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18个小伙子坐满了我的摊位。
点了200多串炸串，开了五瓶白酒。
我笑着说慢点吃。
他们冲我笑，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
结完账他们集体走了，我冲过去喊了一句，没人回头。
转身去收桌子时，我愣住了。
桌上一沓2000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看清上面写的内容，我瞬间哭到说不出话。
01
凌晨十一点半，夜市的人散了大半。
我把炸串摊的灯又拧亮了一圈。
周素琴，五十二岁，摆摊第六年。
旁边卖烤面筋的老刘开始收摊。
"琴姐，走吧，今天没啥人了。"
"再等等。"
老刘摇摇头，骑三轮走了。
我不想回去。
回去那个屋子太安静。
冰箱响一下，我都能听半宿。
炉子上的油还热着，我又下了一把签子，炸给自己听个响。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手机不是我的。
是顾铮的。
他走的时候没带，说部队不让用。
"妈，我回来请你吃大餐。"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三年了。
我没换手机号，话费每个月照充。
万一他打回来呢。
我知道不可能。
但万一呢。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是最后一个。
每天都是最后一个。
摆摊不全是为了挣钱。
是怕闲下来。
一闲下来，脑子就不听话。
就开始想。
想他当兵前在这个摊子上帮我串签子。
手笨，戳到自己，把辣椒面蹭了一手，辣得直叫。
我骂他笨。
他嘿嘿笑。
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油锅里签子炸焦了。
我捞出来扔了。
抹了一把脸。
没哭。
我已经不怎么哭了。
头一年哭。
第二年哭得少了。
第三年，眼泪好像干了。
只是胸口有个位置，堵着，散不开。
凌晨十二点四十。
我开始收摊。
串盘子里还剩小半盆藕片，几根火腿肠。
正弯腰去拔电线。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我直起腰，回头看。
夜市尽头的路灯下，走过来一排人。
一个，两个，三个……
我数不清。
都是小伙子。
个子都不矮。
走路的步子很齐。
不是那种逛夜市的散漫走法。
是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走法。
顾铮以前也那么走路。
他当兵回来探亲，走路都带风。
我愣了一下。
他们走到摊子前停了。
打头的一个，寸头，皮肤黑，下巴上有道浅疤。
"阿姨，还有吃的吗？"
"有。"
我把电线又插上了。
02
"坐吧，板凳不够我再搬。"
他们没客气。
呼啦啦坐下来，四张桌子坐满了。
我数了一下。
十八个。
都是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得很普通，T恤，运动裤，球鞋。
但是坐的姿势不普通。
腰都是直的。
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打头那个寸头翻了翻菜单。
"阿姨，每样来十串。"
我算了一下。
"那得两百多串。"
"够吗？不够再加。"
"够够够，你们慢慢点。"
旁边一个圆脸的小伙子开口了。
"阿姨，有白酒吗？"
"有，本地的粮食酒，十五一瓶。"
"来五瓶。"
我看了他一眼。
"五瓶？你们十八个人，喝五瓶？"
"够了，我们不贪杯。"
圆脸小伙子说完，其他人都没吭声。
我去拿酒。
转身的时候听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回头看，他们都在看菜单，没人说话。
我开始炸串。
藕片下锅，油花翻起来。
鸡柳、骨肉相连、韭菜、豆皮，一把一把下。
炉子前热，汗从额头淌下来。
我擦了一把，往后面瞟了一眼。
他们在倒酒。
五瓶酒，十八个纸杯。
寸头那个站起来。
举杯。
其他人全站起来。
没人说话。
齐刷刷仰头，一口闷。
然后坐下。
动作整齐得吓人。
我手里的签子顿了一下。
顾铮以前跟我说过。
部队里喝酒，第一杯不说话，闷了。
那是敬不在的人。
我心里突然发紧。
但是没多想。
也不敢多想。
把第一盘端上去。
"慢点吃，刚出锅，烫。"
寸头接过去。
"谢谢阿姨。"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低头。
我折回去继续炸。
身后是他们吃东西的声音。
很安静。
十八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夜市吃炸串，喝白酒，居然安安静静。
不吹牛，不划拳，不刷手机。
我端第二盘的时候，注意到圆脸那个小伙子眼睛红了。
"咋了？辣着了？"
他摇头。
"没，阿姨，挺好的。"
旁边有个瘦高个碰了碰他胳膊。
圆脸吸了下鼻子，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再问。
端第三盘的时候，寸头突然开口了。
"阿姨，你这摊子摆几年了？"
"六年了。"
"每天都出摊吗？"
"嗯，除了下大雨。"
"一个人？"
"一个人。"
他没再问了。
端着纸杯，酒没喝，攥着。
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长疤。
从虎口拉到手腕。
不是干活弄的。
我见过这种疤。
顾铮胳膊上也有。
训练的时候挂的。
胸口又紧了一下。
我没说话。
回到炉子前。
油在锅里滚。
我往锅里下签子的手，抖了一下。
03
两百多串，一个小时炸完了。
五瓶酒，见了底。
我收了空盘子，又端了一盆毛豆过去。
"送的，下酒。"
寸头站起来。
"阿姨，不用了，够了。"
"又不值几个钱，吃吧。"
我把毛豆放下。
寸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伙子——个子最矮的一个，但是肩膀很宽——突然站起来。
"阿姨，你儿子是不是叫顾铮？"
我手一抖。
盘子差点脱手。
"你……你咋知道？"
矮个子没回答。
寸头猛地拉了他一把。
"坐下。"
矮个子坐下了。
但是眼眶已经红透了。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站在那。
心跳得很快。
"你们……认识我儿子？"
寸头看了我三秒。
"阿姨，吃饱了，我们结账。"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
想再问。
但是看到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扫过去。
每一个都红着眼眶。
有两个在用力咬嘴唇。
圆脸那个把头彻底埋下去了，肩膀在抖。
我没再问。
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一共三百四。"
我报了数。
寸头掏手机。
"微信还是……"
"都行。"
他扫了码。
手机响了一声。
三百四到账。
他站起来。
"走了。"
十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转身。
往夜市外面走。
走得很快。
还是那种步子。
整齐，带风。
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嘴巴张了好几次。
最后喊出来了。
"孩子们！"
声音在空荡荡的夜市里飘出去。
没人回头。
一个都没有。
不是没听见。
我看到打头的寸头，肩膀塌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们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炉子的余温烘着后背。
我去收桌子。
盘子摞起来，纸杯收进袋子。
弯腰擦桌面的时候，手碰到一个东西。
硬的。
一沓钱。
我拿起来。
百元的，二十张。
两千块。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很工整。
我凑到灯底下看。
「阿姨，我们是顾铮的战友。」
「他欠您一顿饭，我们替他还。」
「对不起，我们没能带他回来。」
纸条上有一滴水渍。
不是我的。
看时候就有了。
我蹲在地上，腿撑不住了。
两千块攥在手里，纸条贴在胸口。
哭不出声音。
嘴张着，喉咙里全是气，出不来。
三年了。
三年没这么哭过。
我以为眼泪干了。
没有。
夜市的灯全灭了。
只剩我摊位上那一盏。
我蹲在光底下，全身发抖。
顾铮，我的儿。
你说回来请妈吃大餐。
妈等了三年。
却再也等不到你回来。
但你的兄弟们，替你来了。
04
那晚我没收摊。
东西扔在那，人走了。
两千块和纸条揣在兜里，一路攥着。
走了二十分钟到家。
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手还在抖。
门推开，屋里黑着。
我没开灯。
摸到沙发上坐下来。
黑暗里，冰箱"嗡"了一声。
我盯着客厅墙上那个位置。
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儿挂着什么。
顾铮的照片。
穿军装的那张。
十九岁拍的，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亮。
拍照那天他发给我，说妈你看帅不帅。
我说不帅，鼻子歪的。
他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从兜里把纸条掏出来。
摸到那行字的凹痕。
写字的人下笔很重。
「对不起，我们没能带他回来。」
这句话扎在胸口里，拔不出来。
我坐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窗外有鸟叫了。
快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进顾铮的房间。
三年了，我没动过这屋子。
他的床，他的书架，他的运动鞋。
桌上那部旧手机。
他临走前搁下的。
我每个月充话费的那个。
我拿起来。
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密码是我生日。
他跟我说过。
"妈，密码就是你生日，092626，省得你老了记不住。"
我输进去。
手机开了。
主屏幕还是那张照片。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们在摊子前面。
他比我高一头。
我点进短信。
最上面一条，三年前发的。
是他走那天早上发给我的。
"妈到了，一切都好。"
我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
有一条草稿。
没发出去的。
日期是他牺牲前一天。
我点开。
「妈，任务结束我就回来。摊子别收太晚，注意身体。」
「我给你买了个金镯子，藏在我床底下鞋盒里，本来想回去亲手给你的。等我。」
我放下手机。
转身蹲到床边。
手伸进去摸。
灰很厚。
摸到一个鞋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双旧球鞋。
鞋里面塞着报纸。
我把报纸扯出来。
一个红色绒布袋掉出来。
我打开。
一只金镯子。
不大，细细的。
里面刻了一行字。
「妈，辛苦了。」
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
刚好。
这孩子。
连我手腕多粗都记得。
我抱着鞋盒，缩在他床边的地上。
哭到天亮。
这一次，有声音了。
嚎的。
邻居敲了门。
我没开。
05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
眼睛是肿的。
无所谓。
夜市的人谁会在意一个卖炸串的阿姨眼肿不肿。
老刘来了，看了我一眼。
"琴姐，昨晚咋了？"
"你东西还在原地搁着，我帮你收了。"
"谢了，昨晚走得急。"
"出啥事了？"
"没事。"
老刘想说什么，没说。
帮我把炉子点了。
我开始串签子。
手还是不太稳。
串了二十根藕片，手上扎了两个洞。
到了傍晚，人多起来了。
卖了几十单。
机械地炸，机械地撒料，机械地收钱。
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等我。」
没等到。
晚上十点。
人流少了。
我正擦桌子。
有人站在摊子前面。
我抬头。
寸头。
昨晚那个。
就他一个人。
没穿昨天的T恤，换了件白衬衫。
但那道疤还在手背上。
"阿姨。"
"你……"
"我叫郑远。"
他站在那，没坐。
"昨晚走得急，有些话没说。"
"坐。"
我拉了个板凳。
他没坐。
"站着说吧。"
我放下抹布。
"说。"
郑远看着我。
喉结动了一下。
"顾铮是我班长。"
"我知道他当班长。"
"三年前那次任务，山里塌方。"
我手攥紧了桌沿。
"救援的时候，一块石板砸下来。"
他停了一下。
"砸向我们班最小的一个。"
我嘴唇开始发麻。
"顾铮把他推开了。"
"石板砸在顾铮身上。"
"等我们把他刨出来的时候……"
郑远的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
脖子上的筋绷直了。
三秒。五秒。
他重新抬头。
眼眶全红了。
"阿姨，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打电话告诉我妈，我可能赶不上给她过生日了。'"
我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了炉子。
"我……我生日是九月二十六。"
"他牺牲那天是九月十九号。"
差七天。
就差七天。
我扶着炉子没让自己倒下去。
郑远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他救的那个人……"
"就是昨晚坐在桌角的那个。"
"个子最矮，肩膀最宽的那个。"
我记得。
就是那个站起来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叫顾铮"的。
就是那个被寸头拉着坐下的。
就是那个红透了眼眶的。
我嘴巴张着。
说不出话。
郑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递给我。
"这是顾铮在部队的最后一张合影。"
我接过来。
路灯底下看不太清。
我把照片凑到摊位灯下面。
十九个人。
穿迷彩，站在一面红旗前面。
后排正中间，顾铮搂着两个人的肩膀，笑得露出牙。
跟他十九岁拍军装照一模一样。
下巴抬得老高。
我的手指摸上照片里他的脸。
"阿姨。"
郑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明天想来看你，行吗？"
"谁？"
"顾铮救的那个孩子。"
"他叫孙磊。"
"这三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这座城。"
"但他不敢来找你。"
"他怕你恨他。"
我转过身。
"他在哪？"
06
郑远没回答。
他说孙磊在旅馆。
说他此刻可能没睡。
说他这三年每一天都没睡好过。
"他档案里写的受伤原因是塌方。"
"没人写是顾铮用命换的。"
"但我们都知道。"
"他自己最知道。"
郑远走了。
留下那张照片。
我一夜没合眼。
坐在顾铮房间里。
照片放在床头。
金镯子在手腕上，贴着皮肤。
我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
问自己一个问题。
恨吗？
我儿子替别人死了。
那个人还活着。
恨吗？
想了一夜。
答案是不恨。
顾铮要是不推他，他就不是顾铮。
从小就这样。
上学的时候，同学被人欺负，他冲上去挡，回来鼻子流血。
我骂他多管闲事。
他说妈我看不了别人挨打。
他就是这种人。
我养出来的。
我怎么恨他救的人。
我恨的是，他没回来。
天亮了。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出摊。
把摊子收拾得干净。
桌子擦了三遍。
油换了新的。
串了三百根签子。
老刘看我忙活。
"琴姐今天来劲了？"
"有客人要来。"
"啥客人？"
"我儿子的朋友。"
老刘没再问了。
天黑了。
夜市的灯亮了。
人来人往。
我站在摊子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夜市入口。
七点。
八点。
……
没来。
我开始慌。
是不是又不敢来了。
九点二十。
夜市入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高。
肩膀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犹豫。
郑远跟在他后面。
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孙磊走到摊子前面。
站住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脸很年轻。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眉毛很浓。
眼睛底下有一片青黑色。
没睡好的那种。
三年没睡好的那种。
"阿……阿姨……"
他嘴唇哆嗦。
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一句话没说。
绕过摊子。
走到他面前。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夜市里有人回头看。
"阿姨对不起！"
"是我，应该死的是我！"
"班长他……他不该替我……"
他额头磕在地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蹲下去，两只手按住他的头。
"起来。"
他不起。
身体抖得厉害。
"起来！"
我使劲拽他。
拽不动。
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跪在那像钉子钉进了地里。
我蹲在他面前。
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鼻涕也出来了。
跟个孩子一样。
跟顾铮当年挨了打回来一样。
我看着他。
"顾铮救了你，你就好好活着。"
"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你要是天天这样不吃不睡，他白救了。"
孙磊嚎出来了。
那种声音不是哭。
是三年的东西全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一把搂住他，头按进我肩膀里。
夜市的人都在看。
我不管。
搂着他。
就当搂着我自己的孩子。
他哭了很久。
我没松手。
旁边郑远背过身去。
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刘站在他的摊子后面。
抹了一把眼睛。
假装在收拾烤面筋。
孙磊的哭声慢慢小了。
我松开手。
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坐下，吃串。"
他抬头看我。
"阿姨……"
"别叫阿姨了。"
我顿了一下。
"顾铮不在了。"
"你要是不嫌弃，叫我妈也行。"
孙磊愣住了。
郑远转过来也愣住了。
整条夜市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孙磊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
"妈。"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进了油锅里。
"嗯。"
"吃串吧。"
07
孙磊坐下来。
我给他炸了一盘他没点的东西。
鸡柳、藕片、骨肉相连。
顾铮以前最爱吃的三样。
孙磊没动筷子，愣愣看着盘子。
"吃啊。"
"嗯。"
他拿起一根藕片，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了。
"班长说你炸的藕片全城最好吃。"
"他吹牛，我这摊子排不进前十。"
"他天天说。"
孙磊吸了下鼻子。
"在部队的时候，别人想家想爸妈做的菜，他就想你的炸串。"
"馋嘴，从小就馋。"
我给郑远也端了一盘。
三个人坐着。
夜市的嘈杂声慢慢回来了。
吃了一会儿，郑远放下筷子。
"阿姨，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他。
"说。"
"顾铮牺牲之后，部队上报了情况，退役军人事务局那边批了抚恤金。"
"嗯，我收到了，打到卡上的。"
"收到多少？"
"十二万。"
郑远和孙磊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对。
我放下筷子。
"咋了？"
郑远压低声音。
"阿姨，抚恤金不止这个数。"
"部队那边批下来的，加上各项补贴，一共是三十一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三十一万？"
"我只收到十二万。"
"剩下的呢？"
郑远没说话。
孙磊把筷子放下了。
"阿姨，我们后来托人查了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领款记录。"
"有一笔十九万，被另一个人领走了。"
"签的名字是——顾志明。"
"关系栏填的——父亲。"
我整个人僵在板凳上。
顾志明。
那个名字我十五年没听过了。
顾铮七岁那年，他跟一个女人走了。
连离婚手续都是托人送回来的。
走的时候把存折上六千块钱全取了。
一分钱没给孩子留。
十五年。
没打过一个电话。
没寄过一分钱。
顾铮从小学到高中，他没露过一次面。
顾铮去当兵，他不知道。
可顾铮牺牲了，他知道了。
部队按户籍信息通知直系亲属。
他的户籍地址还在老家。
村委把消息传给了他。
他没来找我。
没来祭顾铮。
他去了县退役军人事务局。
拿着身份证，拿着旧户口本。
以父亲的身份，领走了十九万。
我站起来。
板凳倒了。
"他凭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郑远站起来。
"法律上，离婚不影响父子关系。"
"他户口本上还是顾铮的父亲。"
"退役军人事务局按规定受理了。"
"他有权主张。"
我笑了一声。
没有温度的那种笑。
"父亲。"
"顾铮从七岁到十九岁当兵，十二年。"
"学费我出的，生活费我出的，生病我带他去的。"
"那个人连顾铮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他是父亲？"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伤心的那种抖。
是气的。
孙磊低着头。
"阿姨，我们想帮你把这笔钱要回来。"
我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
摊位的灯晃了一下。
我攥着那张合影照片。
照片里顾铮笑得露出牙。
他不知道。
他死了之后。
那个抛弃他的人，拿他的命换了十九万。
08
第三天。
我没出摊。
去了一趟县退役军人事务局。
查了记录。
工作人员调出来的单子，白纸黑字。
领款人：顾志明。
关系：父亲。
金额：190000。
日期：三年前十月十五号。
顾铮九月十九号牺牲。
他十月十五号就去领了。
不到一个月。
消息倒是灵通。
手倒是快。
我问能不能追回来。
工作人员说手续合规，他是法定直系亲属，要追回只能走法律途径。
我从事务局出来。
站在门口。
太阳晒得头顶发烫。
下午回到家。
在翻柜子，找当年的离婚协议。
有人敲门。
敲得很重。
我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
头发染过，黑得不自然。
肚子挺着，穿一件花衬衫。
手腕上一串珠子，手指上一个金戒指。
顾志明。
十几年没见。
他胖了，也老了。
但是那张脸我认得。
他笑了一下。
"素琴，好久不见。"
我堵在门口没动。
"你来干啥？"
"来看看你，顺便……"
他往屋里瞄了一眼。
"商量个事。"
"我跟你没啥好商量的。"
"别这样嘛，好歹我们有过一个儿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指甲掐进了门框里。
"你把那十九万吐出来。"
他脸上的笑没变。
"啥十九万？"
"顾铮的抚恤金，你领的那笔。"
"哦，那个啊。"
他双手抄在肚子上。
"那是我儿子的抚恤金，我是他亲爹，我领怎么了？"
"你算哪门子的爹？"
"户口本上印着呢，血缘关系改不了，我就是他爹。"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让。
"素琴，我今天来是好说好商量的。"
"那钱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多了。"
"但你要是闹上去，对谁都不好看。"
"顾铮是烈士，他爹妈在外面打官司，传出去好听吗？"
我盯着他。
"你还知道他是烈士？"
"他当兵你知道吗？他受训你知道吗？他上任务你知道吗？"
"儿子没了，你第一反应是心疼儿子还是惦记钱？"
顾志明的笑终于收了。
"我也伤心……"
"你伤心？你连他的墓在哪都不知道！"
"你去看过他吗？你给他烧过一张纸吗？"
他脸色变了。
不笑了。
"周素琴，我不跟你吵。"
"法律上我有权领那笔钱。"
"你要是不服，上法院去告。"
"但你一个摆摊的，请得起律师吗？"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我听说顾铮的战友找到你了？"
"别让那帮小子瞎掺和。"
"这是家事。"
他走了。
皮鞋踩在楼道里，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
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走那年冬天。
顾铮发烧四十度。
我一个人背着他跑去医院。
挂号的时候兜里只剩三十块。
那个时候顾志明在哪？
跟别的女人在南方过日子。
现在儿子死了。
他来了。
领钱来了。
领完了还来威胁。
我关上门。
回到屋里，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阿姨。"
是郑远的声音。
"他来了。"
"谁？"
"顾志明。到我家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阿姨，你别动，我们过来。"
09
当天晚上。
我在摊位上。
郑远来了。
孙磊来了。
不只他们两个。
十八个人。
一个不少。
穿着跟那天晚上一样普通的衣服。
但坐在那的气势不一样。
没有人吃东西。
没有人说话。
郑远坐在我对面。
桌上摊着一份复印件。
"阿姨，我们这两天查了。"
"顾志明三年前拿着旧户口本和身份证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
"他以父亲身份主张分配抚恤金。"
"事务局按规定受理了，因为户籍上父子关系没有注销。"
"手续上没违规，但这笔钱可以追。"
"咋追？"
"走法律途径。"
"他当年没尽过一天抚养义务。"
"你有离婚协议，上面写的孩子归你，他没有支付过抚养费。"
"这些年你独自养大顾铮的所有证据，学校缴费记录、医院挂号单，都能用。"
"法院会认定他长期未履行抚养责任。"
"判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我点头。
"还有别的吗？"
郑远看了一眼孙磊。
孙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旧的。
边角都磨毛了。
"阿姨，这是班长的遗物里找到的。"
"部队整理遗物的时候，这封信夹在他笔记本里。"
"收信人写的是部队政治处。"
"但没有寄出去。"
我接过信封。
拆口没封。
里面一张纸。
顾铮的字。
我认得。
跟他小时候写作业一模一样。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信上写着：
「报告领导：」
「我申请变更家庭档案中的亲属信息。」
「本人自七岁起由母亲周素琴独自抚养。」
「生父顾志明自离家后未履行任何抚养义务，十五年无联系。」
「本人一切家庭联系人仅为母亲周素琴。」
「如本人发生任何意外，所有相关权益归母亲周素琴所有。」
「申请人：顾铮。」
日期是他牺牲前两个月。
他写了。
他想到了。
但是没寄出去。
可能是忙。
可能是觉得不急。
可能是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亲手去办。
我把信按在桌上，手指有些发抖。
"这封信能用吗？"
郑远点头。
"虽然没有正式提交生效，但能证明顾铮本人的真实意愿。"
"配合你独自抚养的全部证据，打官司胜算很大。"
"而且……"
他顿了一下。
"我们十八个人，都可以出庭作证。"
"证明顾铮在部队期间，所有家属联络只填了你。"
"探亲假只回你这里。"
"津贴只寄给你。"
"他从来没提过顾志明这个人。"
"在我们面前，他说过一句话。"
郑远看着我。
"他说——我没有爸，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就是我的天。"
摊位的灯在头顶晃。
夜风很大。
串盘里的签子被吹得哗啦响。
我低着头。
眼泪砸在那封信上。
砸在顾铮的名字上。
孙磊站起来。
十七个人跟着站起来。
"阿姨，官司我们帮你打。"
"律师我们找。"
"费用不用你出一分。"
"班长的钱，一分都不该让那个人拿走。"
我抬头看他们。
十八张脸。
灯光底下，一张一张。
年轻的，黑的，瘦的，眼神亮的。
我站起来擦了脸。
"好。"
"打。"
郑远伸出手。
"阿姨，你不是一个人。"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摊位旁边，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站在烤面筋炉子后面。
听了全程。
他走过来。
"琴姐，加上我。"
"我给你做证人。"
"这些年你咋过来的，我最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
点了个头。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的摊位上围了十九个人。
不对。
二十个。
加上老刘。
还有一个。
照片里那个。
笑得露出牙的那个。
顾铮从来都在。
10
官司打了两个月。
郑远找的律师。
律师姓方，三十出头。
退役军人。
听完情况，当场拍桌。
"这案子我接，不要钱。"
开庭那天。
我穿了件干净衣服。
手腕上戴着那只金镯子。
法院门口，十八个人站了两排。
孙磊站在最前面。
郑远站在我旁边。
老刘也来了。
穿了件他结婚才穿的西装。
袖子短了一截。
顾志明也来了。
西装革履。
还带了个律师。
他看见门口那十八个人，愣了一下。
又看见我。
笑了一下。
"素琴，至于吗？"
我没理他。
进了法庭。
顾志明的律师先发言。
说顾志明是顾铮的生父。
血缘关系不可否认。
法律上有权分配烈士抚恤金。
说完了。
方律师站起来。
把一沓材料递上去。
"审判长，这是周素琴独自抚养顾铮十五年的全部证据。"
"小学到高中的缴费单据，全部是周素琴签字。"
"医院就诊记录，陪护人签字全部是周素琴。"
"顾铮十九岁入伍，入伍通知书上紧急联系人是周素琴。"
"服役三年期间，津贴汇款对象是周素琴。"
"探亲假期间居住地址是周素琴住所。"
"以上所有记录中，没有出现过顾志明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审判长翻看材料。
方律师继续。
"第二份证据。"
"顾铮生前亲笔书写的信件。"
"内容明确表示，本人一切家庭联系人仅为母亲周素琴。"
"如发生意外，所有权益归母亲所有。"
"虽未正式提交，但可作为其真实意愿的佐证。"
牛皮纸信封递了上去。
审判长拆开看了。
看了很久。
法庭安静了十几秒。
方律师说："第三份证据。"
"到庭证人十八人。"
"均为顾铮生前战友。"
"可以证明顾铮在部队期间从未提及其生父。"
"从未与其生父有过任何联系。"
"现在请第一位证人发言。"
郑远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我叫郑远，顾铮的副班长。"
"认识他三年。"
"他跟我说过，他七岁以后就没见过他爸。"
"他所有的家书都写给他妈。"
"攒了三个月津贴买了一只金镯子，说要送给他妈。"
"他从来没提过顾志明这三个字。"
"在他嘴里，家就是他妈，他妈就是家。"
郑远说完了。
坐下。
孙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我叫孙磊，顾铮的兵。"
"他救了我的命。"
"牺牲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等任务结束回去给他妈过生日。"
"说他妈一个人太辛苦了，他想退伍之后回去帮她摆摊。"
"他没提过他爸。"
"一次都没有。"
孙磊说完，回到座位。
接下来，第三个人站起来。
第四个。
第五个。
十八个人，一个一个走上去。
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
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顾铮的世界里没有顾志明。
十八个人说完。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方律师说："还有一位证人。"
老刘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我叫刘国强，在夜市摆摊卖烤面筋。"
"跟周素琴挨着摆了十一年。"
"她一个人带孩子，我亲眼看着的。"
"冬天手冻裂了还在出摊，就为了给孩子攒学费。"
"孩子发烧她背着跑医院，第二天接着出摊。"
"十一年，我没见过顾志明来过一次。"
"没来看过孩子，没来送过钱。"
"一次都没有。"
老刘说完。
搓了搓手，回到座位上。
顾志明坐在被告席上。
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审判长问他："被告，你是否有证据证明你在顾铮未成年期间履行过抚养义务？"
顾志明的律师翻了半天材料。
"我的当事人……当时有客观原因……"
"有没有证据？"
"……没有。"
审判长又问："被告，顾铮服役期间，你是否与其有过联系？"
顾志明张了张嘴。
"我……打过电话……"
"有通话记录吗？"
"……没有。"
"有书信往来吗？"
"……没有。"
"有汇款记录吗？"
"没有。"
审判长合上材料。
"本案事实清楚。"
两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认定顾志明长期未履行抚养义务。
未与顾铮保持任何家庭联系。
其领取抚恤金的行为虽手续合规，但违背了烈士本人的真实意愿。
判决顾志明返还全部十九万元。
限期三十天执行。
11
郑远把判决书拍了照，发到群里。
群名叫"班长的兄弟们"。
十八个人刷了一屏的拳头。
拿到钱那天，我去了一趟顾铮的墓。
一个人去的。
没让谁陪。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是那张军装照。
下巴抬得老高。
我蹲下来。
把墓碑擦了一遍。
把他爱吃的炸藕片摆上。
还是热的，路上用保温袋装着。
"铮子。"
"钱要回来了。"
"妈不缺这个钱。"
"但那是你的命换的，不能让他拿走。"
风吹过来。
树叶子哗哗响。
"你的战友都是好孩子。"
"孙磊那个小个子，我认他当半个儿子了。"
"你别吃醋，你是亲的，他是捡的。"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镯子我天天戴着。"
我举起手腕给他看。
金镯子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妈，辛苦了。"
"不辛苦。"
"养你这一场，不辛苦。"
我把手贴在墓碑上。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像一只手的温度。
"你说回来请我吃大餐。"
"妈等了三年了。"
"没等到。"
"但你那些兄弟来了。"
"他们替你来看妈了。"
"你放心吧。"
我站起来。
擦了脸。
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他笑得露出牙。
十九岁。
永远十九岁。
那天晚上我照常出摊。
支炉子，串签子，热油。
夜市的灯亮了。
人来人往。
烟火气扑了一脸。
老刘在旁边喊："琴姐，面筋要不要？"
"来两串。"
九点钟。
摊子前多了两个人。
孙磊和郑远。
孙磊坐下来。
没等我问，开口就喊。
"妈，我饿了。"
声音比上次大。
比上次稳。
不抖了。
我把炸好的鸡柳往他面前一推。
"吃。"
郑远坐在旁边。
"阿姨，我们商量了一下。"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来。"
"不一定十八个人都到。"
"但至少来几个。"
"陪你摆摊。"
"帮你收摊。"
"吃你的炸串。"
"然后一起去看班长。"
我串着签子，没抬头。
"来了就吃，别客气。"
"收钱吗？"
"收。"
"啊？"
"半价。"
孙磊笑了。
郑远也笑了。
摊位上的灯晃了一下。
风把油烟吹散了。
露出头顶的天。
夜市的尽头，有一颗星亮得很。
顾铮以前跟我说过。
"妈，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
"找不着路的时候就看它。"
"它不会动。"
我抬头看了一眼。
在那呢。
一直在那。
我低下头，继续串签子。
炉火烧得旺，油在锅里滚。
日子还得过。
摊子还得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