冀州，其实没做什么新事。”他说，“南境三年，臣做的也是这些。天下州县，只要照着这几样做，不敢说都能富，可至少，能让百姓活得像个人样。”
皇帝抚案叹道："自朕登基以来，听过的治国方略不少，可没有一个人，是像卿这样，一条条在地方上做出来给朕看的。”
他当殿下旨：着有司将刘承武治冀州的章程，连同南境旧例，编纂成册，颁行天下，定为《治州条陈》，凡新任州府主官，必先读此册，再赴任理事。
朝中之人私下会见刘承武，心里满是敬佩：“刘公，你这《治州条陈》一颁，天下地方官，都要念你的好了。”
刘承武摆手：“不是念我的好。是念朝廷的好，念百姓的好。条陈是死的，百姓是活的。各地水土不同、人情不同，照搬未必有用。我只盼后来的官，读这册子的时候，能记住一样东西——治州如制兽，爱民如爱子。”
这话，后来被写进了《治州条陈》的卷首，成了天下地方官的座右铭。
此后的许多年，刘承武一直在朝中与地方之间奔走。哪里出了乱子，皇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哪里治理得好了，皇帝也会让他去瞧一瞧。他像一把尺子，丈量着这新朝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拳练的少了，但他的心，却更静了，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又是一年深秋，刘承武回到了清平县，回到那座他生活过的老院子。
门前草长高了，他就这样坐在门前，不敲门，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的山。
嘎吱一声，门开了。
他回过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根竹杖站在门内，看到他，和蔼地笑了：“回来了？”
刘承武就怔怔地看着老者，转身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师父，弟子下山这些年，替你老人家看过了。这世道，如今有太平的样子了。”
“起来吧。屋里有茶。”老者拄着拐杖往里走。
刘承武起身，低头跟在师父身后，就如他第一天来拜师时的样子。
院子里的老桂树还在，看着比当年粗了一圈。师父在树下摆了张矮桌，两人对坐，茶香袅袅。
“拳，还练着么？”师父问。
“练着。”刘承武说，“只是如今，不太跟人动手了。”
“拳练到后来，本就不是用来打人的。”师父端起茶碗，“你师祖当年说，制兽三境，师兽摹其形，制兽立人道，忘兽入神明。我悟了一辈子，也只悟到第二境。你这趟下山，倒是把第三境，自己走完了。”
刘承武摇头：“弟子不敢说走完了。弟子只是——”
他望着院外的远山，想了想，说：“只是忽然明白了，神明不在山上。神明在田里，在渠上，在码头上，在百姓的笑脸上。一个人把心里那点兽性引导好了，把一身本事用在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上：那便是神明。”
师父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师父我，可以安心了。”
那一晚，师徒二人在老桂树下，就着一壶茶，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说到后半夜，师父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起砍柴。”说完拄着拐杖回屋了。
刘承武躺在当年自己那间屋里，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后言：人的一生，就是一种修行。
就如师兽一般，学习知识，学习技能，学着做自己，学着不断成长。其实都是在不断提升着自己。
但人其实也是一种野兽，总有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兽欲。会贪吃，会懒惰，会害怕，会愤怒。
贪吃的人落下一身病痛；懒惰的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胆小者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愤怒的人铤而走险，身陷囹圄。
也有人会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被兽欲所控制。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不断探索，在各行各业里发光发热。
但人，终究不是神，无法抛却七情六欲。
但人，也可以成为神。父母是孩子眼中的神，医生是患者眼中的神，国家是普通百姓心中的神。。。
祝福大家，都能成为别人心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