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地下收容所第一天，前辈拍着我肩膀，跟交代遗言似的。
「七号吞过七个研究员，没一个正常出来。」
我端起电击枪，推开了密封门。
一团白毛冒出来，喵了一声，蹭了蹭我裤腿。
监控室里，前辈的茶喷了一屏幕。
后来七号越狱，全设施拉响一级警报。
你猜它去找的第一个人是谁？
【第一章】
我叫苏远，今年二十六，硕士毕业三个月。
简历投了二百多份，面试了四十几家，终于在一个阴天收到了录用通知。
岗位：异常收容研究所，初级研究员。
月薪：税后两万八。
五险一金，年终六个月，包吃包住，全额报销。
就一个条件——签保密协议，签完之后你的社会关系圈会被「清理」。
说白了，你对外就是个失踪人口。
我看了看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又看了看「两万八」这三个字。
笔都不带犹豫的。
人为财死。
我为猫粮活。
入职第一天，一辆没有窗户的商务车拉着我开了四个小时。
下车的时候，面前是一座荒山。
带队的行政姐姐刷了三道门禁，领着我走进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头顶的灯是惨白的冷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跟刚从停尸房爬出来似的。
电梯往下坠了十二层。
门一开，走廊延伸到看不见底，两侧全是编了号的铁门。
这就是我的工作地点。
代号「深渊」的地下异常收容设施。
我的直属上司姓张，张国栋，大家叫他老张。
四十五，秃顶，保温杯不离手，看着像个提前退休的高中班主任。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
是——
「你，分到几号？」
我瞄了眼手里的文件。
「七号收容单元。」
老张手一抖，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新来的小伙子」变成「即将火化的年轻人」。
他把我拽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关门，摁住我的肩膀往椅子上一按。
那表情，跟我爸当年通知我奶奶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苏，」他嗓子哑了一下，「你听我说，七号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
「这个设施一共三十六个收容单元，一号到三十六号，每一个里面关的东西都没法用正常物理学解释。」
他顿了一下。
「但七号吞过七个研究员。」
「……吞？」
「进去的人，出来就不对了。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直接消失，连辞职报告都不写。七个，一个不落。」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最近的一个叫赵海，十五年工龄的高级研究员。去年三月进去的，二十分钟后监控画面全黑。我们破门进去——」
他停了。
不是卖关子。
他的嘴唇在抖。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什么话？」
老张闭了闭眼。
「‘好可——’后面的字，没人听清。」
两万八突然不香了。
但合同签了，保密协议摁了手印，我对外已经是个「失踪人口」。
我妈以为我去了南极科考站。
跑？往哪跑。
老张递给我一把电击枪、一套防护服、一个密封头盔。
「枪是最后手段，防护服防酸防腐防辐射，头盔里有通讯器，有情况随时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拍棺材板。
「小苏，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慌，不要跑，不要闭眼。」
那表情庄严得像在给我读悼词。
走廊里其他路过的研究员一个个朝我看，眼神比一个复杂。
有同情的，有怜悯的。
一个女研究员甚至双手合十，冲我拜了拜。
我深吸一口气。
端起电击枪。
走向走廊最深处那扇贴着巨大红色「7」的铁门。
门有三层。
第一层：普通钢门，刷卡。
第二层：合金门，密码加虹膜。
第三层：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材料，需要两个人同时转钥匙。
三道门开启的过程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从里面砸我的肋骨。
最后一道门打开了。
里面暗沉沉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奶味儿？
我端着枪，迈了一步。
头盔射灯打开，光柱扫过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
地面干净得能反光，四面墙滑得像镜子。
没有血迹，没有抓痕，没有任何「吞了七个人」应该有的痕迹。
我正皱眉的时候，脚边传来了一声——
「喵。」
我低头。
一团白色的东西，从角落的阴影里冒了出来。
圆脑袋，蓝眼珠子，一身雪白的毛，体型大概——巴掌大。
它仰着头看我，瞳孔又大又圆，鼻尖粉嘟嘟的一小粒。
然后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
蹭了蹭我的裤腿。
尾巴竖起来，尖端微微弯一下，像个小问号。
又喵了一声。
我脑子里某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电击枪脱手，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这就是——七号？
那个吞了七个研究员、让十五年工龄的老专家精神崩溃、令全设施闻风丧胆的七号？
一只猫？？
准确说不完全是猫，它身上有一层极淡的荧光，耳朵尖比正常猫略长一点，但是——
但是它在蹭我的裤腿啊！！
【完蛋。】
脑海里只剩这两个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它太好看了。
作为一个手机里存了三千张猫图、每个月猫粮开销比饭钱还高、只是因为养不起才没养猫的隐藏猫奴——
我的灵魂当场升天。
通讯器里老张的声音炸了进来，气息全乱了：
「小苏！小苏你听到没有！报告情况！你看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搓过。
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朵在人间走丢了的小白云。
我看到了宇宙终极真理。
我看到了值得我用命守护的存在。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
我是一个专业的研究员。
「报告，」我压住嗓子里的颤抖，「七号收容物……形态稳定，暂无攻击性。体型约一掌，外观近似……猫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接着一声巨响——是液体喷射到玻璃屏幕上的声音。
然后是老张的咆哮：
「什么？？它对你没有攻击性？？你说它像猫？？？」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撞门声，好几个人涌进了监控室。
画面——也就是我头盔摄像头传回去的画面里，那团小白球正窝在我脚背上，闭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监控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集体断电。
三秒之后，一个女研究员用发抖的声音说：
「它……它在打呼噜？」
我在七号收容单元里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在做研究。
是它睡在我脚背上，我不敢动。
作为一个合格的猫——合格的研究员，我怎么能打扰收容物的正常休眠活动呢？
对。
这是科学态度。
跟我个人感情一点关系没有。
一点都没有。
【第二章】
七号收容单元的观察报告，我写了三页纸。
其中两页半都是在描述它的毛色分布、瞳孔虹膜结构、以及呼噜频率的声学分析。
剩下半页是一句话：建议更换收容协议等级，由S级（极度危险）调整为——
我犹豫了五分钟。
最后写了个「待评估」。
不是我不想说它没有危险。
是我怕我一写「安全」，全设施的人会觉得我已经被吞了。
报告交上去之后，整个设施都炸了。
不是真的炸了，是所有人都疯了。
「七号研究员没疯？」
「七号没吃人？」
「七号是只猫？？」
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里，到处都是这三句话的排列组合。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的时候，周围至少有十二双眼睛在偷看我。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还自己掸了掸土的人。
午饭还没吃完，食堂门口响起了一阵骚动。
我抬头。
一团白色的毛球，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穿过食堂大门。
旁边的人「呼啦」一下退开，跟见了瘟神似的。
三十几号人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收了。
七号——我偷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七——它目不斜视，穿过人群，精准地跳上了我对面的椅子。
然后蹲坐在餐盘旁边，歪着脑袋看我。
尾巴在椅面上慢慢扫。
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好几个人的筷子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老张的保温杯又差点摔了。
我用余光扫了一圈。
全场的表情统一归类：活见了鬼。
我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它面前的空碟子里。
「吃吧。」
声音平稳，表情淡定，标准的专业研究员做派。
它低头，叼了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嚼完还舔了舔嘴。
然后抬头看我，又喵了一声。
整个食堂三十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又沙又哑：
「它……它自己走出来的？三道门？」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包括我。
那天下午，我试着回实验室写第二份观察报告。
小七跟在我脚后头，全程不超过半米。
走廊里遇到的人全都自动让路，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有的嘴巴张成了O型。
有的瞳孔缩成针尖。
有一个新来的安保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靠墙滑了下去。
我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
内心已经在给小七的步态打分了。
【左前爪、右后爪、右前爪、左后爪……标准的对侧步态，髋关节灵活度极高，尾巴平衡性满分。】
【十分。】
不对，我是在做专业分析。
回到实验室之后，我把小七放在桌角。
它团成一个球，眯着眼，呼噜声像台小马达。
我开始处理数据。
处理到一半，一根爪子伸过来，精准地按在了我报告第三行上。
我低头看。
它按住的那行数据，我写的是「七号体表温度37.2℃」。
我重新看了一眼测温记录。
36.8。
我写错了。
我盯着那只爪子，又看了看它。
它歪着脑袋，蓝色的眼珠子里像有一汪水。
「……你看得懂数据？」
它眨了眨眼。
然后收回爪子，继续睡觉。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五分钟内，它又用爪子按住了我的两处笔误。
晚上九点，实验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确认走廊没有摄像头死角——不对，确认没人经过之后，关上了门。
然后，蹲下来。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小七的下巴。
它眯起眼，脑袋微微后仰，喉咙里的呼噜声频率翻了一倍。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猫猫啊？嗯？是谁呀？是你呀。」
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硕士研究生，对着一个S级收容物发出了这种声音。
如果被人听到，我的职业生涯当场火化。
所以没人会听到。
绝对没人会——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我的手指僵在小七下巴底下。
缓缓转头。
门没关严，一条缝，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女研究员。
就是白天在食堂里给我端过碟子的那个。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眼睛亮得像看到了稀有物种。
看的不是小七。
是我。
空气静止了大概有一个世纪。
「你……」她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在憋笑，「你刚才，是不是在叫它‘小猫猫’？」
我的脸「腾」一下就热了。
「没有。」
「你叫了。」
「我在做声学刺激实验，测试收容物对特定音频的生理反应。」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小七。
小七仰躺在地上，露着肚皮，四只爪子蜷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女研究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声学刺激实验’，看起来效果不错。」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但我听到了拐角后面传来的笑声。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
第二天。
整个设施都知道了「七号研究员管收容物叫小猫猫」这件事。
食堂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从「活见鬼」变成了「活见鬼但是好好笑」。
老张拍着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小苏啊……你还活着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抖。
不是恐惧。
是在憋。
【第三章】
七号跟我的第五天。
我开始整理以往的观察日志。
前面七任研究员留下的记录装满了三个文件柜。
前六任的记录都很正常——异常反应分析、能力测试数据、安全等级评估。
从第三任开始，笔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看不清。
但第七任赵海的记录不一样。
他的最后一份报告上只写了一句话：
「它不是怪物。它只是想要人陪。」
下面画了一只猫。
画得很丑，但是能看出来很用心。
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爱心。
堂堂十五年工龄的高级研究员，在S级收容物的观察报告上画爱心。
我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很久。
低头看了看趴在我腿上的小七。
它的爪子搭在我膝盖上，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兄弟，我理解你了。】
第六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七号收容室的后墙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
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我趴在地上用手电照的时候，发现那条缝后面有空间。
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我犹豫了十秒钟，找了根细铁丝沿着缝隙挑了挑。
「咔哒」一声，整面墙向内凹进去一块，露出了一个半米宽的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有灯，暖黄色的光。
和设施里惨白的冷光完全不同。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牛肉炖萝卜的味道。
我一愣。
小七从我腿上跳下来，哒哒哒就朝通道里跑了进去。
我追了上去。
通道走了大概三十米，我看到了一扇木门。
真正的木门。带花纹的那种。
门开着，里面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推门走进去。
然后我的脑子再一次宕机了。
这是一个——公寓？
准确地说，是一个至少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
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猫咪主题的装饰画。
地板是木地板，铺着毛绒地毯。
地毯上摆满了猫爬架、猫抓板、各种逗猫棒。
空气里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混着炖肉的香气。
厨房里有人在炒菜。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平板，一个在织毛衣。
织毛衣的那个，织的是一件猫咪图案的小毛衣。
小七的尺寸。
我站在门口，全身僵硬。
看平板的那个人抬起头来。
四十岁上下，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居家睡衣。
他看到我，笑了。
「哟，来了？」
语气轻松得像看到老邻居串门。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苏是吧？」
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个字。
「你——」
「自我介绍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我叫赵海，七号收容物第七任研究员。」
空气凝固了。
赵海。
就是那个「进去二十分钟精神崩溃」、蹲在角落里说胡话的赵海。
就是老张说的「最近一个被七号吞了的人」。
他现在穿着带猫耳朵的居家拖鞋，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平板。
气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不像一个「被吞了」的人。
厨房里那个人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了。
「菜好了——咦，新人来了？」
「他就是第八个。」赵海冲他努了努嘴。
织毛衣的那个人也放下了针线，抬头看我。
「欢迎欢迎，坐。」
我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四个房间——门上分别贴着「赵海」「李鹤」「孙启」和一间「杂物室」。
杂物室门口堆着好几箱猫罐头和猫砂。
进口的。
我的声音发紧。
「你们七个人……都在这里？」
「五个在这，两个轮休去了另一层。」赵海放下平板，「我们有排班的，一三五李鹤做饭，二四六我做饭，周日大家一起给小七洗澡。」
「给……给小七洗澡？」
「对啊，你们叫它七号，我们叫它团子。」赵海咧嘴一笑，「它最喜欢温水，三十八度，不能多不能少。洗完得用那个蓝色瓶子的护毛素——」
「等等。」
我打断他。
「你们不是被吞了吗？」
赵海愣了一下，然后和旁边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怎么形容呢。
像邪教成员看到新的潜在入教者。
「吞？」赵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力道跟老张一模一样，但是表情完全相反。
老张拍我的时候像送葬。
赵海拍我的时候像接新郎。
「兄弟，」他压低了声音，眼睛放着光，「你觉得，被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选中——算被吞？」
他伸手指了指客厅中央。
小七跳上了专属的猫爬架最高层，团成一个雪球，发出呼噜声。
整个房间的灯光好像都朝它聚了过去。
赵海的声音带着一种虔诚：
「那叫——被拯救。」
另外两个人同时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我看着他们三个。
再看看正在舔爪子的小七。
再看看墙上贴满的「团子今日份可爱记录」照片墙。
再看看茶几上摆着的「团子后援会·第312期会刊」。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赵海笑眯眯地递来一件围裙。
「来吧，八号。明天该你值班做早餐了。」
我后退了一步。
「我不——」
小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
蹭了蹭我的裤腿。
抬头看我。
「喵。」
我接过了围裙。
【第四章】
我没有搬进去。
至少目前没有。
我告诉赵海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表示理解。
「不急，」他说，「团子会等你的。当初我也挣扎了三天。」
他说「挣扎」这个词的时候，表情温柔得像在回忆初恋。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正常工作区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密道入口重新封好。
小七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封墙。
它没拦我。
甚至用爪子帮我按住了一块松动的填缝材料。
然后拿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说「干得不错」。
我的心脏抽了一下。
【专业。保持专业。你是研究员，不是铲屎官。】
我在心里念了三十遍。
然后偷偷从兜里掏出了从赵海那顺来的小鱼干。
小七叼走了，嚼得咔吧咔吧响。
嚼完冲我眯了眯眼。
我感觉自己又升天了半截。
第七天，半夜两点。
我在宿舍睡得正沉，天花板上的警报灯突然炸开。
红光一闪一闪，警笛声能把人魂儿都搅碎。
通讯器里的广播声尖锐刺耳：
「全体人员注意！十三号收容单元发生二级泄漏！重复，十三号——二级泄漏！非战斗人员立即撤往安全区！」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蒙的。
门外已经全乱了，走廊上全是跑的人，研究员、安保、后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完了。
十三号。
我翻过它的档案。
那东西的等级不是S，是S+。
形态是一团可以自主移动的黑色雾气，接触到有机物就腐蚀，碰到金属就锈蚀。
上一次泄漏是八年前，整个C区报废了三个月。
八年前那次还只是一级泄漏。
现在是二级。
我跟着人群朝安全区跑。
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低头——小七蹲在我脚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它不慌不忙，坐在地上，尾巴绕着爪子，蓝眼睛平静得像两颗玻璃珠。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走，我带你去安全区。」
它没动，也没反抗，就窝在我怀里。
走廊尽头的防爆门正在关闭，我加速跑了几步——
没来得及。
防爆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锁死。
通讯器里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苏！你在哪！」
「B区走廊，防爆门这边。」
「那边已经被隔离了！十三号的扩散方向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一盏，两盏，三盏。
灯一盏接一盏地熄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吞噬光源。
气温骤降。
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一股铁锈味涌进鼻腔，浓烈得让人犯恶心。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朝我的方向蔓延。
雾气过处，墙壁上的漆皮卷起，金属管道发出吱嘎声，锈迹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
十三号。
距离我大概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我的手开始抖了。
电击枪对这种东西没有用。
防护服能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
怀里的小七突然动了一下。
它从我怀里跳了出去。
落地无声。
然后，朝着十三号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等——」
我伸手去抓，没抓住。
它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着那团黑雾走了过去。
毛发上那层淡淡的荧光，在黑暗里变得明亮了一点。
只有一点。
像一粒小星星掉进了深渊。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通讯器里老张在喊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了。
小七走到距离黑雾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黑雾翻涌，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气温又降了几度。
我的睫毛上结了霜。
小七坐在那里，仰起头。
然后——
「喵。」
一声。
很普通的一声猫叫。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奶。
但那团黑雾——停了。
翻涌的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暂停键，凝在半空。
小七又叫了一声。
「喵。」
黑雾开始……收缩。
不是被驱散，是自己在往回缩。
像一条被主人训了的大狗，夹着尾巴往窝里钻。
三秒钟。
整条走廊的黑雾全部退尽。
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气温回升。
铁锈味消散。
走廊尽头十三号的收容门自动关闭，锁死，指示灯从红色变回了绿色。
小七坐在走廊中央，回头看了我一眼。
舔了舔爪子。
然后哒哒哒跑回来，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蹲在地上，膝盖发软。
通讯器里，老张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十三号的……信号恢复了？」
「扩散呢？雾呢？」
「什么叫……自己回去了？」
安全区里一片死寂。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某个安保队员，用一种灵魂出窍的语气说了一句：
「……七号刚才是不是训了十三号？」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世界观都在同一时刻碎了。
【第五章】
十三号事件之后，整个设施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从「活见鬼但是好好笑」变成了「活见鬼而且他可能是神」。
食堂里我走到哪，人群就自动朝两边分开。
不是怕我。
是怕我脚边那团白毛球。
从那天起，小七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更高了。
步伐也变了，一颠一颠的，带着一种微妙的嚣张。
像巡视领地的小国王。
我跟在它后面端着餐盘，感觉自己像个提灯的太监。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赵明。
七号收容单元隔壁的九号研究员，比我早来两年，三十岁，鹰钩鼻，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他从我入职第一天就不怎么搭理我，十三号事件之后更是摆出了一张臭脸。
原因很简单——十三号泄漏的紧急处置报告上，我的名字被写在了「关键控制人」一栏。
虽然真正干活的是小七。
但报告上不会写「一只猫叫了两声把S+级收容物吓回去了」。
那样写的话，审核部门会觉得我们全员精神失常。
赵明不服。
非常不服。
他在茶水间跟人嘀咕：
「一个来了不到一周的新人，控制了十三号？你们信？」
「我看就是七号碰巧安静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七号的研究主导权本来应该是我的，是我申请在先——」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大概用了二十分钟。
传到小七耳朵里大概用了五分钟。
因为赵明嘀咕的时候，小七就蹲在茶水间的饮水机上面。
赵明没看到。
但小七看得清清楚楚。
它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弹了两下。
我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弹尾巴的动作，大概就相当于人类的「记住你了」。
三天后，周例会。
全设施的研究员坐在会议室里，所长陈维主持。
陈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常年面无表情，说话像念文件。
「……下面请九号研究员赵明汇报本周观察数据。」
赵明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
他做了一份十五页的PPT。
标题是《九号收容单元活性指标异常波动分析》。
我瞥了一眼，做得挺规整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讲到第四页的时候，投影画面闪了一下。
然后，PPT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学习资料（勿删）」。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明脸上还挂着讲解的表情，愣了半秒才看向屏幕。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文件夹自动打开了。
里面是——
动漫壁纸。
大量的动漫壁纸。
二次元美少女，姿态各异，服饰清凉。
一张接一张地在大屏幕上轮播。
赵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扑向笔记本电脑，疯了一样按键盘。
没用。
画面切不回去。
文件夹还在继续打开下一层子目录。
子目录名叫「绝对不能让同事看到」。
会议室里有人发出了窒息般的笑声。
是那种拼命忍但忍不住的声音。
赵明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手指在键盘上乱戳。
屏幕上的文件夹又跳到了下一层。
「赵明的秘密花园」。
全场爆发了。
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有人假装咳嗽，咳得面红耳赤。
老张的保温杯盖子都笑飞了。
赵明一把扯掉了投影线。
屏幕终于黑了。
但已经晚了。
他站在原地，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全场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赵明的秘密花园」。
陈所长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笔记本。
「下一位。」
赵明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余光瞥见会议室门口的地板上，一团白色的小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搭在电源插线板上的爪子。
小七抬头看了我一眼。
眯了眯眼。
我在内心给它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
再看下去，我怕我会笑出声来。
会后赵明红着眼眶找到了IT部门。
IT检查了半天，结论是——
「没有外部入侵痕迹。您的电脑是自动切换的，像是……触控板被什么东西碰了？」
「碰了？被什么碰了？」
IT小哥耸了耸肩。
「不知道，可能是灰尘？也可能是虫子？」
赵明的脸又紫了。
【第六章】
赵明的秘密花园事件还没过去一周，设施迎来了一件大事——上级督导组下来检查。
带队的是个姓刘的副主任，五十出头，国字脸，眉心刻着两道竖纹。
一进来就板着脸，说话声音能把墙皮震下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的制服笔挺、表情严肃。
整个设施的气氛瞬间从「异常收容所」变成了「期末考考场」。
陈所长亲自迎接。
他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督导组的流程很标准：看数据、查设备、听汇报、实地考察。
前面三项都没什么问题。
到第四项的时候出事了。
刘副主任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大红「7」的铁门。
「七号，S级，我要看看。」
陈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上。」
我换了防护服，给刘副主任和他的随行人员也配了装备。
三道门依次打开。
刘副主任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压路机。
他身后的四个人明显有点紧张，但在领导面前不敢露怯。
我跟在最后，心里盘算着小七今天的心情好不好。
收容室的门开了。
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小七正趴在角落里舔爪子。
刘副主任停在三米外，皱着眉打量。
「这就是S级？」
他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质疑。
「一个小型生物体？体重目测不超过两公斤？这是你们申报S级预算的依据？」
陈所长在通讯器那头没说话。
我清了清嗓子：「刘主任，七号的危险等级并非基于体型，而是——」
话没说完，小七动了。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迈着小碎步，朝刘副主任走过去。
他身后四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手摸向了腰间的装备。
刘副主任没动。
他低头看着小七走到自己脚边。
小七停下来，仰起头。
蓝色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对着刘副主任的脸眨了一下。
然后，它伸出一只前爪。
搭在了刘副主任的鞋面上。
「喵。」
声音又小又软。
像一颗棉花糖砸在了铁板上。
我看到刘副主任的眉心那两道竖纹——松了。
不是松动，是整个表情管理系统崩盘了。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瞳孔地震的动作。
他蹲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副厅级干部，穿着笔挺的制服，在S级收容物面前蹲下来。
伸出手。
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七的脑袋。
小七顺势把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呼噜声响了起来。
刘副主任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变了。
变得——
「哎呀，这个小家伙……」
那语气。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能用嗓门震墙皮的铁面副主任，对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猫，用了「小家伙」这个词。
他身后四个人面面相觑。
表情统一分类：我是不是在做梦。
小七在刘副主任手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刘副主任的手指就那么搭在了它的肚子上，轻轻揉了两下。
「嘿嘿，毛还挺软的。」
他说「嘿嘿」。
一个副厅级干部说了「嘿嘿」。
我听到了通讯器里陈所长倒吸冷气的声音。
同时还听到了监控室里至少五个人集体下巴脱臼的声音。
小七躺在地上享受了大约十秒钟肚皮按摩。
然后翻身跳起来，朝门口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刘副主任。
像在说：跟我来。
刘副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身后的人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跟上。」
小七领着一群人走出了收容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到赵明的九号收容单元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用爪子拍了拍门。
我一愣。
门上的电子面板闪了一下，自动打开了。
小七走进去。
我和刘副主任跟了进去。
里面没什么异常。
但小七跳上了赵明的工作台，用爪子扒拉出了一个文件夹。
纸质文件夹。
封面写着「九号数据备份」。
它用嘴叼着文件夹，跳下来，放在了刘副主任脚边。
然后坐好。
尾巴一甩一甩。
刘副主任蹲下来捡起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表情慢慢从慈祥变回了铁板。
「这个数据……和你们提交的报告对不上。」
他翻到第三页。
「经费使用明细也不一样。」
第五页。
「这个——这不是报销了两次吗？」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九号的负责人是谁？」
陈所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稳得像在念判决书：
「赵明。」
那天下午，赵明被叫进了陈所长的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脊背挺直。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泡了三天的面条。
听说督导组要对九号的账目做专项审查。
听说赵明在办公室里解释了两个小时。
听说刘副主任走的时候，给设施批了一笔额外预算。
预算名目是——
「特殊收容物环境优化专项经费」。
翻译成人话就是：给七号买猫爬架的钱。
我看着那笔预算数字，沉默了很久。
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小七。
它在舔爪子。
舔完了冲我眯了眯眼。
我忽然觉得，当初那个「被吞了」的说法也没那么离谱。
这个小东西，确实能吞人。
吞的不是命。
是心。
【第七章】
赵明被审查之后消停了整整两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我低估了他。
也低估了一个丢了面子的男人能有多大的能量。
第十八天，我接到了一份内部通知。
盖着总部公章的那种。
内容只有一句话：
「鉴于七号收容物实际威胁等级存疑，总部将派遣评估小组对七号进行重新定级。若评估结果低于A级，七号将被转移至外部合作机构进行‘深度解析’。」
「深度解析」这四个字，用的是加粗红字。
我不知道在收容体系里「深度解析」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赵海知道。
他通过密道给我传了个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解剖。」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发白。
这份通知的发起人，申请栏上签的名字——赵明。
他用了两周时间，越过陈所长，直接向总部递交了一份七号的「威胁降级申请」。
申请里写得头头是道：七号从未对设施人员造成实际物理伤害，历任研究员的「失踪」系个人原因离职，所谓S级定级缺乏量化数据支撑。
每一条都有数据引用。
每一条逻辑都说得通。
如果不知道真相的人看了，确实会觉得——七号凭什么占着S级的编制和经费。
赵明聪明就聪明在这里。
他不是来报复的。
他是来「纠错」的。
站在他的立场，他说的全是对的。
但对小七来说，评估组来的那天，就是死期。
我找陈所长。
陈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份通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话：
「小苏，我能拦住外面的人，但我拦不住程序。总部的评估组三天后到。」
他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无力」这两个字。
「你有三天时间。让他们看到七号存在的价值。」
三天。
我回到实验室，小七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我。
我坐下来，把通知放在它面前。
「你能看懂吧。」
它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用爪子把通知推到了桌子边缘。
纸飘下去，落在地板上。
它冲我喵了一声。
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短促，干脆，像在说——
「别怕。」
评估组到的那天，整个设施如临大敌。
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姓周，表情冷得像冰箱。
他们带了一整套仪器，说要对七号进行「全维度能力测试」。
我陪同进入收容室。
小七坐在房间中央，尾巴卷着爪子，安安静静的。
周组长扫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那个表情我见过——赵明看我的时候也是那样。
「开始吧。」
测试分五项：生物电、精神波动、物理强度、空间影响力、交互反应。
前四项的数据全部——正常。
正常到接近于零。
周组长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板上打了四个勾。
都是最低等级。
他看着结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最后一项，交互反应。让它跟其他收容物接触，看看有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所有收容单元的门，同时亮起了绿灯。
不是打开。
是指示灯全变了颜色。
从常态的黄色变成了绿色。
周组长愣住了。
「这是……」
监控室里传来了老张的声音，音调高了八度：
「所有收容物活性指标——全部归零！全部！三十六个单元！」
归零的意思是——它们全部安静了。
同一时间，同一瞬间，三十六个异常收容物，集体进入了最稳定的状态。
这在设施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周组长看着满屏幕的绿色指示灯，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低头看了看小七。
它坐在原地，微微仰着头，闭着眼。
身上那层荧光比平时亮了一倍。
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白光。
在那道光里，不只是十三号，所有的异常收容物都安分了。
像学生听到了班主任的脚步声。
周组长在收容室里站了很久。
他放下了记录板。
摘下了眼镜。
揉了揉鼻梁。
重新戴上。
然后在最后一项「交互反应」的评估栏里，写了三个字：
「无法定级。」
他合上记录板，看了我一眼。
「七号维持原级，S级。评估终止。」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回头。
「那个递申请的人，让他别再递了。他不够格评价这个东西。」
门关上了。
我蹲下身。
小七跳进了我怀里。
它的身体比平时热一点，像刚跑完步。
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闭着眼，抱了它很久。
【第八章】
评估事件之后的一个月，设施恢复了平静。
赵明被调离了研究岗，转去做后勤档案管理。
他走的那天从我面前经过，眼睛没抬一下。
脊背还是直的，但步子拖着地面，鞋底蹭出了刺耳的声音。
我没说话。
小七也没看他。
算是最后的体面。
那个月我开始整理设施的创始档案。
不是有人安排的——是小七引导我去的。
它把我带到了B区的一间废弃档案室，用爪子扒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柜。
柜子里有一个密封袋，袋里装着一本手写笔记。
封面上写着「深渊计划·创始人手记」。
日期是三十二年前。
笔迹工整，墨水发黄。
第一页就让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2月14日。我在秦岭深处的溶洞里发现了它。」
「它很小，趴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起初我以为是一只白猫。」
「但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身上有光。」
「我伸手去摸的时候，它没有跑。它看着我，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叫声。」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一切都会好的。」
「那个念头不是我自己的。」
翻到第十页。
「它不是任何已知物种。碳十四测定失败了三次，每次结果都不同。最新的结果显示——年龄超过一万两千年。」
二十页。
「我开始围绕它建造收容设施。不是为了关住它——我很清楚我关不住它。」
「是为了保护它。」
「或者说，保护其他人不要发现它。」
「因为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能让任何生物自愿服从的力量——」
「他们会来抢的。」
最后一页。
「设施建成了。我把它放在了七号收容单元。」
「它很配合。甚至自己走了进去。」
「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它在笑。」
「这个设施不是在收容它。」
「它在收容我们。」
「它允许我们围着它转，是因为——它也需要人陪。」
「一万两千年。」
「太久了。」
我合上笔记，坐在积灰的地板上。
小七蹲在我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一万两千年。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你一直都在这里？」
它眨了眨眼。
「所有的事情——十三号、赵明、评估组——你都提前知道？」
又眨了一下。
「你故意让每一任研究员都以为自己是被‘吞’了的受害者，其实你在挑人？」
它歪了歪脑袋。
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把脑袋拱进了我的手心。
呼噜声又响了。
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说——
「想太多了。」
「我只是喜欢你。」
我端着那本笔记找到了陈所长。
他看到封面的那一刻，手停了。
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久没说话。
「你都看了？」他的声音很轻。
「看了。」
「那你应该也猜到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抱着一团白色的小东西，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背面写着：「陈维，七号收容物第三任研究员，1999年。」
我看着照片上的年轻面孔，再看看面前满头白发的陈所长。
二十五年。
「我是第三个被它‘吞’的。」陈所长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语气像在回忆一场很长的梦。
「进去的时候我二十八，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搞清楚它的本质。」
「出来的时候我变了一个人。不是坏的那种变。是——」
他想了很久。
「是被揉开了。」
「它不需要我搞清楚它的本质。它需要的只是有人坐在它旁边，陪它待一会儿。」
「‘所长’这个头衔，」他苦笑了一下，「是它给的。因为只有所长才能决定谁来负责七号，才能保证每一任研究员都是——它喜欢的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小苏。它选了你。就像当年选了我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七。
它正趴在陈所长的拖鞋上打盹。
一万两千年，选了八个人。
平均一千五百年才选一个。
我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第九章】
平静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设施的顶级加密通讯频道收到了一条消息。
陈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脸色比设施走廊的冷光灯还白。
「总部来了命令，」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军方介入。赵明在被调岗之前把七号的部分数据泄露给了外部机构。」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什么机构？」
「一个我没有权限过问的名字。他们认为七号的‘群体安抚能力’具有战略价值，要求移交进行‘可控环境下的能力提取实验’。」
能力提取实验。
我不需要翻译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比「深度解析」还干脆。
「我拦不住，」陈所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军方的授权等级比我高四级。护送队伍今天下午到。」
今天下午。
六个小时。
我冲出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一路跑到七号收容单元，三道门的密码我输了两次才输对——手在抖。
门开了。
小七坐在房间中央。
看到我进来，歪了歪脑袋。
「喵？」
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蹲在它面前，胸腔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搅。
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知道他们要来了？」
它眨了眨眼。
「你不打算跑？」
又眨了一下。
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如果你要跑，现在就走。密道、管道、什么途径都行，你从十三号面前走过它连头都不敢抬，你能走的——」
话没说完。
小七伸出爪子，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把脑袋拱进了我的掌心。
呼噜声响起来。
很稳，很慢。
像在说——
不跑。
下午三点，护送队伍到了。
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带着专门设计的屏蔽型收容舱。
领队的军官三十出头，方脸，目光像手术刀。
他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直接指挥队伍进入七号收容室。
小七被装进了屏蔽舱。
舱门关闭的一瞬间，它最后看了我一眼。
蓝色的眼睛在屏蔽舱的金属壁里像两颗坠入深海的宝石。
然后舱门合上了。
我的视线糊了。
护送队伍带着屏蔽舱往电梯方向走。
他们走到B区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一盏。
两盏。
三盏。
跟那天夜里十三号泄漏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止十三号。
所有走廊、所有区域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灭。
红色警报灯亮起。
警笛尖啸。
「全体人员注意！多个收容单元同时出现异常活性波动！三号、七号——不对，九号、十三号、十五号、二十二号——全部！全部异常！」
广播里值班员的声音在破音。
方脸军官停下了脚步。
「什么情况？」
墙壁在震。
地板在震。
整个地下设施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从最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十三号收容单元的铁门上出现了裂纹。
黑雾从缝隙里渗出来。
二十二号的门板在向外鼓。
三号的温度传感器直接过载烧毁。
三十六个收容单元，三十六种异常，同时暴动。
军官的脸变了。
「继续撤离！加速！」
没有人动。
因为电梯停了。
通道门锁死了。
整个设施陷入了全面封锁。
不是人为操作。
是设施本身的应急系统判定——当前状态已达到「不可控」级别，自动锁死一切出入口。
军官回头看了看越来越多的裂纹和渗出的黑雾。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屏蔽舱上闪烁的指示灯。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冲上去，抓住了屏蔽舱的把手。
「打开它。」
军官一把推开了我。
「这是军方资产，你没有——」
「你听我说！」我指着四面八方正在崩溃的收容单元，「这些东西全都是它在压着！没有它，这个设施今天就是个坟！你也一样！」
墙壁上的裂纹在我说话的时候又延伸了半米。
一块天花板碎片掉下来，砸在军官脚边三十公分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片。
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变形的走廊。
三秒。
他伸手按下了屏蔽舱的解锁按钮。
舱门弹开。
小七坐在里面，毛发上的荧光暗淡了不少。
它抬头看了看我。
我伸手把它抱出来，放在了地板上。
它站稳了，晃了晃脑袋。
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
「喵——」
一声长长的叫声。
这次的声音和以往不同。
不是奶声奶气的短促一喵。
是一道绵长的、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波。
从七号收容室扩散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墙壁，穿过每一扇铁门。
我感觉耳膜嗡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停了。
震动停了。
裂纹没有继续扩展。
黑雾缩回了十三号的门缝里。
二十二号的门板不再鼓了。
灯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走廊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的气流声。
三十六个收容单元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从红色变回了绿色。
方脸军官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他身后的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
我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军官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屏蔽舱。
又抬头看了看趴在我脚背上打哈欠的小七。
他张了张嘴。
关上。
又张开。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东西……不能离开这里。」
赵明是在当天被带走的。
泄露机密数据这个罪名够他坐很久了。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了小七蹲在我脚边。
他停了一秒。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被两个人架着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七始终没看他。
但耳朵转了一下。
听到了。
【第十章】
赵明的事之后又过了一个月，设施彻底恢复了正常。
总部重新审定了七号的保护协议——不是收容协议，是保护协议。
等级：SSS。
所有关于七号的数据被加密封存，只有所长级别以上才有查阅权限。
知道小七真实身份的人，从设施内的七八个变成了——只有我和陈所长。
密道那头的赵海他们也配合做了记忆模糊处理。
对外的统一口径是：七号收容物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无交互能力。
至于我，被提拔成了七号收容单元的研究主管。
升了两级，工资翻了一倍。
新工牌上印着：苏远——七号研究主管。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陈所长亲自批的备注。
「兼七号收容物生活保障专员。」
翻译成人话：首席铲屎官。
我的手机相册从三千张猫图变成了六千张。
其中三千张是小七。
另外三千张还是小七。
赵海说我已经没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小七做三文鱼刺身。
刀工比米其林大厨还讲究。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
大哥别笑二哥。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起来，小七蹲在枕头旁边等我。
我带它在设施里走一圈，吃早饭，做研究。
中午它会午睡，我就在旁边写报告。
下午它心情好的时候会自己去巡逻，经过其他收容单元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安分得像上课被点了名。
晚上我们回收容室。
我坐在地板上看文献，它趴在我腿上。
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像台永远不会关机的小马达。
有时候我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
它就眯起眼，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一拱。
一万两千年。
它等了一万两千年。
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只是想有个人，在它旁边坐一会儿。
又过了三个月。
设施来了一个新人。
二十四岁，刚毕业，瘦高个，戴着眼镜，一脸的青涩。
行政姐姐带着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他好奇地左看右看。
老张在值班室里瞄了一眼名单，差点把保温杯扣在脑门上。
「又分到七号？？谁批的！」
陈所长的批示。
老张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门走出去，拦住了那个新人。
一只手摁住他的肩膀。
那力道，那表情，跟当初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像送葬。
「小周。」
新人哆嗦了一下：「到、到。」
「你分到了七号。」
「我……我知道。」
老张闭了一下眼睛。
「七号吞过八个研究员。」
新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八……八个？」
「进去的人，没一个正常出来。」
老张的声音沉得像铅。
「上一个叫苏远，也是个年轻人。进去之后——」
他顿了顿。
表情痛苦得像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消失了。」
新人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还能辞职吗？」
「合同签了。」
「……」
老张递给他电击枪、防护服、密封头盔。
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慌，不要跑，不要闭眼。」
新人端着枪，腿哆嗦着往七号走。
三道门打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白色的空间，空旷，干净。
和我第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角落里，一团白色的小东西趴在那里，耳朵竖了起来。
蓝眼睛转过来，对上了新人的目光。
小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新人脚边。
蹭了蹭他的裤腿。
抬头。
「喵。」
新人的电击枪掉在了地上。
监控室里，老张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保温杯。
喝了一口。
然后打开了对讲机。
「苏主管，你的新兵到了。」
我放下手里的猫罐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站起来。
推门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监控画面里，新人正蹲在地上，浑身僵硬。
小七窝在他脚背上，闭着眼，打起了呼噜。
新人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好……好可爱。」
「好可爱啊。」
「啊啊啊啊啊它在蹭我啊啊啊——」
监控室里老张手里的保温杯又没拿住。
茶喷了一屏幕。
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我靠在墙上，看着画面里的一人一猫。
嘴角咧了一下。
嗯。
第九个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