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把她说得很好。
银行上班，本科，父母有退休金。
我们约在商场四楼。
她比照片瘦，坐下第一件事是翻菜单。
「你月薪多少？」
「五千。」
「到手？」
「到手五千。」
她笑了一下，把菜单推回来。
「那你点吧。」
我点了四个菜。
她又加了三样，一瓶酒。
第一章
她加的第一样是芝士焗龙虾。
第二样是雪花牛肉。
第三样报得太快，服务员低头画了个圈。
酒要最贵那支，八百八。
服务员抬眼看我。
我说，开。
「你平时讲究吃吗。」她把餐巾铺在膝盖上。
「不讲究。」
「那平时吃什么。」
「面。」
「什么面。」
「阳春面。八块。」
她笑，笑到一半收住，改成抿嘴。「挺会过日子的。」
我确实会过日子。
二〇一六年我在老街开第一家店，卖的就是八块钱一碗的阳春面，一天四十七碗，房租一千二，煤气罐自己扛上三楼。
现在七家店，去年营收四千二百万。
这些数字我一个都没说。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拿筷子敲骨碟。
「开小饭馆。」
「几个。」
「一个。」
「哦。」她把这个字拖长半拍，「个体户。」
王姨说她在银行上班，本科，父母有退休金。
王姨还说，姑娘条件好，眼光高，让我穿体面点。
我穿了。衬衫新的，一百二十九，三楼买的，吊牌早上自己剪的。
她看了我一眼，看的是袖口。
袖口有根线头，我没剪干净。
「你们个体户交社保吗。」
「交。」
「最低档。」
「差不多。」
「那不行。」她摇头，摇得很认真，像在替我规划晚年，「养老要早打算。我爸退休金六千八，我妈五千二，两个人一个月一万二，比你工资高。」
「是比我高。」
「你倒想得开。」
龙虾上来了。
她先拍照，三张，挑一张，低头打字。
我猜是发朋友圈，也可能发给她妈。
放下手机，她问：「你介意女方挣得比男方多吗。」
「不介意。」
「我一万四，加绩效两万。」她报这个数的时候看着我，等一个反应。
我给了。我说，厉害。
她嫌这个反应太轻，补一句：「我不是炫耀，我是说现实。」
「现实挺好。」
她松了口气，往后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听出另一层意思：这一桌稳了。
一个开小饭馆的，月入五千，被她拿住了。
她开始讲规划，三年内城南买房，首付她出大头，男方出装修和车。
我提着茶壶给她添了半杯。
她说谢谢，没看我。
「王姨说你老实。」她咬着吸管，「老实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会来事。」她放下杯子，「不过我妈说，老实的男人不会在外面乱来。」
「你妈说得对。」
「我妈还说，第一次见面，男方要主动。」
「主动什么。」
「主动点。」她眼睛弯起来，「你懂的。」
服务员端上第三样，唱了句菜名。
龙虾，雪花牛，清蒸东星斑。
我看着那条鱼。
这鱼进价三百八，我店里卖四百八，这里卖一千二。
我懂。
第二章
我装穷，不是天生的。
三年前我也大方。
那时我两家店，第二家刚开，一个月填进去六万。
我要结婚。
女方家开口三十万彩礼，房本加名，酒席二十桌，一桌三千八。
我拿不出。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给她看，说再等一年，一年就缓过来了。
她翻了两页。
第二页是欠条，第三页是银行流水，她翻得很慢。
她说，陈默，我不嫌你穷，我嫌你看不到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半年后她结婚，男方开装修公司，酒席摆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我去了，随了六百。
从那天起，谁问我挣多少，我都说五千。
这不是赌气。
这是筛子。
五千块能筛掉一批人，也能筛出另一批人。
筛掉的是开口就要房要车的。
筛出来的是肯跟我一笔一笔算账的。
我店里现在有四个店长，三个是从端盘子做起来的。
我第一家店在老街，一间半的门面，六张桌子。
招牌是喷绘的，风一大就卷边。
第二年隔壁理发店倒闭，我把那间也盘下来，打通，加了四张桌。
二〇一八年开第二家，赔了十一个月。
最惨那个月卡里剩八百四，交完电费剩三百一。
老赵就是那时候来的，带着他老婆的嫁妆钱，八万。
他说，陈默，我不管你挣不挣，我就看你这人下面舍得放两块五的猪油。
现在他管四家店的采购，一年分红一百三十万。
七家店，四家在城南，四个铺面是我自己买的。
年营收四千二百万，净利七百来万。
我给自己开五千块工资。
剩下的钱全砸进铺子和后厨，我不留现金。
为什么不换个说法。
因为我妈。
我妈在老家，心脏不好，前年放了两个支架。
她以为我一个月五千。
每次打电话都让我别乱花，攒着娶媳妇。
我说好。
她不知道我给她换的那台空调一万二，我说商场打折，三百。
她信了。
老人信你，你就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被瞒了二十年。
这就是我的软肋，从头到尾只有这一条。
手机在桌上震。
老赵。
「城南那个铺子，房东松口了，一年降十四万。」
「签。」
「合同我下午送过去。」
「送。别送商场，送老街。」
「你在哪儿呢。」
「吃饭。」
「跟谁。」
「相亲。」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穿的那件一百二十九的衬衫。」
「嗯。」
「陈默，你不是低调。」老赵说，「你是怕。」
我挂了电话。
她正看着我。
「房东催租啊。」她问。
「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涨了三百。」
第三章
「你有房吗。」
她问得很直接，筷子还夹着牛肉。
「租的。」
「租哪儿。」
「店楼上。四十平，一间。」
「哦。」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完才说，「车呢。」
「没车。」
「地铁。」
「地铁挺好。」我说，「不堵。」
「那是没车的人才这么说。」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我直说了。」她说，「我这个年纪不玩虚的。房、车、存款，三样。」
「三样我一样都不占。」
「一样都不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在核对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存款有一点。」
「多少。」
「够吃饭。」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笑法我见过，在菜市场，看一条不新鲜的鱼。
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妈妈。
她接了，起身走到两米外，背对我。
商场里吵，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妈，个体户。」
「一个店。」
「五千。」
「没房没车。」
「我知道。」
「我知道他三十二了。」
「我再看看。」
「行行行，我知道了。」
她回来坐下，脸色换了一层。
刚才是嫌，现在是烦。
「我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比我还急。」
「正常。」
「你不急。」
「我不急。」
「我妈给你排了几个。」我问。
「今年第七个。」她说，「前面六个，两个有房有贷，一个有车没房，三个连车都没有。」
「我排第几。」
「你排最后一个。」她把吸管咬扁，「我妈说，见完这个就不见了，浪费时间。」
「那我得表现好点。」
「你表现不好了。」她看着我，「你已经露底了。」
她忽然说：「我上一个男朋友，开宝马。」
「哦。」
「五系，白色的。」她盯着桌上那条鱼，「我们处了八个月。」
「后来呢。」
「后来黄了。」她夹了一筷子鱼肚，「我妈说他家底虚。我问过他，他说车是公司的。」
她抬眼看我：「你说，一个男人连车都要编，还能信什么。」
我说，不能信。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顺着。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说，「什么都应。」
「应了不亏。」
服务员来撤空盘。
她把菜单又拿起来，翻到甜品那页。
「既然来了。」她说，「吃点甜的。」
她点了两份杨枝甘露，一份双皮奶。
点完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反正你也不亏。
我没接。
我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杯子，一口喝完。
茶凉了。
第四章
结账单压在皮夹子里。
服务员递过来时先看我，又看她。
三千八。
她正低头补口红，补了一半，抬眼看我。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买单啊。」
我没动。
「怎么了。」
「AA。」
她把口红盖上，盖得很慢。
「你说什么。」
「三千八，一人一千九。」
她嗤了一声，很短。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纸团滚到酱碟边上。
「我相亲相了七年，头一回见。」她把口红丢进包里，「我们单位小姑娘出去吃饭，男的抢着买单，抢不到还生气。」
「那是他们。」
「你五千块钱，还挺有骨气。」她说，「我告诉你，男人抠不是没钱，是心眼小。今天一千九，明天我进产房，你是不是也要跟我对半劈。」
「你要这么说，这顿饭本来就不该吃。」
「那你早说啊。」她声音起来了，「你早说你连顿饭都请不起，我就不来了。我妈还让我给你机会。机会。」
邻桌有人回头。
她不管。
「我跟你说清楚，」她把包拉链一拉，「我不图你钱。我挣得比你多。我看的是诚意。诚意你懂吗。」
她卡住了。
她张着嘴，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总。」
声音从她背后过来。
经理四十来岁，黑西装，手里还捏着点菜单。
「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弯了下腰，「靠窗那桌一直给您留着。」
她回头。
「陈总。」
「今天这桌记我账上。」我说。
经理看了眼单子，又看她，很识趣地没多问。
「那这位女士那份。」
「她自己付。」
「好的陈总。」他把单子折起来，「后厨新来的师傅，您上回说的那个火候，我盯了三天。」
「改天尝。」
「您随时来。」
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包上。
「你。」
「我什么。」
「你不是说五千。」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
「那这家店。」
「店是我的。」
她扶着椅背，指甲在皮面上刮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服务员把刷卡机递过去。
她掏手机，掏了两次才从包底摸出来，指头在屏上点了三下才点对。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她把手机塞回去，拉链没拉严，口红从缝里滑出来，滚到桌子底下。
她弯腰去捡。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林小姐。」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我。
「钱我付了。话你也说完了。」
我走了。
第五章
电梯口。
她追出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很急。
「陈默。」
我按了下行。
「你听我说一句。」
电梯到了，门开，我进去。
她伸手挡住门，门弹回去，又开。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她说，「我问你月薪多少。」
「我答了。」
「你那是答吗。」
「是答。」我说，「一个字没编。」
她站在门口，肩膀一起一伏。
「陈默，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怎么认识。」
「我请你吃饭。」
「不用。」
「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给。」
「因为你追出来，不是因为我。」
她停住了。
「你追出来，是因为那声陈总。」我说，「在那之前，你连我姓什么都没记住。」
她脸上那层东西落下来了。
电梯门开始合。
她伸手又挡了一次，门夹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缩。
「我承认我现实。」她说，「可现实有错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吃了一辈子没钱的苦，她不想我再吃一遍。」
「她没错。」我说，「你也没错。」
「那你。」
「我没错，也不行。」
「陈默。」她隔着门缝喊，「你会后悔的。」
门合上了。
我没后悔。
我只是累，像刚跟人打了一场没有对手的架。
我在地下停车场坐了十分钟。
不是难受。
是想起三年前那张桌子，账本摊开，对面那个人翻了两页。
那时候我以为，把账给人看，人就会懂。
现在我知道了，账不是给人看的。
停车场的保安老周过来敲车窗。
「陈总，您车停反了。」
「我坐会儿。」
「行。」他退开两步，又回来，「上回我跟闺女说我认识您，她不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给您看了四年车。」他笑，「她说看车的也算认识啊。」
手机响，王姨。
「小陈啊。」
「王姨。」
「你怎么回事。」她那边电视开得很响，「人家姑娘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装穷，耍她。」
「我没装。」
「你还说没装。人家经理都喊你陈总了。」
「那是她喊的。」
「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
「五千。」
「你少来这套。」王姨声音尖了，「我跟你妈认识三十年，我给你介绍对象，你把我架在火上烤。我以后怎么见人。」
「王姨，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今天介绍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那张工资条。」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这孩子。」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这样。」我说，「以前没人问。」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总店刚开门。
我在后厨试新汤底。
前面吵起来了。
我出去，看见一个穿紫红外套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拎着布袋。
头发烫过，眉毛画得很细。
林薇她妈。
「你们老板呢。」她嗓门很大，「叫他出来。」
「阿姨您先坐。」
「我不坐。」她把布袋往台上一放，「我女儿昨天在这儿被人耍了，我今天来讨说法。」
早市几桌客人抬头。
「骗婚。」她说，「这就是骗婚。」
老赵从后门进来，围裙还没解。
他先给那桌客人添了茶。
「几位慢用。」
然后转身。
「阿姨，我是这儿的合伙人，姓赵。」
「我不管你是谁。」
「您说骗婚，骗了什么。」
「他装穷。」
「他月薪五千。」老赵说，「工资表在财务那儿，一个月五千，一分不少，社保按五千交。您要看，我调出来。」
她张了张嘴。
「他要是报五万，那是骗。」老赵说，「他报五千，您女儿嫌少。这叫什么骗。」
「他有钱。」她指我，「昨天经理喊他陈总。」
「他姓陈。」老赵说，「我们店里的人喊他陈总，喊了六年。您女儿昨天也喊了，喊完就走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不管。」她换了个说法，「他耍了我女儿。我女儿二十九了，耽误不起。今天他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赔礼道歉。」
「道过了。」老赵说，「昨天饭钱三千八，陈总付了一半。」
「一半。」
「AA。」老赵说，「您女儿自己付的一千九。收银记录在这儿。」
他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接。
「阿姨。」老赵把手机收回，「我们十一点半开餐，中午三十桌订满了。」
「你赶我。」
「我请您出去。」老赵说，「您站这儿，客人吃不下。」
她把布袋往台上一拍。
「你们等着。」
「好。」老赵说，「我们等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这个人心是黑的。」
我没说话。
十一点，林薇来了。
她穿工作装，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妈还在里头坐着，被两个服务员劝着喝水。
林薇看了我一眼。
她走过去，扶她妈起来。
「妈，走。」
「我不走。」
「走。」她声音不大，她妈站起来了。
到门口，她停下。
「陈默。」
「嗯。」
「我妈血压高。」
「我知道。」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扶着她妈下了台阶。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走到马路对面。
老赵在我旁边擦手。
「这姑娘。」他说。
「怎么了。」
「她来得正好。」老赵说，「闹完了才来。」
「她拦不住。」
「拦得住。」老赵把毛巾搭在肩上，「她要是真想拦，昨天就不会让她妈知道。」
第七章
周凯是周二中午来的。
带了三个人，坐靠窗那桌。
我在后厨切葱。
老赵进来：「外面那个，白宝马，停门口堵着道。」
「让他挪。」
「挪了。挪完又开回来，停得更正。」
我笑。
「他带谁来的。」
「一个女的，看着像林薇。」
我把刀放下。
「你要出去吗。」
「不出去。」
周凯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字字都清楚。
「这家店我常来。」他说，「老板跟我熟。」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跟他们陈总打过牌。」
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去。」
老赵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案台上。
「我这张脸他不认得。」他说，「林薇认得。」
「那更好。」
他出去了。
我在帘子后头看。
周凯三十一，头发梳得很高，手腕上表盘很大。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五系，落地五十多万。」
「全款。」
「全款。」
老赵端着茶壶过去。
「先生这车不错。」
「还行。」
「城西顺通车行的吧。」
周凯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什么。」
「顺通。我上礼拜在那儿租过一辆，一天一千二，押金五千，车牌尾号七。」
「你认错了。」
「错不了。」老赵说，「我看车不看牌，看后视镜上贴的那张小标。租的车都贴，撕不干净。」
大厅安静了半秒。
有一个低头看手机。
林薇坐在最里面，捏着杯子，没抬起来。
周凯笑了两声，笑得干。
「抵账的车。」他说，「朋友欠我钱，拿车抵的。」
「抵账的车挂租赁牌。」老赵说，「那你这朋友心不诚。」
周凯把筷子放下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赵说，「您吃好。」
他回来，掀开帘子一条缝。
「那姑娘脸白得跟盘子似的。」
外面有椅子刮地的声音。
林薇站起来了。
「周凯，你说车是你买的。」
「薇薇，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车是不是租的。」
「我。」
「是不是。」
周凯没说话。
林薇拿起包往外走。
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也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帘子放着，她看不见我。
她走了。
周凯追到门口又回来，账还没结。
老赵过去：「四百六。」
他扫码，走的时候说：「你们老板呢。」
「不在。」
「我今天这脸，记着。」
「记着。」老赵说，「四百六，账上记着。」
打烊以后老赵坐我对面抽烟。
「这姑娘眼神不行。」
「怎么说。」
「她挑车，不挑人。车是假的，人是真的，她两个都没看明白。」
「你早就知道车是租的。」
「我看一眼就知道。」他弹了弹烟灰，「我是在等他自己往坑里跳。」
「你坏。」
「我这是替你把账对上。」
第八章
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
很长，我数了一下，六百多个字。
她说那天的事她想了很久。
她说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退休金刚够吃药，她从小听的话就是别跟没本事的男人过。
她说周凯是她妈介绍的，她妈觉得开宝马的靠谱。
她说她不是在替自己开脱，她只想让我知道，她当时不是看不起我。
她说，陈默，我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案台上。
案台上有一盆葱，我刚切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到店门口。
她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穿的是平底鞋，头发扎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她把桶递过来，「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
「我不喝。」
「你尝一口。」
「林薇。」我说，「我不喝别人的汤。」
她的手停在半空。
桶很沉，她两只手换了一下。
「陈默，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那样说话。」
「你哪样说话。」
她张了张嘴。
「你说我五千块钱还挺有骨气。」我说，「这句我记得清楚，别的都忘了。」
她低下头。
「我那天是气话。」
「气话是真的。」我说，「客气话才是假的。」
她不说话了。
早市的老客陆续来，从她身边过去，有人看她一眼。
她把桶放在台阶上。
「我放这儿。你喝不喝随你。」
「我让老赵倒。」
「倒就倒。」她说，「我明天还来。」
「你不用来。」
「我想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我身后那块招牌。
我看着她。
二十九岁，眼底发青，指甲剪得很短，应该是昨晚上剪的。
「林薇，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吗。」
她停了两秒。
「不知道。」
「你要是复合了，怎么跟你妈说。」
「我就说，你有钱。」
「那我要没钱呢。」
她没答。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这一步她走不过来。
我把门推开。
「汤拿走。」
「陈默。」
「你妈推你，周凯拉你，这些年你走哪一步都不是自己走的。」我说，「今天你走到我门口，这一步是你自己走的。你自己想清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声陈总。」
她站在台阶下，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回头。
中午老赵把桶拎进来。
「倒了。」
「倒了。」他说，「汤挺好。」
「可惜了。」
「不可惜。」我说，「喝了才可惜。」
第九章
我要开第八家店。
城南新楼盘下面三个铺面，连在一起，两百八十平。
房东要一次性付五年租金，加装修，缺口八百万。
我本来能自己出，但我想留现金。
老赵说：「找银行。」
「找哪家。」
「城商行，我认识一个副行长。」
「你认识的人真多。」
「我认识的都是能办事的。」他说。
周三上午十点，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材料摊在桌上。
七家店的营业执照，租赁合同，近三年流水，纳税证明，四个铺面的产权证。
九点五十八，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李，副行长。
他身后第三个，是林薇。
她穿深灰职业装，头发盘起来，抱着一个蓝色资料袋。
进门看见我，她站在门口没动。
「小林。」李行长回头，「怎么了。」
「没事。」
她走进来，把资料袋放在桌上，坐下。
坐我对面。
李行长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业务部的林经理，这笔贷款她跟。」
「陈总。」她伸手。
「林经理。」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你们认识。」李行长笑。
「见过。」我说。
「那更好办。」李行长把材料翻开，「陈总，八百万，五年期，我们初步能做。今天主要是核实经营情况。」
「材料都在这儿。」
林薇把资料袋打开，抽出第一份。
是七家店的清单。
她低头看。
看完第一页，翻第二页。
第二页是单店年营业额。
她的手指停在城南二店那一行。
八百六十万。
「陈总。」她抬头，「这七家店都是您的。」
「都是。」
「独资。」
「五家独资，两家我占七成。」
她低下头，翻得很快。
翻到第四页，停住了。
那页是四个铺面的产权证复印件，产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李行长在旁边说：「陈总这个资产结构很干净，铺面自有，风险低。」
「嗯。」她说。
声音有点哑。
「林经理。」李行长看她，「有问题吗。」
「没有。」她把材料合上，「我回去做尽调报告。」
会开了四十分钟。
临走，李行长跟我握手：「陈总，材料我们带回去，一周内答复。」
「好。」
林薇最后一个走。
到门口，她回头。
「陈总。」
「嗯。」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上门做现场尽调。七家店看四家。」
「可以。」
「您方便吗。」
「方便。」
她点头，走了。
门关上。
老赵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是她。」
「我知道是城商行。」我说，「不知道是她。」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换一家。」
「不换。」我把材料收进包里，「我开第八家店，跟她没关系。」
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们来了四个人。
林薇，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做评估的老头。
先在总店看。
看后厨，看台账，看仓库，看排烟。
老头蹲在地上敲了两下瓷砖。
「这灶是新的。」
「去年换的。」我说，「四口灶，八万六。」
「八万六。」他记在本子上，「折旧三年。」
然后去城南二店。
林薇一路没说话，只在进门时问了一句：「日均多少。」
「三万八。」店长说。
她脚步停了一下。
「三万八。」
「周末能到四万五。」
她不问了。
看完四家，回总店会议室。
下午五点。
财务把表投在墙上。
一行七家店，年营业额，日均，净利。
林薇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
她敲字，敲得很快。
敲到一半，停了。
「陈总，我有个问题。」
「你问。」
「您个人账户每月固定进账五千，走的是工资科目。」
「是。」
「那您个人的其他收入。」
「没有。」
「没有。」
「我一年拿六万工资。」我说，「剩下的钱在公司账上，在铺面上，在店里。」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男的抬起头：「林经理，你这客户做得细。」
「应该的。」她说。
「不过。」他把笔转了一圈，「我做了十年，头一回见老板给自己开五千的。」
「省税。」我说。
「不止省税。」老头抬起头，「这是把自己摁在地上，怕自己飘。」
我没说话。
林薇低头，继续敲。
敲了三分钟，她的手指慢下来。
因为她翻到了那张表。
七家店，逐月流水，三年，一百多行。
最下面一行是合计。
四千二百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她伸手去接，没接住。
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不好意思。」
「没事。」
她把笔放回本子边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磕在桌沿，水泼出来，泼在材料上。
她抽纸巾去擦。
擦了三下，纸湿透，她又抽一张。
「林经理。」戴眼镜的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她把湿纸团捏在手里。
「我出去一下。」
她出去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陈总，这姑娘跟您认识。」
「相过亲。」
老头哼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了眼门口。
走廊尽头，她背对着玻璃站着，肩膀一动不动。
站了四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把材料翻到第一页，从头看。
第十一章
会散了，人陆续走。
我在楼梯间等电梯。
她跟出来。
「陈总。」
「嗯。」
「材料我压三天。」
我转过身。
「你说什么。」
「材料在我这儿。」她把资料袋抱在怀里，「报上去之前，我要写一段现场核查意见。」
「写。」
「怎么写，我说了算。」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下，她跺了下脚，灯又亮。
「林薇，你把话说明白。」
「我说的不够明白吗。」
「你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
「陈默，我妈昨天问我，那个开饭馆的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然后呢。」
「然后她说，行就抓住。」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她不知道我们见过几面。」
「所以你现在是替你妈抓我。」
「我是替我自己。」她说，「我二十九了。我见过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瞎了的。」
「那不是理由。」
「我知道不是。」她说，「可我只有这个。」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资料袋的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三天。」她说，「你把材料拿回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成了我签字。谈不成，我如实写。」
「如实写什么。」
「写你个人收入与经营规模不匹配，写风险不明。」
「那是假的。」
「那是我的判断。」她说。
我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
「打电话。」
我拨了个号，开免提。
响了三声。
「陈总。」对面是个男声，嗓门亮，「什么风。」
「李行长，八百万，我明天把材料送到你那儿。」
「八百万。」他停了一下，「我给你一千万额度。」
「用不了那么多。」
「用不用是你的事，额度我先批。」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上门。」
「明天上午。」
「行。陈总，你这笔生意我盯了半年，你自己送上门，我不能让你跑了。」
「挂了。」
我按掉电话。
楼梯间很静。
林薇抱着资料袋站在那儿。
「城商行不做，还有四家。」我说，「你压三天，我少三天。这三天我认。」
「陈默。」
「但你这三天，不是我求来的。」我说，「是你自己给自己留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会后悔。」
「我不会。」
她把手按在资料袋上，指节泛白。
我按了电梯。
门开，我进去。
她没跟。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把资料袋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件已经不属于她的东西。
第十二章
三天后，她妈来了。
这次没喊，也没带布袋。
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站在门口等我出去。
「小陈。」
我出去。
「阿姨。」
「我来赔个不是。」她把苹果递过来，「上回是我不对。」
我没接。
「阿姨，苹果您拿回去。」
「你嫌弃。」
「我不嫌弃。」我说，「我这儿不缺苹果。」
她把手垂下去。
林薇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穿便装，没说话。
「小陈，你听我说完。」她妈说，「我这人没文化，一辈子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了一身病。薇薇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怕一件事，怕她跟我一样，为了几百块钱跟人低头。」她说，「所以我看人只看两样，一样是钱，一样是房。」
「阿姨，你看得没错。」
「我错了。」她说，「我看走眼了。」
「你没走眼。」我说，「你看见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有钱，我确实有房。你要是一开始就问这个，我也不会说。」
她愣住。
「那你说五千。」
「因为我想找个人，先看我这个人。」
她不说话了。
林薇在后头开口：「妈，别说了。」
「我不说不行。」
我把门推开。
「进来吃碗面吧。」
她们愣了。
「就吃面。」我说，「我这儿的阳春面，八块。」
总店中午有空位。
三碗面，两个荷包蛋，一碟酱萝卜。
她妈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
林薇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陈默。」她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你不用请我们吃面，也不用给我妈台阶。」她说，「你这样，我更难受。」
「我不是给你台阶。」我说，「我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上回那顿三千八，我心里一直没结账。」我说，「今天结了。」
吃完，我去收银台。
「三碗面，二十四。」
我扫了八块。
「阿姨，您和薇薇的我就不付了。」
她妈抬头。
「十六。」我说，「您扫这个码。」
她妈看了我半天。
然后掏出手机，手抖，扫了三次才扫上。
「小陈。」
「嗯。」
「你这人。」她摇头，「太清楚了。」
「清楚好。」我说，「清楚不欠账。」
她们走到门口。
林薇回头。
「陈默，我妈今天来，是我劝的。」
「我知道。」
「我不是想复合。」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她看看，」她说，「她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走了。
她妈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这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讨好。
就是一个老太太，在看一笔她算不明白的账。
第十三章
周六晚八点，正上客。
门口吵起来。
我在二楼算账，听见楼下喊：「这家店用地沟油。」
我下楼。
周凯站在大厅中间，身后跟着四个人。
「都别吃了。」他抬手，「这店用的油有问题。」
老赵从收银台后头出来。
「周先生。」
「认得我。」
「认得。」老赵说，「上回那辆宝马，四百六。」
周凯脸抽了一下。
「今天我带人来，你这店开不下去。」
「您有检测报告吗。」
「我不用报告。」他指着我，「我认识他，他这人心里有鬼。」
我在楼梯上没下去。
「周凯，你要闹，我给你十分钟。」
「你他妈。」
「十分钟以后我报警。」
他笑了：「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五个人占了两桌，把脚架在椅子上。
八点十一分，我打完电话。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你少来。」
「我这儿的阳春面不错。」我说，「八块。」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八点十九分，警车到了。
带头的是老吴。
「谁报的警。」
「我。」我说。
「什么情况。」
「这几位说我们店用地沟油。」我说，「我配合检查，也请你们做个记录。」
「放屁。」周凯说，「我什么时候说了。」
「监控在这儿。」老赵把平板递过去，「八点零三分，他站在大厅说的，说了两遍。」
吴警官看了两眼。
「你跟这家店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半夜带四个人来。」
「我。」他停了一下，「我跟他有私人恩怨。」
「什么恩怨。」
周凯指着我：「他抢我女朋友。」
还有七八桌客人没走，都看着。
我说：「我没有女朋友。」
老赵补一句：「陈总单身，店里都知道。」
吴警官把本子合上。
「都跟我回去做笔录。」
「我不去，我又没犯法。」
「踹椅子，扰乱经营秩序，算不算犯法，回去说。」吴警官说，「没问题做完笔录就让你走。」
周凯被带走时还在喊。
「陈默，你等着。」
警车开走。
老赵扶起椅子。
「损失多少。」
「两套餐具，一扇门。」他说，「四千七。」
「让他赔。赔不了就起诉，有监控，有笔录，有报价单。」
十点半，我站门口。
林薇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才走过来。
「陈默。」
「嗯。」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说，「你没做错什么。」
「是我把他带来的。」
「是你妈介绍的。」我说，「你只是没拦住。」
她低下头。
「你每次都选对你有利的那边。」我说，「这不算错。但你不能指望每次选完，还有人在原地等你。」
她站着没动。
我推门进店。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第十四章
三个月后，第八家店开了。
两百八十平，四十张桌。
开业没请人，没剪彩。
我在门口摆了两盆绿萝。
早上六点半，隔壁书店的卷帘门拉起来。
她抱着一摞书出来，摆在矮桌上。
苏晚，二十九，开书店的。
第一次见她是去年冬天，她来吃面，说少放葱。
后来她每天都来。
七点，一碗阳春面，一个荷包蛋。
她坐靠窗第三张桌，看半小时书再走。
「新店开了。」她说。
「开了。」
「以后我是不是要走远一点。」
「不用。」我说，「这家店也卖阳春面。」
「八块。」
「八块。」
她笑，把书放下。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这么多店，一个月挣多少。」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
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
每次我都说五千。
这次我没说。
「这家店一个月流水三十万。」我说，「七家老店加这家，一年净利七百多万。」
她哦了一声。
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我等着。
她吃了两口，抬头：「你怎么这样看我。」
「你不惊讶。」
「我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法人是你。」她说，「我查过。」
「你查我。」
「开店的要查。」她说，「我一个开书店的，也怕被骗。」
我笑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装穷。」
「你想说就说。」
我想了想。
「以前有个人，跟我算过一笔账。」我说，「她算完就走了。」
「那她算错了。」
「你怎么知道她算错了。」
「她要是算对了，你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她说，「你会跟她在一起。」
她说完，低头把汤喝完。
碗底剩了一点葱。
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上午，我去了总店仓库。
我把那台旧收银机搬出来。
二〇一六年买的二手货，一千一。
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
我拿钥匙把抽屉撬开。
里面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一沓小票，用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
三百八十六块。
第一天。
我把铁盒装进包里，开车去新店。
苏晚在门口整理书。
「这是什么。」
「收银机。」
「还能用吗。」
「不能了。」我说，「摆着。」
「摆这儿占地方。」
「占就占。」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帮我把机器搬到柜台角上。
「陈默。」
「嗯。」
「晚上吃什么。」
「面。」
「又吃面。」
「我只会做面。」
「那我会做别的。」她说，「我请。」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我说，「AA。」
她愣了一下，笑了。
「行。」她说，「AA。」
那天晚上吃了四菜一汤。
账单一百六十八。
我付八十四。
她付八十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