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五千六百万，回家却对老公说，公司把我裁了。
他搂着我哭了一整夜。
次周周一，他扔下两万元定金，退掉了给妹妹认购的那套一百八十万的新房。
婆婆打电话质问：“她一个外姓人没工作，你就不管亲妹妹了？”
周明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妈，这话你当着她再说一遍。”
第一章 他哭了一夜
说出“公司把我裁了”的时候，那张彩票就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票面奖金，五千六百万。
周明蹲在地上修落地灯，扳手滑下去，磕掉了底座一小块漆。
他没捡，先问我：“今天通知的？”
我点头，把没关严的包往身后藏了藏。
里面还放着公司下周的排班表。
原本进门时，我想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以后不用再为一套有电梯的房子算来算去了。
可他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先亮了。
婆婆发来一条语音，下面跟着一行字。
“问过银行了，提前取不碍事，你们那五十二万刚够，周一准备好。”
我把那条字读了两遍。
十二万，怎么就变成了五十二万？
周明的妹妹周蕊要结婚，看中一套总价一百八十万的房子。
我们答应帮十二万。
他从婚前剩下的钱里交了两万认购定金，算进这十二万里，余下十万从共同存款出。
首付一共五十四万，婆婆说剩下四十二万她想办法。
房贷由周蕊自己申请，自己还。
我专门在家庭群里说过数目，婆婆回复了一个“行”。
这才过了四天。
“妈又跟你说房子的事了？”我问。
周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拿起手机，拇指压在屏幕上。
“她着急，我晚上跟你细说。”
又是晚上细说。
周三他交完定金才告诉我，昨天我问婆婆的钱有没有着落，他也说会处理。
那张彩票在口袋里蹭着手指。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连工资都没了，他打算怎么处理。
于是我说了那个谎。
周明站起身，膝盖撞到了茶几，也没顾上揉。
“先吃饭。”
他去厨房把已经关火的汤重新热上，把碗往我这边挪。
我等他问补偿多少钱。
他问的是：“你们那个主管是不是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你了？”
我喉咙一紧，摇了摇头。
上个月我在卫生间哭过一次，出来告诉他是眼睛进了洗面奶。
他原来知道。
吃饭时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给我剥了两个虾，剥完才想起自己还没动筷。
“先睡几天懒觉，你这一年没怎么歇。”
“家里怎么办？”
“有我呢。”
他说得很快，像怕晚一点我就不信。
我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那时我还可以承认。
可我想起那条五十二万的消息，没有开口。
夜里十一点，周明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起来开电脑。
屏幕上是本地维修招工的信息，招夜班，计件。
他左手的小拇指去年被机器挤过，天冷就发麻，此刻正搭在桌沿，一点点伸直。
“你别找兼职了。”我在床上说。
他立刻合上电脑，回来钻进被子。
“没找，随便看看。”
我翻身看他，他脸上湿了一道。
“怎么了？”
他用被角擦了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进我颈窝。
“我还以为，这回能让你轻松点。”
我没听懂。
他抱着我，过了很久，提起三年前那碗面。
那时厂里延迟发工资，我刚换工作，两个人只有一千多块能动。
我买一碗牛肉面，挑出一半放进保鲜盒，说晚上不饿。
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就着厨房的小灯，把冷面一根根卷进嘴里。
“你那时还骗我，说不爱吃牛肉。”
他声音断了，手掌在我背上来回摸。
我也跟着哭，却不敢告诉他，这一次，我又骗了他。
后半夜我们断断续续睡着。
我一动，他就醒，醒来先摸我的脸，再把我往怀里收。
凌晨四点，他起床倒水，站在厨房抹了很久的眼睛。
我一直醒着，听水壶烧开，听他关窗，听手机在客厅震。
天快亮时，他拿着几张存款单回到床边。
“我算过了。”
我第一反应还是妹妹的首付。
他却指着纸上的数字，告诉我哪一笔下个月到期，哪一笔可以随时取。
“你不用急着找工作。”
“那房子呢？”
他把存款单放在我的枕头下。
“我去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这次没有避开我。
婆婆问：“钱呢？”
他打出几个字，删掉，又重新输入。
“周一，我去售楼处。”
第二章 五十二万，都拿出来
周六早上，婆婆带着周蕊上门，手里拎着两盒打折鸡蛋。
鸡蛋放下，户型图铺开，话就到了首付上。
“正好晚晚也在家，不用请假去银行。”
我盯着她：“我去银行做什么？”
婆婆看周明一眼，把户型图往旁边推，露出她写好的数。
五十四，减二，等于五十二。
“定金付了两万，还差五十二万，凑个整，一趟办了。”
“我们答应的是十二万。”
“我晓得，先垫着。”
她说完就从袋里拿鸡蛋，问我放冰箱哪一层。
我没接，打开家庭群，找到她回“行”的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到她写的数字旁边。
“垫多久，谁还，您先说清。”
婆婆收回手，脸上的笑淡了。
“家里人，你还要写借条？”
周蕊拉开椅子坐下。
她今天没化妆，帽檐压得低，包里露出半截挂绳，挂绳上的工牌套是空的。
“嫂子，我以后肯定不会不认。”
我问她贷款算过没有。
她报出一个月供数字，比周明告诉我的低了一千多。
“你按多少年算的？”
她划了两下手机，没找到计算页面，先来了一通电话。
她看见号码，直接挂断。
“公司的人，周末也烦。”
婆婆立刻接过去：“工作回头再说，钱是活的，房子错过可就没了。”
周明把计算器拿来，按了一遍。
他没追问妹妹，先问母亲原先那四十二万怎么安排。
“我跟你舅说了，最近周转不开。”
“你不是说有把握吗？”
“我哪晓得他突然不给了。”
婆婆把一盒鸡蛋推向我，像把这件事也推过来。
“你们钱在银行放着也是放着，晚晚没工作，正好少出去花，过几个月不就补上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手指点在存款单上，点了两次。
那张单子是我早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没来得及收。
周明伸手压住纸，把它抽回来。
“妈，她没工作，日常开销也不会没了。”
“你有工资啊。”
“我的工资不能当两份花。”
婆婆没再看我，把他叫去阳台。
玻璃门只拉到一半。
她压着嗓子，问他是不是非要让妹妹在陈凯家抬不起头。
周明说，钱拿出去，我们自己怎么办。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
我起身，把玻璃门全部拉开。
“妈，剩下十万是我们答应的，五十二万不是。”
婆婆被我堵在门边，索性不压声音了。
“明子上回自己说，先把房定了，有差的他想办法。”
我转头看周明。
他没有否认。
那一刻，口袋里的彩票忽然变得多余。
即使没有中奖，我也该问这一句。
“你打算拿谁的钱想办法？”
周明扶着门框，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妈一直哭，我想先让她缓一缓。”
“她缓过来了，我怎么办？”
周蕊从沙发上站起，冲他说：“哥，你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要听嫂子意见。”
周明这回没有说“别吵了”。
他把认购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餐桌上。
“那是我说错了。”
婆婆去拿，被他压住。
“我们只出十二万，这是我跟晚晚一起定的。”
“你现在就把我往外撇？”周蕊问。
“我现在是把数目说清楚。”
婆婆拎起包，鸡蛋也不要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丢下一句：“你爸当年没让小蕊上成好大学，你现在也要让她嫁不成。”
门关上后，周明蹲下去，把一只从纸盒裂缝里漏出来的鸡蛋擦掉。
蛋液沾在他手背上，他一直没去洗。
“我之前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过？”他问。
“说过什么？”
“先算了，回头再讲。”
我没有替他数。
他自己坐到桌边，拿笔写了几行，又划掉第一行的“妈说”。
最后只剩下：“我答应了没把握的事。”
那天下午，他给售楼处打了电话。
我听见他问，不签正式合同，认购怎么撤。
对方大概说了定金损失，他听了一会儿。
“明白，两万元我认。”
他挂掉电话，把认购书放进公文包。
我拉住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以为我舍不得定金，低声说：“别为了这两万，再把五十二万搭进去。”
第三章 两万元，我认
周一九点十五分，售楼处的人把确认单推到我们面前。
“周先生，您再确认一下，认购不继续，已付定金不退。”
周明拿笔签名，签到“明”字时笔没水了。
他甩了两下，售楼员给他换了一支。
我看着那两个没写完的字，忽然想起他为了省三十块上门费，趴在地上修落地灯。
两万元，要多少个三十块。
“家里再商量一下也行。”售楼员说。
“商量好了。”
他接过新笔，把最后一笔写完。
房子还没签买卖合同，没付首付，更没过户。
他是认购人，原本约好，妹妹在正式签约时接着办手续。
如今拿回来的是他的证件和一份不再继续认购的确认，不是退回一百八十万元。
走出售楼处时，周明对着那份纸拍了照，发进家庭群。
“房子不买了，定金我承担。”
几乎同时，婆婆的电话就来了。
他按下免提。
“你说不买就不买，小蕊怎么办？”
“看符合她实际能力的房子，或者先租房。”
“陈凯家能同意吗？”
“这要他们俩谈。”
婆婆骂他没良心，又说我一个外姓人失业，他就不管妹妹。
周明停在台阶下，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妈，这话你当着她再说一遍。”
电话那边顿了几秒。
“我又没骂她。”
“她跟我一起攒了八年，连这笔钱能不能动都不能问？”
婆婆换了口气，说她还可以去借，让他赶紧回售楼处。
周明看着远处的公交站，没接这句话。
“今天我替你们把首付垫了，后面拿什么保证月供？”
“你妹妹有工作。”
“那就让她按自己的收入算。”
他挂了电话，手还抬着，过一会儿才垂下去。
轮到周蕊打来。
她比母亲安静，先问他是不是嫂子逼的。
“我自己签的字。”
“她失业就能把我婚事搅了？我没工作的时候，你也这样帮我吗？”
周明皱了一下眉。
“你没工作？”
“我说如果。”
她回得太快，随即哭起来，说陈凯的妈妈已经把买房的消息告诉了亲戚。
周明让她把电话给陈凯。
她不肯。
“他现在不想听你讲话。”
“那让他想清楚了，自己跟你谈。”
周明没有再解释十二万。
那十二万的承诺，已经被他们说成了一整套房子。
我们去路边吃早饭。
老板端来两碗馄饨，周明拿勺子把碗底搅开，推给我。
我没有吃。
他抽出一张纸，擦干桌上洒的汤。
“认购的钱是我的婚前余款，可我没跟你说就交了，也不对。”
“你说过只是去看看。”
“是。”
“你妈说钱差多少你想办法，也没有告诉我。”
他点头，没找别的理由。
“我想两边都别急，结果谁都以为我答应了。”
我把包上的拉链拉开，又拉上。
他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还有事。
我说：“有，回家说。”
到家时，落地灯还横在地上。
我差点踩到灯罩，他拉了我一下，先去收拾那一地零件。
我站在桌边，觉得再迟一秒，就又会把自己藏起来。
“周明，我没有被裁。”
他手里拿着一颗螺丝，停住了。
我把相册从床头柜拿来，翻到夹彩票的那页。
小时候爸妈带我照的全家福，正挡在那张薄薄的纸前。
我把彩票和手机查到的兑奖预约信息一并放在桌上。
“我中了奖，五千六百万。”
他没拿彩票。
他看的是我。
“所以周五晚上，你一直知道自己还有工作？”
我说是。
“我抱着你哭的时候呢？”
我攥着相册封皮，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颗螺丝放下，放得很轻。
“你想看我怎么选，是吗？”
我原先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第四章 彩票放上饭桌
周明把餐椅拖出来，却没有坐下。
“我不是要瞒着你中奖。”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顺序又错了。
他抬眼看我。
我重新说：“我骗你失业，想试你，是我不对。”
窗外有人在倒垃圾，塑料桶在水泥地上拖了很长一段。
周明一直等到声音停了才开口。
“你可以骂我把家里的钱乱许出去，可以直接说你不相信我。”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彩票。
“我还能跟你吵，跟你认错，跟你去问我妈。”
“可你让我当了三天真。”
我想起他半夜找夜班，想起他被角擦过的脸，说不出解释。
“你到底有没有难过？”
“有。”
“为工作，还是为我？”
我坐下来，盯着相册边角磨出来的白。
“看见妈要五十二万，我很生气，你又不肯马上讲清楚。”
“我觉得你已经答应她了，只剩我不知道。”
“我本来想一进门就告诉你中奖的事，后来只想看一看，如果我挣不到钱了，你还会不会把我们的钱给出去。”
他闭了闭眼睛。
“你怕我不把你当自己人，就先拿我当个要考的人。”
我没有再说我只是怕。
他说得没错。
那天午饭我们都没吃，桌上的水喝凉了，他自己去倒，又给我添了一杯。
这点照顾让我更难受。
我把兑奖预约挪到他面前，请他一起去，也把公司下周排班给他看。
他看完，没有立刻说好。
“我现在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
“也别用这钱去把房子重新买回来。”
我摇头，告诉他我没这么想。
他终于坐下，手掌抵着额头。
“我昨天决定撤认购时，不知道你中奖，今天知道了，也没打算改。”
“可是你不能因为我选了你，就当那个谎没伤过人。”
我把彩票放回透明袋里，声音有点哑。
“不会了。”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接这个保证。
那晚他抱了一床薄被去客厅。
我没追过去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也没有拿中奖当成哄他的礼物。
十一点，我给公司负责人发消息，说明家里有事，申请调休一天。
这次我把原话给他看。
他看完，说：“你不用每句话都向我交代。”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你再猜我明天去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点，把沙发扶手上那半床被子给我。
我们没有和好，只是一起坐到了十二点。
第二天他陪我去核验兑奖，整整一上午，没问过一句能买什么。
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信息时，他把眼镜往上推，逐项看完，提醒我手机号少填了一位。
出来后，我问他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他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
“你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咱俩的毛病也是真的。”
他说完去买水，拧开第一瓶，习惯性递给我，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我接过来，没趁机抱他。
回家路上，我提起需要向亲戚纠正失业的说法。
婆婆在几个群里都提过，已经有人给我推荐招聘信息。
周明问我准备怎么讲。
“告诉他们我工作还在，骗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他们会抓着这件事骂你。”
“我做的事，总不能还让你替我挡。”
他隔着马路看那家售楼处的广告牌，站了好一会儿。
“我会说认购为什么撤，但你撒谎这件事，我不帮你说成对的。”
我答应了。
周三，他把睡在客厅的被子叠起来，放回衣柜。
我问他是不是不生气了。
“还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存折，摆在桌上。
“不过家里的账，不能等不生气了再算。”
第五章 她没工作，凭什么
我在公司食堂接到了二姨的电话。
她压低嗓子，问我是不是为了妹妹买房的事，把家里的钱转走了。
“你婆婆说你没了工作，也不让明子拿钱，还骂她老不死。”
我把筷子放下，饭里那根豆角夹了一半，落回碗边。
“我没骂过她，也没把钱转走。”
“那你当着她面讲清楚，老人有时候急，话说重了也别往心里去。”
我问她，谁告诉她我骂了人。
二姨顿了一下，说大家都是关心。
我没有让她替我传话，告诉她周六我们会把事情说清楚，请她也来。
挂掉电话，我给周明发消息，原原本本转述一遍。
他隔了十分钟打来，背后是机器报警声。
“我跟妈讲。”
“先别只问她说没说过，她会说误会。”
他停了一下，让我继续。
“我想请二姨在场，她听见了什么，当面问。”
周明说好，又补了一句：“你别自己去。”
下班回家，饭桌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把原先家庭群里关于十二万的消息、认购书和撤销确认单都放好了。
还有一张他自己写的纸。
上面列着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哪一句他没及时告诉我。
他没写“被迫”。
我看了两遍，把纸装回去。
“这个别拿给亲戚看，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
“你跟我认错，不用也让他们评。”
他伸手按了一下文件袋边缘，没有说话。
那晚我们做饭，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我切菜，他站在门口择豆角。
以前他总嫌我菜刀不利索，伸手接过去自己切。
那天他问了句：“要我来吗？”
我说不用，他便拿着豆角继续择。
我的手机在灶台上响起来。
婆婆发来一张定期存单，十四万元，后面跟着三条语音。
“养老钱，不能动。”
“定期没到，取出来利息要少。”
“我也不是一分钱没有，你们别在亲戚面前说得我跟讨饭一样。”
我把锅火调小，完整听完，回了句收到。
一分钟后，存单照片被撤回。
我已经保存了。
周明看完，问我是不是要拿这个堵她。
“不是，她想留养老钱，可以直说。”
“但是不能昨天说家里一分没有，今天让咱们一分不留。”
他把手机还给我，回去洗豆角。
洗了两遍，他忽然问起周蕊装修的八万块。
这件事我也记得。
上个月周蕊让我推荐家具，嫌我挑的沙发不够上档次，自己发了一套整装清单。
“我留了八万，这笔钱不动，省得嫁过去还得伸手。”
消息还在。
我找到那一条，没往前多翻她试婚纱的照片。
“妈十四，她八，二十二万。”周明低声说。
“钱是她们自己的，不想出也可以。”
我将手机锁屏。
“但得说是不想，不是说拿不出来，让你去想办法。”
锅里水烧干了一点，他添了半碗，尝尝咸淡，问我要不要多煮一会儿。
我点头，突然又有点想哭。
这几天他没抱我，也没再问五千六百万。
我们正一点点学着把一句话说完。
吃饭时，婆婆又发来消息，说陈凯一家周六都有空，房子还是能谈，让我们不要赌气。
我回她，请把原先各家同意承担的金额、现在的购房要求一起带来。
她打来电话，开口就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让家里难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免提。
“我先把自己做错的事说清楚。”
“您也把钱的事说清楚。”
婆婆没听懂前半句，追着问我干了什么。
我说周六当面说。
挂断后，周蕊发来一句：“嫂子，工作上的事就别问了，陈凯妈心细。”
我盯着“心细”两个字，把这条消息也留下了。
第六章 当着大家，把账算一遍
周六的饭局定在一家家常菜馆。
婆婆订了包间，还没坐下，就先把一盆热茶转到我面前。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陈凯爸爸血压高，别弄得一顿饭也吃不安生。”
陈凯坐在周蕊旁边，替她拆了筷子，却没有递过去，横放在自己碟子上。
他母亲低头看菜单，在清蒸鱼的价格上停了一会儿，说人多，还是得点个像样的菜。
二姨最后进来，见我们谁也不动筷，笑着打圆场：“怎么，今天先开会？”
我把工作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先说我的事。”
“我没有被裁员，工作一直都在。”
婆婆正往杯子里倒水，水漫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布上。
“那你这几天……”
“我骗了周明。”
“我当时对家里买房出钱的安排不满，没直接把话问到底，拿失业试探他。”
“这件事是我错了。”
我没有去看周明，也没有等他接话。
“他周一撤认购时，不知道我还在上班。”
“后来我向他坦白了。”
“今天当着大家说，是因为失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我该自己纠正。”
陈凯母亲把菜单合上。
“这么说，你们家收入根本没少。”
“就为了这个闹到退房，白白亏两万，不值当吧？”
“我撒谎和房子该不该买，是两件事。”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抵着布料。
“你们可以责备我骗人，我不会拿房子的事给自己开脱。”
“可原来没有商量过的钱，也不会因为我做错了，就变成我答应过的。”
婆婆看着周明：“她可真会讲，你那几天觉都没睡好，都是白操心。”
“没白操心，是伤心。”周明说。
“我们还在处理。”
“今天先把传出去的话和钱说清楚。”
他拿出文件袋，把群聊打印件、认购书、周一的撤销确认放到转盘旁边。
“总房价一百八十万，首付五十四万。”
“我们原来答应帮十二万，妈答应筹四十二万，这里有当时的消息。”
二姨戴上眼镜，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
周明指着下一页。
“我交的两万定金，来自我的婚前余款，算在十二万里。”
“原来还准备从我和林晚的共同存款中出十万，这十万没付。”
“我们共同存款五十二万，一分没转走，也没提前支取。”
他把手机上的存款信息给二姨看，没有把账号递满一桌。
“妈后来让我再出五十二万，是把首付五十四万减去定金两万，剩下的全推给我们了。”
“不是原来的十二万，也不是另外只差两万。”
“我又没说不还。”婆婆低声道。
“您原来答应的四十二万，后来没有了。”
“让我们先出，什么时候还，从哪里还，都没说。”
“亲兄妹还要说得那么死？”
周明把确认单压平。
“就是因为我也这么想，才没核实钱到没到位，先去交了定金。”
“我还说过，有差的我想办法。”
“这句话给了您和小蕊错误的保证，是我的问题。”
“两万元已经损失，我认。”
“我不能为了不认这两万，再替所有人答应后面的钱。”
服务员进来上凉菜，见桌上摆着纸，问能不能放中间。
我把文件挪开一点，给她腾出位置。
陈凯夹了一筷子海带，没吃，问：“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诚意？”
我没有回答他，从手机里找出两张截图。
一张是婆婆前几天发来又撤回的十四万元定存，一张是周蕊上个月说自己留了八万元装修钱的消息。
“妈，这十四万，您说是养老钱，不想动，可以。”
“周蕊这八万，她想留给自己，也可以。”
“但这两笔加起来是二十二万，不是家里已经一分钱没有。”
周蕊脸色变了：“你存我聊天记录？”
“你让我推荐家具，自己告诉我的。”
“现在我问你，这八万还在不在？”
“在。”
“那就请把这二十二万也放到账里。”
“你们决定保留，我尊重。”
“可不能把自己的钱全留下，再要求我们把五十二万全拿出来。”
婆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不留点钱，以后躺床上还要看人脸色？”
周明看着她：“您怕这个，可以直接跟我说。”
“可晚晚那时在您看来刚没了工作，她就不怕以后吗？”
二姨把打印件放下，神情有点不自在。
“你不是跟我说，晚晚把明子的存款转走了，连原先答应的钱也扣住不拿？”
婆婆去拿茶壶：“我那不是气话。”
“还有骂您那句话，我没说过。”我说。
“请您在原来发消息的群里澄清。”
“我谎称失业的事，我自己去说。”
婆婆没有应。
二姨把茶壶接了过去：“这话我也传给你大姨了，我得跟她讲清楚。”
我原以为周蕊会替母亲争几句，可她一直盯着桌上的认购书。
陈凯伸手去拿那份纸，她忽然先按住了。
周明看见她的动作，问：“小蕊，你那天说能自己申请一百二十六万贷款，银行到底怎么回复的？”
“还没正式办。”
“工作和收入资料给人看过没有？”
婆婆立刻说：“先吃饭，菜都凉了。”
周明没有动筷。
“嫂子工作的事已经说了。”
“现在轮到你了。”
周蕊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
“哥，我上周二就被裁了。”
第七章 她们原来想的是以后
二姨的筷子碰在碗沿上。
“上周二？交定金前一天？”
周蕊点了点头。
周明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回去时没对准杯垫。
“你周三陪我去看房，跟我说工作稳定。”
“我以为很快能找到新的。”
“周六我问月供，你说自己能还。”
“我原来工资也不低，换家公司……”
“你被裁的事，妈知道吗？”
婆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女孩子碰上这个，她已经够难受了。”
“我叫她别急着告诉你，免得你一听就不肯买。”
周明转头看母亲。
“所以你周一在电话里说她有工作，也是在骗我。”
“她不是再找吗？”
服务员端着汤推门进来，喊了声小心烫。
桌上没人接，她只好自己把汤放下，默默退了出去。
我看着周明。
他的左手搁在桌边，小拇指伸不直，被另一只手轻轻压着。
那几天，他夜里起来找过兼职，算过少一份工资怎么过。
他不知道，桌上两个被他惦记的人，一个假装失业，一个藏着失业，都想让他按自己预想的方向走。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抽开，也没有握回来。
周蕊拿出手机，打开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
上面确实是上周二的日期。
“补偿还没结完，我手里的八万也是真的，不是全靠你。”
“可你没有工作，一百二十六万贷款凭什么说能独立办下来？”
“售楼处说过，可以先看收入流水。”
“看流水是批准了？”
她摇头。
“你跟我说能办，到底问到哪一步？”
周蕊翻了半天，找到销售发来的资料清单。
那只是让她准备材料，没有银行审批，也没有确定她能借多少的回复。
“我以前每个月工资都正常进账，我想先把房留住。”
“等真办的时候，也许新工作已经定了。”
周明指着清单：“如果没定呢？”
周蕊不说话。
婆婆接过去：“可以换个人办，你单位稳，流水也好看。”
“反正她每个月把钱给你……”
“谁跟您说我同意换成我了？”
“我只是说万一！”
“你妹妹又不是不挣钱了，房子先锁住，后面总有办法。”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周明却听明白了。
“先锁房，钱交进去，等我知道她失业、贷款办不了的时候，再让我选，是继续接着，还是把定金扔了。”
“你这话说得多难听。”
“你们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
婆婆看着桌布，不肯回答。
周蕊慢慢松开握着手机的手。
“是。”
她的声音很轻。
“妈说已经交了定金，你不会真舍得不要。”
“陈凯家都知道了，你总不能让我没法结婚。”
“我想的是，先把这阵子过去，等我找到工作，再慢慢还你。”
“什么时候能找到，多高工资，多久还，你想过吗？”
“我想过。”
她急着抬头，随后又低下去。
“可我没算过。”
周明靠回椅子，望着那张被茶水洇湿的纸。
“你们把我算进去了，把我老婆也算进去了。”
“就没算钱从哪里来。”
婆婆拿出纸巾抹眼睛，说他们父亲走得早，家里没人能撑事。
她说周蕊高中那年，父亲住院，女儿放学回来帮着卖过两个月菜，连毕业照那件像样衣服都没买。
这些事是真的。
周明的头低下去，我也记得周蕊给我看过那张照片，袖口磨毛，站在最后一排。
“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想着嫁得好一点。”婆婆说。
“您想补她，我也想。”周明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但您得告诉我，您要补到什么程度。”
“十二万不够，五十四万还不够，以后每个月呢？”
“爸最后那几年，您和小蕊辛苦，我没忘。”
“可晚晚不是欠了咱家的，她嫁给我，也不是来接着补的。”
婆婆把纸巾团紧：“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都算得清。”
周明拿起笔，在纸边写下自己的月收入，扣掉日常花销和原先的赡养费，再写两人一年的实际结余。
他没有把奖金写进去。
“您看，光拿我的这部分，多久能补上四十二万？”
婆婆瞥了一眼，移开目光。
“你们两个人呢。”
“那就得问她愿不愿意。”
他把笔放下，没有继续替我回答。
陈凯父亲终于开口：“年轻人遇上困难，家里帮一把也正常，做哥哥的不要一句话堵死。”
“帮多少、怎么帮，得让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因为她丢工作才撤认购，是首付没有着落，后面的月供也说不清。”
“现在知道这些，更不可能接着买。”
陈凯往前坐了坐。
“贷款办不下来，就不贷款。”
“你们家自己想办法付全款，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们家出装修，这事还能继续。”
二姨抬起头：“刚才不是在说首付吗，怎么又全款了？”
“我不想婚后还要陪她还一百多万。”
“她哥要真心疼她，就一次性弄干净。”
我看见周蕊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陈凯没看她，他在看周明。
“我这个要求也不算突然，你问她，我早说了。”
“你原来跟我讲的，是你们一起还房贷。”周明看着妹妹。
周蕊肩膀缩了一下。
“是这周新加的。”
陈凯立刻伸手去拿她的手机：“有什么事回去说，你别又乱截半句话。”
周蕊把手机收到了胸前。
她拇指往上划，划得太快，又退回来，最后把手机轻轻放到桌上。
“不是半句话，前后都在。”
屏幕上，陈凯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你哥不愿意给首付，那就让他直接全款，别到时候又说欠他的。”
“全款房写咱俩名字，婚后才踏实。”
“我妈都跟亲戚讲了，你不能让她丢这个人。”
日期，是周三晚上。
房子已经撤了，他没有跟周蕊商量怎样降低预算、怎样等她找到工作。
他让她回头，继续找哥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