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好兄弟偷了我三个月的作品保送名校。
女神骗我替她背了处分，毁了我的高考。
死在三十平出租屋的那天，手边还攥着一张过期的同学会请帖。
再睁眼，高三教室，倒计时297天。
我把椅子拖到最后一排，翘起二郎腿。
这辈子，我就当个观众。
你们接着演。
【第一章】
叮叮叮——铛铛铛——
铃声炸进耳朵的时候，我以为是出租屋那个破闹钟又抽风了。
然后我闻到了粉笔灰。
脖子后面，是夏天才有的黏腻汗味儿，混着前排女生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味。后背贴着一张硬得磕骨头的塑料椅，屁股下面的坐垫早就塌成一张饼。
我猛地睁眼。
黑板上，白色粉笔字歪歪扭扭——
「高考倒计时：297天。」
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行字。
是因为十五分钟前，我还躺在月租八百的小单间里，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霉的水渍，琢磨泡面还够不够吃。
然后就没了。
没有白光，没有走马灯，连个BGM都没给配。
再睁眼——高三教室。九月。开学第一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没有冻疮，没有搬货磨出来的茧，指节干净得不真实。
桌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右下角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签了三个字：顾北辰。
我的名字。
高三的课间就是这样，短暂的放松时间转瞬即逝，走廊里闹哄哄的，篮球砸墙声、女生尖叫声、男生互骂声搅成一锅粥。
而我坐在座位上，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冻肉，从里凉到外。
上辈子。
赵鹏飞，我从初一玩到高三的兄弟，拿走了我花三个月做的智能温控系统方案，署上他的名字送去省赛。一等奖。保送浙大。领奖台上他对着镜头笑，笑得阳光灿烂，底下老师同学鼓掌鼓得手疼。
没人知道那套方案里每一行代码是谁敲的。
苏婉清，班花，我暗恋了整个高中的女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说「北辰，帮我个忙好不好」的时候，我连脑子都不过就点头了。
她让我去教务处电脑上帮她「拷个文件」。
我进去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实际上那台电脑里被动了手脚，期末成绩单被篡改了三个人的分数。
校长拍桌子的时候，苏婉清站在办公室门口，捂着嘴，眼眶通红：「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只是让他帮我拿个U盘……」
处分。记过。综评一栏写上了黑字。
那年高考，我的档案被打回来两次。
后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工地搬过砖，后厨洗过碗，快递分拣中心的夜班干到凌晨四点，回去还能听见隔壁情侣吵架摔东西。
三十岁，出租屋。
死因大概是心梗。也可能是饿的。记不清了。
——然后我就坐在这儿了。
十八岁的教室，九月的阳光从窗户劈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打转。
一切回到了原点。
我盯着黑板上的「297」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北辰！」
一只手从身后拍上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我偏头。
赵鹏飞。
十八岁的赵鹏飞，寸头，浓眉，笑起来一口白牙，校服袖子撸到肘弯，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绳——那是我初二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弯腰凑过来，胳膊搭上我肩膀，满脸堆笑：「哥们儿，暑假过得咋样？想死你了，晚上撸串去？上次那家羊肉串你不是说好吃吗——」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会笑着说「走走走，我请你」。
这辈子。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侧身，让他的胳膊从我肩上滑下去。
「不去，没钱。」
赵鹏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那种生气的僵，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吧？——的僵。
他眨了眨眼：「啊？你……你咋了？」
「没咋。」我转回头，把桌上的课本摞了摞，「就是不想去。」
他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搭肩膀的姿势，半天没反应过来。
前排的几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又互相对视。
顾北辰，全班公认的老好人、赵鹏飞的跟班、见谁都笑的软柿子——拒绝赵鹏飞？
这在他们看来，大概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赵鹏飞收回手，揉了揉鼻子，干笑了一声：「你这是暑假被你妈揍了？行，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我没看他。
因为另一个人来了。
苏婉清从教室前门进来，马尾扎得高高的，白衬衫扎进校服裙，锁骨上挂着一根细链子。她怀里抱着一摞书，经过我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北辰。」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你有没有带高数笔记呀？我暑假忘在学校了。」
这招我熟。
上辈子她就是从借笔记开始的。先借笔记，再借作业，再借「一点小忙」，一步一步把我喂熟了，最后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教务处替她办事。
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了一秒。
「没带。」
她愣了一下。
「啊？真的吗？以前你不是每次都——」
「以前是以前。」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桌上一本不知道谁的杂志，「找别人借吧。」
苏婉清站在我桌边，嘴唇张了张，合上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受伤，是困惑。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突然不按剧本走的那种困惑。
三秒后她笑了笑：「行，那我找别人。」
她走了。
我翻了一页杂志。广告页，卖洗衣液的。
走廊那边传来赵鹏飞跟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顾北辰今天吃错药了吧？」
有人接话：「可能失恋了。」
「他有恋可失？」
哄笑声。
【笑吧。好好享受。】
我站起来，拎起椅子，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把椅子放下，坐好。
全班安静了两秒。
最后一排是什么地方？睡觉圣地，摸鱼天堂，班主任视线的死角。以前的顾北辰一直坐第三排正中间——老师点名方便，苏婉清转头就能看见，赵鹏飞伸手就能够着。
现在我坐在最远的角落，离他们隔了整整五排。
同桌陈一鸣歪着脑袋看我搬过来，嘴里的奶茶吸管差点戳进鼻孔。
「你……你搬过来了？」
「嗯。」
「为啥？」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
「角度好。」
「啥角度？」
「看戏的角度。」
陈一鸣瞪着我，一脸「你是不是暑假被外星人绑架了」的表情。
我没解释。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夹着教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的我身上停了半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高三第一课。
高考倒计时297天。
我嚼着辣条，望着前面赵鹏飞和苏婉清的后脑勺。
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
就坐这儿。
看你们演。
【第二章】
搬到最后一排的第三天，我成了全班的未解之谜。
陈一鸣每天至少问我八次「你到底怎么了」，问到第九次的时候我把辣条袋子往他嘴里塞了一根，他就闭嘴了。
但闭嘴归闭嘴，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我迟早要搞清楚」。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听说顾北辰跟赵鹏飞闹翻了。」
「假的吧？他俩铁得跟连体婴儿似的。」
「真的，亲眼看见的，赵鹏飞叫他撸串，他直接拒了。」
「不是吧？顾北辰？那个别人踩他脚他都要说对不起的顾北辰？」
流言在座位之间流窜，我全当背景音乐。
第三天下午，数学课。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头敲得黑板咚咚响，底下一片死寂——高三第一周的数学课，没人敢出声。
张老师写完，转身扫了一圈：「谁来做？」
全班低头。
集体装死。
这道题我认识。上辈子做过无数遍。准确地说，我在工地夜班休息的时候，靠着一本盗版高数教材和一部破手机，把高中三年的数学从头啃到尾，后来又啃了大学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
不为什么。
就是夜班太长了。不学点东西，会被孤独吃掉。
张老师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落在我身上。
一个坐最后一排翘二郎腿的人，在数学老师眼里，基本等于写着「请叫我回答问题」的靶子。
「顾北辰，你来。」
前面几排传来幸灾乐祸的吸气声。
赵鹏飞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点点笑。
苏婉清没回头，但肩膀微微侧了侧，在听。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会涨红脸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在全班哄笑声里坐下。
这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
拿起粉笔。
没看题目——不需要看，这道题在我脑子里住了十二年。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干脆利落的线条。
三步换元。一步化简。结果。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看了五秒，又看了五秒。
「你这个解法……」他声音有点怪，「不是课本上的方法。」
「嗯。」我放下粉笔，「课本上的方法要七步，这个快一点。」
张老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四个字：「坐下吧。」
我回到最后一排。
全班的目光跟着我从黑板移到座位，像一排向日葵跟着太阳转。
陈一鸣的奶茶吸管掉到了桌上，他浑然不觉，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一直都挺猛的。」
「放屁！上学期你数学考38分！」
「那是上学期。」
陈一鸣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升级成「你可能就是外星人」。
前排，赵鹏飞转回了头，后背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苏婉清终于回了一下头。
她看我的眼神，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不再是困惑。
是重新评估。
就像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认识的子。
课间。
赵鹏飞晃到最后一排，手揣兜里，笑容比前两天热络了三倍：「北辰，牛逼啊！啥时候数学这么强了？暑假偷偷补课了？」
我翻了一页杂志：「没有。自己看了看。」
「自己看就能看成这样？」他坐到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种我在上辈子听了无数遍的东西——算计，「对了，你知道今年省里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吧？」
来了。
上辈子，他也是在开学第一周提起这个比赛的。
然后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我三个月的成果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知道。」我说。
「我在想要不要报名，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搞不定。」他凑近了一点，肩膀蹭着我的，「咱俩组队呗？跟以前一样，你出技术，我负责答辩和PPT，配合得多好。」
【跟以前一样。】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你出技术。我署名。】
我没动，也没看他，翻了一页杂志。
然后我说：「好啊。」
赵鹏飞眼睛亮了。
亮得像一只看见肉包子的野狗。
「真的？那太好了！回头我建个共享文档，你把方案——」
「不急。」我终于抬头看他，笑了笑，「这次我有一个新想法，等我整理好发你。」
「行！我等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脚步带风。
陈一鸣从旁边探过脑袋来：「你疯了？你不是跟他闹翻了吗？怎么又组队了？」
我把杂志合上，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份打印材料。
那是我昨晚在学校图书馆电脑上找到的一篇论文。
去年发表在省级期刊上的本科毕业论文，主题：基于物联网的教室智能温控系统设计。
作者是隔壁市一个大学生，跟赵鹏飞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篇论文的核心架构——传感模组、中控逻辑、温控算法——和我上辈子设计的那套方案，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不是因为我抄他。
是因为好的工程思路本就殊途同归。
我要做的很简单。
把这套方案包装一下，加几个看起来很牛逼实际上经不起推敲的「创新点」，做成一个漂漂亮亮的诱饵。
然后喂给赵鹏飞。
他会照单全收的。就像上辈子一样。
区别在于，这次他拿去的东西——
查重率百分之七十。
我把材料塞回书包，对陈一鸣说：「你帮我个忙。」
「啥忙？」
「以后在班里，别提我数学课的事。谁问你，你就说我那天是蒙的。」
「为啥？」
「你只需要知道，」我拉开辣条袋子，「接下来会很好看。」
陈一鸣盯着我看了三秒，咽了口口水。
「顾北辰，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我咬了口辣条。
【差不多吧。】
【第三章】
一周后，我把「方案」发给了赵鹏飞。
三十二页PPT，配图精致，数据详实，核心模型漂漂亮亮地躺在第十五页。
赵鹏飞收到的当天晚上就打了语音过来，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北辰，你这方案太牛了！这要是拿去省赛，一等奖稳了！」
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你觉得行就好。」
「那我先拿去给王老师看看？他是这次校内评审的负责人。」
「随便。」
挂了电话。
上铺的陈一鸣探下脑袋来：「他是不是又要拿你的方案去邀功？」
「你猜。」
「那你还给他？」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有些鱼，你得让它吃饱了才好收线。」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吓人了你知道吗。」
「谢谢。」
第二天，赵鹏飞果然动手了。
他把我的名字从方案里抹得干干净净，把署名换成了他自己，然后拿着三十二页PPT去找了物理组的王老师。
王老师是校内评审组长，省赛推荐名额在他手里捏着。
我知道赵鹏飞去了，因为陈一鸣帮我盯着呢。
这小子别看平时话多，干起暗中观察的活儿来一套一套的。
课间他冲到最后一排，趴在我桌上，压低声音压不住兴奋：「去了！他拿着U盘进了王老师办公室，我亲眼看见的！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圈，做贼一样！」
「嗯。」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上台。」
赵鹏飞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学校官网挂出通知：校内科技创新大赛初选，定于下周三进行。报名名单里，赵鹏飞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他的参赛项目名称：「基于物联网的校园智能温控系统设计与实现」。
一字不改。
我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
陈一鸣坐在对面，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你看看！连名字都不改！这人是不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你小声点。」我把面条吸进嘴里。
「你就不生气？」
生气？
上辈子我会生气。
这辈子——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项目名称，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鱼咬钩了。
初选当天，学校阶梯教室。
十二组参赛队伍，每组十五分钟展示，评委席坐了五个人——三个校内老师，两个区教育局请来的外部专家。
赵鹏飞排在第七个上场。
我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对，还是最后一排——陈一鸣坐我旁边，紧张得腿一直抖。
「你就不紧张？」他问。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上台。」
「万一他过了呢？万一那个查重问题专家没发现呢？」
「陈一鸣。」
「啊？」
「你见过有人把论文原文搬上去答辩的吗？」
「……没见过。」
「那你见过评审席上坐着两个高校出来的外部专家的吗？」
「嗯……」
「高校老师，职业病就是查文献。」
陈一鸣的腿不抖了。
前六组展示平平无奇，有做太阳能小车的，有做空气质量监测的，评委们表情都是客气的微笑加点头。
第七组。
赵鹏飞上台了。
西装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抹了发胶，PPT做得很漂亮——当然漂亮了，那是我做的。
他清了清嗓子，激光笔往屏幕上一点，开始讲。
讲得很流利。赵鹏飞的口才一直不差，这也是上辈子他能靠我的方案拿奖的原因之一。方案是我的，但站在台上发光的是他。
台下有女生小声说「好厉害」，有男生在拍照。
赵鹏飞讲到核心温控算法的时候，声音都在发亮：「……这个模型是我独立设计的，基于PID控制理论进行了优化，实现了教室温度的智能动态调节——」
评委席上，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外部专家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又翻了一页。
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侧头跟旁边的另一个专家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专家也低头看了看材料，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鹏飞还在台上口若悬河。
他没注意到评委席的变化。
但我注意到了。
陈一鸣也注意到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那两个专家在翻东西！他们表情不对！」
「松手。疼。」
赵鹏飞讲完了。
掌声不算热烈，但还过得去。他站在台上，嘴角上扬，等着评委提问。
戴眼镜的专家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赵同学，你这个方案做得很完整。我有一个问题。」
「老师请说。」赵鹏飞抬起下巴，自信满满。
专家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某一页，举起来，对着话筒念：「基于PID控制理论的教室温控优化模型，传感层采用DHT22温湿度模块，控制层基于STM32单片机——这套架构和去年发表在省级期刊上的一篇论文，重合度相当高。这位同学，你能解释一下吗？」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赵鹏飞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凝固了。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专家又说：「论文作者是隔壁市理工大学的一位本科毕业生，题目叫《基于物联网的智能温控系统设计与实现》。跟你的参赛题目，一字不差。」
阶梯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赵鹏飞的脸从红到白，像有人拿橡皮擦一层一层擦掉了他的血色。
「这……这一定是巧合……我的方案是我自己做的……」
专家推了推眼镜：「巧合？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错误都一样的巧合？」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赵鹏飞的手开始抖。激光笔从指缝间滑出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弹，滚到评委桌脚边。
王老师的脸色比赵鹏飞还难看。作为推荐老师，他等于给这个抄袭方案背了书。
「赵鹏飞同学，」王老师压着声音，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下来。」
赵鹏飞站在台上，喉结上下滚动，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三秒后他走下来了。
经过观众席的时候，他的目光直直地扫到最后一排。
扫到我。
我正在吃辣条。
嘴巴嚼动的幅度不大，但是很从容。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冲他点了点头。
就像看完一出戏，礼貌性地给个反应。
【第四章】
赵鹏飞被取消参赛资格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全校。
高三年级群炸了，截图满天飞。有人扒出了那篇论文的原文链接发在群里，一条条对比截图排得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都用红框标出来了。
「绝了，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借鉴，这叫ctrl+C ctrl+V吧。」
「赵鹏飞不是号称科技竞赛大佬吗？大佬也需要抄？」
班级群更热闹。有人@赵鹏飞问「什么情况」，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赵鹏飞的头像灰着，一个字没回。
陈一鸣趴在课桌上刷手机，刷一条笑一声，笑得整个人在桌上抖：「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你看这条，有人把他领奖的P图做成了表情包——」
「收起来。」我说。
「为啥？」
「你在班里笑得太欢，别人会怀疑你跟这事有关系。」
陈一鸣一个激灵，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硬生生切换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切换得不太成功。嘴角还翘着。
下午第二节课间，赵鹏飞回了教室。
他进门的时候，全班安静了半秒——不是尊重的安静，是那种动物园里看猴子的安静。然后各干各的，只是偶尔有目光往他身上飘。
赵鹏飞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眶底下挂着青黑。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我面前。
「出来说。」
我看了他一眼，把辣条放下，起身。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没人。
赵鹏飞背靠着墙，双手攥成拳，指关节发白。
「你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靠着对面的墙，双手插兜：「什么故意的？」
「那个方案。你知道那篇论文的存在，你故意给我的。」
我看着他。
上辈子的赵鹏飞也很聪明——聪明到能在偷了我的东西之后，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的。
这辈子也一样。他反应很快。
但快有什么用呢？
「鹏飞，」我的语气很平，「你刚才那句话，是在说你拿了我的方案？」
他的表情僵了。
对。他说出「你故意给我的」——前提是承认那个方案是从我这儿拿的。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走廊里说不要紧。但如果我把这句话复述给任何第三个人听——
他等于亲口认了。
赵鹏飞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说的是实话，「我给你的方案，你拿去用了，评审说有问题，这是你和评审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而且，」我接着说，「你报名的时候署的是你的名字。你跟王老师说方案是你独立完成的。从头到尾，这件事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出现过。」
他瞪着我。
瞳孔缩成针尖。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把我的名字从方案里抹掉的那一刻，就意味着这口锅，他自己扣上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
我帮了他吗？帮了。
但在所有文件记录里，帮忙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因为他亲手删掉了唯一的证据。
赵鹏飞的呼吸变粗了。胸腔起伏，鼻翼张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死死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嘣响：「顾北辰，你变了。」
「没变。」我转身往回走，「我只是不想当主角了。」
走出两步，他在身后喊：「这事没完！」
我没回头。
【随便。】
回到教室的时候，苏婉清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看见我进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坐下了。
我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微信聊天界面，对话框上方的备注名是一个纸飞机的emoji。
赵鹏飞的微信备注。
上辈子我以为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从高一开始，苏婉清和赵鹏飞就在合作了。苏婉清负责「养鱼」——利用她的外表和手段控制那些对她有好感的男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赵鹏飞负责「收割」——把那些男生产出的东西据为己有。
我不是他们第一个猎物，也不是最后一个。
只是最蠢的那个。
我回到最后一排坐好。
陈一鸣凑过来：「他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脸上那个表情可不像没什么。」
「什么表情？」
「怎么说呢……」他打了个哆嗦，「就是那种……你已经知道结局了，但还是想再看一遍的表情。」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有时候的直觉准得吓人。
「第一幕刚演完，」我说，「好戏还在后面。」
【第五章】
赵鹏飞消停了三天。
三天后他不仅没消停，反而比之前更活跃了。
走廊里遇到同学主动打招呼，课间跟男生们称兄道弟，体育课上进了三个球还故意往女生那边的看台跑了一圈。
他在修复形象。
当着全班的面摆出一副「我没事、那件事就是误会、我赵鹏飞还是那个赵鹏飞」的姿态。
同时，暗地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找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生，开始散布「方案是顾北辰给我的，里面有问题是他故意坑我」的说法。
第二件，他去找了苏婉清。
这两件事我都知道。第一件是陈一鸣告诉我的。第二件——
是苏婉清亲自告诉我的。
准确地说，是她用行动告诉我的。
周四早上，我刚进教室。
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块三明治。
矿泉水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和一行字：「早饭记得吃。——婉清」
陈一鸣看见那张便利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苏婉清给你送早餐？？？」
「小声点。」
「不是——她凭什么给你送啊？你们之前也没怎么说过话——等等，你之前不是还拒绝借她笔记吗？这是什么操作？先冷你再舔你？」
【差不多。但舔的不是我。是我手里可能还有的、她想要的东西。】
赵鹏飞那边翻车了，苏婉清开始慌了。
她慌的不是赵鹏飞的处分——那是赵鹏飞的事。她慌的是：如果顾北辰真的变了，变得不好控制了，那她之前在他身上投入的「感情资本」就全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人帮忙。
上辈子，那件事发生在十月中旬。
期中考试前。
她需要有人帮她进教务处的系统改成绩。
上辈子那个人是我。
这辈子她需要找一个新的冤大头。
而我是最熟悉流程的那个。
所以——送早餐。关心。接近。
套路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瓶矿泉水和三明治，看了三秒。
然后把三明治拆了。
吃了。
浪费粮食不好。
接下来的一周，苏婉清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升级了。
周五——课间主动来问我数学题，问的时候身体前倾，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扫过我的胳膊。我往后靠了靠，她就往前跟了跟。
周一——中午食堂「偶遇」，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说「这个位置没人吧」。有人。但那个人（陈一鸣）被她一个眼神看得乖乖端着盘子让了。
陈一鸣回来的时候差点把我碗里的汤洒了：「她什么意思？？？她到底什么意思？？？」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全班都知道苏婉清以前对你爱搭不理的，这一周她天天围着你转，你告诉我你不心动？」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心动。」
「……你是人吗？」
周三——下晚自习，她在楼梯口「等我」。
走廊灯管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她靠着墙，低头玩手机，头顶的碎发被穿堂风吹起来。
「北辰。」她抬头，笑了一下，「一起走吧？」
上辈子。同样的楼梯口。同样的灯光。同样的笑。
那个十八岁的顾北辰心跳加速到一百八，手心冒汗，话都说不利索。
这辈子的我看着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的表演不能让她看出来。
我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躲了一下（上辈子的习惯动作，我复刻了一下），含糊地说：「嗯……好。」
苏婉清笑了。
笑得很满意。
她觉得鱼又上钩了。
我们并排走出教学楼。她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回。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看书。她问我看什么书，我说数学。她说她数学也不好，下次能不能教她。
套路。
全是套路。
每一句话都是鱼钩上的饵。
我全部咬了。
但只是咬着。没吞。
回到宿舍，陈一鸣已经在床上等着了，被子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颗脑袋：「说！什么情况！你俩单独走了？」
「她想让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说。快了。」
「你就不怕她是真的喜欢你？」
我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
「一个人如果喜欢你，她会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靠近你。不会在你突然变强的时候突然出现。」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的我死了。」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陈一鸣翻了个身：「你真吓人。」
【不。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
【第六章】
苏婉清摊牌是在十月的第二个周二。
那天下了一场秋雨。操场上积了水，体育课改成了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学习，前排在打牌，中间在传纸条，后排在睡觉。
她走到最后一排，弯腰，手撑在我桌子边缘，离我的脸很近。
洗发水的味道。薄荷的，比开学那会儿换了个牌子。
「北辰，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来了。
我抬头。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表情。分毫不差。
「什么事？」
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想查一下他在学校的成绩排名。但教务处的系统普通学生进不去。我记得你以前帮老师维护过电脑对吧？你能不能帮我登进去看一下？」
漂亮。
比上辈子的版本更精致了。上辈子她直接让我去教务处「拷文件」，太粗糙。这次换了个更合理的理由。
但本质没变。
她要的不是查成绩，是让我登录教务系统。只要我登了，她就能借我的操作窗口做手脚——改成绩、改评语、改综评，什么都行。
而监控记录里，登录那个账号的人——是我。
上辈子我没多想就去了。
这辈子我演了两秒犹豫。
「这……方便吗？」
「就看一眼，很快的。」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帮帮我嘛。」
那只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秒。
上辈子的顾北辰在这一秒里就投降了。
这辈子的顾北辰——
我把手缩回来，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行，那你告诉我具体要查什么，我想想办法。」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
和赵鹏飞一模一样的亮法。
猎人看见猎物入彀的眼睛。
「我把信息发微信给你。」她站直身子，笑着离开了。
五分钟后，我的微信收到了她的消息。
一个名字。一个学号。
和一句：「拜托啦，北辰，就你了。」
我截了图。
然后又截了过去三周她给我送早餐、「偶遇」我、单独约我走路时我拍的朋友圈和聊天记录。
全部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证据」。
晚自习结束后，我没有去教务处。
我去了班主任老周的办公室。
敲门。
「进来。」
老周在改卷子，台灯把他的秃顶照得发亮。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顾北辰？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微信聊天记录。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去，一行一行地看。表情从疑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铁青。
「她让你登教务系统？」
「嗯。」
「你去了吗？」
「没有。我先来找您了。」
老周把手机推回来，摘下眼镜，用手掌搓了搓脸。
他搓了很久。
然后戴上眼镜：「你做得对。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周老师，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上学期期末，教务系统的登录异常记录，学校应该还保存着吧？」
老周看着我，眉头拧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管刺得眼睛疼。
上学期期末。也就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
上辈子，教务系统被人篡改了三个人的成绩。背锅的是我。但我从来没有登录过那个系统。
如果登录记录还在——
那么登录那个账号的真正IP地址、时间节点，都还在。
上辈子没有人去查。
因为我认了。
苏婉清哭着说是我干的，我百口莫辩，就认了。
这辈子——
我不认了。
而查出来的结果，会指向那个真正登录系统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但苏婉清知道。
教务处一定知道。
雨还在下。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操场上被路灯照亮的雨丝，一根一根地砸进水洼。
手机震了一下。
苏婉清的消息：「北辰，事情搞定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搞定了。
只是搞定的方式，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第七章】
老周的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
这件事是第二天早上陈一鸣告诉我的——他从教学楼保安大爷那儿听来的。大爷说老周半夜两点还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当天上午第三节课后，广播响了。
「高三（七）班苏婉清同学，请到教务处。」
全班抬头看了一眼广播喇叭，又齐刷刷地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从容。站起来的时候还冲同桌笑了一下：「可能是学生会的事。」
她走出教室，背影挺直，马尾一甩一甩的。
自信的姿态。
二十分钟后她没回来。
四十分钟后还是没回来。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前排开始传纸条。
「苏婉清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叫去教务处的一般不是好事吧？」
「不会吧，她成绩那么好，能有什么事？」
午饭时间，苏婉清终于回到了教室。
她的脸色跟外面的天一样，灰蒙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好，动作机械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赵鹏飞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苏婉清没说话。
赵鹏飞又问了一遍。
她猛地转头看他。
那个眼神——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恨。
很纯粹的恨。
赵鹏飞缩了一下脖子，没再问。
下午，事情就炸了。
导火索不是老周，不是教务处。
是班级微信群。
有人——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办公室的某个老师，也可能是教务处哪个实习生——把苏婉清和赵鹏飞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学校的匿名树洞里。
不是我发的。
真不是。
我只把截图给了老周一个人。
但事情到了这个规模，知道内情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教务处调查要找当事人、调监控、查记录，每一环都有可能泄露。
匿名树洞里，截图一共九张。
第一张是苏婉清和赵鹏飞讨论「怎么让顾北辰帮忙」的对话。
赵鹏飞：「你先接近他，每天送个早餐什么的，他那种人吃这套。」
苏婉清：「放心，他上辈子——」
这句她打了一半删掉了，改成：「放心，他从高一就喜欢我，几根棒棒糖就能搞定。」
第二张到第五张是他们分工的细节。谁负责「养」，谁负责「收」。
第六张是苏婉清给赵鹏飞发的语音转文字：「科技竞赛的事你别慌，他那个方案我看了，挺好的，你拿去改改就行。」
第七张到第九张——
是上学期期末。
苏婉清给赵鹏飞发消息：「成绩的事搞定了，我让顾北辰去的教务处，监控拍到的是他。」
赵鹏飞回复：「牛，那他被抓了怎么办？」
苏婉清：「他认了就行。反正他说不清楚。」
赵鹏飞：「你是真狠哈哈哈哈。」
九张截图。
字字诛心。
班级群在十分钟之内刷了三百条消息。
「我操。」
「这是真的假的？」
「看对话记录不像假的吧？时间戳、头像、聊天背景都对得上。」
「几根棒棒糖就能搞定？？？她是把顾北辰当狗吗？？？」
「所以上学期改成绩的事不是顾北辰干的？是苏婉清指使的？」
「赵鹏飞那个科技竞赛方案也是从顾北辰那儿偷的？」
「这两人是搭档啊……专门坑人的搭档。」
消息越刷越快。
有人@苏婉清。有人@赵鹏飞。
两个人的头像都灰着，一个字没回。
陈一鸣在旁边刷手机刷得手抖，屏幕上的消息快得看不过来。他放下手机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这不是你干的吧？」
「不是。」
「真不是？」
「我发誓，我只把截图给了班主任。」
「那这些截图是怎么传出去的？」
「我怎么知道。」我掏出辣条，撕开，「可能是天意。」
陈一鸣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我现在真的不确定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我是观众。」
放学前，赵鹏飞冲进教室。
他的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校服领子歪着，看起来像刚跑了十圈操场。
他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圈全班的脸。
那些脸上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同情。更多的是冷漠。
赵鹏飞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隔着五排课桌和三十几个同学的后脑勺，我们对视了三秒。
我的表情很平静。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赵鹏飞和苏婉清同时请了假。
没来上课。
教务处的调查还在继续。
据说，上学期期末教务系统的登录日志被调出来了。
登录IP地址对应的那台电脑，不在教务处。
在学校图书馆。
那天我在教务处的监控里确实出现了——但我只待了两分钟，拷了一个U盘就走了。因为苏婉清告诉我的「位置」本来就在教务处。
而真正登录教务系统改成绩的操作，发生在图书馆。
时间比我出现在教务处早了一个小时。
图书馆那台电脑旁边的座位登记表上，签着一个名字。
苏婉清。
【第八章】
赵鹏飞请了三天假。
苏婉清请了四天。
第五天，他们一起回来了。
但回来的方式——超出了我的预期。
赵鹏飞进教室的时候，穿了一身崭新的校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笑。他跟同学们打招呼，声音洪亮，语气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婉清也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主动跟女生们聊天，聊假期看了什么电影、买了什么衣服。
陈一鸣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操作？装没事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装没事人。
他们是在做最后一搏。
课间。赵鹏飞在走廊里跟几个不明真相的隔壁班男生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那些截图是P的，有人故意搞我。你想想，谁会把自己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出去？肯定是有人伪造的嘛。」
有男生点头：「也是啊，现在P图软件那么发达。」
「就是，学校也在查了，很快就能还我清白。」
另一边，苏婉清在女厕所里跟几个关系好的女生说话，陈一鸣是从隔壁男厕所听到的（别问为什么他能听到，他说他那天拉肚子蹲了二十分钟）。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鼻音——哭过的那种：「你们相信我吗？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顾北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我……我跟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有女生安慰她：「婉清你别哭了，我们信你。」
两条战线。
赵鹏飞主攻男生群体，走「理性分析」路线。
苏婉清主攻女生群体，走「感情牌」路线。
目标一致——把舆论从「赵鹏飞和苏婉清是坑人搭档」扭转成「顾北辰P图造谣」。
陈一鸣急了：「他们这是要倒打一耙！你就不管管？」
「不管。」
「为什么！」
「因为他们越挣扎，摔得越重。」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两天前我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查到的一个信息。
全校科技节颁奖大会。十天后。周五。
赵鹏飞没有放弃科技竞赛。
他用了一个新项目重新报了名。
这次他很聪明，没有用我给他的任何东西。他自己做了一个新方案——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新方案。
我花了半个小时就锁定了来源。
隔壁省一个三本院校的毕业设计。答辩通过了，但没有公开发表，只存在学校的内部论文库里。
赵鹏飞大概觉得：没发表的东西，查不到。
上辈子他可能是对的。
但这辈子。
我在社会上混了十二年。其中有三年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做技术助理。那家公司的老板，是那所三本院校的校友。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上辈子存过的。
我记得这个号码。
因为那个人帮过我一个大忙——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份工作。
他叫周磊。现在应该还是那所学校的在读研究生。
赵鹏飞「找到」的那篇论文——
原作者的学弟。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哪位？」
「周磊学长你好，我是阳城一中的高三学生。有一个学术相关的问题想请教你，方便吗？」
我用了二十分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对方沉默了十秒。
然后说：「你把那个学生的参赛材料发我看看。」
我发了。
五分钟后。
周磊回复：「这TMD不就是我师兄的毕设吗？连答辩PPT模板都没换！」
「周学长，如果我们学校的科技节大会上，这位同学当众展示这个方案，你方便做一个视频连线吗？就是简单说明一下论文的归属。」
周磊：「方便。太方便了。我师兄知道了估计比我还方便。」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
陈一鸣全程站在旁边听完了，一句话没插上。此刻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你……你在高中就认识研究生了？」
「以前认识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以前？」
「比较久的以前。」我把纸折好塞进书包，「帮我个忙。」
「又帮忙？」
「科技节大会那天，帮我在后台放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上大屏幕的投影系统。我需要一个能投屏的设备。」
「你不会要——」
「我要。」
陈一鸣深吸了一口气。
「顾北辰。」
「嗯？」
「你不是在看戏，」他的声音发紧，「你是导演。」
我想了想。
「导演不太准确。我顶多算——幕后灯光师。」
「灯光师也是剧组的人！」
「行，那我是买了票坐在前排的VIP观众。」
陈一鸣看着我，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出来的函数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看过结局的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了。
秋天过了一半。
科技节大会，十天后。
赵鹏飞还在走廊里跟人笑着说话。
苏婉清还在教室里维护她的「受害者」人设。
而我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拆开了今天的第三包辣条。
最后一幕。
快了。
【第九章】
科技节大会。周五。下午两点。
学校阶梯教室，满座。
四百多个学生坐在下面，加上家长代表、教育局来的两个领导、校长、教务处全体人员。
大场面。
学校一年一度的重头戏。
赵鹏飞排在第五个上场。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不是校服——白色，扎进裤腰，配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
他在后台等候区来回踱步，手里的激光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嘴角挂着笑，但我看见他的喉结每隔几秒就滚动一次。
他紧张。
但更多的是兴奋。
对他来说，这是翻身的机会。前面的科技竞赛翻车了，舆论危机刚压下去一半，如果今天能在全校面前拿出一个漂亮的成果，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台下后排的投影设备已经被陈一鸣连上了一台笔记本。
他不知道笔记本上开着一个视频通话窗口，对面坐着一个隔壁省研究生，旁边还拉来了论文的原作者。
他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今天是他赵鹏飞重新站起来的日子。
前四组展示完毕，掌声稀稀拉拉。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第五组，高三（七）班赵鹏飞同学，展示项目——基于边缘计算的智慧教室环境监控系统。」
赵鹏飞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PPT第一页投射到大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开口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今天展示的项目，是一套面向中小学教室的智能环境监控方案——」
声音稳。
节奏好。
PPT做得精致——比上次科技竞赛那个还精致。图表清晰，配色高级，每一页的排版都透着专业。
他讲了五分钟。
讲到技术架构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这套系统的核心创新点在于，我将边缘计算节点部署在教室终端设备上，实现了数据的本地预处理——」
底下有老师点头。
有学生在拍照。
赵鹏飞的眼睛里有光。
他以为自己赢了。
十分钟。展示结束。
掌声。这次比前四组响了一些。
主持人正要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我站了起来。
从观众席最后一排站起来。
四百多双眼睛刷地转过来。
我举起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同学，你有问题要提吗？」
「有。不过不是问题。是一段视频，跟赵鹏飞同学这个方案有关。能不能借用一下大屏幕？」
主持人看向评委席。评委席上坐着的校长皱了皱眉，看了看旁边的教务处主任。教务处主任低头跟他耳语了几句。
校长点了点头。
我冲陈一鸣使了个眼色。
陈一鸣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把笔记本电脑的信号切到了大屏幕投影上。
屏幕闪了一下。
PPT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通话画面。
画面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
左边的戴眼镜，胡子拉碴，一看就是研究生。
右边的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论文。
他们冲镜头挥了挥手。
周磊拿起话筒——他那边也准备了一个——声音通过教室的音响系统传出来，回声在阶梯教室里荡了两圈。
「大家好，我是某理工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周磊。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师兄张航。」
台上的赵鹏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但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周磊举起桌上那份论文，封面对着镜头：「这是张航师兄去年的本科毕业设计，题目是《基于边缘计算的智慧教室环境监控系统设计与实现》。答辩成绩优秀。」
他翻开论文，对着某一页：「刚才这位同学展示的PPT，我们逐页对比了一下。核心架构、技术路线、系统流程图，和这篇毕业论文的重合度——」
张航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包括第四章的系统流程图，连图中的标注位置都没改。因为那个标注位置是我当时手滑打歪了的，一般人不会放在那个地方。」
阶梯教室。
四百多人。
死寂。
死寂里赵鹏飞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急促的、紊乱的、像漏了气的风箱。
他站在台上，话筒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台下第二排，苏婉清的身体僵在椅子上。
她在赵鹏飞上台之前一直表情自然——毕竟这次的方案「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当大屏幕上的证据一页一页地翻开，当四百双眼睛在赵鹏飞和她之间来回扫视（因为全校都知道他们是搭档），她的手指紧紧掐着大腿两侧的椅面，指甲嵌进塑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校长的脸沉了下来。
教务处主任已经站了起来。
赵鹏飞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嘶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这——这一定是误会——我的方案是我自己——」
「赵同学，」张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急不慢，「你说是你自己做的？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PPT第十七页的硬件选型方案里，用了一款叫做RK3399的处理芯片。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这款芯片，而不是性能更好且价格更低的RK3588吗？」
赵鹏飞的嘴唇抖了两下。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我师兄做这个课题的时候，RK3588还没上市。」张航淡淡地说，「这是去年的设计方案。」
阶梯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这次不是窃窃私语了。
是公开的、不加掩饰的讨论。
有人笑出了声。
有人在拍视频。
赵鹏飞的手松了。话筒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回声在阶梯教室里炸开，像一记耳光。
他站在台上。
四百双眼睛盯着他。
灯光白晃晃地打在他的脸上。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那条银灰色的领带上。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又直了。
再弯。
没直回来。
整个人靠在了讲台边缘，手撑着桌面，指尖用力到发颤。
教务处主任快步走上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赵鹏飞同学，先下来，跟我到办公室。」
赵鹏飞被带下台的时候，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观众席。
他在找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
手边放着一包辣条，拆了，吃了一半。
我们隔着四百个人对视。
他的眼睛红透了。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嘴巴动了动。
没出声。
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为什么。」
我对他点了点头。
就像散场时，观众对演员的致意。
【第十章】
处理结果下来得很快。
赵鹏飞：两次学术不端，通报批评，取消一切评优和推荐资格，记大过一次。
苏婉清：配合赵鹏飞进行学术欺诈，上学期期末教务系统篡改成绩证据确凿，记过一次，取消三好学生称号。
顾北辰：上学期期末教务系统篡改事件，经调查核实并非本人操作，撤销原有处分，恢复综合评价。
三张处分决定书，贴在学校公告栏里。
红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公章。
路过公告栏的学生一群接一群。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在高三，已经算大事件了。
周一早上。
我进教室的时候，赵鹏飞和苏婉清的座位都是空的。
苏婉清的桌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全带走了。听说她转学了。去哪儿不知道。
赵鹏飞还在。
但他没来上课。
他妈来了。
我经过教务处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破碎的，从紧闭的门缝里挤出来。
「……他才十八岁！你们这是毁他啊！他以后怎么办！怎么上大学！」
教务处主任的声音低沉，听不清说的什么。
女人的声音更尖了，然后突然断了。
断了之后，是哭声。
很低。闷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我没停，继续走。
走过走廊的时候。
楼梯拐角。
赵鹏飞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低着头。
校服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没打理过，支棱着。眼圈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看见是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打算绕过去。
「等一下。」
他的声音哑了。不是上次在走廊里质问我时的那种愤怒的哑，是一种被掏空了的、干涸的哑。
我停了脚步。
「你早就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吓人。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偷你的方案。知道苏婉清会来找你。知道我第二次还会抄。」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恨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茫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赵鹏飞。
上辈子我恨了他十二年。恨他偷了我的人生。恨他站在我的尸体上往上爬。恨他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捅了我一刀。
但现在，看着这个靠在墙上、眼眶发红、校服皱成一团的少年——
恨意没了。
不是原谅。是过期了。
「鹏飞。」我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我叫他名字。
「我确实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一直在玩我？」
「没有。我给了你两次机会。」
他愣住了。
「第一次，科技竞赛。你可以不偷那个方案。你可以自己做，或者跟我说你不会做。我不会拒绝帮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次，科技节。你可以不抄那篇论文。被取消一次参赛资格不是终点，你可以踏踏实实地从头开始。」
他的眼眶红了。
「但你没有。」我说，「两次机会，你选的都是偷。」
赵鹏飞的后背贴着墙，慢慢地滑下去。
蹲在了地上。
双手抱住了头。
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没有声音。
但我看见有东西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颗一颗。
我站了一会儿。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十月尾巴上的凉意。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
我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
放在他脚边。
「你还有两百多天高考。」
他没动。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含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北辰。」
我停了一秒。
没回头。
继续走了。
——
放学。
四点半。
阳光从教学楼西侧的窗户打进来，把走廊劈成一半明一半暗。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陈一鸣在门口等我，嘴里咬着一根冰棍，手里还拎着一根。
「给你的。」他把冰棍递过来。
我接了。橘子味的。
「事情都结束了？」他一边走一边问。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我咬了一口冰棍。橘子味在舌头上化开，甜里面带一点酸。
「学习。」
「学习？」
「高考啊。还有两百多天。上辈子没考上，这辈子总得考个像样的。」
陈一鸣的冰棍差点掉地上。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口误。」
「你说了上辈子！你刚才绝对说了上辈子！」
「你听错了。」
「我耳朵又没聋！顾北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陈一鸣。」
「啊？」
「闭嘴，吃冰棍。」
他瞪着我看了两秒，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低头咬冰棍去了。
我们并排走在放学的路上。
校门口的马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砸在地上，光斑碎了一路。
车流声、自行车铃声、小摊贩的吆喝声——这些上辈子已经忘干净的声音，此刻全部涌进耳朵里。
鲜活的。嘈杂的。喧嚣的。
活着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炸鸡排的油烟味、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气、还有陈一鸣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这是十八岁的秋天。
上辈子我在这个秋天失去了一切。
这辈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
蓝得过分。
一朵云都没有。
冰棍在手里化了一半，橘色的汁水顺着木棍流到指缝间，黏黏的。
陈一鸣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哎，你说你真的要好好学习的话，能考多少分？」
我想了想。
上辈子在社会上自学了十二年。高数线代概率论全啃完了。英语靠着看生肉美剧练到了能读论文。语文……阅读理解这种东西，三十岁的人生阅历做起来不比十八岁的强？
「不知道。」我说，「试试。」
「赌不赌？你要是考上985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你请得起吗？」
「……那你请我？」
「做梦。」
「你这个人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顾北辰可好说话了。」
「以前的顾北辰，」我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手在校服上蹭了蹭，「已经退休了。」
陈一鸣看着我，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我们走到路口，红灯。
等红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城一中的校门在身后两百米远的地方。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着一行红色的字：
「距离高考还有263天。」
我转过头。
绿灯亮了。
我迈步往前走。
这一次，前面的路——
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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