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AI系统那天，人事笑眯眯递来离职单，说以后路由全智能了，不需要人了。我痛快签了字，揣着十二万补偿金回家躺平。分拣中心那帮人说我心真大。二十二天后，仓库爆仓了。三万件快递堆成山，智能系统把山沟沟的件全甩到省城，最大客户当场撕了合同。凌晨三点，老板电话打过来。接还是不接呢。
1
人事总监王芳叫我去办公室那天，我正趴在桌上核对一批改址的快递单。
她笑得特别甜，那种笑法我在职场见了十年，每次看到后背都发凉。
"招娣姐，公司引进了一套智能路由系统，以后分拣派送全自动化了，你的岗位呢…"
她顿了顿，在等我接话。
我没接。
这套流程我太熟了。裁人之前先给你台阶下，让你自己说"那我走"，显得体面。
"我们觉得你的岗位可以优化了。"她终于说出来，全程没提"裁"这个字。
行。我点点头。
王芳明显愣了一下。她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公司困难啊大环境不好啊数字化转型啊，结果我一句废话都没有。
"补偿金十二万，你看看这个数。"
我扫了一眼离职协议，数目没错。干了八年快递分拣，从分拣员一步步干到路线协调员，十二万，不多不少，刚好够我躺平半年。
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不是我装淡定，是我早看出来了。上个月赵总花大价钱买的那套"智行系统"，号称能自动规划配送路线，智能识别地址，优化分拣流程。赵德明在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说："以后我们就是科技型物流企业了。"
科技型物流企业。我一个高中毕业的路线协调员，确实碍眼。
收拾东西的时候，仓库主管老张凑过来，小声说："招娣，你真走啊？"
"不走留着过年？"
"你走了那些乡镇的件谁分？那系统认不全村里的路，好多地方连正经门牌号都没有，全是‘村口往左第三棵大树后面’这种地址。"
我没接话。认不认得全，那是赵总该操心的事了。
老张还想说什么，我拍拍他肩膀："张哥，我这八年攒下的路线表在抽屉第二格，你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
"你交给赵小明了没？"
赵小明，赵总的亲侄子，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刚来"学习"一个月，据说要接我的班。
"没有。"我说，"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他自己说系统全自动不用人交接。"
老张叹了口气。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门口几个分拣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小声嘀咕"也太淡定了"。
淡什么定，我是真开心。
你以为天天对着几万个地址、几百条线路、几十个乡镇的破路名很快乐？我脑子里装的地图比那破系统精确一百倍，但有什么用呢，老板要的是"科技感"。
那就让科技感去送快递吧。
我在家躺了三天，刷剧、种花、逛菜市场，日子过得赛神仙。
第四天早上，老张给我发了条微信。
"招娣，那系统把三个村的件全派到隔壁市了，退回来又发，发了又退，来来回回跑了四趟。"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关我什么事呢。
2
离职后的第一周，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废物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追剧，晚上散步。不用看几万个地址，不用接几十个电话，不用跟司机吵架说这个村不是那个村。
爽。打工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周三那天，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小葱，看着它发呆了一个小时，觉得人生圆满。
以前在分拣中心，我一天要处理三万多件快递的路由。什么概念呢，每一件快递从哪来、到哪去、走哪条线、哪个网点中转、哪个快递员配送，全得过我的眼。
八年，我把这片区域的每条路、每个小区、每个村子都刻进了脑子里。哪个村修路了要绕行，哪个小区门牌号是乱的，哪个快递柜经常满，哪个代收点老板娘脾气不好要哄着说话。
这些东西，智行系统能学会？它连"张大爷家"都识别不了，更别说"村口往左第三棵大树后面"这种地址了。
但我跟赵总说过。去年他来视察，我拿着一摞手绘的路线图给他看，他翻了翻，说了句"以后这些都要数字化的"。
得，数字化吧。
第二周的一天，以前带过的分拣员小李给我打电话。
"招娣姐，那个智行系统是不是有毛病啊？它把所有带‘新村’的件全归到一个网点去了，结果城东新村、幸福新村、阳光新村的件全混在一起，快递员跑了两趟才发现不对。"
我差点笑出声。
"你们找赵小明了没？"
"找了，他说系统显示的就是这么分的，他也没办法。"
我挂了电话，摇了摇头。赵小明那孩子，人倒是不坏，就是啥也不懂。在他眼里系统说啥就是啥，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
不过这不是我的事了。
那天下班我去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回来炖了汤，喝了小半壶黄酒，睡了这两年来最香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多了五条未读消息，全是老张发的。
"招娣，出事了，你看看这个。"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仓库里的快递堆得跟小山一样，从地上一直摞到快碰着天花板。老张在消息里说，这两天系统又抽风了，分拣效率掉了六成，件全堵在仓库出不去。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是赵小明，站在快递堆前面打电话，姿态看着挺着急。
我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去浇我的小葱了。
3
第二周末，事情开始离谱起来了。
老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言情小说，旁边放着一碟瓜子。
"招娣，你能帮忙看看这个路线对不对吗？系统把一批要发到山区的件全标成了‘地址不存在’，直接搁置了，三百多件全压在仓库。"
"那些地址你让赵小明查一下，大部分应该是系统库里没有的新农村建设点，最近两年才并进来的村子，路名都是新的。"
"我跟他说了，他说要等系统更新。"
"等多久？"
"他说问了供应商，供应商说要排期，最快两周。"
两周。三百多件快递压两周，那是几百个等着收包裹的人。
"张哥，这事儿我真帮不了了，我已经离职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继续嗑瓜子，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那些山区的人网购点东西不容易，有些是给老人买药，有些是给小孩买文具，件压在仓库，他们就干等着。
但我能怎么办呢。去年系统试用阶段我就跟赵总反馈过，说这套系统对乡镇地址的识别率太低，至少要人工辅助。赵总当时说"供应商说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就没再说了。
百分之九十五听着很高，但落到那百分之五头上，就是几百件快递送不出去。而且那百分之五里头，恰恰是最需要快递的人。
第三周一开始，更骚的操作来了。
赵小明大概是被投诉逼急了，决定"手动修正"系统的路线分配。他花了两天时间，把那些系统识别不了的地址全手动改成了最近的大网点。
问题在于，他把"最近"理解成了直线距离最近，完全没考虑实际路况。
有个村子离镇上网点直线距离三公里，但中间隔着一条河、两座山，实际要走四十多分钟。以前我分件的时候，这种村子一律分给另一个方向的网点，那边虽然直线距离远，但有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直达。
赵小明不知道。
结果就是，那个网点的快递员小王每天要多跑二十公里山路，三天就炸了，直接请假不上班。
老张给我转述的时候，我正啃着半个西瓜。
"招娣，小王说要辞职，说干不下去了。"
"那让他找赵小明说去。"
"赵小明说这是系统的优化方案，让小王克服一下。"
克服一下。二十公里山路，骑个三轮车克服一下。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老张也跟着苦笑："你说这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不傻，就是没经验。他觉得系统是对的，不敢质疑。"
"以前你在的时候，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以前我在的时候，赵总觉得我是多余的。"
老张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吃了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个烤馒头片，喝了一瓶冰啤酒，花了四十八块钱。
吃到一半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某快递分拣中心疑似爆仓，大量包裹积压。"
配图就是老张之前发我的那张照片。只不过照片上打了个马赛克，看不出是哪家公司。但我知道。因为那个角落里着急打电话的身影，还是赵小明。
我把新闻链接转发给了老张，附了一句："上新闻了，恭喜。"
老张回了一串省略号。
4
事情在第三周彻底失控。
那条新闻虽然打了码，但本地圈子小，很快就有人认出来了。社交平台上有人发帖，说自己寄的快递卡在某分拣中心十几天了还没动静，底下一堆人附和，说自己的件也卡了。
帖子里有人扒出了公司名字，评论区瞬间炸了。
"我寄给老家爸妈的降压药卡了八天了，你们公司是快递公司还是慢递公司？"
"我的件从本市寄到本市，你们给我绕到隔壁省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什么操作？"
"我就纳闷了，一个快递公司连地址都认不全，还开什么快递公司？"
评论区最上面有条高赞评论："听说他们上了什么AI智能系统，裁了老员工，现在翻车了。格局小了啊老铁。"
我看到这条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嗑瓜子，差点被瓜子呛到。这届网友是有点东西的。
赵总坐不住了。据说他开了个紧急会议，把赵小明骂了一顿，又把王芳叫去问为什么裁人的时候没做交接评估。
王芳说裁人方案是赵总批的。
赵总不说话了。
老张跟我转述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又不太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毕竟他还在公司干着，不能太明显站队。
"那赵总打算怎么办？"
"他说要找系统供应商来调试，供应商说要加钱做定制化。"
"加多少？"
"听说二十万。"
二十万。买系统花了一笔，现在又要花二十万做定制化，就为了补那些系统识别不了的乡镇地址。而我这个能识别这些地址的人，被十二万打发了。
这笔账，我不知道赵总算得过来不。
更精彩的是第四天发生的事。
赵小明大概想表现一下，决定自己动手"优化"系统。他把那些识别不了的地址全加了个备注，统一标注为"最近网点配送"。
这个操作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他加备注的时候手滑了，把一批市区内的件也标注成了"最近网点配送"。这批件本来走的是集中分拣线路，被他一改，全打散分配到了各个网点。
结果就是，市区内的件反而比乡镇的件还慢。有人寄了个同城快递，三天没到，投诉电话打爆了客服部。
客服主管刘姐给我打电话诉苦，说一天接了三百多个投诉电话，嗓子都哑了。
"招娣，你能不能回来帮忙救救急？我跟赵总说说，给你涨工资。"
"刘姐，我都离职了，这事儿不归我管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现在真没人能弄了。赵小明那孩子，说实话，不是干这行的料。"
"谁不是呢，我也是被裁了才知道自己不是干这行的料。"
刘姐被我噎住了，半天才说："你这记仇记得够深的。"
"我不记仇，我就是躺平了，起不来。"
挂了电话，我给小葱浇了水，顺便自拍了一张和小葱的合影，发了条朋友圈："退休生活第三周，小葱长势喜人。"
底下一堆前同事点赞，老张的评论最扎心："你那边葱长得好，这边快递长得更好，堆得比人高了。"
5
第三周末，一个视频在网上火了。
拍摄者是个等快递等了半个月的顾客，直接跑到分拣中心去理论。到了一看，仓库里快递堆成了山，从门口一直堆到里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圈，配了句"这就是你们说的智能分拣？"
视频不长，二十多秒，但角度刁钻，把仓库的混乱拍得清清楚楚。画面角落里还能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快递堆旁边手忙脚乱地翻东西，那是赵小明。
视频发出来当天播放量就破了十万。评论区炸成一锅粥。
"这分拣中心是开了个快递博物馆吗？只进不出？"
"那个白衬衫的是不是管理者？看着像是迷路了。"
"我上次寄的件是不是也在那个堆里？"
更损的是有人把视频截图做了表情包，赵小明站在快递山前的身影配了四个字"科技兴邦"。
我看到这个表情包的时候刚喝了一口水，直接喷到了小葱上。
老张把表情包也转给了我，附了一句："赵总气得脸都绿了。"
赵总确实急了。视频传开以后，不仅普通顾客在骂，行业群也开始讨论了。本来就是一个本地快递公司，圈子不大，这下全行业都知道德明物流出了问题。
据说赵总当天下午就把赵小明叫进办公室关起门骂了半个小时，隔着墙都能听到声音。
骂完之后呢？问题还是没解决。快递还在堆，投诉还在涨，系统还是认不全那些地址。
王芳这时候做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她在内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是"林招娣离职时未按规定进行工作交接，导致后续工作出现断层，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老张截图发给我看的时候，我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
追究我的责任？
我离职的时候，是赵小明自己说不需要交接的。当时王芳也在场，原话是"新系统上线后这些手工流程就不需要了，交接不交接无所谓。"
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我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这种甩锅操作，一看就是被逼急了找替罪羊。
我把当时的工作群聊天记录翻出来截了图，赵小明说"不用交接"那句话清清楚楚地摆在上面。我什么都没发，什么都没说，就把截图存在手机里。
心里寻思着，这东西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第四周开始了，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叫周大海，是隔壁市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规模比德明大不少，在省内也算排得上号的。
"林招娣是吧？听说你从德明出来了？"
"您怎么知道？"
"圈子小，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我这人说话直，你愿不愿意来我这儿干？待遇好商量。"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还没想过要找工作，补偿金够我躺半年的。但周大海这个名字我还是知道的，他在行业里口碑不错，对员工也好。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上的小葱发了会儿呆。这事儿有意思。
6
视频传开后的第三天，赵总收到了一封正式函件。
发件方是德明物流最大的客户，一个本地电商平台的物流总监陈伟。函件内容很简单：限期七天，解决配送问题，否则终止合作合同。
这份合同一年的量是三百万件，占德明物流总业务量的四成。
赵总看完函件以后据说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没说话。
陈伟这个人我也认识，以前合作的时候跟他对接过几次。他不是那种喜欢发函件的人，能走到发函这一步，说明他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我后来听老张说，陈伟的客户们投诉爆了，好多人因为物流太慢直接退货，电商平台被搞得焦头烂额。陈伟私下给赵总打过电话，赵总每次都说"正在解决，马上就好"。
结果"马上"了二十天也没好。陈伟忍不了了，发了函。
七天。七天之内要把积压的三万多件清完，还要把配送时效恢复正常。
赵总召开了全员大会，第一次在会上承认系统"存在不足"，要求所有人加班加点，先把积压的件清出去。
加班倒是加了，但问题在于，系统还是认不全那些地址。清件的速度赶不上新件进来的速度，今天清了五千，明天又进来八千，仓库里的件不减反增。
赵小明已经彻底懵了，每天在仓库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后来跟老张说了句大实话："我看了十天也没看明白这些路线到底怎么分的。"
十天。别人八年积累的东西，他十天想搞明白。
老张跟我转述的时候我正在煮面条，听完叹了口气。
"张哥，你跟赵总说一声，让他看看我抽屉里那张路线表。"
"你之前不是说让赵小明拿的吗？"
"他没拿。那张表还在抽屉里放着呢，他从没动过。"
老张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去跟赵总说。"
后来老张告诉我，他跟赵总提了路线表的事，赵总当时脸就变了。他翻出那张表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路线，每个网点的覆盖范围、每个乡镇的配送路线、每个特殊地址的处理方式，全写得清清楚楚。
赵总看完以后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走的那天说的，放在抽屉第二格。"
"赵小明没拿？"
"没拿。他说系统全自动，不需要。"
赵总把那张表摔在桌上。
我不知道他气的是赵小明没拿，还是气的是自己当初没当回事。可能两者都有吧。
但那张表就算现在拿出来用也来不及了。三万多件积压，七天期限，七百多个识别不了的乡镇地址，光靠一张手写表根本搞不定。需要一个人，一个脑子里装着全部路线的人，坐下来一件一件地分。
而那个人正在家里浇小葱。
7
七天期限到了第五天，出了个更大的事。
邮政管理局的人来了。
不是来喝茶的，是接到大量用户投诉以后来做检查的。一进仓库看到那个场面，检查员的表情就不用描述了。
"你们这个积压量多少？"
赵小明站出来回答："大概…两万八千件。"
"大概？你们连准确数字都没有？"
检查员翻了翻记录，又问了几个问题，全程赵小明答得支支吾吾。最后检查员说了句："限期整改，三天内报整改方案，逾期未改的，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
赵总当时站在旁边，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停业整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有的件不能发，新件不能收，但客户那边还在等着。三天不发件，那些等着收件的人投诉会更多，客户那边更会炸锅。
陈伟的七天期限本来还剩两天，现在又来了个三天整改期限。两个时间撞在一起，赵总脑袋都快冒烟了。
当天晚上，老张给我打了电话。
"招娣，赵总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帮几天忙，待遇从优。"
"从优是多少？"
"他说了，翻倍。"
"翻倍是多少？我原来工资五千，翻倍一万。你觉得我这个脑子值一万？"
老张卡壳了。他知道我这套东西值多少钱，但赵总不知道，或者说赵总一直不愿意承认。
"招娣，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条件才肯回来？"
"张哥，不是条件的问题。我离职的时候你们说不需要我了，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我是什么？备胎？灭火器？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扔一边？"
老张没话说。
"而且，"我补了一句，"我这边有别的安排了。"
"什么安排？"
"不方便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不想让老张为难。周大海那边我已经答应去了，下个月入职，岗位是运营总监，年薪三十万。
三十万。我在德明干了八年，最后一年月薪五千，年薪六万。
同样的东西，换个地方，价值翻五倍。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第五天晚上，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德明物流因积压问题被邮政管理局约谈，要求限期整改。"
评论区一片叫好声。
"活该，裁了懂行的人，上了个破系统，这下好了。"
"那个AI系统是什么牌子？我要避雷。"
"一个快递公司连快递都送不了，建议改行做仓储，反正件都堆着呢。"
最后这条评论点赞最高。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去泡了碗方便面。
吃着方便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赵总在全员大会上说"以后我们就是科技型物流企业"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老张。老张小声跟我说了句："招娣，你信这个不？"
我当时说："信不信的，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老张说："你怎么知道跟你没关系？"
我说："因为这套系统就是冲我来的。"
老张当时没说话，现在回头看，一语成谶。
8
第七天，陈伟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亲自来的。他带着两个助理，直接开车到了德明物流的分拣中心。赵总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但谁都看得出那笑是硬挤出来的。
陈伟走进仓库转了一圈，没说话。
仓库里的场景比视频里还惨。快递从地上堆到架子顶，有些架子都被压歪了。分拣传送带虽然开着，但效率低得可怜，因为系统分出来的路线一大半是错的，分拣员只能手动改，改一件要比以前多花三倍时间。
陈伟看完以后，问了赵总一句话："七天了，积压清了多少？"
赵总支支吾吾："清了一部分，但新件进来的量也大…"
"我问的是清了多少。"
"大概…八千件。"
八千件。七天清了八千件，但积压量是三万件，而且每天新进来的件还在增加。按这个速度，清完积压要将近一个月。
陈伟没再问了。他回到办公室，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赵总面前。
"赵总，合同我带过来了。按照合同第十七条，若配送方连续七日未达到约定时效标准，委托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
赵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陈总，再给我两周时间，一定能…"
"赵总，"陈伟打断他，"两个月前你跟我说系统上线就好了。一个月前你跟我说在调试。两周前你说马上解决。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
赵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伟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包里，说了最后一句话："赵总，生意场上讲究的是结果。你的AI系统很先进，但它送不了我的快递。"
说完就走了。
赵总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老张说，那天下午整个分拣中心都安静了，没人说话，连传送带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刺耳。
赵小明从仓库里走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头发也乱了，站在赵总面前想说点什么。
赵总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自己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十一点，老张给我发了条消息："陈伟撕了合同，走了。赵总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没出来。"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阳台的小葱上。小葱已经长到了一拃高，绿油油的，特别好看。
我盯着那盆小葱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
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买菜呢。
9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德明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接。
手机响了第二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我接了。
"招娣，"赵总的声音很哑，像是喝过酒，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我知道这个点打电话不合适，但实在没办法了。"
"赵总说吧。"
"你能不能回来？"
"回去干什么？"
"帮我把分拣这一块理顺，你提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我沉默了几秒。
"赵总，你知不知道，我走的那天，赵小明说系统全自动不用交接。王芳也说，我这个岗位可以优化了。你自己在会上说，以后是科技型物流企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现在系统不行了，件堆成山了，客户跑了，管理局要停业了，你想起我来了。"
"招娣，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是你觉得我不值钱。一个看地图的高中毕业生，月薪五千，在你看来说裁就裁了。你觉得那套系统比我强，那你现在去找那套系统帮你送快递啊。"
赵总不说话。
"你知道我那张路线表在抽屉里放了多久吗？三周。赵小明连看都没看过。我走的时候跟老张说了，让他拿去，你猜赵小明说什么？他说不用。"
"我后来骂了他了…"
"骂了有什么用呢。赵总，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张表是我八年攒下来的东西，每个乡镇、每个村子、每个特殊地址，全在上面。你花二十万请供应商做定制化，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有我那张表准。"
赵总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招娣，你说个数吧。"
"我说了，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是态度的事。你当初裁我的时候，连个缓冲期都没给。八年，赵总，我在你这儿干了八年。王芳叫我去办公室，十分钟就谈完了，签完字当天就走人。你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你那个侄子第二天就坐了我的位置。"
"是，这些是我做得不对…"
"不是你做得不对，是你根本没当回事。你觉得裁一个路线协调员跟裁一个保洁员没区别，反正系统什么都能干。行啊，现在系统什么都能干，你找系统去。"
赵总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招娣，我知道错了。你就帮帮忙吧，算我求你了。"
"赵总，你求我也没用了。"
"为什么？"
"我已经去别家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去了哪一家？"
"这个我不方便说。但下个月就入职了，岗位和待遇都比这边好。"
赵总不说话了。
"赵总，我最后给你一个建议。"我说，"你那张路线表，让老张拿着，一件一件地对着分。慢是慢了点，但比你那系统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招娣…"
"赵总，半夜三点了，我要睡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窗外天都快亮了，鸟开始叫了。
我闭上眼，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不是报复的快感，是一种被证明的踏实感。你值多少，不是老板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
10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了周大海的物流公司。
岗位是运营总监，年薪三十万，配车配手机，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
周大海是那种典型的粗人，说话嗓门大，吃饭也大口，但对懂行的人特别尊重。入职第一天他跟我说了句话："我不管你学历是什么，我只要你能把件送到。"
就这么一句话，我在德明干了八年没听到过。
我把在德明积累的路线经验全部搬了过来，又花了两个月重新梳理了一遍配送网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投诉率降到了全行业最低。
周大海乐得合不拢嘴，年底给我发了五万块奖金。
再说德明那边。
陈伟撕了合同以后，又有两个中等客户跟着跑了。赵总的业务量一下子掉了六成，公司运转都成问题了。
邮政管理局的整改虽然最后勉强通过了，但赵总的经营许可证被加了一年的观察期。这一年里要是再出问题，直接吊销。
赵小明据说被赵总安排去了仓库搬货，说让他从基层做起。这孩子大概也是被折腾怕了，没抱怨，老老实实搬了两个月。
老张后来跟我说，赵小明有次搬货的时候问他："张叔，招娣姐以前是不是也干这个的？"
老张说："她什么都干过，分拣、搬货、对单、跑线路。你们那个系统取代不了的，不是她的岗位，是她那八年的经验。"
赵小明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搬货。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听说德明物流被一家外地的大公司收购了。赵总拿了点钱出来，算是体面退场。
他走的那天，据说在公司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那个他干了十几年的地方，最后上了车走了。
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核对一份配送方案。
"你怎么想的？"老张问我。
"没什么想的。做生意嘛，有赚有赔。他当初的选择，他自己承担结果。"
"你就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好歹干了八年。"
"八年又怎么样，人家十二万就把我打发了。张哥，你要是觉得可惜，你那边不是也缺人吗？来我这边啊，周老板人不错。"
老张笑了："你还真会挖人。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新公司的办公室在六楼，能看到半条街。街上有个快递员正在送件，骑着三轮车，车上堆着包裹，一个一个往快递柜里塞。
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以前我也干过那活儿，从分拣员一步步干上来的。八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脑子里装着整个配送网络的人。
那张路线表是我在德明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听说赵总走之前把它交给了接手的公司，说是"核心资料"。
核心资料。当初放在抽屉里三周没人看，现在成核心资料了。
我有时候想起赵德明那句话，"以后我们就是科技型物流企业了"，觉得挺讽刺的。科技是好东西，但科技替代不了经验。系统再聪明，也得有人告诉它村里的路怎么走。
这些道理，我以前跟赵总说过，他不听。现在他听了，但已经晚了。
晚上回到家，我给阳台上的小葱浇了水。小葱已经长得特别好了，绿油油一盆，我掐了两根下面条吃。
吃完面条，我刷了会儿手机，看到一条新闻："德明物流被收购，创始人赵某退出管理层。"
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之前的事，有人评论说"听说是因为裁了个懂行的老员工，上了个智能系统，结果翻车了"。
底下有人回："这老板也是，花几十万买系统，不舍得花五千块留个人。"
我把这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了手机。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小葱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