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门外有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王婶疯狂发消息：别开门，是哭门帮的！
我看了看身后沙发上正嗦泡面的三个便衣警察。
又看了看猫眼里那张抹着番茄酱的脸。
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不是，这送上门的业绩，不要白不要吧？
【第一章】
凌晨三点，出租屋里只剩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楼道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一阵哭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大哥……救救我……开开门……我男人要打死我……」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口气能转八个弯，转到最后还带个哽咽的颤音。
我捏着手机，后脖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手机屏幕连亮三下。
隔壁王婶：多福！千万别开门！
隔壁王婶：是哭门帮的！上个月三号楼老李开了门，电视冰箱连他家那只鹦鹉都被搬走了！
隔壁王婶：鹦鹉到现在还没找回来，老李天天在楼下学鸟叫！
我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然后转过头。
我那张二手布艺沙发上，并排坐着三个男人。
左边那个国字脸的叫老周，刑警队的，正端着一桶红烧牛肉面，筷子停在半空，一根面条挂在嘴边晃荡。
中间那个圆脸的叫小孟，入职刚满一年，嘴里叼着火腿肠，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右边那个块头最大的叫大熊，靠着我的抱枕打呼噜，口水已经在我新买的皮卡丘抱枕上洇出一块地图。
老周把面条吸进嘴里，冲我抬了抬下巴。
小孟一巴掌拍在大熊大腿上。
大熊一个激灵坐起来，嘴里喊着「抓住了抓住了」，手里攥着的是我的电视遥控器。
【三位，咱们能专业一点吗？我可是交了你们三天的泡面钱。】
我踮着脚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披散，白睡衣上从领口到下摆淌着一道一道红印子。
我鼻子凑近门缝吸了一口。
一股酸甜味。
番茄酱。
还是某品牌的，因为我冰箱里就有一瓶，一模一样的味道。
【姐，你这个道具组预算是不是有点紧张？】
我往楼梯拐角看过去，猫眼的视野边缘，两双运动鞋的鞋尖露在墙后面，一只鞋的鞋带还松着。
老周放下面桶，冲我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开。
我手搭上门把手，掌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想拧，手腕停住了。
【万一她手里藏着刀呢？万一我开门第一个就挨一下呢？我才二十六，我连对象都没谈过，我的墓碑上难道写着死于开门？】
门外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大哥你行行好！我就借个电话！求你了！」
我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一眼沙发。
大熊已经蹲到门边，后背贴着墙，一只手比了个三。
三。
二。
我咔哒拧开门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往里一挤，楼梯拐角的两个男人同时窜出来。
「别动！把钱……」
领头那个黄毛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身上那套粉色小猪佩奇连体睡衣。
又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里站起来的三个男人。
老周举着证件，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警察。」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黄毛的瞳孔从正常大小缩成了针尖。
番茄酱大姐的哭腔还停在喉咙里，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嗝」。
「跑！」
黄毛转身就往楼下蹿，另一个瘦猴紧跟在后面。
大熊从我身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把我睡衣上的猪耳朵都掀了起来。
楼道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有人摔了个狗啃泥，有人喊「我错了我错了」，还有一声闷响，大概是大熊坐在了谁身上。
番茄酱大姐反应最快。
她扭头想跑，被小孟一把扣住了胳膊。
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往下淌，冲着小孟哭：「警察同志，我是被逼的，我男人打我……」
小孟愣了一下，手松了半寸。
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大姐，你刚才喊的是你男人要打死你，现在又说你男人逼你，你男人到底是打你还是逼你？要不你俩先商量商量再来？」
大姐的哭声噎住了。
小孟一个反手把她铐上。
楼道灯全亮了。
对门、楼上、楼下，一扇扇门被拉开一条缝，一颗颗脑袋探出来。
王婶穿着秋衣秋裤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擀面杖。
「多福！你没事吧多福！」
她看见了地上被大熊压着的黄毛，看见了戴着手铐的番茄酱大姐，最后看见了我。
她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家里怎么藏着警察？」
我挠挠头：「婶，我说我请他们来吃泡面的，你信吗？」
王婶捡起擀面杖，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着自家傻侄子突然考上清华的眼神。
楼下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披着一件皮夹克，手里还转着一串钥匙，慢悠悠走上来。
二房东，刘满仓。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小许，大半夜的，又拍你那个反诈短视频呢？这回请的群演挺专业啊。」
他手里的钥匙串转了一圈，叮当一声，停住了。
我盯着那串钥匙。
整栋楼的门，他都有一把。
【刘老板，你别急。泡面我还剩两箱，够请警察同志再吃一个礼拜。】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租户群炸了。
刘满仓发了一段视频，是昨晚楼道里有人偷拍的，画面晃得厉害，正好拍到我穿着小猪佩奇睡衣，站在门口叉腰。
配文：
各位租户注意，702的许多福长期拍摄所谓反诈视频，深夜扰民，昨晚更是雇了群演在楼道演抓贼，严重影响大家休息。本人作为房东，已经忍了很久。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501租户：我说昨晚怎么那么吵，原来是拍戏。
603租户：现在的网红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404租户：那几个警察是真的吗？我看那个大个子挺像摔跤的。
刘满仓回：大家自己判断吧，我只说一句，他拍的视频，播放量最高的一条，标题叫我被骗子骗了三百块，然后把骗子骗了三千。大家觉得这是正常人吗？
群里哈哈哈刷了一排。
我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往下翻，脚指头在被窝里抠出了一个一居室。
【那条视频是真的！我真把骗子骗了三千！后来全捐了！】
我打字：刘老板，昨晚抓的人现在在派出所，你要不要去认认，看是不是你请的群演？
刘满仓秒回：小许，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认识他们？
刘满仓：大家都看见了啊，他公开污蔑我。
刘满仓：我刘满仓在这片收了八年房租，谁不知道我为人？
刘满仓：小许，你下个月房租涨五百，不愿意可以搬。押金按合同扣，墙上你贴的那些反诈海报，算破坏房屋。
群里安静了。
没有人帮我说话。
我能理解，一个房东，一个月能让二十多户人随时卷铺盖。
王婶发了一个字：唉。
然后撤回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我报修了四次，刘满仓每次都说下周来。
下周来了三个月。
门被敲响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门外站着老周，手里拎着一兜包子。
「吃了没？」
「没。」
「那正好，我也没。」
他进门坐在沙发上，自己先咬了一口包子。
「昨晚那三个，嘴挺硬。」
「招了吗？」
「黄毛和瘦猴就是跑腿的，只知道每次有人发个楼号门牌，他们去蹲点。那女的，叫孙艳，一个字不说，就哭，哭了一夜，审讯室的纸巾用完两包。」
「谁给他们发的楼号？」
老周把包子咽下去，看着我。
「一个境外号码，查不到。」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瓶番茄酱，啪一声放在茶几上。
「周哥，我跟你说过，哭门帮做的这十几起案子，全在刘满仓转租的楼里。他手里有每一户的备用钥匙，知道每一户什么时候没人，知道谁家刚收了快递，谁家老人独居。」
老周没说话，伸手捏了捏番茄酱瓶子。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是诽谤。」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
「小许，你报案那天，我们队里没几个人信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拍短视频？」
「因为你报案的时候，穿着一身恐龙睡衣，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
【那是我刚直播完！我没来得及换！】
老周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个案子还没完。孙艳的嘴撬不开，上面那条线就断了。你要是真想帮忙……」
「怎么帮？」
「低调点。」
他关上门走了。
我盯着茶几上的番茄酱，盯了足足一分钟。
低调。
我许多福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我打开手机，点进租户群，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打字，指尖停在了半空。
【刘满仓有钥匙，有人手，有群众基础。我有什么？我有三个蹭泡面的警察，一套小猪佩奇睡衣，和一个粉丝八百的账号。】
【可哭门帮那个女人缺钱，他刘满仓缺什么？】
【他缺下一单。】
我开始打字。
各位邻居，昨晚的事给大家添麻烦了，跟大家道个歉。我确实打算搬走了，老家拆迁，补偿款下来了，我妈让我回去。走之前我想请大家吃顿烧烤，就这周五晚上，楼下老王烧烤摊，我请客。
发送。
十秒钟后，群里有人问：拆迁款多少啊？
我回：不多不多，也就够在老家盖个三层小楼。
又补了一句：现金，我妈不信银行，让我拿回去。
群里炸了一片羡慕。
刘满仓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头像旁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出现了三次，消失了三次。
【鱼，咬钩了。】
【第三章】
周三下午，我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开门！派出所的！」
我揉着眼睛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后面跟着刘满仓，再后面是半个楼的租户，探头探脑，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刘满仓一脸痛心疾首。
「警察同志，就是他。我那串总钥匙前天晚上丢的，整栋楼的备用钥匙都在上面。前天晚上谁在楼道里折腾得最欢？就是他！」
一个民警看着我：「许多福是吧？有人报案，说你可能拿了他的钥匙，配合一下，我们进去看看。」
我侧身让开。
「请便。」
【我这屋里最值钱的就是皮卡丘抱枕，钥匙我拿来干嘛？串成风铃？】
民警进屋转了一圈，翻了翻床头柜，拉开衣柜。
衣柜最底下，一堆袜子里，露出一截金属的光。
民警伸手一扯。
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被拎了出来。
楼道里一片抽气声。
刘满仓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看看！大家看看！我就说吧！他报警抓贼，结果他自己就是贼！演给谁看呢！」
我盯着那串钥匙，后背一阵发凉，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进我衣柜的？】
【前天晚上我在派出所做笔录做到天亮，屋里没人。】
【他有我家钥匙。】
王婶从人堆里挤出来，挡在我前面。
「不可能！多福这孩子我看着他住进来的，他连楼下的流浪猫都喂，他偷钥匙干什么？」
刘满仓冷笑：「王姐，人心隔肚皮。他昨天还在群里说拆迁款，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说不定他就是哭门帮的，故意贼喊捉贼！」
这话一出，楼道里的眼神全变了。
603那个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
501的大妈把她孙子往身后一拉。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民警拿出了手铐。
「许多福，跟我们走一趟吧。」
金属的冰凉贴上手腕，咔一声，扣死了。
我被押着往楼下走，经过刘满仓身边时，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小许，年轻人，别乱说话。」
他嘴里一股烟臭味，喷在我耳朵上。
我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刘老板，你知道我一个短视频博主，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他眉头一皱。
「素材。」
派出所里，我坐在审讯椅上，对面的民警翻着笔录本。
门被推开，老周黑着脸走进来，后面跟着小孟和大熊。
那个民警站起来：「周队？这是我们辖区的盗窃案……」
老周摆摆手，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让你低调。」
「我挺低调的，我在家睡觉，锅从天上掉下来砸我头上。」
小孟憋着笑，被大熊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老周叹了口气：「钥匙上有你的指纹吗？」
「没有。」
「有刘满仓的。他自己的钥匙，有他的指纹不奇怪。」
「我知道。」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偷的？」
我往椅背上一靠。
「周哥，麻烦把我手机拿过来。」
手机递到我手里，我打开一个APP，调出一段视频，推到老周面前。
屏幕上是我家门口的画面，俯视角度。
老周眯起眼睛：「你家门口有监控？」
「门铃摄像头，九十九块包邮，带夜视。」我顿了顿，「我拍反诈视频用的，我上个月出了一期，叫如何用一百块钱守护你的家。」
视频时间显示：周一凌晨四点十七分。
画面里，楼道一片漆黑，一个人影出现了。
挺着啤酒肚，披着皮夹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我家门锁，左右张望了一下，推门进去。
两分钟后，他出来，手是空的。
小孟的火腿肠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熊张大了嘴：「这老东西胆子也太肥了。」
老周没说话，一帧一帧往回拖，在刘满仓侧脸最清楚的那一帧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当场拿出来？」
我笑了。
「当场拿出来，他顶多算诬告，罚点钱，关几天。」
「我要的不是他关几天。」
「我要他把整个哭门帮，连同他自己，一起送进来。」
老周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四章】
周五晚上，老王烧烤摊。
十二张桌子拼成一长条，羊肉串堆成小山，啤酒箱码了半人高。
我站在桌子一头，手里举着一瓶啤酒。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我被民警带走那天，全楼都看见了，可今天我站在这儿，没戴手铐，好端端的。
人都好奇。
好奇比羊肉串还香。
刘满仓也来了，坐在离我最远的那一头，翘着二郎腿，剥着毛豆，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邻居，感谢大家赏脸。三天前那件事，很多人都看见了，我被当成贼带走了。今天请大家吃饭，一是告别，二是给自己说两句话。」
501的大妈嘀咕了一句：「说什么，钥匙都从你屋里翻出来了。」
我点头：「对，钥匙确实是从我屋里翻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连上烧烤摊老王那台用来放二人转的投影仪。
「所以我想请大家看一段视频，看完了，大家自己判断。」
刘满仓手里的毛豆停住了。
白墙上，画面亮起。
漆黑的楼道，四点十七分。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人影，掏钥匙，开门，进屋。
烧烤摊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炭火噼啪响。
两分钟后，人影出来。
我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一张侧脸上。
皮夹克，啤酒肚，嘴里叼着烟。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一百八十度转向长桌另一头。
刘满仓嘴里的毛豆壳掉了出来。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是假的！AI做的！现在什么都能做！你们看那个画面，糊成那样，谁看得清？」
王婶一拍桌子：「我看得清！你那件皮夹克，左边袖子上破了个洞，用黑胶布粘的，画面里也有！」
所有人的目光往刘满仓左边袖子上看。
一块黑胶布，在烧烤摊的灯泡下面反着光。
刘满仓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这一藏，比什么都管用。
603的小伙子腾地站起来：「刘满仓，你有每一户的钥匙，你半夜开人家门？那我屋里上个月丢的那台笔记本……」
404的姑娘捂住了嘴：「我上个月也丢了东西，一条金项链，我以为是我自己弄丢的……」
501大妈抱紧了孙子：「我家门锁上次也被人动过，我还以为是我老糊涂……」
声音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炸成了一锅粥。
刘满仓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嘴巴一张一合，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叉。
「你们……你们别听他胡说！我那天晚上是……是去检查电路！对，电路！他家电线老化！」
我慢悠悠地开口。
「刘老板，四点十七分检查电路，不开灯，不敲门，进去两分钟就出来，手里一个工具都没拿。您这是检查电路，还是给电路托梦？」
烧烤摊上爆出一阵笑声。
老王端着一盘腰子路过，笑得盘子都在抖。
刘满仓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啤酒瓶。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隔壁桌站起来。
老周和大熊。
老周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羊肉串。
「刘满仓，涉嫌诬告陷害、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跟我们走一趟。」
刘满仓手里的啤酒瓶咣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被大熊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死死盯着我，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许多福，你等着。我出来那天，就是你倒霉那天。」
我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
「刘老板，慢走，下次请你吃腰子，补补。」
人群目送警车开走。
王婶拍着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
「多福啊，婶错怪你了，婶以为你真要走。」
我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
「婶，拆迁款是假的，我老家那地方，拆迁队开车进去都得迷路。」
王婶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差点把腰子喷出去。
我回到出租屋，手机亮了。
小孟发来消息：刘满仓那边，律师已经到了，诬告加非法侵入，最多拘十五天。哭门帮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认。
我盯着屏幕，指甲抠进了掌心。
【十五天。】
【够我把他的老窝掏干净了。】
【第五章】
刘满仓被拘的第三天，租户群里来了个新面孔。
刘浩，刘满仓的侄子，自称接手了这栋楼的管理。
他发的第一条消息：
各位租户，本人叔叔因为被小人陷害暂时离开，现在楼里所有事务由我负责。经查，702租户许多福私装摄像头，长期偷拍楼道，侵犯他人隐私，我已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本楼将进行线路整改，702需在三日内搬离。
下面附了一张律师函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手里的泡面都凉了。
【好家伙，叔叔进去了，侄子出来了，你们老刘家开连锁店的？】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
另外，本人已核查，许多福在网络上发布的视频，涉嫌违规拍摄、虚假内容。我已经联系了平台，相关视频将被下架。
我点开自己的账号。
那条楼道视频，播放量刚破十万，现在显示：该内容因涉嫌侵犯隐私已被下架。
八百粉丝变成了三千粉丝，评论区里，有人在骂。
博主是不是故意钓鱼执法？
私装摄像头拍邻居，这也太吓人了。
我觉得房东挺冤的，现在的网红什么做不出来。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门被敲响了。
我拉开门，王婶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603的小伙子和404的姑娘。
「多福，婶包了饺子，三鲜馅的。」
603小伙子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许哥，那个刘浩，昨天挨家挨户敲门，让我们签字，说你偷拍我们隐私，要把你赶走。」
404姑娘低着头，攥着衣角：「他说……要是不签，下个月就给我涨房租。」
我接过饺子，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签了吗？」
三个人对视一眼。
王婶一跺脚：「签个屁！老娘在这楼住了六年，那个小王八蛋想让我签，他先把我家漏了三年的水管修了！」
603小伙子挠挠头：「我签了。」
我一愣。
他嘿嘿一笑：「签的是你的名字，许多福，签在反对那一栏。」
404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份联名书的复印件。
「我偷偷拍下来的。许哥，你看这份名单。」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扫下去。
签字的有十一户。
每一户的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可这十一户里，有七户，我从来没在楼里见过。
【这七户是谁？】
我把名单拍照发给老周，附了一句话：周哥，查一下这七个人，我怀疑这七户根本没人住。
半小时后，老周回了一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楼住了两年，每天送外卖进进出出，哪个门里住着谁，我比刘满仓都清楚。这七户，门口从来没有快递，没有外卖，没有垃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七户，登记的租户名字，三个是孙艳的亲戚，两个是黄毛和瘦猴的同乡，还有两个，是刘浩的同学。」
「空房子？」
「空房子。」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空房子，有钥匙，没人住，平时没人进出。】
【偷来的东西，藏在哪儿？】
「周哥，我想请你们再来我家吃一次泡面。」
「干嘛？」
「我想看看，这七间空房子里，到底装着多少台电视冰箱，和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
【第六章】
想进那七间房，得有搜查令。
想拿搜查令，得有证据。
想拿证据，得有人开口。
我去了看守所。
孙艳坐在探视窗后面，头发比那天晚上更乱，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她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我把一个保温桶推过去，「我来给你送饭。」
她瞥了一眼保温桶。
「我不吃仇人的东西。」
「我怎么就成你仇人了？是你半夜抹着番茄酱敲我家门，又不是我抹着番茄酱敲你家门。」
孙艳嘴角抽了一下，憋住了，没笑出来。
我打开保温桶，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听说，你闺女今年高三。」
孙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我，手指抠住了桌沿。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贴在探视窗玻璃上，「这是你闺女学校门口贴的催缴通知，学费、补课费、住宿费，一共欠了一万二。名单上，你闺女排第一个。」
孙艳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刘满仓答应过我……每干一单，给我三千……他说他会帮我交……」
「他交了吗？」
孙艳不说话了。
「你进来的第二天，你闺女去找刘满仓要钱。刘满仓说，他不认识你。」
我顿了顿。
「刘浩把你闺女从楼里轰出去了，你闺女站在楼下哭了一个小时，王婶给她煮了一碗面，送她回的学校。」
孙艳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哭门那种拖着长音的哭，是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砸出一个一个小水坑。
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说话，把保温桶又往前推了推。
过了很久，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哭，鼻涕都流到了嘴边。
「七间房。」她哑着嗓子说，「东西都在七间房里。每个月十五号，刘满仓叫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半夜拉走，运到城郊一个仓库。」
「仓库在哪儿？」
「我不知道，只有刘满仓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还有，那个境外号码，就是刘满仓自己的。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正常的，一部藏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
「他办公室在哪儿？」
「就在你们楼一楼，那个挂着物业管理牌子的小屋。」
我站起身，冲她点点头。
「谢了。你闺女的学费，王婶和楼里几个邻居凑了，已经交上了。」
孙艳愣住了。
筷子掉在桌上，一块红烧肉滚到了地上。
我走出看守所，太阳晃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是小孟。
「许哥，出事了。刘满仓提前出来了，他律师找了个精神病鉴定，说他有焦虑症，申请了取保候审。」
我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还有……」小孟的声音压低了，「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你们楼，进了物业办公室。」
我拔腿就往公交站跑。
【保险柜！手机！】
【他要销毁证据！】
公交车慢得要命，每一个红灯都停足了九十秒。
我攥着扶手，手心的汗在不锈钢杆上抹出一道湿印子。
旁边一个大爷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尿急啊？」
「比尿急还急！」
大爷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冲进小区的时候，物业办公室的门开着。
保险柜开着。
里面空了。
【第七章】
刘满仓不见了。
那部藏在保险柜里的手机，也不见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物业办公室里，脑门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老周赶到的时候，脸黑得能拧出墨来。
「人跑了，手机带走了，七间房里的东西，下午也被搬空了。」
他踢了一脚保险柜，柜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搬家公司的车我们查了，套牌，出了城就找不到了。」
小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烟头：「他走得急，烟都没抽完。」
我盯着那个烟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哥，今天几号？」
「十三号。」
「孙艳说过，每个月十五号，刘满仓会叫车把东西运到仓库。今天才十三号，他提前搬了。」
老周皱眉：「他知道孙艳招了。」
「对。他也知道，我们会盯着十五号。」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我踩得吱吱响。
【他提前搬走赃物，说明他要跑。】
【可他取保候审，跑了就是罪加一等，他不是傻子。】
【他要跑之前，还得干一件事。】
【他得把仓库里的东西变成钱。】
「周哥，他缺钱。」
老周看着我。
「他取保候审交了保证金，请律师花了钱，那批赃物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手。他手里没现金，跑不远。」
「所以？」
「所以他会再干一票。」我舔了舔嘴唇，「最后一票，大的。」
老周没说话。
小孟抬起头：「许哥，你又想当诱饵？」
我嘿嘿一笑。
「我拆迁款还没花呢。」
当天晚上，我在租户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明天我就真走了，老家来人接我，那笔钱太多，我妈不放心，非要我今晚取出来，明天一早带回去。今晚有点紧张，大家别笑话我。
又补了一句：钱放在我床底下的行李箱里，我今晚不睡觉，守着。
王婶私聊我：多福，你疯了？你这是告诉全世界你家有钱！
我回：婶，今晚别开门，听见什么都别开。
凌晨两点。
我家客厅里，老周、小孟、大熊又坐在了那张沙发上。
这次没吃泡面，吃的是王婶包的饺子。
大熊吃了三十二个，被小孟按住了手。
「熊哥，再吃你就打嗝了，一打嗝就暴露了。」
大熊委屈地放下筷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所有人瞪着他。
凌晨三点整。
门外，有人哭了。
这次的哭声，跟孙艳的不一样，沙哑，粗粝，带着一股烟嗓。
「开开门啊……救救我……我老伴儿犯病了……」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着碎花棉袄，佝偻着腰。
我眯起眼睛，往下看。
碎花棉袄的下摆底下，露出一截皮夹克的边角。
左边袖口上，一块黑胶布，反着楼道灯的光。
我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三下。
小孟凑过来看了一眼，扶着墙蹲下去了。
大熊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打了一个嗝。
【刘老板，你这是亲自上阵了？你这是戏曲学院毕业的吧？反串？】
我深吸一口气，冲老周点点头。
拧开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老太太」一下子直起腰，手里亮出一把螺丝刀。
楼梯拐角冲出来三个人。
「钱呢！」
那「老太太」一开口，嗓音劈成两半，一半是老太太，一半是刘满仓。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视野。
刘满仓看见了沙发上站起来的三个人。
看见了老周手里攥着的半个饺子。
他脑袋上的花白假发，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歪到了一边。
「又……又是你们……」
大熊一个饿虎扑食冲出去。
刘满仓反应快得出奇，一把扯掉碎花棉袄，砸在大熊脸上，转身就往楼上蹿。
楼上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钥匙声，紧接着，是一扇门被撞开的声音。
等我们追上天台，只看见天台另一头的铁门开着，那是通向隔壁楼的连廊。
那把钥匙，整个小区，只有刘满仓有。
风灌进来，吹得我睡衣上的猪耳朵哗哗作响。
【第八章】
刘满仓跑了。
另外三个跟班被抓了，可他本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眼，手机就被打爆了。
「许哥，你上热搜了！」小孟的声音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我点开微博。
热搜第七：反诈博主钓鱼执法，房东被逼跳楼？
点进去，一段视频。
画面是昨晚天台上，刘满仓的背影，在连廊边上踉跄了一下。
配文：
一个老实本分的房东，被网红租客诬陷、敲诈、威胁，被逼到天台，差点跳下去。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许多福
视频下面，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太狠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许多福滚出来道歉！
我早就说了，这种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都干得出来！
发布者，是刘浩。
我私信涌进来几百条，有骂的，有咒的，还有一个人给我发了一张我家门口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住哪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揉着太阳穴。
【好家伙，我抓贼，抓成了千古罪人。】
【刘满仓这一手玩得漂亮，他跑了，可他把舆论留给我了。】
【只要舆论在他那边，他就有时间变卖赃物，有时间跑路。】
门被敲响了。
王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宣传单，气喘吁吁。
「多福，你看这个！」
宣传单上印着一家洗浴中心的广告：金碧辉煌洗浴城，新店开业，搓澡五折。
「这什么？」
「我早上去菜市场，碰见我一个老姐妹，她儿子在这个洗浴城当搓澡工。她说，昨天半夜，洗浴城来了一个客人，开了个包间，交了一个礼拜的钱，现金。」
王婶压低了声音。
「那人左边胳膊上，贴着一块黑胶布。」
我看着王婶。
王婶看着我。
「婶，你老姐妹的儿子，叫什么？」
「二柱子。」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金碧辉煌洗浴城的员工更衣室里，穿着一条大裤衩，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攥着一副搓澡巾。
二柱子拍着我的肩膀，一脸严肃。
「兄弟，搓澡是门手艺，你得记住三个要点。第一，手要稳；第二，力要匀；第三，客人喊疼的时候，你得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点点头，默念了三遍。
【我一个反诈博主，被骂上热搜，最后落到搓澡卧底的地步，我这个人生剧本，编剧是喝了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我们在外面，你确认是他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我回：收到。
二柱子领着我往里走，路过一排包间，停在最里面那间门口。
「这间，就是那个人。他刚才叫了搓澡，你进去吧。」
「我？现在？」
「对，我去给你望风。」
二柱子把我往门里一推。
包间里雾气腾腾，热得我一进门就开始冒汗。
搓澡床上趴着一个人，啤酒肚压在床上，摊成一大片，脸埋在毛巾里，左边胳膊上，贴着一块黑胶布。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搓澡巾攥得死紧。
想往前走，腿肚子在打颤。
【他要是认出我怎么办？】
【他手边那个包里，会不会有刀？】
【我搓澡技术这么烂，他一个哆嗦起来，一回头……】
「愣着干什么？快点，我赶时间。」
那个声音，从毛巾里闷闷地传出来。
刘满仓。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搓澡巾套在手上，往他背上一搭。
搓下第一下。
刘满仓背上的泥，搓出了一条一条的灰卷。
【刘老板，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你这不是来搓澡的，你这是来出土的。】
「力气大点！没吃饭啊？」
我手上加了三分力。
「哎哟！你轻点！」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才哪儿到哪儿。」
刘满仓的后背一僵。
【第九章】
包间里的雾气在灯泡下面翻滚。
刘满仓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的手按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你这个声音……」他慢慢抬起头，脸从毛巾里露出来半张，眼珠子往后斜，「怎么这么耳熟？」
我手里的搓澡巾停住了。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我不敢眨眼。
【别认出来，别认出来，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搓澡工二号……】
刘满仓的眼珠子转到极限，看清了我的脸。
一秒。
两秒。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搓澡床上弹了起来。
「许多福！」
他浑身光溜溜的，只围着一条毛巾，手往床边那个包里一掏，掏出一把折叠刀。
刀刃在雾气里闪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上。
「刘老板，冷静，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你这样光着身子拿刀，画面不太雅观。」
「你闭嘴！」刘满仓的刀尖对着我，手在抖，「你他妈阴魂不散！我躲到这儿你都能找过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问问，三号楼老李家那只鹦鹉，你卖了没有？」
刘满仓一愣。
「什么鹦鹉？」
「老李天天在楼下学鸟叫，你知道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天早上站在楼下学鹦鹉叫，就盼着他那只鹦鹉能听见飞回来。」
刘满仓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笑。
「关我屁事。」
「是，不关你的事。」我盯着他的眼睛，「王婶家的水管漏了三年，不关你的事。孙艳的闺女欠了一万二学费，不关你的事。你把二十多户人的钥匙攥在手里，半夜开门进去偷东西，也不关你的事。」
刘满仓的刀尖往前递了一寸。
「我让你闭嘴！」
就在这时，包间外面传来二柱子的喊声。
「哎呀，这位大哥，你们不能进去，那间有客人！」
刘满仓的眼神往门口一瞟。
就这一瞟。
我抓起旁边一盆热水，哗地泼过去。
刘满仓被烫得嗷一嗓子，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身上那条毛巾也掉了。
他捂着关键部位，一把推开我，光着身子冲出了包间。
「站住！」
我跟在后面追。
走廊里，几个正在搓澡的大爷探出头来，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胖子在前面狂奔，后面跟着一个穿大裤衩的年轻人。
一个大爷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在地上。
「哎呦，现在的洗浴城还有这服务？」
刘满仓冲进了大浴池，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扑腾着往对岸游。
我也跳了下去。
大浴池里泡着十几个大爷，全都被惊得站了起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这什么情况？」
「拍电影吗？」
「我看那胖子像通缉犯，上个礼拜电视上放过！」
刘满仓爬上对岸，刚要往更衣室冲，更衣室的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小孟站在左边。
大熊站在右边，手里举着一条浴巾。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刘满仓停住了脚步，浑身湿漉漉的，光溜溜的，站在大浴池边上，瑟瑟发抖。
大熊把浴巾往他身上一扔。
「穿上，别冻着，还得审呢。」
刘满仓接住浴巾，手抖得裹了三次都没裹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早就设好了局……」
「也不算早。」我从池子里爬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从你半夜进我家门那天开始。」
小孟从后面走上来，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晃了晃。
「刘满仓，你藏在包里的那部境外号码手机，我们在包间里找到了。里面有你给孙艳他们发的每一条楼号门牌，有你跟收赃人的聊天记录，还有你城郊仓库的定位。」
刘满仓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浴池边的瓷砖上。
「不……不可能……我设了密码……」
「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小孟一脸无语，「你连这都不换。」
刘满仓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仓库我们已经派人去了，电视、冰箱、笔记本、金项链，一件不少。」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只鹦鹉，关在笼子里，饿得只剩一把毛。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它正在学一个老头说话。」
「学什么？」我问。
老周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回家吃饭。」
刘满仓瘫在地上，浴巾滑到了腰上。
他开始哭，一开始是闷着哭，后来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念叨着什么，含混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侄子出的主意……我也是被逼的……」
「你侄子刘浩，二十分钟前在你家被抓了。」老周站起来，「他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说是被你逼的。」
刘满仓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眼神空了，盯着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珠，一下，一下，滴在他脸上。
「完了……全完了……八年……我在这片收了八年房租……」
他喃喃着，被大熊架起来，拖着往外走，脚底板在瓷砖上蹭出两道水印子。
经过我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冲他摆摆手。
「刘老板，慢走，下次我请你吃腰子，真的补补。」
【第十章】
一个月后，周五晚上，老王烧烤摊。
还是那十二张桌子，拼成一长条。
羊肉串堆成小山，啤酒箱码了半人高。
这次，我坐在桌子中间。
王婶坐在我左边，往我盘子里夹了第十八串烤腰子。
「多吃点，多吃点，瘦了，你看你瘦的。」
「婶，我一个月胖了八斤，全是你喂的。」
603的小伙子举着啤酒瓶站起来：「来来来，我提一杯！感谢许哥，我那台笔记本找回来了！里面存着我三年的毕业论文资料，要是丢了，我毕业证都拿不到！」
404的姑娘也站起来，脖子上挂着那条失而复得的金项链，眼眶红红的。
「这条项链是我奶奶留给我的……许哥，谢谢你。」
501的大妈抱着孙子站起来，孙子手里拿着一面小锦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反诈英雄。
「这是我孙子自己写的，非要送给你。」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许叔叔，你是奥特曼！」
整桌人哈哈大笑。
我接过锦旗，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处，一个老头提着一个鸟笼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三号楼的老李。
鸟笼子里，一只绿鹦鹉站在横杆上，羽毛比之前亮了一圈，歪着脑袋看着我。
老李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小许，来，跟叔叔说句话。」
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冲着我，张开嘴。
「许多福！许多福！好人！好人！」
满桌人愣了一秒，然后全笑疯了。
我盯着那只鹦鹉，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叔，你这是教了多久？」
「一个月，天天教，教到我嗓子都哑了。」
老周、小孟、大熊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桌子另一头，没穿制服，跟普通人一样撸串喝啤酒。
老周端着啤酒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刘满仓那边，判了。盗窃、诬告陷害、非法侵入住宅、组织犯罪，数罪并罚，十二年。」
「刘浩呢？」
「从犯，七年。」
「孙艳呢？」
「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理，判了一年半，缓刑。」老周喝了口啤酒，「她闺女上周考了个年级前十，王婶给她做了一桌子菜。」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放下啤酒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反诈中心的聘书。编外宣传员，每个月有补贴，不多，够你吃泡面。」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周哥，你这是招安我？」
「是给你个正经名分，省得你以后再穿着恐龙睡衣来报案。」
小孟凑过来，一脸幽怨。
「许哥，你知道吗，因为你这个案子，我们队今年的业绩直接翻了一倍。队长说要给我们评先进，可你一个编外的，功劳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大。」
大熊在旁边点头，嘴里塞着羊肉串，含混不清。
「对，我一年抓的人，没你一个月多。」
我拍拍小孟的肩膀。
「孟啊，别难过，下次有业绩，哥还请你们来家里吃泡面。」
小孟一把抹了把脸，委屈得嘴角往下撇。
「我不吃泡面了，我在你家吃了七桶泡面，胖了十二斤。」
满桌人又笑成一片。
夜深了，人散了。
我拎着锦旗和聘书往回走，楼道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七楼，我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
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楼梯拐角，小孟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许哥……我对象跟我分手了……她说我天天加班……还说我身上一股泡面味……」
我手机响了。
王婶：多福，别开门，楼道里有人哭。
我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孟。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反诈中心的聘书。
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泡面管够。」
小孟一边抽鼻子一边站起来，刚迈进门一步。
楼下又传来一阵哭声。
这次是个女的，哭腔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口气转八个弯。
「大哥……救救我……开开门……」
我和小孟对视一眼。
小孟的眼泪一下子收住了，手往后腰一摸。
我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熊哥！别睡了！业绩又来了！」
沙发上，大熊抱着我的皮卡丘抱枕，一个激灵坐起来，嘴里喊着「抓住了抓住了」。
手里攥着的，还是我的电视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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