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蓝珈梦是圈子里人人皆知的假千金。
当初亲生女儿走丢，蓝父蓝母把她从孤儿院接回，给了她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和资源，以及一桩美好的婚姻。
人人都说蓝珈梦命好，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
所以即便段从州从不正眼看她，她也咬牙坚持，甚至为段从州挡下致命的枪弹。
如此不要命的行径让一贯冷漠的段从州也为之动容，最终和她完婚，而她也努力学着成为一位合格的段太太。
冰山终被焐热。
他们在巴黎铁塔下许过誓言，在漫天极光中相拥，有歹徒闻风而来绑架蓝珈梦，几个小时后就被段从州打的不成人样。
在谈判桌上被人拿枪指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头一次丧失理智。
人人都说蓝珈梦拿到大结果，段从州对她死心塌地。
她以为他们会这样相伴一生。
可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抵不过蓝可馨的出现。
她活泼明媚，热情开朗，和自小受着礼仪规训的蓝珈梦截然不同。
蓝父蓝母喜欢她，圈子里的朋友也爱带她一起玩，就连一项注重私人空间的段从州都纵容她随意进出自己的办公室。
更重要的是，她是那个走丢的真千金！
不少媒体猜测蓝珈梦迟早被抛弃，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女。
巨大的惶恐侵摄住蓝珈梦，她慌忙跑回家确认，却意外的闯入了属于蓝可馨的生日会。
她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穿着定制的华丽公主裙，双手合十许愿："希望今年，我能回到爸爸妈妈还有段先生身边。"
这句话把蓝珈梦钉在原地。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举办过一场生日会。
年年父母都以各种理由拒绝，段从州也从来脱不开身。
陪伴她的只有融化的蜡烛，和从满腔期待到渐渐冷透的情绪。
后来，她就再也没过过生日了。
蓝珈梦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是原本就属于蓝可馨的，她鸠占鹊巢了这么久，只是一场生日而已。
可段从洲笑道："可馨，十多年每年都是这个愿望，不换换吗？"
蓝可馨睁眼嗔怪的瞪了他一下。
"你们一有空就陪在我身边，礼物都是我挑剩下才会给蓝珈梦，我现在就这一个心愿！"
蓝父宠溺的摸摸她的头，看向段从州。
"从州，蓝珈梦本来就是被我们推到人前用来保护可馨的，现在我们洗白成功，是时候让可馨回来了。"
蓝珈梦如遭雷击，她半蹲在不起眼的角落，手握成拳死死抵着心脏。
原来真相是这样。
蓝、段两家的发家史并不光彩，一路上得罪了不少人，有过数不清的仇家。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她只是被推到台前为蓝可馨承担风险的存在！
她还傻乎乎的以为这只是丈夫跟父母为了生计，迫不得已。
真相如此不堪，蓝珈梦强撑着起身，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
可只有她知道，这都是自己强撑罢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台上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缓慢但坚定。
"不行。"
2
话音落下，圈子里的朋友炸了锅，纷纷声讨起段从州。
"段哥，你不会真喜欢上蓝珈梦了吧，别忘了你和可馨青梅竹马，当年发过誓要把可馨风风光光接回来的！"
"你自己都说过讨厌蓝珈梦那副功利的样子，现在也太打脸了。"
蓝父蓝母闻言面色铁青，人群外的蓝珈梦也没想到他会拒绝。
婚姻三年，她从没正真融入过属于他的圈子，那些人从头到尾都只认蓝可馨。
她的委曲求全和讨好恐怕都成了笑谈。
连她自己，都不止一次听人评价她配不上段从州，这个段家最大的接班人，与生俱来的佼佼者。
蓝珈梦视线看往段从州，却发现他眼里只有正在使小性子的蓝可馨，眼中的无奈与纵容，还有她不曾拥有过的爱意让她心脏猛地一沉。
"洪家上次没处理干净，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我怕他们对可馨不利，还是让蓝珈梦再顶替一段时间吧。"
蓝可馨闻言撇了撇嘴。
"那女人也就这点用了，但是你得答应我，等事情处理完一定要把她赶出去。"
"我受够她挟恩图报霸占你了！"
段从州显得十分受用，安抚："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宴会厅其乐融融，蓝珈梦却再也听不下去，快步离开。
街道两旁的冷风一吹，她才从情绪中清醒过来，鼻腔翻着酸意。
怔了片刻，蓝珈梦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
"喂，我有段从州和他爱人的消息，洪家不是要报仇吗，给我两千万来换。"
爱情是假的，但钱是真的。
既然忍气吞声讨来的感情只是欺骗和利用，那她也不会揪着不放。
蓝珈梦把手机丢进包里，身边突然响起引擎骤停的声音。
刺耳的"嘎吱"声夹杂劲风，她眼睛微眯，发现身旁站了几个黑衣男人，放眼望去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这一幕她再熟悉不过，又是绑架。
可知道了真相，她没道理再成为蓝可馨的挡箭牌！
蓝珈梦环顾一周，指向不远处的独栋别墅。
"你们都认错了，我只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段从州还有蓝家的真正的掌上明珠另有其人！"
"他们现在正在给蓝可馨开生日会，你们要抓就赶紧抓。"
蓝珈梦本以为自己撇清关系就会被放走，可那几人对视了一眼，依旧将她绑住。
"我们知道蓝可馨是那个走丢的真千金，但你和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有感情！"
"别墅里人多势众，既然碰上了你，你就自认倒霉吧！"
他们把蓝珈梦往车里塞，蓝珈梦知道这一带人少，只能奋力挣扎引起注意。
恰巧这时段从州等人从别墅出来。
恐惧让她一时忘记那些事，下意识向段从州求助。
"段从州，救我！"
3
她咬住黑衣人胳膊，趁其松手时大喊。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到段从州跑了两步，却被身后的蓝可馨拦住。
紧接着两人当自己面耳语，就这会功夫，黑衣人重新扭住蓝珈梦的胳膊，狠狠甩她两个巴掌。
"老实点，不然现在就解决了你！"
紧接着，为首的人又向段从州说："你们背信弃义在先，想让她安然无恙就把城东的地皮乖乖奉上。"
几个月前，段从州联手蓝家给洪家做了一场局，成功拿下了城东那块竞争火热的地皮。
这些年他们靠这种手段逼得无数人妻离子散。
也让蓝珈梦始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下。
可当蓝珈梦提出让段从州谨慎行事时，他只是笑笑。
"商场如战场，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一样会被别人吞噬殆尽。"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段从州确实言出必行。
每一次他都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蓝珈梦，蓝珈梦以为自己得到了关心和爱护，实际他只是不想让戚可馨遭受这一切。
蓝珈梦有些唾弃刚才的自己。
果不其然，听到"地皮"后，段从州神情更加放松，"是你们技不如人。"
"你！"
黑衣人气急败坏，看到蓝珈梦又冷静下来："段从州，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她了吗。"
"既然我们没有翻身的可能，那就让她给洪家陪葬！"
蓝珈梦升起不好的预感，可暴怒之下的男人不是她能挣脱掉的。
她被强行塞进车中，从始至终段从州都没有上前一步，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这种运筹帷幄的表情，蓝珈梦十分熟悉。
那种预感愈发强烈，直到发动机响起，汽车拐过十字路口时得到印证。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正飞速撞来！
货车狠狠撞向驾驶位，蓝珈梦瞬间就闻到了前座传来的血腥味。
她整个身体狠狠撞在车门上，痛感让她疼晕过去。
隐约间，蓝珈梦看到段从州的表情破开，变成难得的慌乱。
再次睁眼，是在医院。
蓝珈梦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费力的拧过头，看到戚可馨双眼通红。
见她醒来，戚可馨止住哭腔，声音哽咽。
"你终于醒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段哥哥被他们威胁，没想到连累了你。"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手有意无意搭在蓝珈梦溃烂的伤口上，疼的蓝珈梦微颤。
蓝珈梦支起身子，嗓音沙哑。
"滚。"
她不知道戚可馨的恶意从何而来，也懒得细究。
如果不是这起意外，她应该会和蓝、段两家撇清关系，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眼下戚可馨惺惺作态，她当然不会给好脸色。
"好了老婆，我已经骂过她了。"
"情况比较急，戚可馨也是想帮忙，没有考虑那么多。"
突然出现的段从州显然把蓝珈梦的话听了个正着，他侧身挡住戚可馨。好声好气劝慰。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不会再有下一次绑架，老婆。"
放在以前，蓝珈梦还会因他的这份承诺开心很久，可现在她只是轻嗤一声，附和道，"确实不会有下一次。"
段从州神情一松。
"段从州，我们离婚吧。"
4
蓝珈梦本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毕竟所有人的初衷就是保护好戚可馨这颗掌上明珠。
可段从州厉声拒绝。
"不行。"
"你刚醒有点脾气我能理解，但不要说这种话。"
"戚可馨怕黑，我先送她回家，你再休息一会。"
他没等蓝珈梦回应，转身护送戚可馨离开。
病房里重回安静，蓝珈梦抿了抿唇，曾经发誓会对她好的男人记得别人怕黑，却忘了自己妻子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临走之前甚至都没为她倒一杯水！
蓝珈梦打算身体一好就离开这里，她想拿手机订机票，但没有找到。
"你的手机在车祸时被弄坏了，你也是幸运，没受致命伤。"
蓝珈梦诧异抬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纤长的身影侧立框边。
"晏绍安，你怎么在这里？"
不怪蓝珈梦诧异，晏绍安就是当年那个在谈判桌上用枪指着段从州的人。
在深城，他和段从州的关系称得上水火不容，也是唯一能以一家之力和段、蓝抗衡的存在。
蓝珈梦和他几乎没有交流，寥寥几次见面，不是在晚宴，就是在拍卖会上。
"听说段家出了车祸，我还以为段从州终于死了，没想到受伤的是你。"
以前从晏绍安嘴里说出这种话，蓝珈梦势必会跟他翻脸，但现在她听到只是波澜无惊的点点头，"那你确认完了，可以走了吗？"
"这么着急赶人，不维护你的亲亲老公了？"
蓝珈梦没计较他轻浮的态度，也忽略了他酸溜溜的语气，只是若有所思道，"晏绍安，你有办法让段从州跟我离婚吗？"
晏绍安目光一凝，发现蓝珈梦是认真的后沉吟开口。
"我是有办法，但我凭什么帮你。"
听到他的话，蓝珈梦松了一口气，既然有的谈，那就不难。
"城东的那块地，我可以帮你拿到段从州的投标数据。"
她忐忑和晏绍安对视，那双眼眸深沉，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正当她准备深究时，晏绍安却别过眼应声。
"好。"
思绪被打断，蓝珈梦垂下头，手中却被塞了一个装满温水的杯子。
她没来得及道谢，段从州去而复返，见到屋里的场景瞬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晏绍安，你在蓝珈梦病房里干什么？"
"啧，"旖旎的氛围被打断，晏绍安有些不悦，讽刺道："你还知道你老婆在住院？"
马上要离开，蓝珈梦不想再节外生枝，她暗地里扯了扯晏绍安的袖子，男人脸色更黑了几分，但还是没继续说下去，率先离开。
蓝珈梦松了口气，但刚才那幕落在段从州眼里，竟让他感到一丝失控。
那种氛围，好像他才是那个不被欢迎的闯入者。
"蓝珈梦，"他调整好情绪走到床边，轻声："我们谈谈。"
5
段从州在床边坐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我知道你听见了。"
她不说话。
"生日宴上那些话，"他停了一下，"是蓝家的意思，不是我的。"
"哪一句不是你的？"她问，"'让蓝珈梦再顶一段时间'——这句？"
段从州没接。
窗外有车鸣，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说，"股份、房子、蓝家给你的一切，我加倍。"
"我要离婚。"
"除了这个。"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那只手停在半空很久，最后落回他自己的膝上。
"为什么？"他问，"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笑了。
"以前我以为，你救我一次，就是爱我一次。"
"现在我算明白了。你救我十次，是怕蓝可馨被绑一次。"
段从州的脸色变了。
"蓝珈梦。"
"你爱她，我知道。"她打断他，"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接她回来，也不用躲着我。我只问一件事。"
她抬起眼。
"三年，你有没有一分钟，把我当段太太，而不是挡箭牌？"
输液管滴水的声音很清楚。
段从州盯着她。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我可以把蓝可馨送走。"他忽然说。
她抬头。
"送去哪。"
"国外。给她一笔钱，让她别再回来。"
"那你会恨我。"
"不会。"
"你会的。"她说，"段从州，你现在肯送她走，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算错了账。你算的从来是盘子，不是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难看。
"蓝珈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
"被你教的。"
他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来接你。"
"我不回去。"
"蓝珈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身份证、护照、银行卡，都在主宅保险柜里。"
她愣住。
"你想闹，可以试试，"段从州推开门，"能不能走出这间病房。"
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第一次想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不肯放她走。
他是根本没打算让她走。
6
第二天九点，车准时到。
蓝珈梦被接回段家主宅，住在二楼东边那间，从前的婚房。衣柜里还是她的衣服，梳洗台上还是她的瓶罐，只是床头那盏她挑了三个月的灯，被换成了蓝可馨喜欢的水晶灯。
客厅里，蓝可馨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回来了？"她抬头，笑得很甜，"我还以为你要在医院躺一个月。"
蓝珈梦没理她，往楼上走。
"段哥哥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多照顾你。"蓝可馨跟上来，"你别拒绝，我也不想被人说闲话。"
"你不怕闲话。"蓝珈梦停下脚，"你怕的是没人看见你照顾我。"
蓝可馨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贴回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她把手里的橘子皮揉碎，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从小在外面长大，吃百家饭的，说话是不好听。你在蓝家学规矩，你教我啊。"
蓝珈梦没接。
"你知道我在外面过什么日子吗？"蓝可馨忽然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八岁那年，那家人骂我没教养，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就因为我吃饭先动了筷子。"
她笑了笑。
"后来我回到蓝家，我妈给我请了三个礼仪老师。我学不会。我一坐下，肩膀就先塌了。"
"可你——"她盯着蓝珈梦，"你什么都不用学。"
蓝珈梦看着她。
"所以你就恨我。"
"我不恨你。"蓝可馨退开半步，把橘子汁擦在裙子上，"我只是想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你穿的、你戴的、你叫了二十几年的名字，还有段从州，本来就是我的。"
"那你去拿。"蓝珈梦说，"我没拦过。"
"你拦了。"蓝可馨的声音一下尖起来，"你不离婚，段从州就不肯松口。你一天占着'段太太'三个字，我就一天进不了这道门。"
蓝珈梦忽然觉得可笑。
当晚有一桌饭。蓝父蓝母来了，段从州坐主位，蓝可馨挨着他，蓝珈梦被安排在长桌最末。
"身体怎么样了？"蓝母问，语气像在问一件家具。
"死不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蓝父咳了一声："珈梦，你妈是关心你。"
"关心我，还是关心我什么时候把位子让出来？"
蓝可馨放下叉子："姐姐，你别这样，今天是家宴。"
"我不是你姐姐。"蓝珈梦看着她，"我连姓都是借的。"
蓝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蓝珈梦！"
"爸。"段从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她刚出院。"
一桌人都看他。蓝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那口气咽回去。
蓝可馨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蓝珈梦一口没动。
散席时，蓝可馨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你看见了吗。他护你，只是不想你在他家里出事。"
"我知道。"蓝珈梦说，"所以我从不谢他。"
"我昨天，当着他的面提了离婚。"
蓝可馨愣住。
"他没同意。"蓝珈梦往楼上走，"你去问他。"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蓝珈梦，他不同意，不是因为舍不得你。"
"是因为你还有用。"
当晚，蓝珈梦去拿护照，抽屉是空的。
她下楼，看见蓝可馨坐在客厅，脚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夜里两点，房门被推开。
段从州没开灯，站在门口。
"你还没睡。"
"锁都被撬了，我睡什么。"
他走进来，在床尾坐下，隔着整间屋子看她。
"珈梦，等洪家的事完了，我送你走。"
"送我去哪。"
"你想去哪都行。"他停了停，"钱我给够。"
她笑了一声："段从州，你这话说得像在打发一个被辞退的保姆。"
他没接。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你会。"她说，"你对蓝可馨从来不用想。"
段从州的肩膀塌了一点。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塌肩膀。
"睡吧。"他站起来，"门我不锁了。"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她听见锁舌没有响。
第二天她下楼，门口的保安多了两个人。
7
签字的局，晏绍安用了四天。
他没用什么阴谋，用的是一份正经生意。
段家要在境外收购一家芯片分销公司，缺一笔过桥资金。晏绍安让名下的基金做劣后，占三成，把段从州最缺的东西递到他手上。条件只有一个：所有文件当天签完，走他指定的律所见证，理由是资方要赶年度审计。
段从州没理由拒绝。他在酒桌上跟人说，晏绍安这是服软了。
签字那天下午，晏绍安在律所楼下的车里等。
他手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蓝珈梦两页签名，一份离婚协议，一份财产分割清单。三样东西，被夹在两百多页融资文件的正中间。那一页的页眉写着"附件七：配偶知情与财产无异议声明"。
段从州的助理，是他半年前送进去的人。
那助理叫周樾，欠了一笔赌债。晏绍安替他还了，没让他做任何事，只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把一份文件放到合适的位置。
"你不怕他反水？"蓝珈梦问过一次。
"不怕。"晏绍安说，"他怕段从州，比怕我多。"
律师也是他挑的。一个快退休的老律师，做了一辈子并购，从不问不该问的。晏绍安只跟他说一句："附件七是常规页，段总会签。"
老律师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把章盖了。
段从州进门的时候正在接电话，蓝可馨打来的。他说了两句，把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附件七，他扫了一眼"配偶"两个字，笔尖落下去。
"段总，"律师抬头，"这页要不要看仔细？"
"不用。"他把名字签完，笔往桌上一推，"蓝珈梦的东西，我签。"
笔尖离开纸面那一刻，晏绍安在楼下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腿上。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签了。"
8
蓝珈梦是在第二天下午知道的。
晏绍安把一份公证件放在她面前。
"生效了？"
"协议离婚，双方签字，律师见证，财产按清单走。你那份已经过到你名下。"
她翻了两页，手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
财产清单的末尾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是段从州的笔迹："上述之外，另附深城西郊一套房，权利人：蓝珈梦。"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
"他加在签字之前。"晏绍安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唐。
这个人连给她的东西，都是看都没看就签的。
"城东那块地，我没给你。"她抬头，"我答应过。"
"投标数据我拿到了。"晏绍安把杯里剩的水喝完，"你不用再给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帮我？"
他不答。
"晏绍安。"
"蓝珈梦，"他把杯子放下，"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她愣住。
"我不会做饭，不会开车，英文也烂。"
"这些我会。"
"我不是问你会不会。"
"我知道你不是。"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是问，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
"我后天走。温哥华。"
"我买同一班。"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蓝家。
蓝母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摆着蓝可馨的东西，一个粉色的化妆箱，一件没拆的礼服。
"回来拿东西？"蓝母问。
"还东西。"
蓝珈梦把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里面是蓝家这三年给她的首饰、卡、还有那份领养文件的复印件。
"这些年，学费、房子、还有我吃的饭，我算了个数，都在这张卡里。"她说，"不够的话，我以后补。"
蓝母的脸白了："珈梦，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姓蓝了。"
蓝母站着没动，眼圈慢慢红了。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她说，"可你也是蓝家的女儿。"
"我是蓝家的挡箭牌。"蓝珈梦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蓝母在背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9
走的那天，蓝珈梦只带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
衣柜里那些礼服、首饰、段从州送的东西，她一件没拿。床头柜上，摆着那枚婚戒。
下楼时客厅里没人。车开出大门，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住了三年。
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从一间租了很久的房子退租，钥匙交了，人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把额头靠在舷窗上。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哭。"
"我知道。"晏绍安说，"机舱太干。"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很安静——是她在段从州脸上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安静。
她忽然有点想笑。
"晏绍安。"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后悔。"
"因为你会。"他说，"但后悔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
"你被人叫了三年'段太太'，一次都没笑过。"他停了停，"我看过你笑，就一次。去年拍卖会，你拍下一支旧笔，笑了。"
"一支笔有什么好笑。"
"你说，'这支笔，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橱窗里见过'。"
段从州是三天后发现的。
那天他从公司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没人应。
他上二楼。房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左半边空着，梳洗台上的东西少了一半，那把她用了三年的木梳不见了。
床头柜上，一枚戒指。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人呢。"他问。
管家在他身后躬着身："段先生，太太三天前就走了。"
"去哪。"
"温哥华。航班号我记着。"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助理。
"段总，蓝珈梦女士的离婚协议上周三已经公证生效。您现在……已经不是她的配偶了。"
他把手机捏得很紧。
"谁签的。"
"您签的。附件七。"
段从州闭了一下眼。
"晏绍安。"
10
温哥华的雨，一天下三回。
蓝珈梦租的公寓在煤气镇，两室一厅，窗朝北。她把箱子拉开，里面除了衣服，只有一本护照和一张卡。
"这儿冬天很难熬。"晏绍安把牛奶放进冰箱。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又没住过。"
"我住了两个星期。"他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上个月。"
她看着他。
"你早就打算来。"
"嗯。"
"为什么。"
"因为段从州不会善罢甘休。"他关上冰箱门，"他那种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失去，是别人替他做了决定。"
蓝珈梦低下头。
"你把他得罪死了。"
"我得罪他八年，不差这一次。"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晏绍安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过头冲她摇头。
"别开。"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推开，自己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段从州。西装还穿着，头发湿了，一只手撑着墙。身后两个保镖撑着伞。
她把门开了。
"段先生。"
段从州看着她。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穿着卫衣，脸上没妆，眼下还有车祸留下的淡痕。看着比在段家的时候，小了几岁。
"蓝珈梦，跟我回去。"
"我们离婚了。"
"那张纸我不认。"
"你签了。"
段从州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签的时候没看。"
"那是你的事。"她说，"你救过我很多次，我记着。但救我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算——我值不值得救，我死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布局。"
"现在你不用算了。"
她把门往里带了带。
"回去吧。雨下三天了，你的西装很贵。"
"我在这儿站了一夜。"他说。
"我知道。"
"你不心疼。"
"我心疼过。"她说，"去年冬天我替你挡了一枪，在重症室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有没有受伤。你猜那时候你在哪。"
段从州没说话。
"你在送蓝可馨回家，因为她怕黑。"
门关上。段从州的手按在门板上，声音隔着门进来。
"蓝珈梦。"
她没应。
"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她背靠着门，抬起头。
"给过。"她说，"三年，你一次都没要。"
11
段从州在温哥华住了九天。
第一天住酒店。第二天买下对门那套房子。第三天，他站在她公司楼下，从下午四点站到晚上七点。等她出来，递过去一份文件。
第四天，他坐在车里一整天，没下车。
第五天，下大雨。他站在门外，没打伞。保安过去请他走，他说："我等个人。"
保安回头看她。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把百叶窗拉下来了。
第六天，他发烧了，被保镖扶上车。
第七天，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我烧到三十九。"
她没回。
第八天，她在超市门口遇见他。他脸色很差，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从前爱吃的那种糖，段家厨房常备的牌子。
"这边买不到。"他说，"我让人从国内带的。"
"段从州。"她看着他，"你做这些，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他拎着那袋糖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要是想让自己好受，"她说，"就回去。"
她绕过他走开。走出十几米，听见身后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第九天，他走了。
管家后来打电话告诉她，段从州回程的飞机上签了一份文件，把名下两个基金并成一个，受益人写的是她。
她看完，让律师退了回去。
律师打来："蓝女士，这笔钱在法律上已经是您的。"
"那就捐了。"
"捐给谁？"
"孤儿院。"她说，"我待过的那家。"
不是钻戒。是转让协议。
"段家三成股份。"他说，"签了都是你的。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蓝珈梦看了一眼那张纸。
"段从州，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我走是因为钱没给够？"
"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签字的时候，看都没看。"
她把协议拿过来，对折，再对折，塞回他西装口袋。
"你签那张离婚协议没看，跟我结婚三年也没看。你这一辈子，都在签你没看过的字。"
雨又下来了。
段从州站在雨里，没撑伞。
"蓝珈梦，我错了。"
这三个字她等了三年。她以为听到会痛快。真听到的时候，只觉得空。
"太晚了。"她说。
走出三步，她停下。
"别再来。再来我就搬城市。"
她没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这才确认——他终于知道，有些事求一次就够了。
12
同一个月，深城出事。
先出事的是网上。
一个匿名账号放出一组照片：蓝珈梦在孤儿院的档案，蓝家当年的领养登记，还有她以"蓝家大小姐"身份出席活动的旧照。配文只有一句："假千金占了别人二十年的人生，现在跑了。"
热搜挂了半天。评论里什么都有。
蓝珈梦在温哥华看到的时候，正在改一份合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
半小时后，热搜没了。相关词条一夜清空。
第二天，那个账号注销，注销前发了一条："有人压我。"
她给晏绍安打电话。
"是你压的？"
"不是我。"他说，"是段从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压得越快，越像心虚。"
"他不是心虚。"晏绍安说，"他是怕你看见。"
蓝可馨被架空了。
段从州把她的名字从蓝氏董事名单上划掉，理由写得客气："个人意愿调整"。同一天，蓝父清空了她在蓝家的办公室，连助理都换掉。
她去段家找他。管家把她拦在门廊。
"段先生说，不见客。"
"我是客？"她笑得发抖，"蓝家和段家是一家人。他凭什么不见我？"
"段先生的原话：'她能进这道门，是因为蓝珈梦还在。'"
蓝可馨站在门廊里，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转头去了段氏大楼，在会议室门口堵住他。
"段从州，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什么。"
"你说等事情办完，就把她赶出去。"
段从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过。"他承认得很干脆，"那时候我以为，赶走她我不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赶走的不是一个人。"他说，"是我这三年里唯一没骗我的那个。"
蓝可馨站在走廊里，过了很久才说："那我呢。"
"你要的是位置。"他说，"位置我给你留了，在蓝家。"
"蓝家已经被你们清空了。"
"那就没有了。"
她回到那间被清空的办公室，拉开抽屉。里面还剩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八岁，柴房门口，瘦得像根柴的小女孩，被一双大人的手从门里推出来。
她盯着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订了飞温哥华的票。
13
她找到蓝珈梦的时候，蓝珈梦在楼下咖啡店，穿一件男式外套，面前摊着一份报表。
蓝可馨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吗。"
蓝珈梦抬头。
"因为他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我。"蓝可馨说，"他要的是蓝家的真千金。可我这个真千金，八岁就在柴房里被人骂没教养。"
"你要的也不是段从州。"蓝珈梦合上报表，"你要的是我坐过的椅子。"
蓝可馨的眼睛红了。
"你懂什么。"她声音开始抖，"我回来那天，所有人都在看我怎么拿刀叉、怎么叫人、怎么笑。我笑错一次，我妈就说一句'你在外面野惯了'。"
"他们不是嫌弃我。"指甲掐进桌沿，"他们是拿你在比。"
"我在柴房待了三天，你在蓝家学了三年礼仪。凭什么。"
蓝珈梦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让我消失。"
"我想让你变成我。"蓝可馨说，"什么都没有的我。"
她从包里摸出一叠纸，推到桌上。蓝家洗白前的旧账，还有洪家漏网之鱼的联络记录。
"这些我可以给洪家，也可以给警察。你自己选。"
蓝珈梦看着那叠纸。
"你要什么。"
"你回国。"蓝可馨说，"回去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没了。"
蓝珈梦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她停住。
"这份联络记录是假的。"
蓝可馨的脸僵住。
"洪家的人三个月前就清干净了。你这份编得太急，连一个名字都没写对。"
"你如果真有这些东西，早就交给洪家了，不会拿来跟我谈条件。"
"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蓝可馨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拿这些来，不是要挟我。"蓝珈梦说，"你是想让我拦你。"
"你不敢自己交上去。你想找个人替你按那个按钮。"
"我没有。"
"你有。"她把纸推回去，"你要是真想毁我，不会先来告诉我。"
蓝可馨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蓝珈梦，我恨你。"
"我知道。"蓝珈梦没抬头，"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那个八岁的自己，没人给她一把椅子坐。"
"我帮不了你。"
蓝可馨忽然抬头："你知道我在柴房里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哭。"
"我一哭，那家人就烦，就放我出来。"
"回到蓝家我也哭。我一哭，我妈就给我买东西。"
"这招一直好用到今天。"她抹了一把脸，"可对你没用。"
"因为我不欠你。"蓝珈梦说。
咖啡店的暖气开得很足。蓝可馨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哭了。很小声，很难听，像憋了二十年才哭出来的那种。
蓝珈梦没安慰她。
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
14
一个月后，深城传来消息。
蓝可馨自己把材料交上去了。假的。她签的字，她自己认。
蓝家把她送去了南边的疗养院，对外说"身体调养"。
段从州没拦。
他把蓝氏的事全交了出去，只留了那家芯片分销公司。有人说他疯了，把最赚钱的板块卖了，换一堆没人要的老资产。
那年冬天，他一个人去了巴黎。
蓝珈梦是从朋友圈看到的。有人拍了一张照片，铁塔下面，一个男人站了很久。
她划过去了。
那年底，段家老宅挂了出去。中介带人看房那天，管家给他打电话，他只说了两个字："卖。"
一个月后，他托人送来一封信。牛皮纸的，很厚。
蓝珈梦没拆，放在抽屉最底层。
"不看？"晏绍安问。
"不看。"她说，"他写什么我都能猜到。'我错了''你回来''我改'。"
"那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我怕他说得对。"
晏绍安笑了。
"那就不看。"
温哥华的雨还在下。晏绍安把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明天去码头吗。"
"去干什么。"
"看船。"他说，"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端着碗看他。
这个人从来不说喜欢，也不说等。他只是在她需要人递东西的时候，先把手伸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段从州了。
"晏绍安。"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段从州在谈判桌上拿枪指着我那天，你没躲。"他说，"你坐在他对面，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可你一直看着他。"
"我从那天起就想看看，你把自己捡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蓝珈梦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
"那你看着。"她说。
第二天他们去了码头。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
"还行。"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半空，没碰她。
蓝珈梦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窗外，雨停在六点。海那边裂开一条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