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前女友苏念，我跑了三千里，潇洒快活。
谁知逛个商场，又撞见她了。
当晚我刚和秘书吃完饭，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就被绑了，她用腰带将我捆在椅子上。
林可踹门而入，眼底发疯：「谁碰我们秦总？」
苏念的手，抖了。
【第一章】
六个月前，苏念当着整桌人的面叫我废物。
声音不大，但十几个人全听见了。
赵凯搂着她的肩膀，冲我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上弯，眼皮都没怎么抬。
我没说话。
站起来，擦了擦嘴角，从椅背上拿了外套。
桌上有人还在笑。
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雨砸在脸上，鞋底打了一下滑。
没摔，但也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目的地：三千里外的锦城。
六个月过去了。
新城市，新日子。
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学会了两道菜——煎蛋和泡面。
还学会了给楼下面馆老板娘家的橘猫顺毛。
日子过得相当有声有色。
今天下午，我在锦澜广场三楼的奶茶店排队。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纠结芋泥波波和杨枝甘露到底哪个更值。
最后两个都点了。
叼着吸管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二楼扶梯旁边站着一个人。
马尾。白裙子。侧脸的轮廓太熟了。
我脚步停了，奶茶差点没叼住。
【不可能吧。三千里，她能追到这儿？】
眯着眼看了三秒。
是她。苏念。
她正跟一个柜姐说话，没看见我。
我转身就走，头都没回，两杯奶茶全灌了一路，一杯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当天晚上七点，盈川路，聚福楼。
我坐在包厢里，对面是我秘书林可。
她眼镜架推到鼻梁最高处，手指在平板上滑得飞快，一摞财报被她翻出了审讯嫌犯的气势。
「赵氏集团上季度亏损一千二百万，资产负债率67%。」她头都没抬，「秦总，收购窗口差不多了。」
我夹了块糖醋排骨，嚼了两口。
「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排骨凉一点。烫嘴。」
林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很熟——她大概在心里问候了我全家第三百遍了。
服务员端了碗鲈鱼汤进来，半鞠躬放下，半鞠躬退出。
我喝了口，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赵氏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林可叹了口气，合上平板，拿起了筷子。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去趟洗手间。」
「嗯。」林可头都没抬。
包厢门关上，走廊安安静静的。
暖黄的壁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我哼着歌往洗手间走，脑子里还在想那碗鲈鱼汤。
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
白裙子。马尾。
三千里没拦住的那个人。
苏念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我的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
「秦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以为跑了三千里，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她走过来的速度比我反应的速度快。
手腕被攥住的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香水味钻进鼻子里，六个月前是同一款。
她一把将我拽进了隔壁一间空包厢，从里面锁了门。
我还没站稳，她就伸手扯下了我的腰带——上个月花两千块买的那条，皮质刚养出光泽——绕过椅背，把我两只手腕捆在了一起，死死地绑在靠背上。
皮革勒进肉里，疼。
我低头看了看。
【这条腰带我才戴了三次。就这么报废了。】
苏念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她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跑什么？」
我不说话。
「秦远，你跑什么！」声音拔高了，指尖掐进了我手腕旁边的肉里。
「苏念，」我看着她，「咱们分手半年了。你绑我，是家暴预演还是行为艺术？」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找了你六个月。你换号码、搬城市、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我不绑你，你还要跑。」
我闭了嘴。
不是想解释什么。
是因为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好几个人，而且很快，皮鞋底砸在地毯上闷闷地响。
包厢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不是踢的那种。
是鞋底正中门锁、合页变形、木板往里飞的那种。
林可站在门口。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跟白天开会时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她身后左右各站了一个西装短寸的壮汉，其中一个的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内侧。
林可扫了一眼包厢——扫到苏念，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被绑住的手腕上。
她的脸沉下去了。
「谁——碰我们秦总的？」
声音不大。
但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
苏念的手指松开了。
她转过头，看见了林可，看见了两个壮汉，看见了壮汉外套下面鼓起来的那一块。
她的嘴张了张。
「秦……秦总？」
三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腕还被自己的腰带绑着，看着苏念那张半年没见的脸。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这三千里，跑得还是太近了。】
【第二章】
林可走过来，蹲下，三秒钟解开了我手腕上的腰带。
皮革上留了两道红印子。
她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手指收紧了。
「报警吗？」
「不用。」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秦总——」
「我说不用。」
林可没再说话，但她看苏念的眼神，能把人钉在墙上。
苏念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她的目光在我和林可之间来回跳，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秦总」这两个字。
我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拍了拍袖口的褶皱。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开口了。
「秦远！」
我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她吞了一下口水，「你怎么——」
我没转身。
「苏念，你当初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
我往外走了一步。
「现在更配不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拖了一地。
林可跟上来，两个壮汉走在最后面。
苏念一个人站在那间包厢里，没追。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经理点头哈腰地迎过来。
「秦总慢走，下次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最好的包厢——」
「不用。」
我走出门。
门外的代客泊车员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一辆黑色迈巴赫，车身反着路灯的光。
代客泊车员拉开后座车门：「秦总。」
我弯腰进去，林可从另一侧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苏念。
她站在餐厅大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裙摆吹歪了。
她盯着这辆车，膝盖像是软了一下，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车子启动，驶上主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可半天没说话。
过了两个路口，她终于开口了。
「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人。」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追问。
林可就是这点好——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安静。
我不知道苏念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但后来林可告诉我，当晚苏念在餐厅门口站了十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搜了半天。
搜什么呢？大概是搜「秦远 锦城」。
搜不到的。
我这半年，从不接受任何采访，公司官网上连照片都没挂。
锦城集团对外的脸，是林可。
我只是一个名字。
苏念搜了一圈一无所获，最后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电话的，是赵凯。
「苏念？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凯，秦远变了。他有秘书、有保镖、有人叫他秦总。他坐的是迈巴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凯笑了。
「那种人能当什么总？可能手下有三五个人，撑撑门面。迈巴赫？没准儿是租的。别自己吓自己。」
苏念没说话。
赵凯又说：「你不是找他要复合吧？那种废物，你看他干嘛？」
苏念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灯底下，风把头发吹到了脸上。
她没有回家。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锦澜广场。
广场已经关门了。
她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招牌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白天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锦城集团旗下。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公司旁边的一家咖啡店里。
T恤、运动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块提拉米苏，手机架在咖啡杯旁边，正刷菜谱。
我最近在研究红烧牛腩，但总是把肉炖成橡皮。
门口的风铃响了。
赵凯走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得发齁的古龙水。
他穿了一身剪裁讲究的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只金表反着光。
苏念跟在他后面，妆画得很精致，嘴唇抿着。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
赵凯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笑了。
那种笑我在六个月前的饭桌上见过——嘴角翘得老高，下巴微微扬起来。
他端着咖啡走到我对面，一屁股坐下。
没问我同不同意。
「哟，秦远。」他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听说你在锦城混得不错？」
我没抬头，手指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还行。」
「行什么啊，」赵凯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更浓了，「我爸的赵氏集团今年刚拿了锦城高新区的地产项目，几个亿的大单。你那个小公司做什么的？」
「杂。」
「杂？」赵凯挑了一下眉，「就是什么都干、什么都不行呗？」
苏念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凯——」
「怎么了？我跟老同学聊聊天。」赵凯摆了摆手，又转向我，「秦远，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毕竟也努力了，能在锦城开个小公司，比当初强。只是——差距就是差距。」
他抬起手腕，金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这块表，限量款，你知道多少钱吗？」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停了半秒。
【表盘的九点钟位置有一条接缝线，正品没有。这块表，估计两千块出头。】
「不知道。」我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赵凯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建民——锦城集团CFO。
我接了。
「秦总，赵氏集团的收购评估报告出来了。标的整体估值比预期低了18%，现金流缺口比披露数据大。建议我们下调报价。」
「知道了。不急，先放着。」
「好的秦总。」
我挂了电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赵凯盯着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电话……说什么赵氏？」
「你听错了。」我站起来，拿了外套。
这时候咖啡店老板从后厨冲出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秦先生！您今天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这杯咖啡我请！对了，这是本月的门店经营报告，您看——」
他双手递过来一份文件夹，点头哈腰的角度差点磕到桌沿。
「不用了。放前台就行。」我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
身后安安静静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凯，他刚才那个电话——赵氏集团——你听到了吗？」
赵凯的声音很硬：「巧合。肯定是巧合。」
风铃在我身后响了一声。
【巧合。嗯，目前还算巧合。】
【第四章】
周六下午，锦澜广场。
我和林可来买季度商务礼品，每年惯例，送合作方的。
林可拿着采购清单，从一楼扫到三楼，效率堪比扫货机器人。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了两杯奶茶，负责递东西和提意见。
主要是提关于奶茶口味的意见。
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赵凯在这个城市，就没有买不起的东西。」
我顿了一下脚步。
林可也停了，推了推眼镜看我。
我冲她摇了摇头，站在转角后面没动。
赵凯和苏念正站在一家高端腕表店里。
苏念今天换了一条红裙子，妆很浓，笑得很用力。
赵凯指着展柜里一块表：「这块，百达翡丽，包起来。」
柜姐笑容职业：「先生，这款三十八万。」
「刷卡。」赵凯把卡拍在柜台上，下巴抬得老高。
柜姐拿过卡，刷了一下。
滴——交易失败。
柜姐的笑容没变：「先生，请您换一张试试？」
赵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再刷一次。」
滴——交易失败。
他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
滴——交易失败。
苏念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赵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你们这机器是不是——」
「赵先生，」柜姐的笑容依然纹丝不动，「要不您试试其他卡？」
第四张卡。
第五张卡。
滴——滴——
全店的人都安静了，只剩下POS机反复拒绝的电子音。
赵凯的手攥着最后那张卡，指关节发白。
就在这个时候，林可拎着采购清单走进了这家店。
我跟在后面，叼着奶茶。
店长从里间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秦总！您亲自来了！快请坐！茶——上茶！」
他的声音在整个店里炸开，所有柜姐齐刷刷转头。
苏念的身体僵住了。
赵凯的手还悬在半空，卡夹在两根指头之间。
我假装没看见他们，走到另一边的展柜前。
「这几款，都送到公司。」我指了指三块表，「走集团对公账户。」
「好的秦总！」店长连声应着，亲自拿了丝绒托盘过来。
林可在旁边翻了翻平板：「秦总，三楼这边几家新进的品牌还在等您签场地合约。」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场地……合约？」
林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请问，您是？」
苏念没说出话。
赵凯终于回过神来了，把卡塞回钱包，扯了扯西装下摆：「秦远，你——」
「走了。」我对林可说。
我们走出店门。
身后传来赵凯压低的声音和苏念发颤的气息，但我没回头。
出了店，林可忽然停下来，指了一下大厅中央的柱子。
上面挂着一块铜牌。
锦澜广场。
下面一行小字——锦城集团旗下商业地产。
我注意到赵凯也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块铜牌，停了三秒。
然后他手里的购物袋掉了。
苏念站在他身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赵凯张了张嘴，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叼着奶茶走向电梯。
林可跟在旁边，压低声音：「秦总，他们好像站不稳了。」
「跟我没关系。」
「您不好奇他那块手表是真是假？」
「假的。九点钟位置有条接缝。」
林可推了推眼镜：「您连这个都看了。」
「我也不想看。他非抬到我脸前面。」
电梯门合上了。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
【行吧。好好一个周末，又泡汤了。】
【第五章】
后来的事，是林可告诉我的。
赵凯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没睡觉。
他坐在电脑前，搜了一整夜。
锦城集团。
三十七家子公司，两家上市公司，员工一万两千人。
总部在锦城金融中心28楼。
CEO——秦远。
照片栏是空的。公司刻意隐去了实控人的一切公开信息。
但赵凯不需要照片了。
他点进了企业新闻板块，第一条赫然写着：「锦城集团拟收购赵氏集团控股权，标的估值下调。」
他的咖啡洒了，键盘全是水。
第二天一早，赵凯冲进了他父亲的办公室。
赵建国——赵氏集团董事长，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桌上摆着三份没签完的文件。
「爸，锦城集团那边，您约了几次了？」
赵建国头也没抬：「三次。全被拒了。对方说他们秦总行程很忙，暂不安排会面。」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认识锦城的人，帮我搭个线。赵氏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被他们收购，条件会很苛刻。」
赵凯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认识……不太好说。」
赵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什么叫不太好说？」
赵凯没敢讲。
他怎么说？
说他前几天对着锦城集团的CEO炫耀假手表？说他叫人家废物？说他女朋友用腰带把人家绑了？
他闭了嘴，退出了办公室，背上全是冷汗。
当天晚上，苏念打来电话。
「我有个办法。」
赵凯：「什么办法？」
苏念的声音很冷静：「秦远再厉害，他也是个公众人物。做生意最怕什么？怕名声臭。我来写一篇文章，把他以前的底细全抖出来——一个穷小子，没钱没本事，被我甩了才发了家。投资人看到这种人，多少会犹豫。」
赵凯想了想：「你确定管用？」
「他越高调，越怕黑料。信我。」
第二天，苏念写了一篇三千字的长文，标题是：「锦城集团秦总的真面目——我前男友的发家史」。
文章里写得很详细：当年他怎么穷、怎么抠门、过年连一束花都舍不得买。
她甚至翻出了几张旧照片——秦远穿着褪色T恤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袋装泡面。
文章的结尾，苏念写了一句：「这种人配做一家集团的掌门人吗？」
她点了发送。
两个小时之后，文章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但评论区，不太对。
「所以……你因为他穷就甩了他？姐，你这价值观够直白的。」
「等等，穷小子逆袭成集团CEO？这不是励志故事吗？你写的是黑料还是宣传片？」
「笑死，自己亲手甩掉的男人变成首富，现在跑出来踩人？这叫什么来着——苏念式择偶？」
「苏念式择偶」四个字，两小时后登上了本地热搜。
截图到处都是，苏念删帖也来不及了。
她坐在出租屋里，手指划着屏幕，评论越刷脸越白。
她不是在被骂。
她是在被笑。
整个互联网都在笑。
与此同时——不对，我换个说法。
同一时间，我坐在公司旁边的牛肉面馆里，面前一碗大份红烧牛肉面，加蛋。
手机嗡了一声。
林可发来消息：「秦总，网上有人发了一篇关于您的文章。」
我挑了一筷子面：「说什么？」
「说您以前很穷。」
嗯，这倒是实话。
我吸溜了一口汤。
「还说了什么？」
「评论区都在帮您说话。您现在的舆论形象是——白手起家的励志典范。」
「……」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加碗面吧。今天心情不错。」
【第六章】
苏念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她打来电话。
我正在办公室里吃下午茶——一盒蛋黄酥，林可从隔壁城市带回来的。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我咬着蛋黄酥愣了一下。
接了。
苏念的声音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柔。软。像泡了蜜。
「秦远……那篇文章的事，不是我本意。我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继续掰蛋黄酥。
林可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停了，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秦远，你在听吗？」
「嗯。在。」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对你……」
她的声音开始颤，带上了鼻音。
我嚼了一口蛋黄酥，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可扭过头去，肩膀在抖——她在忍笑。
苏念继续说：「秦远，咱们能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吞下蛋黄酥，喝了口水。
「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明天下午三点，城东澜庭茶舍。」
「好……好的！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林可转过头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只做了坏事的猫。
「秦总，您答应见她？」
「见见。听听她想说什么。」
「您不觉得她有目的？」
「当然有。」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在桌上点了两下。
「所以我才要见。」
林可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澜庭茶舍。
苏念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龙井，杯子已经倒好了两盏。
她换了一身素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耳钉也换成了很小的珍珠。
精心打扮过的痕迹，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我穿着帽衫和牛仔裤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她笑了一下，给我推了一杯茶。
「嗯。」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秦远，那篇文章的事……我已经删了。是我冲动了。」
「哦。」
「网上那些评论，我也不想看了。过去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你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赵凯的公司……最近出了一些问题。我知道你们锦城集团在谈收购。」
来了。
「秦远，如果你能……放一放收购的事，我愿意帮你澄清网上所有的事。录视频、发声明，怎么都行。」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交易。你停手，我帮你挽回名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有点涩。
「你在威胁我？」
「不是！」她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是交易。对你对我，都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好。我回去考虑考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你……真的考虑？」
「嗯。回头联系。」
我转身走了。
走出茶舍的时候，我把左手从帽衫口袋里抽出来。
手机屏幕上，录音时长：00:07:42。
还在走。
上了车，林可已经在等了。
「录到了？」
「全程。」
她接过手机，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摘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亲口说了‘交易’和‘停手’。这构成商业胁迫。」
「嗯。」
「另外，赵氏集团的财务核查已经出了初步结论。」林可翻开平板，「三年内虚增利润两千四百万，关联交易未披露。」
「能上台面吗？」
「铁证。」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下周有个行业峰会，对吧？」
「嗯。锦城集团是主赞助商，您有一个发言环节。」
「那就下周。」
我睁开眼，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准备两样东西：赵氏的财务分析报告，和今天这段录音。」
林可把平板合上了，推了推眼镜。
「明白。」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晚霞把半边天烧红了。
我忽然想吃红烧牛肉面。
【第七章】
锦城国际酒店，宴会大厅。
行业峰会年度晚宴，到场的都是锦城周边几个城市的企业负责人。
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打在每个人的酒杯上，碎成一片一片。
赵凯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入口处跟人握手。
苏念挽着他的胳膊，红裙子，高跟鞋，笑得从容。
赵凯扫了一圈大厅，嘴角带着笑意。
「放心，」他压低声音对苏念说，「这里一半的人认识我爸。秦远一个外来户，翻不了天。」
苏念点了点头，手指收紧了他的袖口。
我在后台等了十分钟。
林可递给我一杯水：「紧张吗？」
「不紧张。」
「那您手心为什么出汗？」
「空调太热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主持人在台上念赞助商名单，念到锦城集团的时候，掌声最大。
「有请锦城集团CEO秦远先生上台致辞！」
我放下水杯，理了理袖口，走上了台。
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睛。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赵凯坐在第三排，手里的酒杯举到一半，僵在了半空。
苏念的手从他臂弯上滑了下来。
她盯着台上的我，嘴唇分开了一条缝，但没合上。
我站定了，扫了一眼全场。
「各位晚上好。我是秦远，锦城集团。」
稀稀拉拉的掌声。
很多人是第一次见我。
「今天不聊业绩。聊一个我最近想了很久的话题——诚信。」
我顿了一下。
「前几天网上有人说我以前很穷。这个，我不否认。」
场下一阵低笑。
「穷的时候，过年买不起花，只能给女朋友写封信。后来信被泡在了汤碗里。」
笑声停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但今天我不是来讲自己的故事的。」
我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赵氏集团的LOGO出现在最上方。
下面是三年来的财务数据——官方披露版，和锦城集团核查版。
两列数字，并排而列。
利润差了两千四百万。
关联交易的箭头指向三家壳公司。
全场安静了。
赵凯的酒杯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没停。
「另外，关于最近的一些传闻。」
手里的遥控器又按了一下。
音响里传出了苏念的声音——
「如果你能放一放收购的事，我愿意帮你澄清网上所有的事。」
「这是交易。你停手，我帮你挽回名声。」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投进湖面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扩出去。
苏念的身体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椅背上塌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着桌布，指甲把布料拧出了褶皱。
赵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关掉！把这个关掉！」
没人动。
整个大厅几百双眼睛，全部钉在了他身上。
这个时候，第五排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赵建国。
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
他穿过两排座位，走到赵凯面前。
赵凯的喉结动了一下：「爸——」
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干脆，整个大厅都听到了。
赵凯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赵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我三次约见锦城集团都被拒——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赵凯捂着脸，嘴唇在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试图站起来往后退，椅子绊了一下，她一个踉跄撞到了后面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无处可逃。
我关掉了屏幕，把遥控器放在演讲台上。
走下台的时候，路过了自助餐区。
虾排得很整齐，旁边的蘸料碟还是满的。
我拈了一只虾，剥壳，蘸了点柠檬汁，放进嘴里。
嗯，还行。比上次那家酒店的鲜。
林可跟上来，脚步声很轻。
「秦总。」
「嗯？」
「虾不错。」
「确实。装两盒带走。」
我们走出了大厅的侧门。
身后炸了锅。
【第八章】
峰会之后的四十八小时，赵氏集团的股价跌了三成。
财务造假的新闻铺天盖地，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合作方连夜冻结了三笔在建项目的资金。
赵建国被董事会停了职，等待调查。
赵凯的工牌被注销。
他站在赵氏大厦门口的时候，安保挡住了旋转门。
「赵公子，您的门禁权限已经取消了。」
赵凯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领带吹歪了，他没伸手去整。
他盯着那扇旋转门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苏念的号。
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苏念！都是你出的主意！你说发文章——文章变成笑话了！你说谈交易——交易被录了音！你到底还能干成一件事吗！」
苏念的声音也在发颤：「是我的错？你们家自己造假——」
「要不是你发那篇文章，秦远不会下这么绝的手！他就是冲着你来的！都是因为你！」
「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别再跟我有任何关系。」
挂断。
嘟——嘟——嘟——
这些是后来林可从各个渠道拼凑起来告诉我的。
我听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倒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六个月前的那顿饭，我其实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我穿了衣柜里最好的一件衬衫，白的，前一天晚上熨了两遍。
口袋里装着一封信，三页纸，写了一个半小时。
是苏念生日，我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礼物。
到了餐厅才发现赵凯在。
他坐在苏念旁边，胳膊搭在她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着她的肩。
苏念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合时宜的访客。
赵凯冲我笑了笑：「秦远是吧？听苏念提过你。坐吧。」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什么。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赵凯搂着苏念的肩，对我说：「以后她跟我了。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连她一只包都买不起，对吧？」
桌上的人笑了。
我把口袋里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生日快乐。」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拿起来翻了翻。
然后她把信扔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纸页沉下去，墨水化开了，字迹在汤面上散成一团黑。
「秦远，」她看着我，语气平平的，「你就是个废物。一辈子配不上我。」
桌上又有人笑了。
赵凯低头喝酒，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我看了一眼那碗汤。
纸已经泡烂了，信上写了什么，谁也看不到了。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走了。
没人拦。
林可说苏念被赵凯甩了之后，一个人搬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窗户对着一面灰墙。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浏览器。
搜索框里输入了五个字：锦城集团估值。
页面加载了两秒。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松了。
手机从指缝里滑出去，屏幕朝下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亮着。
总资产：二百八十亿。
她盯着天花板。
眼泪没掉。
就是空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全空了。
【第九章】
锦城集团总部，金融中心28楼。
玻璃幕墙从地面直通楼顶，阳光照进大堂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发光。
苏念站在旋转门外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风从楼宇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姑娘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到像是量过角度。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秦远。」
「请问您是？」
「我是他前女友。」
前台的笑容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秦总今天的行程已经排满了。请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
「我等。」
苏念走到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了。
前台姑娘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她等了两个小时。
大堂里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人端着咖啡进进出出，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没有人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了掌心。
两个小时之后，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我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穿正装的投资人，林可拿着文件夹走在最外侧。
我们正在聊季度战略的事，我一边走一边翻文件。
「秦远！」
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过来，尖锐，像是憋了很久才喊出来的。
我停了脚步。
投资人也停了。
林可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
她今天没化妆，脸上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口。
投资人们面面相觑。
「秦远，」她的声音在发抖，「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够。我什么都愿意做。」
大堂安静了。
前台的姑娘把头低了下去，保安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看着苏念的手。
她的指甲已经没有了半年前的精致美甲，指尖泛着黄，像是很久没打理了。
我伸手，很轻地把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拿下来。
一根一根。
「苏念，」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堂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愣了一下。
「你说我是个废物。一辈子配不上你。」
苏念的嘴唇颤了一下。
「后来我想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确实配不上你。不是过去——是现在。」
她的瞳孔缩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后推了一步。
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我转身，对投资人们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私事。我们继续。」
投资人们回过神来，跟着我往会议室走。
还没走出十步，旋转门又响了。
赵凯冲了进来，西装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也没梳。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秦远！」他的声音劈了，「赵氏集团的事——我们可以谈！价格、条件，什么都可以谈！」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法务。我不负责这个。」
「你——」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
看到了苏念。
苏念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赵凯的脸扭了一下：「你怎么也在这？你还有脸来？」
苏念的声音冷下去了：「我有脸来？赵氏造假的事是谁干的？」
「你——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你自己的公司烂成那样怪我？你甩了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两个人在大堂里你指着我，我指着你。
赵凯的唾沫差点喷到苏念脸上。
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尖。
前台的两个姑娘把头埋到了显示器后面。
保安不知道该拉谁。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林可跟在旁边，低声问：「秦总，要叫保安清场吗？」
「不用。」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过身。
透过正在合拢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赵凯和苏念还在吵，声音穿过二十米的大堂，清清楚楚。
门合上了。
电梯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林可。」
「嗯？」
「帮我订碗面。牛肉面。加卤蛋。」
「……好的秦总。」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锦城的秋天来得很快，梧桐叶落了满地，环卫工扫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站在28楼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面是半座城市。
楼底下的马路堵得一塌糊涂，喇叭声从二十八层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很远的嗡嗡声。
林可推门进来，手里一杯咖啡，一叠文件。
「赵氏集团的收购手续全部完成了，资产已经移交。」
「嗯。」
「赵建国接受了调查组的约谈，目前还在配合审计。赵凯的消费冻结令上周生效了。」
「嗯。」
她翻了一页文件，声音顿了一下。
「苏念上周搬走了。据说回了老家。」
我正端着咖啡杯，手停了一下。
窗外有一架飞机拉着白线从天上划过去，慢得像是在爬。
「……嗯。」
林可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放在桌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秦总，今晚的慈善晚会六点开始。」
「知道了。」
她关上了门。
中午，我没去食堂。
走出大厦，穿过两条街，到了那家面馆。
就是我刚来锦城那天找到的那家，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塑料凳子摞了三层，门口的蒸汽把玻璃糊了一片白。
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下面条，头发全塞在帽子里，围裙上全是汤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秦，还是老样子？」
「嗯。加个蛋。」
我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来。
面馆里五六个人，有穿工服的外卖小哥，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姐，还有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学生。
没人知道我是谁。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汤头熬得够久，牛肉切得厚实，卤蛋的壳剥得不太干净，蛋白上还粘着一小片。
我低头吃面。
吸溜一口汤，舌尖上全是牛骨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来，六个月前刚到锦城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
那时候外公刚走，苏念刚骂完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一碗面吃了四十分钟，汤都凉了。
现在一碗面吃十分钟，汤热着就灌完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碗底的最后一块牛肉捞起来塞进嘴里，掏了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老板娘在后面喊：「小秦，你又多给了！」
「留着，下次扣。」
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一条熟悉的街。
街角有一家餐厅，门面重新装修过了，招牌换了颜色。
但我认得这个位置。
六个月前，我从这扇门里走出去，雨砸在脸上，鞋底打了一下滑。
我从这家餐厅门口走过去了。
没停。
没看。
就那么走过去了。
傍晚五点四十，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林可靠在车旁边等我，手里拎着一个衣物袋。
「秦总，您的西装。换一下吧，您中午那件T恤上蹭了辣椒油。」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确实有一块红渍。
「行。」
在车里换了西装，打领带的时候，领带怎么都拧不正，歪了三次。
林可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打领带的手法，半年了也没进步。」
她转过身来，伸手把领带从我脖子上扯下来，重新绕上去。
她的手指从领口上方滑过，指尖凉凉的。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镜片上映了两点。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薄荷，又像是茶。
不是苏念那种浓得发甜的香水。
她把领带打好了，拍了拍我的胸口，手在那里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了。
「好了。走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过头去了，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耳尖有点红。
「走吧。」我说。
车子启动了。
窗外的城市亮了起来，楼群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晚霞。
忽然想吃面了。
但面馆已经关门了。
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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