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香槟的冰凉激醒的。
液体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蒂凡尼的钻戒盒，金属边框眼镜后面，沈墨言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深情。
“苏棠，嫁给我。”
周围爆发出一片欢呼。气球、玫瑰、香槟塔，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两人的合照。苏棠认出这里是御澜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她和沈墨言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前世她点头说“好”的那个晚上。
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的、鲜活的疼。
她活过来了。
“棠棠？”沈墨言又唤了一声，笑容温润如玉，右眉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苏棠盯着那跳动的右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前世她用了三年才弄明白——沈墨言每次撒谎，右眉就会跳。求婚时跳，说爱她时跳，和宋雨柔一起把她推下天台时也跳。
“墨言哥，你快起来吧，地上凉。”宋雨柔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袭白裙，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腰际，眼眶已经红了，“棠棠肯定是太惊喜了，是不是？”
她伸手要来扶苏棠，指尖还没碰到，苏棠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香槟从发梢滴落，苏棠没有擦。她环顾四周，看见母亲周雅琴站在第一排，眼眶微红，正握着宋雨柔的手——这个画面她前世见过太多次，每次宋雨柔挑拨完，母亲都会来劝她“雨柔也是为你好”。
“沈墨言。”苏棠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
她伸手拿过那枚钻戒，举到灯光下。一克拉的蒂凡尼经典六爪，前世她当宝贝似的戴了两年。后来去专柜清洗才发现是锆石，真的那枚被沈墨言拿去送了宋雨柔。
“这戒指挺漂亮。”苏棠笑了一下。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苏棠真笑的时候，左脸颊会浮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但如果那梨涡消失了，眼神就会变得很冷。
此刻，没有梨涡。
她把戒指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一克拉的锆石，连莫桑钻都不是，成本价大概三百块。”苏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沈墨言，你拿着我苏家投给你公司的三千万，就送我个这？”
全场安静了。
沈墨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右眉猛地跳了两下。
“棠棠，你开什么玩笑——”
“我还没说完。”苏棠把戒指丢回他怀里，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你上个月去香港出差，和谁一起住的文华东方？”
沈墨言的脸色终于变了。
宋雨柔捂住嘴，眼圈红得快要滴血：“棠棠你怎么能不相信墨言哥，他为了这场求婚准备了——”
“准备了多久？三年？”苏棠终于看向她，唇角微弯，没有梨涡，“雨柔，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宋雨柔愣住了。
“我最喜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能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苏棠把手机收回去，顺手从桌上拿过那瓶开了的香槟，“这瓶唐培里侬是我买的，不让你们喝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对了。”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沈墨言，“公章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还回来。不还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沈墨言站在一地玫瑰花瓣中间，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但苏棠知道他右眉一定在跳。
苏棠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苏氏集团大楼在CBD最贵的地段，二十六层到三十层都是苏家的产业。苏棠刷开办公室的门，开灯，拉开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
公章还在。
前世她太信任沈墨言，公章、合同、财务章全部交给他管理。等她发现账目不对的时候，公司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苏棠把公章装进包里，又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文件。
是苏氏集团和陆氏资本的意向合作协议。陆氏资本的掌门人叫陆衍，今年二十九岁，在投资圈以眼光毒辣、手段凌厉闻名。前世沈墨言用苏氏的资源搭上了陆衍的线，最终在陆衍手里拿到了一笔两亿的投资，彻底把苏氏踩在了脚下。
这一世，她要先一步。
苏棠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陆衍的私人电话，没有犹豫地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谁？”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苏棠。苏氏集团。”苏棠开门见山，“陆总，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三个项目在同时看，苏氏不是最大的，但我能给你一个别人给不了的筹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
“沈墨言。”
这个名字让陆衍停顿得更久了。
“我知道他在接触你。”苏棠靠着办公桌，看着窗外不夜的城市灯火，“他给你的商业计划书里，核心团队那页写的什么？‘苏氏集团前高管’？陆总，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前高管——他下周就会被我清理出局。你觉得一个被我扫地出门的人，能给你带来什么？”
“苏小姐。”陆衍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兴味，“你这是来拆自己未婚夫的台？”
“是前未婚夫。”苏棠纠正，“今晚刚退的。”
陆衍笑了一声，很短促。
“明天下午三点，我有半小时空档。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苏棠放下手机，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香槟浸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裙子皱巴巴的，妆也花了。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把剪刀。
前世死之前，她留了七年的长发。沈墨言说喜欢长头发的女生，她就一直没剪。宋雨柔也是黑长直，两人站一起像姐妹，所有人都说“你们感情真好”。
苏棠抓起一把头发，剪刀贴着头皮，咔嚓一声。
大把的黑发落在地上。
又一把。
再一把。
十分钟后，苏棠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瘦了很多——前世被沈墨言下过慢性毒，身体一直不好。重生回来虽然毒素清空，但体重还没恢复，下颌线反而因此格外清晰。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梨涡浮现，又消失。
这一次，她只为自己笑。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苏棠准时出现在苏氏集团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被沈墨言安插进来的“自己人”。沈墨言坐在长桌尽头，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擦得锃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
“棠棠，你来做什么？”他抬起头，眼神温和，“昨晚的事我们可以私下谈，这里是公司——”
苏棠没理他，直接走到主位。
“这里是苏氏集团，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我母亲持股百分之二十。”苏棠双手撑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也就是说，这里我说了算。”
她把公章拍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对外合同必须由我亲自签批，公章由我保管，行政部的章也交回来。”苏棠看向行政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沈墨言的表姐，“王姐，上午十一点之前，我要看到这半年所有的用章记录和合同台账。”
王姐脸色发白，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
“棠棠，公司的事没那么简单，你别任性——”
“沈副总。”苏棠打断他，“你分管的是市场部，公章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墨言的手指顿住了。
前世苏棠给了他一个“副总裁”的虚衔，他就敢对外自称“苏氏集团CEO”。这一世，她一个字都不会多给。
“另外，通知财务部，所有超过十万的付款暂停审批，等我把账查完再说。”苏棠把一沓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半年前那批建材采购的合同，三百万的货，单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供应商叫什么来着？”
她假装翻了翻。
“哦，雨柔商贸有限公司。真是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沈墨言重新戴上眼镜，右眉跳了一下。
“那批建材质量好——”
“标准型号，质量差不多的市场上一抓一把。你是想告诉我你当初三家供应商一起比过价？”苏棠歪了歪头，短发划过脸侧，露出一点梨涡，转瞬即逝，“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解释。审计下周进场，到时候你跟审计说。”
沈墨言不说话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苏棠的眼睛。以前那双眼睛总是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永远追着他的身影转。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散会。”苏棠直起身，“对了，沈副总，公章昨晚已经在我这里了，你桌上那个公章盒可以扔了。”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苏棠不用回头也知道，沈墨言正在疯狂给宋雨柔发消息。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宋雨柔发了一条微信：“昨晚的事别放心上，回头请你吃饭。”
然后，拉黑。
删除所有社交平台好友。
移除通讯录。
一气呵成。
前世宋雨柔最喜欢在朋友圈发暗示性的文字——“有些人得到的太多，就会忘记珍惜”“不哭不闹不代表不疼”。每次发完，沈墨言都会来指责苏棠“又惹雨柔伤心了”。
这一世，她不陪他们演了。
下午三点，苏棠准时走进陆氏资本的大楼。
陆衍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他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比苏棠想象中年轻，轮廓分明，眼睛狭长，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下撇的弧度，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任何寒暄，“你有十五分钟。”
苏棠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
“沈墨言过去一年的所有黑料。”
陆衍挑了一下眉，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因为你是陆衍。”苏棠看着他，“你投资之前要做背调，正规渠道查不到的东西，你能查到。但沈墨言藏了很多东西，比如他父亲当年破产的真正原因——他举报了自己亲爹偷税。”
陆衍的眼神变了。
这件事极其隐秘，当年沈家破产后沈父入狱，所有人都以为是经营不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是沈墨言主动向税务局提交了证据，以此换取了进入苏氏集团的机会。
苏棠前世也是死之前才知道的——沈墨言喝醉了，捏着她的下巴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说“连亲爹都能卖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卖”。
“你想要什么？”陆衍问。
“合作。”苏棠说，“苏氏给你独家供应链支持，你投苏氏两个亿。另外，我要你帮我截一个人。”
“谁？”
“沈墨言正在接触的三个客户，我要你帮我拿到他们的资料。剩下的我自己来。”
陆衍靠进椅背，手指敲着扶手。
“苏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帮你也是帮你自己。”苏棠站起来，没有梨涡，“沈墨言最近频繁接触你手下的人，他想绕过你直接拿陆氏的钱。陆总，你家门口的狼，不清理干净吗？”
她转身走向门口，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U盘留下，密码是你公司注册日期。”苏棠拉开门，“我会在一小时之内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陆总，合作愉快。”
门关上了。
陆衍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U盘，插入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笑了一下。
这个苏棠，有点意思。
复仇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停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苏棠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截胡。
沈墨言正在接触的一个大客户叫周总，做连锁餐饮的，手上有三十几家门店的装修翻新需求，合同金额接近八百万。沈墨言约了周总三次才约上，定了周五晚上在御品轩吃饭。
苏棠周四早上就出现在周总公司的会客室里。
“周总，我知道你爱吃榴莲。”苏棠把一份方案推过去，笑容温柔，梨涡浅浅地浮在脸颊上，“这是苏氏的报价，比沈墨言给你的低了百分之十二。另外，我们和东南亚最大的榴莲种植园有战略合作，以后周总店里需要的榴莲原料，我按成本价供货。”
周总一愣：“你怎么知道——”
“做功课嘛。”苏棠笑着歪了歪头。
其实是前世知道的。沈墨言拿下周总之后得意了很久，跟宋雨柔炫耀时说走了嘴——“姓周的芒果过敏，但他老婆爱吃榴莲，他天天为了老婆买榴莲，蠢得要死”。沈墨言就是靠送榴莲搞定了周总的老婆。
芒果过敏的人不能吃芒果，但可以吃榴莲。沈墨言专门找人在周总的老婆面前提了这件事，周总老婆爱榴莲如命，当场逼着周总签了合同。
苏棠不过是在沈墨言之前，把这个动作做了。
周总翻完方案，抬头看了苏棠一眼。
“小苏总，说实话，之前沈墨言给我的印象不好。他每次说话都在抖腿，看人的眼神飘忽忽的。你比他实在。”
苏棠的梨涡加深了一点。
周五晚上，沈墨言准时到了御品轩，等了两个小时。服务员来告知他周总不会来了的时候，他打翻了桌上的红酒。
第二件事，埋雷。
苏氏集团下个月要参与一个政府项目的招标，金额大、利润高，沈墨言势在必得。苏棠知道他会在这上面倾尽全力——前世他就是靠这个项目让苏氏翻了身，然后转头把苏棠踢出了董事会。
苏棠提前一周拿到了招标文件，把里面的核心数据全部修改了一遍，做了一份“假标书”。她把假标书存在一个特制的U盘里，在U盘中植入了一个自毁程序——只要插入电脑超过三十分钟，文件会自动损坏并弹出警告页面。
然后她把U盘放在自己办公室最显眼的抽屉里。
周三下午，她故意在茶水间跟行政部的小陈说：“那个标书的U盘在我抽屉里，明天要用，千万别忘带。”
小陈是沈墨言安插的眼线。
当晚，苏棠通过走廊监控看见小陈进了她的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U盘。
苏棠靠在椅背上，没有梨涡。
第二天招标会现场，沈墨言西装笔挺地坐在苏氏集团的席位上。主持人宣布各家单位依次上台讲解方案，轮到苏氏的时候，沈墨言自信满满地插入U盘。
屏幕亮了。
然后弹出一行大字：
“文件已损坏。此U盘装有追踪芯片，您的操作已被全程录像。”
全场哗然。
沈墨言的右眉狂跳。
苏棠坐在后排，打开手机，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份真标书递给身边的同事：“去吧，到我们了。”
那天的招标，苏氏以最高分中标。沈墨言坐在台下，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右眉一下一下地抽搐，像一只濒死的昆虫。
第三件事，收网。
苏棠约了宋雨柔喝咖啡。
宋雨柔来了，眼圈照例是红的，一坐下来就开始道歉：“棠棠，我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墨言哥他也没跟我说——”
“没关系。”苏棠搅着咖啡，梨涡浅浅，“雨柔，我跟沈墨言虽然分了，但咱们还是姐妹。对了，我看你最近在做直播？”
宋雨柔眼睛一亮：“棠棠你也知道？我现在有三十万粉丝了，每周二四六晚上直播。”
“那不错啊。”苏棠笑着点头，“明天是周四，你直播的时候我送你上热门。”
宋雨柔感动得眼眶又红了，握着苏棠的手说了一堆“你真好”之类的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宋雨柔准时开播。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粉色的直播间里，对着镜头甜甜地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一款超好用的面膜，我自己已经用空三盒了哦。”
弹幕刷得很快。
突然，有人在直播间送了一个嘉年华，价值三千块。宋雨柔惊喜地叫了一声，正要感谢，直播间的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画面变了。
不再是面膜的广告图，而是一张床照。
宋雨柔和一个男人的床照。男人没露脸，但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很清楚——那是沈墨言的表，苏棠送他的生日礼物。
直播间炸了。
弹幕疯了。
宋雨柔尖叫着去关画面，但她找不到鼠标——苏棠提前让技术人员锁了她的直播间后台。床照持续了整整三十秒，一个接一个地播放，最后定格在一张两人在酒店自拍的合照上。
沈墨言的脸，清清楚楚。
“不是的！这是P的！是有人要害我！”宋雨柔哭喊着去拔网线。
但来不及了。三十万粉丝，至少有一半截了图。
与此同时，苏棠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税务局的电话。
“你好，我要实名举报苏氏集团副总裁沈墨言涉嫌职务侵占和协助他人偷逃税款。”
前世，沈墨言用苏氏集团的壳子帮宋雨柔的“雨柔商贸”走账，虚开发票，洗走了大量资金。苏棠死后，他更是把苏氏彻底掏空，把苏棠的母亲周雅琴逼到精神崩溃，住进了疗养院。
这一世，她要在他发迹之前，把这条路堵死。
“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
“苏棠，苏氏集团法人代表。”
是的，她前天刚去工商局办完了法人变更。前世沈墨言是法人，出了事苏氏兜底。这一世她是法人，沈墨言出了事，她自己举报自己，第一个撇清苏氏的责任。
电话挂了之后，苏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
是母亲周雅琴打来的。
“棠棠，雨柔跟我说你陷害她！你到底在做什么？”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气，“雨柔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能——”
“妈。”苏棠打断她，声音平静，“你手机上我存的宋雨柔来电铃声是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
“是……《警惕》？”
“对。因为每次她给你打电话，都是要骗你。”苏棠闭上眼睛，“妈，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你记住一件事——接下来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只要你涉及签字的、转账的、担保的，全部先给我打电话。”
母亲沉默了很久。
“棠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棠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温暖，又有多少是伪装的光亮？
“没事，妈。我只是醒过来了。”
税务局的动作比苏棠想象的快。
三天后，沈墨言被带走调查。
宋雨柔的直播间被封禁，三十万粉丝一夜之间掉了大半。她在网上发长文哭诉被陷害，但评论区全是那晚床照的截图。
沈墨言从税务局出来的时候，苏棠站在马路对面。
他瘦了很多，金丝眼镜上的镜片有一条裂纹，大概是在里面摔的。他看见苏棠的那一刻，右眉剧烈地跳起来。
“苏棠。”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你够狠。”
“跟沈总学的。”苏棠微微歪头，短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锁骨，“对了，你放在张副总那里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沈墨言瞳孔骤缩。
张副总——苏氏集团主管行政的副总裁，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每天都在固定时间去楼下咖啡厅买咖啡。前世苏棠一直以为他是忠臣，直到死前一个月才发现，这个忠臣每天中午十二点买咖啡的时间，就是他在咖啡厅把文件交给沈墨言的时间。
重生后苏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咖啡厅装了两个摄像头。
画面清清楚楚：每天中午十二点，张副总把苏氏的内部文件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沈墨言。沈墨言接过去，右眉跳一下，然后两个人在卡座里交换信息，时间精确到秒。
苏棠把这些监控视频在公司内部群发了一遍。
张副总当天就辞职了。走之前他来找苏棠，脸涨得通红：“小苏总，我承认拿过沈墨言的好处，但公司里不止我一个人！你放过我，我就把其他人供出来。”
苏棠看着他，梨涡浮现，又消失。
“不用了。名单我已经有了。”
前世沈墨言醉酒后说漏过嘴，把安插在苏氏的所有暗桩名字都当笑话讲给了宋雨柔听。苏棠那时候被下了慢性毒，正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沈墨言以为她睡着了。
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漏掉。
一周之内，苏氏集团换掉了六个中层、两个高管。苏棠亲自面试新人，把从前台到财务全部换了一遍血。
陆衍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棠正在面试。
“听说你把沈墨言送进去了。”
“还没进去，只是调查阶段。”苏棠看了一眼简历，示意下一位候选人稍等，“陆总有事？”
“你上次说的事，我查完了。”陆衍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了，多了一点慵懒的意味，“沈墨言在我这边策划的事情，够他再蹲三年。我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你要的话，发你。”
苏棠沉默了一秒。
“条件？”
“聪明。”陆衍笑了一下，“我不要条件。就当是交个朋友。”
苏棠想起前世陆衍和沈墨言的合作。沈墨言拿到陆衍的投资之后，陆衍几乎从不露面，只在关键节点出现，每次都精准地踩在沈墨言的痛处上。她当时不明白，现在突然想通了——陆衍从头到尾都没看上过沈墨言这个人。他只是需要一个棋子。
而现在，他换了一个棋子。
不，也许不是棋子。也许是搭档。
“朋友就不必了。”苏棠说，“我更喜欢合作伙伴。”
陆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合同拟好了，你抽时间看一眼。条款比之前优惠了百分之二十，当我给新朋友的见面礼。”
电话挂断，苏棠继续面试。
候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神干净。
“你好，我叫林栀。”
苏棠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前世，林栀是苏氏集团的实习生，性格安静内向，工作认真负责。后来因为被同事排挤、被男朋友欺骗，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苏棠记得很清楚，前世她死之前的一个星期，林栀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最终没有跳下去。但她在苏棠死后两个月，还是从同一个天台跳了下去。
苏棠不知道她死之后的事情，但她知道这件事——因为临死前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早一点帮她，也许她不会走到那一步。
“林栀。”苏棠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梨涡浮现，“明天能来上班吗？”
林栀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可以！”
“好。明天八点半，直接来我办公室报到。”
苏棠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复仇很重要，但它不是全部。
三周后，沈墨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职务侵占、协助虚开发票、偷逃税款，数罪并罚，但因为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最终判了缓刑，免于坐牢。
苏棠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沈墨言太擅长钻空子了，他手里一定还留着退路。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破产了。
罚款、补税、赔偿，沈墨言名下所有的资产全部被冻结，银行卡清零，房子车子被收走。他从苏氏集团出来的时候，连打车的钱都没有，是走路回出租屋的。
苏棠开车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公交站台上淋雨。
深秋的雨很冷，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西装，金丝眼镜摘了，镜片上的裂纹还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野狗。
苏棠降下车窗，看了他三秒。
沈墨言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脸。
隔着雨幕，他看见苏棠笑了一下。左脸颊浮起一个浅浅的梨涡，然后消失了。车窗升上去，车轮碾过积水，溅了他一身。
苏棠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右眉剧烈地抽动。
她踩下油门。
宋雨柔的情况更惨。
直播被封之后，她把所有积蓄投进去想做电商翻身，结果被三个自称“富二代”的人骗了。对方说可以帮她搭上头部主播的资源，让她先交六十万的保证金。宋雨柔刷爆了信用卡凑齐这笔钱，交完之后，三个人一起消失了。
她去找沈墨言借钱。沈墨言自己也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两个人当着邻居的面吵了起来。
“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宋雨柔脸上的小白花表情彻底撕裂，嗓子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要不是你搞不定苏棠那个贱人，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你骂谁废物？当初是谁出的主意给她下毒？是谁说要慢慢弄死她的？”沈墨言指着她的鼻子吼。
“你除了下毒还会干什么！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你搞定了？你那些破事全被人拍下来了！”
两个人厮打在一起。隔壁邻居录了视频，发到网上。
标题：昔日苏氏副总裁和网红女友互咬，画面精彩。
视频六个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五百万。
苏棠看完视频后，给林栀安排了一个任务：“帮我去一趟城中村，找到一个姓王的清洁工阿姨。”
林栀眨眨眼：“找她做什么？”
“资助她开一家早餐店。”
前世苏棠被赶出苏氏之后，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是这个清洁工阿姨给了她一碗热粥，还把捡废品攒的三百块钱塞给她，说“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头再来”。
她那晚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了那碗粥，哭得像个傻子。
但她没有机会还这份恩情了。
这一世，她要加倍还。
时间过得很快。
苏氏集团在苏棠的手里翻了身，连续三个季度利润增长超过百分之四十。陆衍的投资到位后，苏氏开启了扩张计划，从建材延伸到了地产开发、物业管理、社区商业。
苏棠剪短了的头发慢慢长到了肩膀，她没有再剪，只是修了修发尾。下颌线依然清晰，眼神依然冷，但梨涡出现的次数多了一些。
母亲周雅琴终于看清了宋雨柔的真面目。
那天宋雨柔又去找周雅琴借钱，说是要交房租。周雅琴心软了，正要转账，苏棠出现了。
“妈，你知道她为什么交不起房租吗？”苏棠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打架的视频，“因为她把六十万白送给了三个骗子。你借她钱，她还不起的。”
宋雨柔又想红眼眶，但苏棠伸出手指摇了摇。
“别哭。你每次哭，眼白比眼珠多，不好看。”
周雅琴看着视频，又看看宋雨柔，终于把手机放了下来。
“雨柔，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宋雨柔愣在原地，然后脸色扭曲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周雅琴看见了。那不是一个柔弱的受害者该有的表情。
宋雨柔走了之后，周雅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棠棠，妈妈是不是……一直很蠢？”
苏棠挨着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不蠢。你只是太善良了。”她轻轻说，“善良不是错。错的是利用善良的人。以后我帮你看着，谁也别想骗你。”
周雅琴握住了她的手，眼眶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心疼。
陆衍和苏棠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是在一个下雨天。
陆衍主动约苏棠吃饭，地点选在苏氏大楼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不大，装修素雅，窗外能看见江面上的雨雾。
“你上次给我的U盘，”陆衍一边拆筷子一边说，“里面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沈墨言举报自己亲爹的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苏棠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慢吃完，才回答。
“因为他是惯犯。他举报完亲爹还不够，又在苏氏做了三年假账，留了无数把柄。我只花了两个晚上就全部找到了。”苏棠放下筷子，看着陆衍，“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秒钟犹豫过。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提款机没有区别。”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报复他。”
“不是报复。”苏棠歪了歪头，发尾扫过锁骨，“是止损。他不配‘报复’这个词。我只是把他应该承受的后果还给他。”
陆衍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苏棠，你有点可怕。”他说。
苏棠笑了一下，梨涡浮现。
“不可怕，怎么活下来。”
陆衍也笑了，低头喝了口茶。
“对了，沈墨言最近找了一份工作。你猜是什么？”
“什么？”
“保安。”
苏棠的筷子停了一下。
“在你收购的那家公司当保安。”陆衍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光，“苏总要保安的资料，是准备辞退他，还是准备留着看他天天给你敬礼？”
苏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留着。”
“嗯？”
“裁员要赔三个月工资，太亏了。让他干吧。”苏棠端起茶杯，梨涡深了一瞬，“关键是，每天早上八点他来开门的时候，会看见我走进这栋楼。每天晚上六点他交班的时候，会看见我走出这栋楼。一天两次，风雨无阻。”
陆衍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人——真够坏的。”
“彼此彼此。”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苏棠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号码被存在她手机里，名字是“宋雨柔”。
宋雨柔从拘留所出来的第二天，因为在网上散播不实信息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她给苏棠发了这条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还记得你母亲当年是怎么认识我母亲的吗？”
苏棠看完这句话，手机差点滑落。
她母亲周雅琴和宋雨柔母亲的关系，确实是前世她一直没弄明白的一个谜。母亲每次提起宋雨柔的母亲都含糊其辞，只说是“老朋友”。但什么样的老朋友，能让母亲对宋雨柔言听计从了这么多年？
苏棠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陆衍的微信进来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沈墨言在狱中联系了你二叔。”
苏棠的二叔，苏正源。
苏家上一代有三兄妹，苏棠的父亲苏正清是老大，母亲周雅琴嫁进来之后，苏正清在苏棠六岁那年出车祸去世。老二苏正源一直觉得家产分配不公，跟周雅琴闹得很僵。老三苏正宇远在国外，几乎不管家里的事。
苏正源，前世苏棠和他只见过三面。但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都不像一个叔叔看侄女，更像看一个挡路的障碍物。
苏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初雪落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融在玻璃上。身后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合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苏氏集团本季度的财报——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在她接手之前，这个数字是负数。
手机再次震动。
陆衍又发了一条：
“需要帮忙吗？”
苏棠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帮我查一个人。苏正源。我要他的全部。”
发送。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初雪的夜幕里。
身后的大楼灯火通明。楼下保安亭里，一个戴着旧金丝眼镜的男人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搓着手，右眉在冷风里一跳一跳的。
苏棠从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
【初雪落下的夜晚，有人在街角按下快门。照片里苏棠的短发被风吹起，身后大楼的灯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边。这张照片被发送到一个加密邮箱，标题只有两个字：明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