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九年，方志明在外头养没养人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他背着我买了八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全写的他妈和他妹。
保额加起来，两千三百万。
而我，他合法妻子，连个零头都没沾上。
更绝的是，上个月他还偷偷把我的体检报告拿走了。
然后给我报了个什么高原徒步探险团。
我有高血压，他知道的。
他不光知道，他还笑着跟我说："去嘛，散散心。"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也跟着笑了。
行，你想当鳏夫。
那我就配合你演一出好戏，看最后到底谁散心，谁散命。
1
我叫程雨桐，今年三十四。
跟方志明结婚九年，生了个女儿叫圆圆，今年七岁。
日子过得好不好？
怎么说呢，表面上看，挺好的。
杭州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一辆奥迪，一辆宝马。
方志明是做建材批发的，起早贪黑，确实赚钱。
但这些钱，有一大半是我的嫁妆和我这些年工资垫进去的。
我是注册会计师，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总监。
年薪不算高，税后五十来万，但胜在稳定。
我们家的账，一直是我在管。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业务，柜员小姑娘认识我，悄悄递了张纸条过来。
"程姐，方先生上午来转了一笔钱，我看金额有点大，您知道吗？"
我低头一看。
一百二十万，转入户名：方秀兰。
方秀兰，我婆婆。
我笑了笑，把纸条收进包里，"知道的，家里老人要装修房子。"
小姑娘松了口气。
我走出银行，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不是伤心，是在想一件事。
方志明他妈住的那个老破小，去年刚装修过，花了八万，还是我出的钱。
一百二十万，装修什么？装修航母吗？
回到家我没声张，等方志明晚上回来，照常做饭，照常吃饭。
饭桌上我随口问了一句："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筷子都没停，"挺好的，上周还去跳广场舞了。"
"哦，"我夹了块红烧肉，"那她要用钱吗？最近有没有跟你开口？"
方志明看了我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笑了笑，低头扒饭。
他撒谎的时候，耳朵尖会微微发红。
九年了，这个破绽他自己不知道，但我数过，至少验证了四十多次。
次次准。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手机。
他密码从没换过，圆圆的生日，0316。
不是他记性好，是他懒。
聊天记录里没什么，他清理得很干净。
但他忘了清理一个东西——手机邮箱。
某保险公司的电子保单，八份。
投保人：方志明。
被保险人：程雨桐。
受益人：方秀兰、方志茹。
方志茹，他亲妹妹，那个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管我叫"程会计"而不是嫂子的女人。
八份保单，六份意外险，两份定期寿险。
保额加在一起，两千三百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点都没抖。
真的，一点都没有。
因为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方志明突然很贴心地说："老婆你最近太累了，我报了个高原徒步团，七天，你去放松一下。"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现在把这件事和八份保单放在一起看。
高原。
我有高血压，常年吃药控制的那种。
我的体检报告，上个月从书房抽屉里消失了，我以为是自己乱放。
现在想想，是他拿走的。
高血压患者去高原徒步，出了意外，那就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身故"。
两千三百万，干干净净落进他妈和他妹口袋。
而我女儿圆圆，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楼下小区花园的路灯暖黄暖黄的，有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只胖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我大学同学邵维打了个电话。
邵维是律师，专门做婚姻家事的那种，号称杭州离婚官司胜率第一。
电话接通，他那边很吵，应该在应酬。
"雨桐？大晚上的，怎么了？"
我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个事。如果一个人给配偶买了两千三百万保险，受益人全写的自己家人，这算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然后邵维说了一句话，声音也压低了："你先别动，别让他知道你发现了，明天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听见卫生间水声停了。
方志明裹着浴巾出来，擦着头发，冲我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在想你报的那个高原团，"我也笑了笑，"几号出发来着？"
"下周六，怎么？"
"没怎么，挺期待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钻进被子里打游戏。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方志明，你可真行。
不过没关系。
你想让我死在高原上，我就让你死在法庭上。
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邵维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在写字楼二十七层，整面落地窗对着钱塘江，视野好得过分。
邵维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大学时候那个蹲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追学姐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下后第一句话是："录音了吗？"
"没有。"
"昨晚和他对话的时候呢？"
"也没有。"
邵维叹了口气，"雨桐，你是财务总监，证据意识不能这么差。"
"我昨晚刚发现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他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
保单截图是我半夜趁方志明睡着，一张一张翻拍的。
银行那边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我让柜员朋友帮忙调了流水。
还有我的体检报告复印件——原件被方志明拿走了，但我在医院系统里有备份。
邵维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说说你的判断。"
"他要弄死我，"我说得很直白，"买了两千三百万保险，受益人是他妈和他妹，然后送我一个高血压患者去高原徒步。一百二十万转给他妈，大概率是提前转移资产。他在给我死后做准备。"
邵维点头，"逻辑链是通的，但要定罪还差很多。目前只能说他有重大嫌疑。最关键的问题是——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死。"
"废话。"
"我也不想离婚。"
邵维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离婚能分到什么？"我掰着指头算，"两套房，一套婚前他的，另一套首付是我出的但房本只写了他名字。车子都是他名下。存款他转了一百二十万出去，剩下的估计也被他藏起来了。我辛苦九年，离了能拿到手的，撑死三百万。"
"那你要什么？"
"我要拿到我该拿的所有东西，一分不少。然后让他身败名裂。"
邵维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打持久战。"
他给我列了个清单：
第一，保险的事先不捅破，但要做好证据固定。联系保险公司核实保单真实性，如果真是他瞒着我买的，投保时有没有伪造签名。
第二，转给他妈的钱必须追回来。一百二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配偶同意的大额转账，法律上可以主张返还。
第三，高原团不能去。找个合理的借口推掉，别让他起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查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想弄死老婆，"邵维说，"要么有外人，要么有外债，要么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我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在车库里坐了十分钟。
不是难过，我在想一个细节。
方志明给我买保险这件事，最早的一份保单日期是一年前。
也就是说，他至少谋划了一年。
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翻手机日历，一条条往回看。
看到九个月前那天，我停住了。
那天我单位年度体检，查出了高血压。
然后方志明就开始"关心"我了。
给我买保健品，劝我少加班，甚至破天荒周末带我出去散步。
我当时还跟闺蜜说，老方最近开窍了，知道心疼人了。
现在想想，他那不是心疼我。
他是在心疼他的"两千三百万计划"。
怕我死太早，保险还没到生效期。
也怕我死太晚，他等不及。
所以他要亲手安排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下周六。
高原徒步。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方志明，你算盘打得真响。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我是做财务的，算账这件事，你玩不过我。
3
推掉高原团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周三晚上，我"不小心"在方志明面前接了个电话。
对方是我同事刘姐，我提前跟她对好了词。
"什么？下周六要去税务局？年度审计提前了？"我皱着眉头，语气为难，"好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脸遗憾地看着方志明。
"老公，高原团我可能去不了了。公司审计提前，下周六必须加班。"
方志明正在沙发上削苹果，刀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握刀的指节发白。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叹了口气："那没办法，工作要紧。团费我看能不能退。"
"退不了就算了吧，反正也没多少钱。"
"行，"他又开始削苹果，"那改天再安排。"
他说"改天再安排"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遗憾。
那是不甘心。
我心里一凉，同时也一定：他是真的在等这个机会。
晚上我哄圆圆睡着后，关上孩子房门，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接下来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保险公司。
我带着结婚证和身份证，以配偶身份查询名下关联保单。
柜台的小伙子查了半天，脸色很难看。
"程女士，您丈夫确实以您为被保险人投保了多份产品。但是，有几份保单上您的签名，经比对，和您本人笔迹有出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几份保单可能不是您本人签署的。如果属实，保单存在效力争议。"
我点点头，让他把查询记录打印了一份，盖了公章。
第二件，我去银行调了方志明近两年的流水。
以配偶身份查共同账户没问题，但他私人账户我没权限。
不过我有别的办法。
方志明的手机网银密码和手机锁屏密码是同一个，圆圆的生日。
趁他周末午睡，我花了四十分钟把他三张银行卡最近两年的明细全部导出来。
结果让我大开眼界。
除了转给他妈那一百二十万，他还有大量小额转账。
每笔三万到五万不等，转入一个叫"孙莉"的账户。
两年，加起来六十八万。
孙莉是谁？
我拍照存证，然后关了网银。
第三件事最简单。
我在公司系统里悄悄查了一下方志明做建材生意的合作公司。
他经常提到一个"孙总"，说是合作伙伴。
公司全称叫"杭恒建材有限公司"，我在企查查上一搜，法定代表人：孙莉。
股东两个人——孙莉和方志明。
方志明占股百分之四十。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的好丈夫，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开了公司。
转走的那六十八万，估计是以"投资款"的名义打过去的。
加上给他妈的一百二十万，光我知道的，他就转移了将近两百万夫妻共同财产。
我拿起手机，给邵维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他有合伙人，女的，叫孙莉。两年转了六十八万给她，还一起开了公司。"
邵维秒回："有没有感情关系？"
"还没查。"
"查。这很重要。如果他和孙莉有不正当关系，转移财产的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邵维什么意思。
夫妻一方把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配偶有权要求全额返还。
如果孙莉和方志明只是正常合伙，那六十八万是投资款，我只能主张分割股权。
但如果他们有一腿，那六十八万就是赠与，我可以要求孙莉全额吐出来。
怎么查？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刘姐，帮我个忙。你之前是不是认识个私家调查公司的？对对对，就你上次离婚找的那个。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
4
私家调查公司的人很专业。
我花了一万八，买了个"婚内忠诚调查套餐"。
听起来像是买了份外卖，但效率确实像外卖——五天出结果。
调查员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像在念报告。
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我看了一组照片。
第一张：方志明和一个女人从一家餐厅出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
第二张：两人上了同一辆车，方志明开的那辆宝马。
第三张：车子停在一个小区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第四张：电梯监控截图，两人站得很近，方志明的手搭在女人腰上。
第五张：第二天早上七点，方志明从那个小区出来，换了件衣服。
"这个女人就是孙莉，"陈调查员说，"她住城西银泰附近的翡翠公馆，一室一厅。据我们调查，这套房子是方志明出的首付，月供也是他在还。"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说不难受是假的。
九年，不管感情剩多少，被背叛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恶心。
但我现在顾不上恶心。
"还有呢？"
"还有一个信息您可能需要知道，"陈调查员翻到下一页，"孙莉目前怀孕了。四个多月。"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怀孕。
方志明在外面不但有女人，还要有孩子了。
联想到那八份保险和高原徒步计划，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不只是想弄死我拿赔偿。
他是想清场。
把我清掉，把钱清走，然后干干净净跟孙莉组建新家庭。
而我的女儿圆圆，他大概打算留给我爸妈养。
反正保险受益人里也没圆圆的名字。
他的"新家庭"，不需要旧人。
我深吸一口气。
行了，不用再查了。
够了。
我付了尾款，拿走所有照片和调查报告原件。
回到车上，我没有哭。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所有证据列了一遍。
八份保单，涉嫌伪造签名。
转给他妈一百二十万。
转给孙莉六十八万。
和孙莉合伙开公司，持股百分之四十。
给孙莉买了翡翠公馆的房子。
孙莉怀孕四个月。
高原徒步计划。
我的体检报告被他拿走。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吵一架。
但我不吵。
因为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打草惊蛇。
我要的是一网打尽。
我给邵维打电话，把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邵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雨桐，你现在有两条路。"
"说。"
"第一条路，直接报警。他伪造你签名买保险，涉嫌保险诈骗。送你高血压患者去高原，如果能证明他明知你有高血压还故意安排，涉嫌故意杀人未遂。"
"第二条呢？"
"第二条路，先不报警。先把财产锁死，把证据链补完，然后离婚诉讼和刑事报案一起来。这条路走得慢，但能拿到最多。"
"多多少？"
"如果操作得好，两套房子都归你，车子归你，他转出去的钱全额追回，孙莉那边的房子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出资也要追回来。加上他过错方的赔偿。你不但不亏，还能倒赚。"
我几乎没犹豫："走第二条。"
邵维说："好。那从现在起，你要做一件最难的事。"
"什么？"
"回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5
装作若无其事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简直是在考验演技。
每天晚上方志明回家，我照常端菜上桌，照常问他今天忙不忙。
他说忙，我就说辛苦了。
他说不忙，我就说正好陪圆圆写作业。
我心里想的是：你忙什么呢？忙着给孙莉的孩子准备奶粉钱呢？
但脸上半点不露。
最考验我的是有天晚上，方志明突然殷勤起来。
他买了束花回来，说是路过花店看见好看就买了。
"老婆，最近是我不好，太忙了顾不上你。等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带你和圆圆去三亚玩。"
他笑得真诚，那种丈夫对妻子的温柔表情，他演得很好。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我大概真的会感动。
但我知道。
我知道他手机里那个保险公司的邮件，知道他银行卡里少掉的两百万，知道城西翡翠公馆里住着他的情人和肚子里的孩子。
我接过花，笑得比他还真："谢谢老公，好久没收到花了。"
花瓶里的百合香得发腻，我差点打喷嚏。
方志明满意地去洗澡了。
我看着那束花，心想：你这送花的钱，估计也是从我们共同账户出的吧？
用我的钱给我买花，哄我开心，好让我安安心心去死。
真会过日子。
那两周我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一直在做一件事——梳理资产。
我是会计出身，干这个是专业对口。
我把我和方志明名下所有的资产列了个表。
房产两套，车子两辆，公司股权，银行存款，理财产品，包括他以他妈和他妹名义藏起来的那些。
邵维帮我找了个做资产调查的朋友，把方志明的公积金、社保、以及他妈方秀兰名下的房产也查了。
结果发现，方秀兰名下去年多了一套房。
城北，两室一厅，七十多平。购房款八十六万，全款。
全款？
方秀兰一辈子是纺织厂退休工人，退休金三千二一个月。
她哪来的八十六万全款买房？
钱从哪来的，我都不用猜。
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万，方志明至少往他妈那里转了两百万以上。
加上孙莉的六十八万和翡翠公馆的房子，他转移出去的资产已经超过三百万。
而我们夫妻名下账面上的存款，只剩四十七万。
我辛苦九年，不光给他打了工，还给他当了提款机。
邵维看完我整理的表格，推了推眼镜说："你这个表做得比我们律所实习生专业多了。"
"那当然，我一个月工资是你实习生的五倍。"
他笑了一声，然后严肃起来："资产这块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差最后一环。"
"什么？"
"他伪造你签名的实锤。保单上的签名你说和你笔迹不一样，但你说不算，得做笔迹鉴定。我认识一个司法鉴定中心的专家，可以约个时间做鉴定。但这个要你亲自去，而且保单原件最好能拿到。"
"原件在他那里。"
"电子版也行，但效力弱一些。你能想办法搞到纸质保单吗？"
我想了想。
方志明的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是他的生日加圆圆生日的组合，六位数。
我试过两次，打不开。
后来我换了个思路。
他的保险柜不是密码锁，是指纹加密码的组合锁。
密码我试错了，但指纹——
方志明睡觉睡得很沉，这一点九年没变过。
周六下午他在沙发上午睡，我拿着他的手，把他的右手食指按在保险柜的指纹识别器上。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然后输密码——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他车牌号后四位。
开了。
保险柜里面有几本存折、房产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就是那八份保险合同的纸质原件。
我翻到签名页，看到了"我"的名字。
字迹很像，但不是我的。
我写"程"字的最后一笔，习惯往右上方挑。这个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而且"桐"字右边"同"的口，我写的是圆的，这个是方的。
仿得不差，但对专业鉴定来说，足够了。
我拿出手机，每一页都拍了照片。然后把信封原样放回去，关上保险柜。
方志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也不想听。
6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杭州下了场暴雨。
邵维打电话给我，声音难得有点兴奋。
"雨桐，鉴定结论出来了。八份保单中有六份，签名非你本人书写。另外两份因为样本模糊，无法确认。但六份已经足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志明涉嫌伪造你的签名投保。这在法律上，轻的叫保险欺诈，重的叫伪造私文书。如果结合他明知你有高血压还安排高原行程这件事，检察院可以考虑以故意杀人罪（预备）立案。"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不是害怕，是终于等到了。
三个月的隐忍，终于等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邵维问。
"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他再犯一次错。"
邵维不理解，但他信我。
我等的机会，在四天后来了。
周四晚上，方志明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进门就洗澡，洗了很久。
洗完出来，他笑着跟我说："老婆，你那个高原团的事，我又帮你约了个新的。下个月十五号出发，这次是川西的团，风景更好。你看你下个月有没有空？"
川西。
海拔比上次的团更高。
他不死心。
他见我没有马上答应，又加了一句："团费我已经交了，三千八。你去放松放松，圆圆我来带。"
我看着他，笑了笑："好啊，我去看看日程。"
"行，你定了告诉我。"他拍拍我肩膀，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后，把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
果然，当天下午他又给孙莉转了五万块。
备注是"材料款"。
材料款，什么材料？奶粉尿布算材料吗？
我截了图，发给邵维。
邵维回了一个字："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全天假。
先去了邵维律所，签了委托书。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
报案。
接警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周，看起来二十出头。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保单复印件、笔迹鉴定报告、银行流水、调查公司的照片、体检报告复印件。
周警官翻了十几分钟，表情从茫然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震惊。
"这个，你丈夫给你买了两千三百万保险，受益人全写他妈和他妹？"
"对。"
"签名是伪造的？"
"鉴定结论在那里。"
"然后他还安排你去高原？你有高血压？"
"对。"
周警官看了看邵维，又看了看我。
"你们先坐一下，我请领导来。"
十分钟后，来了个中年民警，姓张，大概是所长或者副所长。
张警官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程女士，你的情况我们之前接到过类似的线索。"
"什么意思？"
"上个月有人匿名举报，说有人涉嫌利用保险实施犯罪。举报信里提到的投保人就是方志明。"
我愣住了。
有人举报了方志明？
谁？
张警官没有告诉我举报人是谁，但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开始初步调查了。
"你这次来报案，正好补全了受害人这一环。我们会尽快推进。"
从派出所出来，我问邵维："你觉得举报人是谁？"
邵维想了想："知道保单内情的人不多。保险公司内部人员？或者你婆婆？或者他妹？"
我摇头。
我婆婆和他妹是受益人，她们不会举报。
保险公司的人也不太可能匿名举报。
那会是谁？
这个答案在三天后揭晓了。
7
周一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程女士你好，我是孙莉。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看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下午两点，我们在一家安静的茶室见了面。
孙莉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七八岁，长头发，穿着宽松的连衣裙——遮孕肚的那种。
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在搓茶杯的边缘，很紧张。
我主动开口："是你匿名举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为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话。
"因为他也想杀我。"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什么意思？"
孙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方志明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他说他要跟你离婚，娶我。开公司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我信了。"
她停了停，"但上个月我无意间看到他手机里的备忘录，里面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他写了两个方案。方案A是先让你出意外，拿了保险赔偿金之后跟我结婚。方案B是，如果方案A失败，就跟你离婚，然后把财产全转到他妈名下，净身出户也无所谓，反正钱都在他妈那里。"
"那你呢？"
孙莉的嘴唇抖了一下。
"方案B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写的是：‘孩子生下来之后，莉莉那边看情况处理。’"
看情况处理。
他对一个为他怀孕的女人，用了"看情况处理"四个字。
孙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给他生孩子，他把我当工具。你是他老婆，他把你当提款机。他谁都不爱，他只爱钱。"
我沉默了。
说实话，在这一刻，我恨不起孙莉。
她是第三者，这个没错。但她也是方志明的另一个受害者。
一个更蠢的受害者。
"你手机里那个备忘录还在吗？"我问。
她摇头，"他删了，但我拍了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方志明的字迹。
他的字我太熟了，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字开头，跟他伪造我签名时的笔迹一样。
方案A、方案B，写得清清楚楚。
连时间节点都标了。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你，"孙莉说，"你要怎么用都行。"
我点头，接过照片。
然后我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孙莉摸了摸肚子，声音很轻："生下来。不管他是什么人，孩子是无辜的。但我不会让他姓方。"
我没说话。
站起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孙莉，你以后别再碰有家庭的男人了。"
她低下头，没接话。
8
所有证据汇总之后，邵维花了两天时间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起诉材料。
刑事部分：伪造签名投保、涉嫌预谋故意杀人。
民事部分：离婚、财产分割、过错损害赔偿。
周五下午，方志明被带到了派出所。
我没有在场。
邵维后来跟我说了经过。
方志明一开始死不承认。
说保单是我自己签的，说高原团是好意，说转给他妈的钱是孝敬。
然后民警把笔迹鉴定报告拍在桌上。
方志明的脸白了。
接着是银行流水、孙莉的照片、合伙公司的股权信息。
方志明开始狡辩，说和孙莉是正常合作关系。
然后民警把孙莉拍的那张备忘录照片放在他面前。
方案A、方案B，白纸黑字。
方志明彻底慌了。
他开始求饶，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说自己还爱这个家，说可以把钱都还回来。
民警问他："方案A里写的‘安排她去高原’是什么意思？"
方志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被刑事拘留了。
消息传到方家，炸了锅。
我婆婆方秀兰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哭天喊地。
"雨桐，你怎么能这么对志明？他是你老公！你报什么警？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我听着她的哭声，等她喘气的间隙，平静地说了一句。
"妈，他想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秀兰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就算他有错，你也不该把事情闹大。你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她儿子伪造我签名买了两千三百万保险要谋害我。
她拿了我的钱在城北买了房。
在她眼里，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挂了电话。
方志茹——方志明的妹妹，我那个从不叫我嫂子的小姑子——也来了。
她直接冲到我公司楼下堵我，在门口大喊大叫。
"程雨桐你个毒妇，我哥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害他坐牢！你是不是想吞我们方家的财产？"
保安把她拦住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被保安架开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我吞你方家的财产？
你们方家的财产，有哪一分不是从我身上刮走的？
保安问我要不要报警，我摇头。
"不用，让她闹。闹得越大，对我越有利。"
我转身上楼，刷卡进了办公室。
同事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该干嘛干嘛。
季度报表不会因为我老公进了看守所就不用做了。
9
离婚官司比想象的快。
方志明在看守所里签了离婚协议。
不是他爽快，是他律师告诉他：主动配合还能争取轻判。
协议内容是邵维拟的，我逐字逐句过了三遍。
两套房子，全归我。那套写他名字的，法院认定首付和大部分还贷款都是我出的，加上他重大过错，判给了我。
两辆车，归我。
夫妻存款，四十七万归我。
他转给方秀兰的两百多万，法院判决返还。方秀兰城北那套房子，因为购房款来自夫妻共同财产且未经我同意，判决过户到我名下。
转给孙莉的六十八万，法院判决全额返还。因为属于有配偶者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者，赠与行为无效。
翡翠公馆那套房子，首付和月供均来自方志明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判决过户给我。
杭恒建材公司方志明的股权，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了分割。
圆圆的抚养权，归我。方志明每月支付抚养费四千。
还有一笔过错损害赔偿，法院判了十五万。
数字不大，但意义在那里。
是法律替我说了一句：你错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带着圆圆去吃了顿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七岁的小姑娘不懂大人的事。
她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爸爸出差了，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圆圆点点头，低头啃排骨。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忽然抬头说了句："妈妈，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
"嗯，妈妈今天确实挺开心的。"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邮箱里有一封信。
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程雨桐收"。
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没有为难我的孩子。——孙"
我看了看，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包里。
方志明害了很多人。
但至少，我没让他得逞。
10
半年后。
方志明的案子结了。
因为他的杀人计划还在"预备"阶段没有实施，加上保险诈骗数额认定有争议，最终以伪造私文书罪和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了四年六个月。
没判故意杀人，邵维说证据链差了一环——他虽然安排了高原行程，但不能百分百证明他的目的就是致人死亡，辩护律师抓住了这个漏洞。
我有些遗憾，但也接受了。
四年半，够了。
够我把日子彻底理顺。
两套房子我卖了一套，留了自住的。翡翠公馆那套也卖了，加上城北那套的过户，我手里多了将近四百万现金。
加上本来的存款和退回来的钱，我的总资产比婚前翻了两倍不止。
我用一部分钱给圆圆报了她喜欢的画画班，又给自己换了辆车。
剩下的买了理财，稳稳当当吃利息。
日子忽然变得简单了。
早上送圆圆上学，白天上班，晚上接她回家，辅导作业，吃饭，睡觉。
没有要防备的人，没有要演的戏，没有要翻的手机和要开的保险柜。
每天都活得坦坦荡荡。
有天晚上圆圆画了一幅画拿给我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这是我和妈妈，"她指着画说，"我们的家。"
画里没有第三个人。
我鼻子有点酸，但嘴角翘起来了。
"画得真好，贴冰箱上。"
"好！"
圆圆跑去贴画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七岁的小姑娘，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她不需要一个会算计妈妈性命的爸爸。
她只需要一个能好好活着的妈妈。
而我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后来邵维约我吃饭，算是庆祝案子结束。
席间他喝了点酒，说了句真心话。
"雨桐，你是我办过的离婚案子里，最冷静的当事人。"
我笑了笑。
"不是我冷静，是他把我逼得没有退路。"
"那万一你没发现呢？万一那个柜员没给你递纸条呢？"
我端着杯子想了想。
"那我可能就上了高原，可能就没命坐在这里跟你喝酒了。"
邵维不说话了。
我放下杯子，说了最后一句。
"所以啊邵维，你记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你爱错了人，是你爱的那个人算好了你的死期，还对你笑。"
窗外的钱塘江亮着灯，夜色很好。
我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圆圆打电话。
"宝贝睡了没？"
"没有，我在等妈妈回来。"
"妈妈这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起身拿了外套。
好好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