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八十年的洗髓丹，小师妹掉了两滴眼泪，便吞下一颗。
轮到了我。
「入万魔窟斩煞三千，便证明你有资格受此丹。」
师尊轻轻一句，我就要九死一生才得一颗。
小师妹转修无情道了，引得漫天飞雪异象。
我强撑伤势去庆贺。
常护着我的大师兄冷言相讥。
「身为师姐，连小师妹的剑招都要偷学，当真丑态百出。」
抚养我百年的师尊更是拂袖将我震落台阶。
「莫再东施效颦，平白污了宗门名声。」
吞下的洗髓丹在五脏六腑灼烧，痛彻骨髓。
当晚，我亲手剜了灵根，走到后山禁地。
「宗门活命之恩，此生不敢负。」
「我以灵根为聘，心头血为礼，同魔头契结连理，算不算还清了宗门恩情？」
1、
禁地石门前缠满了禁仙锁。
里面锁着的人叫谢决明。
三千年前，他屠尽十二座魔城，引得天道降怒，被师祖亲手钉上锁仙钉镇压。
宗门每一甲子便要送一名纯阳骨血的弟子进去。
以纯阳血肉为炉鼎，镇压他的暴虐煞气。
但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守门的长者睁开眼，看着我浑身是血。
用神识扫了一圈。
「你自废了灵根？」
我难得露出笑意。
「对。」
「师门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走这步死路？」
他也觉得我疯了，可我只觉得解脱。
「这山太重了，压得我骨头疼。」
长者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铜锈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裂开一条缝隙。
里面传出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很沉，很缓。
「换人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
听不出喜怒。
「等等，你真要进去？」
「跟宗主商量下，他定有解决的办法。」
长者还在身后劝，我却想起师尊。
「沈照，修炼不用急，师尊总是在的。」
在陈怜出现前，他的确在。
我迈过门槛，回身看着长者。
「替我给师尊带句话。」
「就说，沈照欠青云山的，今日两清了。」
石门轰然闭合。
黑暗瞬间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2、
门内不知哪里来的冷风。
冷得骨缝都在发颤。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地上全是指骨和碎石。
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很大。
「青云山没人了？送个废人进来送死。」
谢决明贴在我的耳边，语气里全是杀意。
我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地动作抬起脖子。
「我不是来送死的。」
「我是来成亲的。」
脖子上的手停住了。
黑暗中，亮起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就像地狱的彼岸冥火。
他松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成亲？」
「你可知我是什么东西？」
我揉了揉脖子上的青紫印子，在大石上坐下。
「罪仙谢决明，天道弃子，吃人不吐骨头。」
他凑近我，脸颊上布满黑色的咒文。
「那你还敢来？」
「外面的人比你更会吃人。」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们不止吃肉，他们还要人跪着掏心掏肝，吃完了还要嫌肉太柴。」
谢决明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眼底的红光动了动。
「你叫什么？」
「沈照。」
「照耀的照？」
熟悉的问话。
当年大师兄宋澜第一次见我，也是这么问的。
「真是好名字，沉光为照，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太阳师妹了。」
小太阳？
有了陈怜，就算我是金乌再世，也成了碍眼之人。
谢决明冷笑了一声，转过身。
「名字太亮，我不喜欢。」
「由你。」
我闭上眼，靠着冰冷的石壁躺下。
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得钻心。
可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3、
宗门内此刻应该很热闹。
今天本是小师妹陈怜的结丹大典。
她十四岁上山，如今不过三年，便修成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无情剑道。
师尊陆崖为了替她庆贺，开了护山大阵，引三千白鹤绕山而行。
大师兄宋澜更是把本命玉佩砸了，给她炼了一柄秋水剑。
而我这个二师姐。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贪得无厌之人。
六岁那年，陆崖在死人堆里捡了我。
他说我骨相清奇，是天生练剑的胚子。
为了这句话，我苦练了整整八十年。
冬天下水捞玄铁，夏天赤脚走火山。
手上磨得没有一块好皮，身上的剑伤多得数不清。
每一次，陆崖都只是站在高处，冷淡地点头：
「沈照，你虽骨相清奇，但资质不足，若不拼命，不配做我的弟子。」
我信了。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直到陈怜来了。
陈怜资质极好，根骨纯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她怕疼，怕累，练剑时擦破了一点皮，陆崖便会心疼地替她吹气。
她说一句想看看天山雪莲。
宋澜便只身涉险，替她采摘回来，连命都险些丢了半条。
我站在旁边看着。
「师兄，去年我为了采凝血草跌下山崖，你为何骂我不自量力？」
宋澜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你皮糙肉厚，能同怜儿比吗？」
「处处都要同她争，当真让人恶心。」
我没有再说话。
看着凝血草在丹炉里成了灰烬。
那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练剑的骨头，不够硬，也是会酸的。
4、
石窟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水滴落下的动静。
谢决明坐在石台上打坐，周身的黑雾翻滚不休。
锁仙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每隔几个时辰，便会引动九幽冥火灼烧他的脏腑。
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上，却连一声哼叫都没有。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
「疼吗？」
他猛地睁开眼，红光暴涨。
「滚。」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我把血递到他嘴边。
「纯阳之血，能压冥火。」
「宗门送我来，就是当这个药引的。」
谢决明看着那道伤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喝。
反而抬手一掌，把我的手打开。
「我才不要喝你的血。」
血滴在石头上，溅成几瓣。
我没有收手，直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黑雾顺着我的指尖蔓延上来，钻进我的经脉。
居然比剜灵根还要疼上十分。
不知是不是血肉交融的缘故，我能感受到些微谢决明的情绪。
是慌乱。
我笑出了声。
「你怕我会死？」
谢决明浑身一僵。
他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胸膛剧烈起伏。
冥火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瘫软在石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疯子。」
我收回手，用血衣布条把手腕缠住。
「彼此彼此。」
他别过头，闭上眼。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别多想，我不需要你感激。」
我重新坐回角落。
「各取所需罢了。」
5、
第七日，禁地外门有了响动。
动静越来越大，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照，开门。」
是宋澜的声音。
我睁开眼，没有动。
谢决明也睁开眼，冷冷地看着石门的方向。
「你青云山的人找来了。」
「不见。」
门外的声音更大了些，伴随着灵力的震荡。
「沈照！我知道你在里面！」
「别使性子了，怜儿结丹引动了天地异象，神魂有些不稳，需要一株洗骨花温养。」
「师尊记得你那里有一株三百年份的，赶紧拿出来！」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听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我自废灵根、走进禁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脾气。
石窟里很安静。
只有水滴的声音。
门外的人等得急了，开始用剑鞘砸门。
「沈照！你装什么死？」
「师尊说了，只要你交出洗骨花，前几日你顶撞师长的事，便既往不咎。」
「你不是一直想住昭阳殿吗？等怜儿病好了，我做主让你搬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污。
洗骨花。
那是我三年前在极北苦寒之地，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才采到的灵药。
当时我的双腿被冻伤，治好后灵力运行到那里也变得卡顿。
每逢阴雨天，更是酸疼得厉害，疼到连打坐都不得安宁。
我留着它，是想等自己冲击元婴期时保命用的。
如今，他们一句话，就要拿去给陈怜温养神魂。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
隔着厚重的石门，我开了口。
「洗骨花，我已经喂狗了。」
「你想要，现在去翻翻秽物，兴许还剩个零星半点的。」
6、
门外的声音猛地一滞。
「沈照！你说什么？！」
宋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是疗伤的圣药！你怎么能如此糟蹋东西！」
「你知不知道怜儿现在有多难受？她若是伤了道基，你万死难辞其咎！」
我靠在门板上，语气很平。
「她的道基重要，我的东西便不是东西？」
「宋澜，我已经出了山门，进了禁地。」
「青云山的一草一木，同我再无干系。」
门外传来重重地踹门声。
「胡闹！」
「你进了禁地又如何？你身上流的是青云山的血，吃的是青云山的饭！」
「师尊抚养你百年，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赶紧把花交出来，否则休怪我请出规天尺，废了你的修为！」
我放声大笑。
自从陈怜出现，我便时刻注意自己的举止，就怕师尊说我没有做好师姐本分。
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
什么本分，做得再好，也比不上小师妹的一滴泪。
「规天尺？」
「你尽管去请。」
「看看现在的我，还有什么修为你废得掉。」
门外安静了一瞬。
宋澜有些怀疑，语气带着惊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滚。」
我退后两步，不再理会。
谢决明在身后，双手抱臂，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讽。
「这就是你敬了百年的师兄？」
「是啊。」
我坐回地上，抱住膝盖。
「瞎了眼，认了狗。」
谢决明嗤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门外的砸门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渐渐平息。
宋澜临走前，留下一句狠话：
「沈照，你休要后悔！」
「等怜儿好了，师尊亲自来拿你，看你还有没有骨气这般嘴硬！」
7、
宋澜走后，禁地里安静了整整一个月。
我的身体垮得很厉害。
没了灵根，经脉寸断，体内的生机像流沙一样消逝。
每一次替谢决明压制冥火，我都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我咽下涌到喉间的血。
谢决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回，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探了探我的脉搏。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用问了，灵根废了。」
「谁敢废你？」
「我自己不行吗？灵根对我就是个累赘。」
谢决明死死盯着我，眼眶发红。
「你是个疯子，真是个疯子。」
他突然抬手，咬破了指尖，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精纯无比的古神煞气瞬间涌入我的体内，强行接续上了我断裂的心脉。
剧痛袭来。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他怀里。
他胸膛很硬，心跳声就像战鼓一样沉闷。
「别死在我面前。」
他在我耳边低吼，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慌乱。
终于把他吓到了，之前还在我面前装。
我颇为苦中作乐。
「老子被关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来了个说话的人，你敢死，我把你挫骨扬灰。」
扯了扯嘴角，我没力气笑了。
「谢决明，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用我的命，换你出这道门。」
8、
谢决明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仰起头，看着他布满咒文的脸。
「锁仙钉是认血脉的。」
「当年落锁的人是青云山初代掌门，而我是那一脉最后的血嗣。」
「只要我把血脉抽干，浇筑在阵眼上，锁仙钉自会脱落。」
谢决明抓着我肩膀的手猛然收紧，骨头几乎要被他捏碎。
「你从一开始进来，就没打算活着？」
「活着太累了。」
我说得很轻，很慢。
「八十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如何讨他们欢心，如何不被赶下山去。」
「我想做个好徒弟，好师姐。」
「可我发现，在他们眼里，我连一条狗都不如。」
谢决明看着我，眼底里翻涌着杀意。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至少证明了这几日，我的血没有白费。
这个魔头终究是被我打动了。
「他们这么对你，你不想报仇？」
「想啊。」
我咳出一口黑血，血沫溅在他衣服上。
「所以我要放你出去。」
「谢决明，出去之后，替我把那座山踏平。」
他沉默了。
巨大的石窟里，只有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我嘴角的血。
他的动作很轻，粗粝的指腹蹭得我脸颊发痒。
「好。」
我笑得露出带血的八颗牙。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黑着脸，哼了一声。
「我才不是那些伪君子。」
「我谢决明，是大魔头。」
「那就魔头一怒，百万伏尸。」
我缓缓伸出手，他接住了。
等了八十年，居然是个魔头接住了我。
9、
交易既定，我便不再等了。
禁地深处有一方血阵，师祖钉下九根锁仙钉的尽头就在血阵之上。
当年师祖用心头血落锁，阵眼认血脉。
我拉着谢决明，要他跪下。
「老子才不跪，这个老头把我困了三千年，还想让我跪他？」
他僵在原地，我只好让他跟我一起，对着石壁拜了三拜。
「今日，师祖在上，血阵在下。」
「不肖子孙沈照同罪仙谢决明在此。」
「神魂为证，共证道侣！」
我盯着旁边谢决明复杂的目光，熟练地割开手腕。
这几日喂血下来，我甚至可以控制血量的大小。
「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
「只要你认错，那些伪君子还能放你一马。」
「你怕了？」
我又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了。
不只是慌乱，更是带着惶恐和冲动。
他不想我死。
可惜，我不能如他的意了。
「老子怕什么。」
谢决明冷笑。
「我可是大魔头，不过看在你好歹是我道侣，怕你死得太难看。」
我没有理会，继续放血。
第一日，第一根锁仙钉松动。
谢决明闷哼一声，肩胛处黑雾暴涨。
第二日，第二根。
第三日，第三根。
等到了第五日，我只能跪坐在阵中。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不了，血时时刻刻都在滴落。
「够了！」
谢决明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过来，想把我拉出血阵。
「反正我都待了三千年，也不怕待更久了。」
「你没灵根，我可以把我的内丹给你，足够你杀了那群伪君子！」
我笑出了声，嘴里的血落了下来。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可我的师尊是渡劫期啊。
谢决明不出去，我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别白费力气了，这血阵开启就停不下来了。」
「老子不信，我可是罪仙谢决明啊！」
他猛地挣动锁链，九根锁仙钉齐鸣，冥火从他背脊窜起。
他直接陷入了昏迷。
我抬起手，又割了一刀。
看着谢决明，露出惨笑。
「你要记住啊，魔头一怒，百万伏尸。」
10、
又过了半月。
我吞了洗骨花，靠着药力撑了下来，熬到了群仙大典这天。
群仙大典，青云山百年一度。
这也是陈怜正式被立为下一任掌门继承人的日子。
宗门张灯结彩，梵音缭绕，祥云万里。
禁地的石门，再次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敲门。
而是被一把巨剑生生斩裂。
尘土散去，陆崖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宗主长袍，手持拂尘，面容清冷孤傲。
宋澜扶着面色红润的陈怜站在他身后。
四周全是各宗各派的观礼长者。
「沈照，闹够了吗？」
陆崖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无上威压。
我坐在阴影里，低着头，没有应声。
陈怜上前一步，眼眶泛红，声音软糯柔和：
「师姐，你快出来吧。」
「千错万错都是怜儿的错，怜儿不该抢了师姐的风头。」
「师姐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何苦自甘堕落，同这等妖魔为伍？」
宋澜心疼地把陈怜护在身后，怒视着石窟：
「怜儿你同她废什么话！」
「沈照，师尊念在昔日情分上，特意准你出来观礼，顺便把掌门传承的信物交出来。」
「你若识相，现在跪着爬出来认错，师门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我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走出阴影。
刺目的天光照在我的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衣服破破烂烂，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大半。
看到我的那一刻，陆崖手里的拂尘停下。
宋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四周那些前来看热闹的别派修士，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青云山的大弟子沈照吗？」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身上竟无半分灵力波动！」
陆崖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紧锁。
「沈照，你的修为呢？」
我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在我心中分量最重的师尊。
轻笑了一下。
「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为了不东施效颦，把灵根挖了，还给了您。」
「师尊，现在您满意了吗？」
11、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拂尘险些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了一丝破音。
宋澜脸色瞬间煞白，指着我大喊：
「不可能！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你定是用秘法藏了修为，想在大典上博取同情，逼师尊收回成命对不对？！」
陈怜也慌了，扯了扯宋澜的衣袖：
「师姐，你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
她的语气是对我的怜悯，眼底却藏着讥讽。
我转过身，面向石窟深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夫君，今日良辰吉日，该换我替你奉茶了。」
夫君两个字一出。
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陆崖的脸色阴沉，眼中杀气暴涨。
「孽障！你同这魔物做了什么？！」
他挥动衣袖，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直直朝我的咽喉刺来！
师尊动了真格。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清理门户，掩盖丑闻！
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甚至连闭眼的动作都没有。
我要看着亲口夸我剑骨通明，又亲手教会我用剑的人，是如何用剑杀了我。
就在剑气逼近我眉心三寸的瞬间。
一只覆满黑鳞的大手从虚空中探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捏碎了那道剑气。
轰！
气浪炸开。
整座禁地石山瞬间崩塌！
漫天烟尘中，一柄巨大的黑刀破土而出，横贯在天地之间！
谢决明高大的身影从碎石中走出，身上的九根锁仙钉，已然尽数拔除！
他单手揽住我，将我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提着滴血的长刀，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动老子的人。」
「陆崖，你算个什么东西？」
12、
谢决明脱困了。
三千年前威震修真界的魔尊，此刻就站在所有人面前。
滔天的煞气化作实质的黑云，遮天盖地。
那些前来的别派长者吓得面无人色，纷纷祭出法宝后退。
「谢决明！他怎么可能脱困？！」
「锁仙钉乃是初代掌门用心头血所铸，非至亲血脉不可解！」
「难道沈照……」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陆崖死死盯着谢决明脚下的九根断钉，浑身发抖。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竟然是师祖的后人？」
「当年师祖坐化前留下的预言，说青云山有一位背负宗门气运的真命血脉。。。。」
「是你！」
我顺着谢决明的力气撑起自己，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现在我不能丢了自己祖宗的面，我还要好好欣赏他们痛苦的表情。
「是啊。」
「师尊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不就是为了查验我的血脉吗？」
「可惜啊，师祖早给真命血脉下了禁制——非心头血尽，不可显化。」
「您查了八十年，觉得我愚笨不堪，资质平平。反倒把陈怜，当成了宗门的福星。」
陆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脸色比纸还要白。
宋澜发疯似的大喊：
「假的！全都是假的！」
「师尊，别听这个贱人胡说！她就是嫉妒怜儿！」
「怜儿才是天命之女！」
陈怜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连剑都握不住。只是哭着往宋澜怀里缩。
「师兄我害怕，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想着挑拨。
宋澜咬牙挡在她面前。
「沈照，不要再装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决明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宋澜却因此身受重伤。
噗！
宋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根白玉石柱。
「聒噪。」
谢决明提着刀，一步一步朝陆崖走去。
「三千年前，本尊欠青云山一桩因果，甘愿受罚。」
「三千年后，青云山欠我夫人的，拿什么还？」
13、
陆崖脸色涨红。
他是渡劫期的大能，平日里受万人敬仰，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谢决明！你休要猖狂！」
「纵使你脱困又如何？你被镇压三千年，还能剩几分功力？」
「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将你与这欺师灭祖的孽障一同斩杀！」
陆崖祭出最强的一剑。
漫天剑光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白龙，撕裂虚空，呼啸而下。
这一剑，倾注了他毕生的修为。
整座青云山都在颤抖，护山大阵寸寸崩碎。
可谢决明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手中的黑刀，随意一挥。
只有最纯粹、最暴虐的煞气！
轰隆！
白龙在黑刀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刀光去势不减，直接掠过了陆崖的右臂。
血光迸溅！
一条握着长剑的断臂飞上了半空，重重落进尘埃里。
陆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断臂跪倒在地上，面容扭曲。
「师尊！」
陈怜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原本爱护她的那些师兄弟们，此刻没有一个人上前，全都在惊恐地逃窜。
看着这一幕，往日陆崖对我的辱骂打压已经不值一提了。
我露出苦涩的笑容。
一切都怪我不够强，如果我有谢决明的实力，青云山只怕躲我还来不及。
双拳紧握，在生命的尽头，我对实力的向往达到了顶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宋澜躺在废墟里，咳着血，看着这一幕，眼神呆滞。
他引以为傲的师尊。
天下第一的剑仙，竟然连谢决明一招都接不下。
14、
谢决明收回刀，转头看向我。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我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到陆崖面前。
每走一步，胸口都隐隐作痛。
没了心头血，我的大限就在今日了。
陆崖抬起头，披头散发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恐。
「沈照。。。。照儿。。。。」
他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抓我的衣角。
「为师错了。。。。为师真的不知道。。。。」
「你把灵根找回来，为师用全宗门的资源替你接上！为师封你为下一任掌门！」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曾经，我需要踮起脚尖，拼命仰望这个男人。
只要他皱一皱眉，我便要在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反省自己的过错。
如今，他跪在我的脚边，狼狈不堪。
「掌门？」
我嗤笑一声。
「陆崖，你还记得我那年偷喝了陈怜一口灵泉水，你罚我什么吗？」
陆崖身体一颤，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罚我跪在万剑池里，被万剑穿心之苦折磨了七天七夜。」
「你说，心术不正之人，不配活在青云山。」
我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
「现在，谁心术不正？」
陆崖张着嘴，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流。
「照儿。。。。为师待你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的苦劳，我都还清了。」
我抬手，扯下腰间挂着的那块刻着青云二字的木牌。
那是八十年前，他收我为徒时亲手给我的。
我当着他的面，五指收紧。
咔嚓一声。
木牌被我捏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恩断义绝。」
15、
我又走向宋澜。
宋澜看着我走近，身子止不住地往后缩，眼底满是绝望。
「师妹。。。。」
「我知道你恨我，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你还记得吗？你刚上山时，是我背着你走过三千问心阶的。。。。」
他开始打温情牌了。
可惜，太迟了。
「我记得。」
我站在他面前，神情像一潭死水。
「我也记得，去年我为你挡下妖王一击，躺在床上三个月动弹不得。」
「而你，因为陈怜想要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野花，便抽干了我房里灵气，拿去给她温养花草。」
「宋澜，你问问你的心，你配提从前吗？」
宋澜僵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嘴角溢血。
「我该死！我不是人！」
「沈照，只要你能消气，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我挑了挑眉。
「你现在就是个废人，还能替我做什么呢？」
「把你的灵根给我？」
「不行！」
宋澜大叫拒绝。
「我背着你走过三千问心阶的，你不能忘恩负义！」
「只有这个要求不行！」
总是口头给出自己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当真可笑。
没了质问宋澜的兴趣，我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陈怜。
陈怜见我看她，吓得抱头尖叫：
「不要杀我！大师兄救我！师尊救我！」
陆崖自身难保，宋澜废在地上，没有人能救她。
我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一个靠吸食别人骨血活着的菟丝花，没了宿主，本就活不长。
「谢决明。」
我唤了一声。
身后的男人立刻上前，扶住我勉力支撑的身体。
「在。」
「我们走吧。」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这里太脏了，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16、
谢决明低头看了看我。
他眼底翻涌的杀气，看到我疲惫面容的瞬间，立刻收敛。
「好。」
他长刀一挥，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通往九幽的裂缝。
他抱着我，纵身跃入裂缝之中。
在裂缝闭合的最后一刻，身后传来了陆崖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以及宋澜绝望的呼喊：
「沈照！你回来啊！」
天地间一片漆黑。
耳边呼啸的风声渐渐远去。
九幽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炼狱。
谢决明抱着我，走在漫无边际的花海里。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泛着灰败的死气。
「谢决明。」
我虚弱地喊他的名字。
「我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
他咬着牙，一滴泪水砸在我的脸上。
原来，魔尊也是会流泪的。
「本尊活了三千年，阎王敢收你，老子掀了他的地府。」
他抬起手，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膛！
噗嗤一声！
他硬生生从自己的心口，掏出了一颗散发着耀眼金光的珠子。
那是他修炼了万年的不灭神核。
「张嘴。」
他的声音严厉，却带着哭腔。
我摇了摇头，侧脸对他。
「你疯了。。。。没了神核，你会变成凡人。。。。」
「凡人便凡人！」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把神核渡进了我的嘴里。
金光瞬间炸开。
干涸的经脉被磅礴的生机重新填满，碎裂的骨头在疯狂重塑。
剧烈的生机拉扯着我的灵魂，让我痛得喊不出声来。
谢决明倒在花海里，脸色惨白，胸口淌着黑血。
可他却在笑。
笑得露出了十二颗牙齿。
「沈照。」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日求你，陪我多活几年。」
17、
青云山彻底塌了。
得知真命血脉被逼死、谢决明重现人间的消息后，各大门派联手围攻了青云山。
失去掌门至宝，陆崖断臂，修为大跌。
他被昔日的同道逼得自废修为，囚禁在忏悔崖上，日夜受烈火焚身之苦。
宋澜经脉尽断，沦为废人，被赶出山门。
有人曾在青云山脚下的破庙里见过他。
他穿着破烂的道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掉的木梳，逢人便问：
「你见过我师妹吗？」
「她叫沈照，她练剑练得最好，她笑起来很好看的。。。。」
路人嫌他晦气，啐了一口唾沫，将他踹进泥水里。
至于陈怜。
她修的本就是投机取巧的伪无情道，之后便道心破碎。
一夜白头，容貌尽毁，沦为了宗门里最低贱的洒扫杂役，受尽了欺凌。
百年后。
九幽深处的黑石城里。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谢决明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鱼汤，骂骂咧咧。
「沈照！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再不起来，老子把你的剑扔进河里喂鱼！」
我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那个絮絮叨叨的男人。
身上的剑骨早已重塑。
不再是青云山的剑骨，而是九幽神石铸成的骨。
我跳下床，赤着脚跑出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谢决明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泛红。
他把汤碗放下，转过身，恶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脸蛋：
「没规矩，连鞋都不穿。」
我仰起头，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脸。
脸上的黑色咒文早就消失了，生得极为俊朗。
「谢决明。」
「干什么？」
「今天天气真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嗯，好得很。」
当年在禁地时，我生命濒危，以为实力才是世间最大的追求。
看着谢决明脸上的微笑。
想起渡劫期的师尊，众叛亲离，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眼前这个男人，给了我神核，就为了我多活几年。
这仙要修多久才算仙啊？
现在我不求仙，不求道。
我只求有一人能陪我走到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