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三次，每次都在婚礼当天。
第一次，周衍把我推下酒店楼梯，说我“失足”。第二次，林薇在我泳池派对的水里下了药，记者拍到我“醉酒溺亡”。第三次我学乖了，没喝她递的任何东西——结果化妆间换气扇漏电，烧得只剩半张脸。
第四次睁眼，又是婚礼前夜。
镜子里这张脸我看了三辈子，眉眼温顺，嘴角带笑，标准的“好拿捏”。化妆台上摆着明天要穿的婚纱，雪白的，裙摆缀满珍珠。我摸了摸裙撑内侧，从针线盒里抽出那把磨了三个晚上的水果刀，一针一针缝进夹层。
缝完最后一针，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这次想怎么死？”
我盯着屏幕笑出声。前三次到死都不知道谁在背后操盘，这回对方主动递名片了。我回：“你猜。”
对面秒回：“婚纱很配你。刀也是。”
我后背一凉，冲到窗边。楼下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车，车窗摇下一条缝，一点猩红明灭——有人在抽烟，在看我。
手机又震：“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
“帮？”
“前三次杀你的，不止一个人。周衍推你，林薇下药，化妆间漏电是酒店经理动的手脚——他收了钱。三个凶手，三笔账。你一个人算得过来？”
我攥紧手机。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是谁？”
“明天婚礼上，你会见到我。提醒你一句——第四次婚礼的新郎，换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请柬印的是周衍的名字，酒店、婚庆、宾客名单全按周家独子的排场走的，临场换新郎？我正要追问，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妈收了周家八十万彩礼，把你‘转’给周衍他小叔了。周衍乐得甩包袱，林薇正在朋友圈发‘祝幸福’。全世界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翻出微信。林薇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婚纱照，配文：“有些人啊，嫁不进周家大门，就爬小叔的床。祝福。”底下共同好友排队点赞。
我妈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闺女，周家加钱，妈替你答应了。反正都是周家的人，嫁谁不是嫁。”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行。第四次了，我不挑新郎。我挑的是——谁先死。
婚礼当天，化妆间。我坐在镜子前，伴娘林薇亲手给我别头纱，嘴里甜丝丝的：“安安，你今天真好看。周衍没福气，小叔疼你。”
镜子里她笑得眼睛弯弯，手在我后颈拍了拍——那个位置，第三次就是换气扇电线漏电的接触点。我反手抓住她手腕：“薇薇，你手上沾了什么？”
她一愣：“护手霜啊。”
我把她手翻过来，指甲缝里一点白色粉末，没擦干净。
“护手霜结块了。”我笑笑，松开她，“去洗手吧，一会儿仪式要牵手呢。”
她脸色变了变，转身出门。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压着嗓子：“她好像发现了……对，刀的事也得查……”
我低头摸了摸裙撑，刀还在。
门被推开，一个穿伴郎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反手锁门。脸生，三十出头，眉眼锋利，右耳一道旧疤。
“第一次见面。”他靠着门，点了根烟，“我是周衍的小叔，周慎。也是你今天的新郎。”
他吐了口烟，看着我：“刀缝得不错。但今晚要杀的，不止一个。”
2.
周慎把打火机扔给我。
Zippo，壳子上刻着三个日期。第一个是周衍推我下楼梯那天，第二个是我泳池溺亡那天，第三个——是今天。
“前三次我没赶上。”他靠在化妆台上，长腿交叠，“这次赶上了，是因为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缝刀这个动作，前三次你都没有。”
我攥着打火机：“你怎么知道前三次？”
“因为前三次，我也在场。”他弹了弹烟灰，“第一次我是婚礼摄影师，镜头里拍到周衍推你的手。第二次我是泳池救生员，捞你上来的时候你指甲缝里有林薇的药瓶标签。第三次——”
“第三次你是什么？”
“酒店电工。”他扯了扯嘴角，“换气扇那根线，是经理让我剪的。我没剪，换了根旧的凑数。结果经理自己动了手。”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帮我？”
周慎把烟摁灭在化妆台边缘，留下一个焦痕。
“你姥爷那块地，周家想吞，我也想。”他说得坦坦荡荡，“但我跟周家不一样——我要地，不要命。你活着，地归你，我拿开发权。你死了，地归周家，我一分捞不着。这笔账好算。”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周慎把食指竖在唇边，三秒后，林薇推门进来，看见我俩，脚步一顿。
“小叔？仪式前新郎不能见新娘，不吉利。”
“我侄媳妇死了三次，你跟我谈吉利？”周慎头都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出去把门带上。”
林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打火机，咬了咬嘴唇退出去。门关上，周慎低声说：“她刚在走廊给周衍发消息，说‘小叔跟那贱人单独待着，你盯一下’。”
我翻出手机，周衍的头像亮着。点进去，他两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婚礼现场，香槟塔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药，配文“最后一次”。
“那是什么药？”我问。
周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胰岛素。超量注射能让人低血糖昏迷，抢救不及时就是植物人。周衍他妈是糖尿病，家里常备这个。”
他转头看我：“仪式上有个环节，双方家长上台致辞。你妈致辞完，周衍他妈接话——她手里会端一杯‘喜酒’给你。杯子里大概率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三次，这个环节也有。”周慎声音发沉，“第一次你摔下楼梯，喜酒没喝成。第二次你在泳池，喜酒根本没端上来。第三次——”
“第三次我死在化妆间，压根没到仪式。”
“对。所以周家这次学精了，先把动手的环节挪到明面上。”他看着我，“台上敬酒，几百双眼睛看着。你喝下去，当场昏迷，送医‘抢救无效’。周家能找八个证人证明你自己喝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摸了摸裙撑里的刀。周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刀太显眼了。台上那么多人，你一掏刀就有人扑上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胸针。银色的，一朵山茶花，花蕊部分微微凸起。
“我妈留给我的。”他把胸针别在我婚纱胸口，“花蕊是空心的，装了五毫升氯化钾。周衍他妈端酒过来的时候，你碰一下她手腕——针尖扎进去，五秒起效。她手一抖，酒洒自己身上，你一滴不用喝。”
我低头看胸针：“你让我当众扎你嫂子？”
“她杀你三次，你扎她一次，算利息。”周慎直起身，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对了，还有件事——”
他偏过头：“林薇指甲缝里的粉，我让人验了。是磷化锌，老鼠药。她打算抹在你头纱上，你出汗，药粉渗进头皮，婚礼结束你就得送急诊。到时候她再补一针胰岛素，神仙难救。”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辈子了，头一回有人把牌摊开给我看。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周慎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老照片，边角卷曲，上面是我姥爷站在田埂上，旁边站着个瘦高少年，穿白背心，一脸不服气。
那少年是周慎。十四五岁的样子。
“你姥爷供我念的书。”他声音淡下来，“我爹死得早，我妈改嫁周家，拖油瓶带过去，姓都改了。你姥爷那会儿承包果园，每年给我出学费。周家后来把果园吞了，地契改成周衍他妈的名字，你姥爷气出病来，没两年走了。”
他把照片收回去：“这块地，周家吃了二十年。我忍了二十年。”
门外传来司仪的声音：“请新郎新娘准备入场——”
周慎朝我伸出手：“走吧，新娘。台上见真章。”
3.
我妈这辈子没让我跑过。
三岁学跳舞，我哭着压腿，她蹲在旁边数拍子。十二岁被同学堵厕所，我回家哭，她骂我窝囊，第二天拎着我上学校找老师。周家说娶我，她数完八十万彩礼钱，指头蘸唾沫点了一遍又一遍，说“闺女，咱家翻身了”。
现在她让我跑。
红毯走到一半，我妈突然站起来。第一排正中间，周衍他妈刚坐下，手里果然端着一杯酒，杯壁凝着水珠，在灯光底下透亮。我妈那个红包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司仪都愣了——
“亲家母！这钱我不敢要了！我闺女前三次结婚死了三次，次次都跟你们周家有关！今天这酒，你先喝！”
全场静了。
周衍他妈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僵在那儿，手一抖，酒洒出来小半杯。周衍从主桌弹起来：“阿姨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妈从红包里抽出一沓纸，往空中一扬，“这是我从医院调的记录！我闺女第一次摔下楼梯，急诊单上写‘疑似外力推搡’！第二次溺水，法医报告说血液里有安眠药成分！第三次——”
她声音哽了一下：“第三次我闺女脸都烧没了，你们周家赔了二十万封口费，让我签字火化！”
纸片撒了一地。宾客席嗡嗡响成一片。我站在红毯上，脚像钉住了。周慎在旁边低声说：“你妈什么时候查的？”
“我不知道。”我嗓子发紧，“她三天前还在劝我嫁。”
周慎反应快，扫了眼我妈手里的纸：“那不是正规医院报告。格式不对，是假的。”
我定睛一看，还真是。纸张厚度、字体、印章位置，全不对。我妈一个农村妇女，从哪儿弄来的假报告？
周衍他妈已经缓过劲来，冷笑一声：“亲家母，你这是要闹婚礼？行啊，那这婚不结了，彩礼退回来，你闺女爱嫁谁嫁谁——”
“谁说退婚？”
一个声音从宴会厅门口传过来。所有人回头。我姥爷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是区里土地所的，另一个——我认出来了，上辈子采访过，是跑法制口的记者。
姥爷八十了，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比喇叭还响：“周家的地，地契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二十年。当年你们拿假合同骗我签字，我留了底。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孙女嫁周慎，地归小两口。周衍他妈要是再敢动我孙女一根头发，我连偷税漏税带合同诈骗，一块儿送进去。”
周衍他妈脸白了。周衍急着辩解：“姥爷，这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姥爷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推我孙女下楼梯那录像，我外甥在消防队调了监控，存了备份。你要不要当众放一遍？”
全场炸了。
我站在红毯中间，看周衍嘴唇哆嗦，看林薇缩在伴娘团里往后躲，看周衍他妈死死攥着那杯酒。然后我妈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压着嗓子说：“跑是让你从后门跑，谁让你站这儿傻听了——快走，周家叫了人，后门那辆车是假的，往消防通道走！”
周慎一把扯掉领结，拽住我手腕：“跟我来。”
他带着我往侧门跑，路过林薇身边，林薇伸手想拽我头纱，我反手用胸针扎了她手背一下。她尖叫着缩手，五秒不到，脸色发白，腿一软坐地上了。周慎头都没回：“磷化锌自己留着慢慢用。”
消防通道门推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窗半开，驾驶座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冲我们抬了抬下巴：“周哥，都录上了。酒店监控、走廊录音、婚礼现场直播流，一样没漏。”
周慎把我推上车，自己跟着坐进来，车门一关：“去机场。”
“机场？”我懵了。
“你姥爷刚在里头说的那些，足够把周家送进去查半年。但周衍他妈背后还有人。”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转账记录，“看到这笔钱了吗？八十万彩礼，打给你妈之后，隔天又转出去五十万。收款账户是林薇她爸。”
我脑子里电光一闪：“林薇跟周家是一伙的？”
“林薇他爸是周衍他妈的表弟。一家子。”周慎把手机收起来，“你妈为什么突然反水，你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林薇上周去找过你妈。”周慎看着我，“她跟你妈说，只要婚礼当天闹起来，把周家的脏事全抖出去，周家倒台，那块地就归你妈和你姥爷。你妈信了，连假报告都是林薇帮她弄的。”
我愣住：“林薇为什么要反水？”
“因为林薇想取代你。”周慎声音沉下来，“她原计划：婚礼闹剧之后，你被周家报复，她扮好人收留你，从你嘴里套出姥爷留的后手。结果今天你妈把事闹大了，姥爷直接出场，林薇的算盘全砸了。”
我攥着胸针没说话。前三次我死得不明不白，第四次，连我妈都被人当枪使。
“那我妈现在——”
周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递给我。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背景乱糟糟的：“安安！你姥爷带人把周衍他妈堵在宴会厅了！你赶紧走！林薇那丫头刚才想从后门溜，被你姥爷的记者朋友拍了正着！她包里翻出来一盒磷化锌，还有一瓶胰岛素——”
语音里传来林薇的尖叫。我妈接着说：“对了闺女，你姥爷让我告诉你，那块地下面有温泉。周家当年抢，就是冲着温泉来的。这事儿林薇也知道，她想抢在你前头跟开发商签合同——”
语音断了。
周慎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姥爷真行。八十岁了，一个人干翻了周家半个董事会。”
车拐上高速，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停了两辆警车，周衍被两个民警架着往车里塞。林薇披头散发坐在台阶上，手背肿得老高。
周慎递给我一瓶水：“现在你知道了，第四次婚礼，活下来的方式不是杀出去。是让所有人知道，你不好杀。”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听见他补了一句：“对了，温泉的事，姥爷刚才说的是真的。那块地下头探明了，水温六十八度，日出水量两千吨。周家为了这块地，前前后后杀了三个人——你是第四个。”
4.
车没去机场。
开出去二十分钟，周慎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转头跟我说：“姥爷让回去。周家摆平了，派出所的笔录都做完了。周衍行政拘留，他妈涉嫌合同诈骗立案调查。林薇那个磷化锌和胰岛素，人赃并获，刑事立案。”
“这么快？”
“快什么。”周慎嗤了一声，“姥爷从三年前就开始往周家塞人了。酒店经理是他远房侄子，婚礼司仪是他战友的儿子，连林薇那个跑腿的闺蜜都是姥爷花钱雇的。你以为假报告是谁帮林薇做的？姥爷让人教她做的，故意留了破绽。就等着今天当众抖出来。”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这场闹剧，后背发麻：“那我妈——”
“你妈是被姥爷推上去的。”周慎声音放轻了，“姥爷前脚查出林薇找你妈合谋，后脚就把假报告换成真的了——你妈手里那沓纸看着像假的，其实每一张都是姥爷让律师从正规渠道调的，只是故意印成野鸡医院的格式。周家以为你妈在虚张声势，一验就是实锤。”
车调头往回开。进村的时候天擦黑，村口大槐树底下支了张桌子，姥爷坐在马扎上喝茶，旁边搁着一摞材料，几个穿马甲的记者围着拍照。我妈蹲在旁边择韭菜，看见我下车，头都没抬：“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热着馒头。”
我走过去蹲她旁边：“妈，你早上让我跑——”
“让你跑你就跑，磨叽什么。”她揪掉一根烂韭菜叶，声音闷闷的，“你姥爷说今天得演戏，让我演厉害点。我哪会演，一上台腿就打哆嗦，全靠嗓门大。”
“那红包里的钱呢？”
“真的啊。”她抬起头，“八十万，你姥爷让我拍桌上的。周家那会儿脸都绿了，以为我要把彩礼退回去，结果你姥爷后头跟了一句‘钱不退，算精神损失费’。周衍他妈当场差点背过气去。”
我哭笑不得。
姥爷在那边喊：“安安，过来。”
我走过去，姥爷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温泉开发合同，你看一眼。明天跟周慎去镇上把字签了，往后这块地归你跟他共同持有。”
我看了眼周慎。他站在姥爷身后，抱着胳膊，冲我点了下头。
“姥爷，”我把合同推回去，“周慎帮了这么大忙，地全给他都行。我——”
“你什么你。”姥爷拐杖往地上一杵，“给你你就拿着。周慎那份我另外给，他不要也得要。”
周慎在旁边咳了一声：“姥爷，我那二十亩果园够吃了——”
“果园是你的，温泉是安安的。你俩合伙经营，五五开。”姥爷拍板，“还有，周慎，你妈那头你自己去说。今天她站周衍他妈那边，往后是站你这边，你心里有数。”
周慎脸色沉了一瞬，随即点头：“明白了。”
晚上吃饭，我妈蒸了锅大包子，猪肉韭菜馅。周慎坐我对面，吃得比谁都凶，一口气干了六个。我妈又惊又喜：“小慎是吧？多吃多吃，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周慎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阿姨，今天台上您那嗓子，真行。”
我妈来劲了：“是吧？你姥爷让我练了三天，对着镜子喊，把邻居都喊来敲门了——”
姥爷敲了敲碗：“食不言。”
我妈立刻闭嘴。我跟周慎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吃到一半，周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起身去院里接。回来的时候脸色正常，坐下继续吃。但我注意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谁啊？”我问。
“周衍他妈。”他夹了个包子，“托人传话，说想见我一面，谈条件。”
“别去。”我妈脱口而出，“那婆娘一肚子坏水——”
“得去。”周慎咬了口包子，“她手里还攥着一份东西——当年骗姥爷签字的假合同原件。她不交出来，姥爷那头官司打不利索。”
姥爷放下筷子：“小慎，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单独见她。”周慎看了我一眼，“安安留在镇上签温泉合同。两件事分开办，她来不及串通。”
我摇头：“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
“她杀了我三次。”我掰着指头，“第一次推我下楼的是她儿子，第二次下药的是她表侄女，第三次漏电的是她掏钱买的酒店经理。我跟她当面聊聊，不过分吧？”
周慎盯着我看了三秒，笑了：“行。那明天先见周衍他妈，再去签合同。”
姥爷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我。我接住一看——把车钥匙。
“你姥爷的皮卡。”姥爷端起茶杯，“明天开去镇上，别开周慎那黑车，太扎眼。”
我攥着车钥匙，忽然想起来件事：“姥爷，你刚才说酒店经理是你远房侄子？”
“嗯。”
“那换气扇漏电的事——”
姥爷放下茶杯，声音平淡：“第三次你死之后，我让他把整栋楼的电路全换了。周衍他妈再想动手脚，得先把墙凿了。”
他顿了顿：“不过我没告诉你，是想看看你第四次能不能自己长点心。你要还跟头三次似的傻等着挨刀，我就把地捐了也不给你。”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拉包子没说话。
周慎在旁边给我递了张纸巾，压着嗓子：“别哭，姥爷看着呢。一哭又得骂你软。”
我拿纸巾擤了把鼻涕：“谁哭了，包子太烫。”
姥爷哼了一声，端着茶杯进屋了。我妈追着喊：“爸，再吃一个——”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慎把最后一个包子夹走，边吃边说：“明天见周衍他妈，你打算怎么聊？”
我想了想：“她拿假合同要挟你，无非想要地。你告诉她，地已经在我名下了，她手里的合同原件交出来，我给她留条活路。不交——”
“不交怎样？”
“不交我就把第三次婚礼的监控录像发网上。”我看着他，“酒店经理是你的人，录像肯定没删吧？”
周慎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姥爷说得对，你确实不软了。”
5.
周衍他妈被带走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路过我身边，她忽然扭头，嘴皮子哆嗦：“陈安安，你姥爷那个老东西……他二十年前就开始算计周家，我们每一步他都算好了……”
“你杀我三次的时候，怎么不算算我姥爷？”我看着她，“你儿子推我下楼梯那次，我姥爷在消防队看了一宿监控。你表侄女给我下药那次，我姥爷托人把泳池水样送了三家机构验。第三次最绝——你买通酒店经理换电线，我姥爷提前把整栋楼的电路改造单子递给了消防验收的人。你以为那根旧线是周慎凑巧换的？姥爷让他换的，就等你动手，好抓现行。”
周衍他妈眼睛瞪圆了，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警察把她带走，包间里安静了。周慎靠在窗边点了根烟：“你姥爷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牛皮纸袋里的合同原件，“姥爷吃完饭把我叫屋里，交代了个底朝天。他说前三次没救下我，是因为我太信人。第四次他布了全套，就想看我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那你站起来了没？”
“你说呢。”我把合同原件收好，“走吧，签温泉合同去。”
镇土地所办手续，工作人员翻着材料直咂嘴：“这块地二十年没动过，怎么突然要开发？”
周慎把姥爷签字的委托书递过去：“家里老人想通了，留着也是荒，不如做点实事。”
手续办完出来，太阳正好。我站在土地所门口伸了个懒腰，周慎把车钥匙扔给我：“你开。”
“去哪儿？”
“回村。姥爷说中午包饺子，韭菜馅的。”
我开车，周慎坐副驾。路过村口大槐树，姥爷正跟几个老头下象棋，看见我们的车按了两下喇叭，姥爷头都没抬，摆摆手让我们先走。我妈在院门口支了张桌子擀饺子皮，看见我俩进门，扯着嗓子喊：“洗手！帮忙包！”
周慎还真去洗手了。坐我妈对面，笨手笨脚地捏饺子，捏一个露一个。我妈嫌弃得不行：“小慎，你手这么笨怎么当的摄影师？”
“阿姨，我那是拍别人，不是拍饺子。”
“拍别人跟包饺子一个道理，手要稳——”
我坐旁边包饺子，听他俩斗嘴，忍不住笑。姥爷回来的时候，周慎已经包了二十多个歪瓜裂枣。姥爷看了一眼，评价：“比我第一次包的好。”
周慎受宠若惊：“真的？”
“我头回包饺子，煮出来一锅片汤。”姥爷洗了手坐下，“后来你姥姥骂了我三天。”
饺子煮好端上桌，我妈开了瓶啤酒，给姥爷倒了一杯，又给周慎倒了一杯，轮到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喝不喝？”
“喝。”我把杯子递过去，“四辈子了，头一回正经吃顿团圆饭。”
我妈手一顿，眼圈红了，赶紧扭头装作开冰箱：“那什么……我再拌个凉菜。”
姥爷端起酒杯：“安安。”
我抬头。
“前三次的事，姥爷对不起你。”他嗓子哑了一下，随即清了清，“第四次你干得不错。往后这块地、这个家，你说了算。”
周慎在旁边举杯：“姥爷，我那份呢？”
“你？”姥爷斜了他一眼，“你先把饺子包明白了再说。”
一桌人笑成一团。
下午我跟周慎去地里转了一圈。温泉探井已经打好了，呼呼往外冒热气。周慎蹲在井口试水温，回头跟我说：“六十八度，没吹牛。回头盖几间民宿，再搞个露天汤池，生意差不了。”
“你懂经营？”
“不懂。”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但我会拍。回头我拍宣传片，你管账。你姥爷当年承包果园就是一把好手，你随他。”
我蹲在旁边拔草，拔了两根发现是姥爷种的韭菜苗，赶紧又埋回去。周慎笑我：“你别祸祸姥爷的菜园子。”
“谁祸祸了，我这是松土。”
他笑着摇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本地公众号的文章，标题写着《周家婚礼闹剧后续：三起谋杀未遂案并案调查，涉案五人全部批捕》。底下评论区第一条：“新娘第四次结婚终于嫁对人了，新郎小叔帅得掉渣。”
第二条：“前面的，新郎帅不帅不知道，新娘是真刚，缝刀那个操作给我看傻了。”
第三条：“就没人夸夸姥爷吗？八十岁老爷子一打五，这是什么神仙老头。”
我把手机还给他：“你买的评论？”
“自然流量。”周慎挑眉，“我账号发的婚礼现场视频，播放量两百万了。底下还有人催更，问后续。”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新娘说了，下个月温泉民宿开业，欢迎来玩。”
我愣了两秒：“我什么时候说了？”
“现在说的。”他把手机递过来，“发个预告？”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姥爷昨晚交代的话——周慎这人看着不着调，做事有谱。二十年前姥爷替他家兜了底，二十年后他还姥爷一个囫囵孙女。这账算得清。
“发吧。”我把手机接过来，“文案我来写。”
当天晚上我发了条短视频，画面是温泉冒热气，配文：“死在婚礼上三次后，第四次我嫁给了凶手。但凶手其实是我姥爷二十年前埋的线。温泉民宿下个月开业，关注我，抽三个粉丝来泡汤，顺便看我前夫哥什么时候出拘留所。”
评论区炸了。
“蹲后续！”
“前夫哥出拘留所那天记得直播！”
“姥爷呢？我要看姥爷！”
我回了一条：“姥爷说他不看手机，让我替他谢谢大家。他说有空来家里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