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狱那日，当众撕碎我亲手叠满五年的千纸鹤，冷声道：「陆望，你这种人，也配替我扛下罪名？」
数年之后，他身居专案组负责人一职，行事冷静果决。
而我，成了他全力追查的目标——代号S，潜伏在暗处搜集罪证的秘密线人。
天台狭路相逢，他拦住我的去路，神色冰冷：「把背后的人交代出来。」
我浅浅一笑，取出贴身收好的存储芯片，放入他掌心。
芯片里，记录着他至亲多年侵占专案款项的完整证据。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他最信任的搭档，已经悄悄将目标对准了我。
1 天台对峙翻盘
天台的风呼啸着掠过栏杆。
沈栖迟拦在我的面前，制服肩章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微光。
“把背后的人交代出来。”
他的语调平直冷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结案文书。
我轻轻笑了笑，伸手从衣领内侧取出一枚存储芯片。
“沈队，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没有伸手接。
“我数到三。”
我没有后退半步。
我上前，将芯片直接塞进他掌心，合拢他的手指握住。
“五年前，替谁扛下牢狱之灾，这里面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裴昭抬手，将手中物件对准了我的后背。
一声细微的机械轻响，落进呼啸的风里。
我牢牢看着沈栖迟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别回头。”
“裴昭，是内鬼。”
沈栖迟的眼神晃动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一抹冷淡的笑浮上他唇角。
“陆望，你欠我的，五年前就该了结。”
“今天，一并清算。”
天台大门被狂风反复撞开、闭合，砰砰作响。
我的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的墙面。
裴昭向前踏出一步。
“沈队，这个女人就是S，备案在册的线人，没人清楚她究竟为谁办事。”
“证据交给我来处置。”
沈栖迟捏紧那枚芯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狂风掀动他的衣角。
我静静数着裴昭的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缓缓闭上眼。
五年隐忍蛰伏，三年被他追查追捕。今夜，要么全盘翻盘，要么就此止步于此。
裴昭抬手，目标锁定我。
下一秒，沈栖迟动了。
他侧身挡在我的身前，背对着我。
“裴昭。”
“你不想知道芯片里面藏着什么吗？”
裴昭的脚步猛地停下。
天台瞬间安静，只剩下风穿过栏杆的细碎声响。
我贴着墙面，缓慢抬手，探进大衣内侧。
那里藏着一支录音笔。
红色指示灯，依旧亮着。
五年前，我也曾这样站在一扇门外。
那一日大雨滂沱，市局走廊大半的照明灯具损坏，光线昏暗。
我抱着厚厚的案卷，站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外面，望着里面坐着的沈栖迟。
他抬眼看见了我，隔着玻璃，朝我浅浅一笑。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毫无隔阂的对话。
三个月之后，沈栖迟入狱。
罪名是泄露专案机密。
真正窃取、泄露专案资料的人，是沈崇山。
他的亲叔叔，这起专案的后勤保障负责人。
那天深夜，沈崇山将一份伪造的证物转递记录狠狠拍在我的桌面。
“陆望，证物签收单上，是你的签名。”
“小迟替你顶下罪责，你应当感激他。”
“敢向外吐露半个字，整个专案组都会被牵连。”
我想起沈栖迟被带走那天，隔着人群望向我的眼神。
没有憎恨，只有无声一句：等等我。
我等了。
等来的却是他出狱那天，当着所有旧同事的面，亲手撕碎我耗费五年时间叠好的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
细碎纸片簌簌落在地上。
他开口，语气刺骨：“陆望，你这种人，也配替我扛下罪名？”
那时我才知晓，沈崇山早已往狱中传递了虚假消息。
他告诉沈栖迟，泄密的人是我，我收受好处，而沈栖迟只是无辜的替罪羊。
沈栖迟信了。
他选择相信亲叔叔，不再信我。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拾散落的纸屑。
捡起最后一片的时候，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
当晚，我递交辞职报告。
三天后，一通匿名电话找到我。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话。
“你想还给沈栖迟清白吗？”
“愿意成为S吗？”
我成了S。
没有编制，没有公开档案，仅有一条加密通信信道，还有一处专属投递信箱。
第一年，我摸清证物库完整的轮班时刻表。
第二年，拿到沈崇山账目的第一份复印件。账目上，三笔专案拨付的设备款项，全部流向一家皮包公司，法人是沈崇山的小舅子。
第三年，我将视线锁定裴昭。
裴昭是沈栖迟的同期战友。沈栖迟出狱重返专案组后，第一个主动申请的搭档，便是他。
档案记录上，裴昭履历干净，像一张白纸。
可我在证物库备份监控录像中，看见他三次深夜独自进入证物封存区。
三次，全部对应沈崇山经手的专案批次。
我往信箱投递第一份调查报告。
回信只有简短六个字。
“继续，快接近了。”
我开始主动靠近裴昭。
酒局、牌桌，顺水推舟维系人情往来。
裴昭看着温和和善，牌品却很差，一旦输牌便会摔牌动怒。
第三次牌局，他喝得微醺，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陆望，你这样的女人，实在可惜。”
“跟着沈栖迟这种不通人情的石头，图什么？”
我笑着为他斟满酒杯。
“图他值得信任。”
裴昭低笑出声。
“信任？”
“他连亲叔叔都心存防备，又怎么会信你？”
我举杯的动作顿了半秒。
仅仅半秒，裴昭瞬间收敛醉态。
放下酒杯，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酒意。
“陆望，酒后的话，不能当真。”
当晚回到住处，我发现门锁多出一道极浅划痕。
有人尝试开过我的门锁。
屋内物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只有衣柜最底层，那双旧运动鞋，位置偏移了两厘米。
鞋内，存放着我第二份证据备份。
沈栖迟重启五年前的旧案。
以专案组负责人的身份，调阅当年全部封存卷宗材料。
收到这条消息时，我正在信箱投递第三份账目副本。
同步传来的，还有内部通报。
沈栖迟在组内会议当众宣布，重新彻查五年前的泄密案件。
“案子虽然已经结案，但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冤。”
组里同事纷纷劝他，旧案证据链完整，翻案要承担巨大风险。
他将卷宗重重放在桌面。
“证据链是谁伪造出来的，当事人心里清楚。”
看着通报文字，我第一次觉得，这五年的蛰伏没有白费。
可第二天，局势急转直下。
沈栖迟调取的核查名单里，出现了裴昭的名字。
当晚，裴昭直接给我的信道发来消息。
“S，好久不见。”
看见这一行字，血液瞬间发凉。
裴昭早就知道，我就是S。
他不仅知晓，还保留着我的加密信道。
我立刻断开通信，更换通讯设备。
十分钟之后，信道再次弹出消息。
“别紧张。”
“我还没有告诉沈栖迟。”
“我想和你做一场交易。”
我握着老旧手机，站在出租屋窗边久久不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
裴昭坐在车内，抬下巴示意我下楼。
我走下楼。
“你想交易什么？”
裴昭递来一支烟，我摇头拒绝。
“沈栖迟追查旧案，查到最后，一定会查到他叔叔身上。”
“你觉得，他会选择相信证据，还是血脉亲人？”
裴昭点燃香烟。
“他不会信任沈崇山，我了解他。”
“所以，我们需要让证据指向其他人。”
他吐出一缕烟气，目光落在我身上。
“指向你。”
我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裴昭露出满意的笑。
“聪明人。”说完便驱车离开。
回到出租屋，我立刻往信箱投递紧急报告：裴昭已经识别S身份，意图构陷我，请求撤离。
回信很快抵达。
只有一行字。
“不能撤离。最后一份账目原件在他手中，拿到，任务才算完成。”
最后一份账目。
长达五年的资金流水，包含最关键、带有沈崇山亲笔签名的分配单据，全部在裴昭手里。
我瞬间看懂了局势。
裴昭主动找到我，正是手握沈崇山全部命门。
他并非沈崇山的手下。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想要一举扳倒沈崇山，同时算计沈栖迟。
而我，是他挑选好的棋子。
三天后的深夜，裴昭约我在江边废弃仓库碰面。
我将一份伪造的转账记录摊在桌面。
“沈栖迟的重查小组，下周就会盯上沈崇山的小舅子。”
“我帮你把证据递交给专案组，事成之后，两清。”
裴昭翻阅纸面材料，笑意一点点消散。
“陆望。”
“你把我当成傻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文件抬头是专案组内线布控记录。
S的编号、备案时间、通信频段，清清楚楚。
“这份资料，是我三天前从沈崇山保险柜拍下来的。”
“你猜猜，如果这份材料交到沈栖迟手上，他会先抓捕我，还是先抓捕你？”
我收回手。
“你想要什么？”
裴昭淡淡一笑。
“很简单。”
“三天后，沈栖迟会收到匿名举报，指控你才是五年前泄密的真凶，说S每一次投递情报，都是在帮沈崇山洗白赃款。”
“你不需要做任何动作。”
“只要在他质问你的时候保持沉默。”
“沉默，就是认罪。”
“等到沈崇山落网，由你来背负罪责，我一身干净。”
他起身拎起公文包。
“陆望，五年前，你眼睁睁看着他入狱。”
“五年之后，再看他身陷囹圄，不难吧？”
仓库大门在他身后闭合。
我独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年前，我从来不是眼睁睁看着。
是沈崇山拿沈栖迟弟弟的安危胁迫我，强行压着我签下那份转递记录。
他威胁我：“你签字，孩子还能留一条退路。不签，两个人一起毁掉。”
孩子是沈未晞，沈栖迟的弟弟，当年仅仅十六岁。对方设计拍下他的照片，将威胁信送到沈家。
我只能落笔。
签字第二天，沈栖迟主动走进审讯室。
他清楚一切。叔叔拿弟弟设局胁迫，他无力反抗，只能主动认下罪名。
在他认知里，是我出卖了他，他是在替我顶罪。
我耗费五年时间调查，只查到一半真相。
裴昭保险柜里那份S备案资料，究竟是谁放进去的？
答案只有一个。
信箱那头，一直指挥我的人。
从江边仓库回来，我最后一次打开加密信道。
“目标，交付账目原件，请求销案。”
这次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消息。
屏幕终于亮起。
“陆望，谢谢你。”
“S这个编号，本就属于你。”
屏幕上的文字停留三秒，我连呼吸都放轻。
第二行文字缓缓弹出。
“五年前给你打那通电话的号码，你有没有查过？”
我查过。
整整五年。
号码是空号，经过境外中转，所有追踪线索，最后全部卡在同一个节点。
节点归属市局老旧内部通信网络。
拥有权限的人，只有一位。
已经退休的老副局，周慎行。当年专案组组长，也是沈栖迟名义上的师父。
敲字的手指微微发颤。
“为什么选我？”
回复很快跳出来。
“当年把转递记录送到你面前的人，不是沈崇山。”
“是我。”
“沈崇山只是拿孩子胁迫你签字。”
“真正把你的名字录入单据的人，是我。”
“我需要一个替罪人选，同时，培养一名随时可以启用的暗线。”
“我选中了你，陆望。”
“因为签下名字那一刻，你没有哭。”
盯着屏幕，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通深夜电话。
那晚我坐在证物科角落，电话响起，声音苍老沉稳。
“陆望，想让真凶伏法吗？”
“想，就忘掉今晚所有事情。”
“只有忘掉，你才能活下去。”
我曾经以为那是恐吓。
原来那是保护。
他抹除我在专案组公开的痕迹，将我从明处转入暗处，设下长达五年的局。等着沈崇山一点点露出马脚，也等着裴昭主动浮出水面。
熄灭手机屏幕，我在黑暗静坐许久。
楼道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四楼。
我的住处就在四楼。
三下敲门声。
我贴着猫眼向外看去。沈栖迟站在门外，两手空空。
“陆望。”
“我知道你在里面。”
“裴昭今早提交了举报材料，矛头直指你。”
“材料我压下来了。”
“但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五年前，那张单据上，你的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拉开房门。
他站在声控灯的光影下，眼里不再有撕碎千纸鹤那日刺骨的恨意。
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苦苦等待答案，又害怕答案击碎心中仅剩的念想。
我侧身，请他进屋。
他没有迈步。
“就在门口说。”
“听完，我就离开。”
我开口，娓娓道来。
从沈崇山拍在桌面的伪造单据，到沈未晞被人设计拍下的照片，再到被迫签下名字的那份转递单。
语速很快，没有停顿。五年间，这些话在心底反复演练无数次，情绪早已平复。
讲完最后一句，我缓缓说：
“我并没有替你扛下罪名。”
“我是被人胁迫，亲手将你推入这场牢狱之灾。”
“两件事，完全不同。”
沈栖迟静静站着，许久一言不发。
楼道声控灯熄灭，陷入黑暗。
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
“我入狱第三个月，收到一封匿名信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沈未晞被拍摄那晚的原始底片翻拍件，附带一行文字。”
“真相藏在沈崇山的账本之中。”
我的呼吸骤然一顿。
“落款呢？”
“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字母。”
“S。”
我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是周慎行。
沈栖迟刚入狱，周慎行就寄出这张照片。
他在狱中点燃一把火，逼迫沈崇山留下账本证据；在狱外点燃另一把火，驱使我搜集线索。
一把火困住沈崇山，一把火推着我前行。
我笑起来，眼眶发烫。
“沈栖迟。”
“你恨错人了。”
“那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每一只，我都写了一句话。”
“当年你撕碎它们的时候，有没有捡起任何一张看一看？”
他呼吸乱了。
“……没有。”
“我只看见你站在人群外面望着我。”
“我以为那是看笑话的眼神。”
“我害怕我看你的目光，会被旁人察觉。”
“所以我先动手撕碎了。”
灯光再次亮起。他站在光里，喉结滚动。
“陆望。”
“裴昭手里那份S备案文件。”
“我今天在他办公室看到复印件。”
“这份编号我认得。”
五年前我被带走审讯前，有一位老前辈，是唯一对我说真话的人。
“他告诉我：孩子，你叔叔的账目，早晚有人帮你翻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站着周局。”
“陆望，S是你，周局是你的上线。”
“这盘棋，下了五年。”
“裴昭拿到的那份备案，是周局三年前故意放进沈崇山保险柜的诱饵。”
“裴昭自以为拿捏所有人的命门。”
“从拿到这份文件开始，他就已经落入圈套。”
次日，沈栖迟带我进入专案组地下档案室。
沈崇山完整资金流水、周慎行五年投递记录、裴昭三次深夜进入封存区的监控录像，还有我每一次投递报告的回执条。
整条证据链完整铺展，一目了然。
沈栖迟合上裴昭的卷宗。
“他上周向上级提交调动申请。”
“调入督察部门。”
“一旦调动成功，他手中那份S备案资料，就能成为合法核查权限。”
“到那时，他会依次调查我、周局，最后是你。”
“一网打尽。”
我望向窗外。
“他准备动手了。”
沈栖迟点头。
“我们不能继续等。”
“明晚沈崇山设宴，名义上为裴昭饯行。地点江湾酒店。”
“裴昭会携带账目原件赴约，当作投名状交给沈崇山。”
“这是唯一带有沈崇山亲笔签字的分配单据。”
“拿到原件，案件闭环。”
“拿不到，五年布局全部落空。”
他将一张房卡放在桌面。
“907房间。”
“由你进去取出原件。”
“我在楼下接应。”
我拿起房卡。
“沈栖迟。”
“一旦我被抓获，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语气笃定。
“我不会让你出事。”
“这一次不会。”
“五年前，我欠你一次。这次，换我护你。”
江湾酒店，907房间。
沈崇山的饭局设在隔壁905包间，两间房间仅隔一条服务通道。
我换上服务生马甲，推着餐车进入907。
原件存放于保险箱内，密码是沈崇山小舅子的生日，我耗费三年才查到。
保险箱打开的瞬间，楼道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我迅速取出分配单，塞进餐车夹层。
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转动锁孔。
我从服务通道侧门撤离，推着餐车往前走，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裴昭。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
“陆望，破解907保险箱密码，你花了多久？”
他身后站着两名沈崇山的司机。
我松开餐车把手。
“裴昭，你早就守在这里。”
“当然。”
“举报材料里的漏洞，是我刻意留下的。”
“沈栖迟压下举报的那晚，我就预判，他会安排你来盗取证据。”
“他越是护着你，我越确定。”
“陆望，把原件交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
“你拿什么保证？”
“我的调动批文。”
“明天起，我就是督察岗人员。”
“交出证据，我直接注销S备案。”
“你我二人，全部清白。”
我笑了。
“裴昭，你知道沈栖迟当初为什么主动申请你做搭档吗？”
“他出狱那天，整个专案组所有人都避着他。”
“只有你，递给他一瓶水。”
裴昭眼神微微晃动。
“那瓶水里藏了东西。”
“你递出去的不是水，是录音笔外壳，用来试探他的底线。”
“他没有喝。”
“从那一天起，他就在暗中调查你。”
裴昭面色沉冷。
“够了。”
两名司机快步朝我逼近。
我猛地推动餐车堵住通道大门，转身奔跑。
消防楼道狭长，前后都被堵死。我向下跑两层，身后追兵紧随。
手机震动，是沈栖迟来电。
“陆望，不要下楼。”
“三楼窗户，外面有雨棚。”
“我的人在三楼下接。”
“裴昭封了电梯和大堂，他从另一部消防梯下去堵你。”
“给他看的东西。”
我看向手里的夹层。
分配单还在里面。
我伸手抽出里面的纸张，并不是真正的原件，而是我提前备好的复印件，每一处资金数字，都用红色做了标记。
裴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把纸张紧紧攥在手心，用力推开三楼的窗户。
雨棚承接住我的身体，脚踝狠狠扭了一下，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接应的车辆停在巷口。
我爬上车，沈栖迟从驾驶座快步下来，伸手将我从雨棚边上拉进车内。
他低头看向我的脚踝。
“还能走吗？”
“可以。”
他不再多言，发动汽车，车子疾驰驶离。
车厢之内，我把那张折叠好的复印件递给他。
“准备用来给裴昭看的，在这里。”
他扫过纸上红色标记，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标记代表什么？”
“每一笔赃款流转的日期，全部对应裴昭经手的业务批次。”
“只要他看完，就会彻底明白。”
“他以为自己和沈崇山是利益同盟，实际沈崇山一直在喂养他，等时机成熟就除掉他。”
“沈崇山小舅子注册皮包公司的时候，登记了两个法人代表。”
“一个是小舅子本人。”
“另一个，用的是裴昭早年的化名。”
“那份原始分配单据上，裴昭的名字，就签在沈崇山名字的下一行。”
沈栖迟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靠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向我。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个月之前。”
“也就是说，今晚裴昭拦你，本质上就是自投罗网。”
“他渴求的干干净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沈崇山早就把他写进了罪证之中。一旦案发，两个人会一同被揪出来。”
沈栖迟长久地沉默。
“那你故意让他看见这份复印件，目的是什么？”
我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我要逼他做出选择。”
“在他动手加害我之前。”
当天夜里，一份匿名快递送到裴昭住处。
包裹里面，正是那张做好红色标记的复印件，附带一张便签。
便签写道：
「沈崇山的保险柜里，还存放着你的化名合同。
今晚饭局之后，他就打算对你动手灭口。
905包间的酒，早已为你备好。
在他眼里，你从来都不是搭档。
想要活命，就把分配单原件连同沈崇山全部罪证交给沈栖迟。
截止今晚十二点。
逾期再无机会。」
寄件人一栏，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陆望。
裴昭一个人在出租屋枯坐了整整一夜。
临近十一点四十分，他拨通沈栖迟的电话。
“沈栖迟。”
“江湾酒店905。”
“沈崇山就在这里。”
“原件罪证在我手上。”
“我选择自首。”
“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沈栖迟的声音平稳沉静。
“你说。”
“五年前，我递出去的那瓶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吗？”
沈栖迟短暂停顿两秒。
“我知道。”
“那个外壳，是我托人在监狱外面定制的。”
“出狱之前我就察觉，有人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猜到是你。”
“我故意不喝，就是想看看，你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听筒那边陷入沉寂，片刻之后，传来裴昭沙哑的笑声。
“陆望说得没错。”
“从头到尾，我没有赢过。”
凌晨时分，江湾酒店905的灯火依旧通明。
沈栖迟带人赶到包间门外的时候，沈崇山正慢悠悠往酒杯里面倒酒，酒杯摆放的位置，正好是裴昭惯常落座的地方。
裴昭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拎着那只公文包。
“叔，这酒，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沈崇山抬头看见来人，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裴昭，你疯了？”
“我没有疯。”
裴昭把公文包重重搁在桌面上。
“分配单原件、你的亲笔签字、我那份化名备案、长达五年的全部流水，全都在这里。”
“还有保险柜缴获的S备案记录。”
“我全部上交。我自首，争取立功。”
“你大可寄希望于你的律师团队，看看能不能把你保下来。”
沈崇山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裴昭。
“裴昭，这些年我给你的好处，你都忘了？”
裴昭扯出一抹苦笑。
“你给过我什么？”
“你给过一瓶藏着算计的酒。”
“陆望给了我看清真相的一张纸。”
“你们两个人，一个想置我于死地，一个愿意留我一条生路。”
“沈崇山，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当年那瓶水，我终究还是递到了你晚辈的手上。”
“不然我也不会一步步陷进这潭浑水。”
沈栖迟推开包间大门走了进来，窗外警灯的光芒一闪一闪映照进屋内。
沈崇山看向沈栖迟，忽然冷笑出声。
“小迟，你一辈子相信你的叔叔，最后亲手抓捕我的人，居然是你自己。”
沈栖迟的目光没有落在沈崇山身上，他看向公文包里摊开的那份分配原件。
“从五年前你授意裴昭递出那瓶试探我的水开始，我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案件尘埃落定。
沈崇山数罪并罚。裴昭自首立功，得到相应从轻判决。
宣判的那一天，我站在法院大门外面，看见了押解犯人的囚车。
车窗之后，裴昭望见我，轻轻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同样朝他点头回应。
周慎行正式注销代号S的全部档案，在退休报告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台曾经用来联络我的旧手机交到我手上。
“以后不会再有加密信道了。”
“陆望，当年签字的时候你没有落泪，我就知道，你可以熬到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把旧手机紧紧握在手心，之后收进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栖迟走到我的身后。
“陆望。”
“还有一件东西，我想给你看。”
我回过头。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面的物件我一眼就认得，是千纸鹤的碎纸片。
“当初你捡走满地纸屑，我以为所有碎片都已经被丢弃。”
“裴昭偷偷藏了一小片，夹进我的公文包夹层。”
“整理裴昭移交的旧物证，我才偶然发现。”
他打开证物袋，把那一小片残缺纸屑摊在掌心。
纸片上面留有半行手写字迹，是我的笔迹。
「等你回来，数第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沈栖迟指尖捏着薄薄纸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陆望，第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上，完整写的是什么？”
我望着他，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当年折到那最后一只千纸鹤，笔尖停留许久。
我缓缓开口。
“沈栖迟，我不冤。”
“只要你能够活着回来，我便不冤。”
说完这句话，我打算转身离开。
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他把我轻轻拉回到他面前，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我们再重新折一次。”
“这一次，我会好好看着。”
“一片一片，再也不会撕碎。”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