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楼的低价出租屋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老梧桐的叶子飘落在老旧的小区路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唐孝军提着两个硕大的编织袋，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这是个建成快四十年的老家属院，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楼道窗户缺了两块玻璃，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小区位置不算偏，离商圈不远，周边配套也齐全，按说租金绝不会低。可他租下的这套五楼两居室，月租才八百块。
比同地段同户型便宜了足足一半还多。
中介签合同的时候支支吾吾，旁敲侧击问他介不介意老房子旧事。唐孝军叼着烟笑，露出一点硬朗轮廓：“死过人是吧？没事，我当过保安，杀过猪，不信这些邪门歪道。”
他不是没听过传言。
小区里老住户都知道，五楼这对门两套房，十年前出过一桩惨事。住在东户的女人深夜被害，死状古怪，案子到最后也没个明确定论，隔壁西户的男主人当夜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那以后，五楼两套房子就彻底空了下来，换了几任房主，谁也租不出去，更卖不掉。
唐孝军不在乎。
他今年二十八，退了后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没学历没背景，一身力气和一张还算周正的脸，就是他全部的本钱。赚钱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不就是死过人？哪片老房子底下没埋过人？
他一签就是两年合同，打算长住。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的气息，像钻进了一口尘封多年的木箱。
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好。
全屋都铺着厚重的红木护墙板，从地面一直包到天花板，木纹深邃，带着七八十年代特有的复古厚重感。原本冰冷的水泥墙全被藏在了木板后面，暖光一打，看着竟有几分老洋房的味道。要不是墙角泛着淡淡的霉斑，几乎看不出是闲置了多年的空房。
“赚了。”唐孝军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吹了声口哨。
他把主卧收拾出来，铺好床单被褥，又简单擦了擦灰尘。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脚步声一过，亮几秒又暗下去，整个楼层静得吓人。
唐孝军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目光扫过对面的电视墙。
整面墙都是同一款红木护墙板，拼接严丝合缝，看着很扎实。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面墙有点空。 不是视觉上的空，是敲上去的声音空。
他起身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木板。 咚咚—— 沉闷的回响从墙里传出来，带着回音，明显木板和原墙之间，隔着不小的空隙。
“老房子的装修工艺，真够偷工减料的。”唐孝军嗤了一声，没当回事。
夜里他睡得不太安稳。
半梦半醒间，总听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木头，一下，又一下，隔着一面墙，闷闷地传过来。声音很轻，像老鼠，又像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那刮木头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神经衰弱了。”唐孝军自嘲地笑了笑，翻了个身。
他没看见，身后的木墙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里，正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冷光，像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
第二章 屏幕对面的人
唐孝军的工作，大多在晚上。
他对外说自己是私人健身陪练，也陪客户应酬吃饭。实际上，他做的是陪女人消遣的营生。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五官硬朗，又懂分寸会说话，很受一些出手阔绰的女客户喜欢。来钱快，也足够体面，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白天他大多在补觉，到了傍晚才出门，凌晨两三点才回来。
这样昼伏夜出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唯一的精神寄托，是网上认识的一个叫小军的人。
两人是在一个同性论坛上加的好友，聊了快半年。小军话不多，声音低沉，性格偏宅，说是在家做设计，很少出门。他们几乎每天深夜都要聊上一会儿，有时候是打字，有时候是视频。唐孝军结束工作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和小军视频聊几句，心里那点烦躁和空虚就能平复不少。
他从来没和小军见过面。 不是不想，是小军总说自己社恐，等时机成熟再说。唐孝军也不急，他很享受这种隔着屏幕的暧昧和分寸感。
入住凶宅的第三天，唐孝军凌晨一点多才回来。 身上沾着烟酒和香水的味道，他脱了外套，径直走进浴室冲澡。热水浇下来，冲刷掉一身疲惫。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他无意间又看向了那面电视墙。
就在这时，他脚步顿住了。
墙板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拼接缝里，正透出一点微弱的冷蓝色光芒，忽明忽暗，像电脑屏幕的光。
“隔壁住人了？” 唐孝军皱了皱眉。他搬进来的时候特意问过中介，隔壁那套也是空的，整层五楼就他一个住户。这光从哪来的？
他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好奇。 迟疑了几秒，他还是走了过去，屏住呼吸，眼睛凑到了那条缝隙上。
视线穿过狭窄的缝隙，对面是另一间卧室。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桌上的电脑亮着，冷蓝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赤着上身，背对着墙，身形偏瘦，肩线很好看。
唐孝军的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的背影、发型，甚至坐着的姿势，都和他视频里的小军，太像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每天和小军视频聊天的时段。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唐孝军屏住呼吸，继续看。男人似乎在和人视频，偶尔侧一下脸，轮廓线条干净，下颌线清晰。虽然只看到半张脸，可唐孝军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小军。
世界居然这么小？ 他聊了半年的网友，居然就住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唐孝军的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隐秘的兴奋。他没声张，悄悄退开了几步，心脏还在狂跳。
他拿出手机，给小军发了条消息：你住在哪块啊？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过来：老城区这边，老房子，挺偏的。你呢？ 唐孝军指尖发烫，回：我也在老城区，说不定咱们离得很近。 那边回了个笑的表情：是吗？那可太巧了。
唐孝军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没戳破偷窥的事，也没说自己就住在隔壁。这种隔着一堵墙的秘密，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隐秘。
从那天起，偷窥成了他深夜的保留节目。
每天凌晨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墙缝边，看一眼隔壁的小军。男人总是坐在电脑前，有时候工作，有时候视频，大多时候都是赤裸着上身，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白。
唐孝军一边和手机里的小军聊天，一边看着墙对面的真人，双重的满足感让他上头。他甚至觉得，这房子租得太值了，不仅便宜，还误打误撞和心上人住成了邻居。
只是偶尔，他心里也会掠过一丝不对劲。 比如，他从来没在楼道里遇见过小军。 比如，隔壁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说话声、走路声、水声，全都没有。安静得不像住了人。 再比如，中介明明说过，对门那套房子，空了快十年了。
可每次这些念头冒出来，都会被墙对面的人影压下去。 他安慰自己，老房子隔音好，小军又宅，不爱出门也正常。中介为了压价，故意说两套都空着，也不是没可能。
直到一周后，他下楼扔垃圾，碰到了一楼看车棚的张阿姨。 阿姨看见他，拉着他唠了两句，末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你住五楼啊？晚上早点睡，别乱看。那对门啊，空了十年了，从来没人住过。”
唐孝军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您记错了吧？我晚上总看见隔壁有灯光。” 张阿姨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连连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房子钥匙都在物业手里，锈都锈死了！小伙子，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搬家吧，那地方邪性！”
说完，阿姨就匆匆走了，像是怕多提一句都会沾染上晦气。
唐孝军站在原地，后背慢慢泛起凉意。 空了十年？ 那他每天隔着墙看见的那个男人，是谁？
第三章 重合的时间线
张阿姨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唐孝军自欺欺人的泡沫。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站在客厅里，盯着那面红木墙，迟迟不敢靠近。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墙上的木纹深邃，一道道蔓延开，像干涸的血迹。
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缝隙里，那点冷蓝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男人还是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着，像是在打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真实得不像话。
不可能是空房子。 空房子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电脑光？ 唐孝军强行压下心底的寒意，认定是张阿姨年纪大了，消息不灵通。说不定房子最近刚租出去，物业还没登记。
他掏出手机，给小军发视频通话。 嘟声响了几下，对面接了。 熟悉的低沉声音传来：“怎么了？今天这么早？” 唐孝军的目光死死盯着墙缝里的背影，对着手机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他看见，墙对面的男人，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抬起了手。 下一秒，视频里的小军笑了一声：“嘴这么甜。”
时间，动作，声音，完全对上了。 唐孝军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就是他。 张阿姨就是危言耸听。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那点隐秘的欲望又冒了上来。他一边和手机里的人调笑着，一边透过缝隙，贪婪地看着墙对面的身影。冷光落在男人的皮肤上，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块冷玉。
唐孝军的喉结滚了滚。
他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偷窥。 有时候他会故意晚一点和小军发消息，就站在墙缝边，静静地看。男人生活很规律，十二点左右洗澡，一点左右上床，作息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他也试过故意在墙上敲几下，试探对面的反应。 咚，咚，咚。 三声轻响过后，墙对面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坐在电脑前，动都没动一下。 唐孝军有点失落，又觉得正常。老房子墙厚，听不到也正常。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敲完墙转身走开之后，缝隙里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墙对面的男人，缓缓转过了头，脸的方向，正对着那条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孝军越来越沉迷于这种隔墙相伴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期待回家了。应付那些女客户的疲惫，只要看一眼墙对面的身影，就能消散大半。
他也不是没提过见面。 好几次，他都旁敲侧击，说既然离得近，不如出来吃个饭。可小军每次都婉拒了，说自己社恐，见了面会尴尬，再等等。
唐孝军也不逼他。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块屏幕，暧昧拉扯，比真的在一起还有意思。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唐孝军陪客户喝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很晕，胃里翻江倒海。他没开灯，扶着墙跌跌撞撞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指甲刮在木头上，又细又密，就在耳边。
唐孝军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那刮木头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床头的这面墙里。
“谁？！”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唐孝军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酒意醒了大半。 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铺满房间，看着那面完整的红木墙，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走到墙边，仔细地看。 墙板完好无损，没有松动，没有划痕。 就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妈的，喝多了。” 唐孝军骂了一句，转身想去浴室洗脸。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板最下方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根手指。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缝隙黑漆漆的，连光都没有。隔壁像是已经睡了。
唐孝军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了张阿姨说的话——那房子空了十年。 十年前，女人死在东户，隔壁的男人失踪了。 他现在住的，是东户。 那墙对面的西户……失踪的男人，当年是不是就死在了里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十年前失踪的男人，现在坐在墙对面，每天晚上对着电脑，和他视频聊天？
唐孝军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连夜收拾了东西，想去酒店凑合一晚。可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 走了，房租怎么办？两年的合同，违约金他赔不起。 再说了，万一都是自己吓自己呢？ 当兵那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还能怕鬼？
他咬了咬牙，又退了回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倒要看看，这墙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唐孝军特意去了趟物业，旁敲侧击问西户的情况。 物业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摇头说：“西户啊？空了快十年了，房主联系不上，钥匙一直在我们这封存着，从来没租出去过。怎么了小伙子，你听见什么动静了？” 唐孝军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问问。”
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刺眼，他却浑身发冷。 西户真的是空的。 那他每天晚上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和他聊了半年的小军，又到底是谁？
第四章 电梯里的相遇
唐孝军病了一天。 没出门，也没敢靠近那面墙。他拉着窗帘，缩在沙发上，手机里小军发来好几条消息，问他怎么了，他都没敢回。
他想搬走。 可违约金、押金、重新找房子的成本，像三座大山压着他。他来这座城市打拼，攒点钱不容易，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打水漂。
到了晚上，他自我安慰了很久。 说不定是物业信息更新不及时，说不定是房主私下租出去了，没走物业。 再说了，就算真的是……那东西又没害他，每天只是坐在电脑前，安安静静的。
人总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会下意识地说服自己，侥幸地往好处想。
天黑透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又有了动静。 不，是墙缝里，又透出了光。 像一种无声的召唤。
唐孝军挣扎了很久，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缝隙里，男人还在，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 屏幕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干净又好看。
就这么看着，唐孝军心里的恐惧居然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和依恋。 半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哪怕他真的不是人，这半年的陪伴，也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回了小军的消息：昨天喝多了，有点不舒服。 对面几乎秒回：严重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 唐孝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见他。 哪怕对方真的是鬼，他也想亲眼见见，这半年来每天陪他到深夜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回：好啊。 发出去之后，他又有点后悔，手心全是汗。 等了很久，对面都没有回复。 墙缝里的光，也忽然灭了。 隔壁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唐孝军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敢见面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天之后，小军像是消失了一样，消息回得很慢，视频也总是不接。 墙对面的光，也时亮时不亮。 唐孝军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他每天晚上都站在墙缝边等，可大多数时候，对面都是一片漆黑。
他开始频繁地出去喝酒。 客户组的局，他来者不拒，喝到烂醉才回来。只有醉了，才不会想那么多，不会盯着一面墙胡思乱想。
出事那天晚上，他喝得尤其多。 客户是个出手很大方的女人，拉着他喝了一轮又一轮。散场的时候，他脚步都虚浮了，打车到小区门口，扶着树吐了半天。
走进单元楼，电梯慢悠悠地下来。 他靠在电梯壁上，伸手去按楼层键，可手指总也对不准，按了好几次都按空了。 头很晕，天旋地转的。
就在他和按钮较劲的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很高，很瘦，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子，眉眼干净，皮肤很白。他看见唐孝军站都站不稳，伸手扶了他一把，声音低沉好听：“没事吧？你住几楼？”
熟悉的声音。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唐孝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男人的脸。 灯光下，男人的轮廓清晰，下颌线利落，和他透过墙缝看到的侧脸，完全重合。
“五……五楼。”他舌头打结，含糊地报了数字。 男人笑了笑，按下了五楼的按键：“这么巧？我也住五楼。”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气息，像雨后的木头。唐孝军靠在他怀里，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却炸开了锅。 是他。 真的是小军。 他真的住在五楼。
电梯停在五楼，门缓缓打开。 男人扶着他走出去，走到东户门口，也就是唐孝军的家门口。唐孝军掏了半天钥匙，都没掏出来。 男人笑了一声，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唐孝军迷糊地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半扶半抱地把他搀进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男人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点笑意。
唐孝军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狂跳。 酒意上涌，胆子也大了。他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声音沙哑：“你是小军，对不对？”
男人低低地笑了，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才认出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唐孝军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半年的期待，半年的偷窥，半年的暧昧拉扯，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凑上去，吻住了男人的唇。 男人的唇很凉，像一块冰。 可唐孝军已经顾不上了。
男人回应着他，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唐孝军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上冰凉的触感，意识昏昏沉沉的，像沉进了水里。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了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尖，咯咯的，在房间里回荡。 还有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就在床头的墙里面。
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身体越来越冷，像掉进了冰窖。 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不是住在西户吗？ 为什么他会有我家的钥匙？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掰折他的四肢。 很疼，却喊不出来。 耳边的女人笑声，越来越清晰了。
第五章 腐臭的密室
恶臭是七天后被发现的。
五楼的楼道灯坏了好几天，物业一直没修。清洁员王阿姨早上拖着拖把上来打扫，刚走到四楼半，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臭中带腥，像夏天放烂了的肉，熏得人直犯恶心。
“这谁啊，死老鼠扔家里了？” 王阿姨捂着鼻子，皱着眉往上走。臭味越来越浓，源头正是五楼东户——那个刚搬来没多久的小伙子家。
她拍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物业，物业说住户电话打不通。又等了半天，臭味实在压不住，整栋楼都能闻到。物业怕出事，又叫来了保安，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果断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住户，都捂着鼻子，窃窃私语。 “十年了……又出事了……” “我就说那房子邪性，小伙子不听劝啊……” “跟当年那个女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门锁被撬开的瞬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站在最前面的保安当场就吐了。 几个年轻民警也脸色发白，强撑着戴上口罩走了进去。
卧室里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刑警都皱紧了眉头。 死者唐孝军，男性，二十八岁，死在床上。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肿胀，姿态扭曲得极其诡异——四肢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弯折蜷缩，躯干处有明显的撕裂创口，整个人像被强行弯折、塞进了狭小的空间里，姿态古怪又狰狞。
和十年前那起凶案里，女死者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门窗反锁，没有外力撬动的痕迹。财物都在，钱包、手机、手表都在，排除抢劫杀人。 法医初步尸检，死亡时间在五到七天前，正是唐孝军最后一次露面的那天晚上。
负责办案的李队皱着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全屋红木护墙板，看着很扎实，很多地方都长了霉斑，墙角尤其严重。空气潮湿闷热，加速了尸体腐烂。
“隔壁呢？什么情况？”李队问物业。 物业负责人连忙说：“隔壁西户？空了十年了！当年出事之后就一直空着，钥匙在我们这封存着，从来没人动过。”
“打开看看。” 西户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家具都盖着白布，确实是多年没人住过的样子。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电脑桌是空的，上面蒙着灰，根本没有电脑。
李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空房子？ 那死者生前，到底在看什么？
技术科的人很快有了发现。 “李队，死者手机里有发现。” 手机解锁后，聊天记录里有一个备注“小军”的联系人，两人聊天记录长达半年，内容暧昧，最后几条停在死者出事那天晚上。 死者约对方见面，对方回复了一个“好”，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查这个账号。”李队沉声道。 结果很快出来了。 这个账号，注册人姓林，男性，十年前就失踪了。 正是当年西户的男主人，那起凶案的重大嫌疑人。 账号在他失踪后就注销了，十年间，没有任何登录记录。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注销了十年的空号，陪死者聊了半年天？ 一套空了十年的房子，死者每天隔着墙，看见里面有人？
“那墙呢？墙板后面是什么？”李队忽然指着电视墙问。 物业的人说：“就是老水泥墙啊，当年装修的时候钉的木板，中间是空的，夹层不大。”
“拆。” 木板被一块块撬下来，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墙。 墙面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指甲反复刮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有暗红色的污渍，渗进了水泥里。 没有尸体，也没有人。 只有正对着床的位置，墙上有一个很小的洞，贯通了东西两户。 刚好够一只眼睛，贴在上面看。
李队走到洞边，眯起一只眼，往对面看。 视线正好落在西户卧室的床上。 角度刚刚好。
案子到最后，成了悬案。 没有凶手，没有线索，密室，死状复刻十年前的旧案，聊天对象是个死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荒诞的方向。 没人愿意相信，可也没有别的解释。
尸体被拉走了，房子重新贴上了封条。 五楼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围观的人散了，警察走了，物业也锁了门。 整层楼，空荡荡的。
没人注意到，西户卧室那面墙上，被木板遮挡住的角落里，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后面，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楼道里渐渐消失的人影。 眼睛的主人，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十年前，他把她砌进了墙里。 后来，他自己也留在了墙里。 一个太寂寞了，总得有人来陪。 下一个住进这里的人，会是谁呢？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五楼彻底陷入了黑暗。 只有墙缝里，一点微弱的冷光，再次亮了起来。 像一只眼睛，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