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初恋回国后，他总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多体谅。
接机，找工作，陪她看房，我都体谅过。
直到他把我婚前买的房子也借了出去。
我下班过去，初恋穿着睡衣来开门，我的衣服和工作资料，被她收进了两个纸箱。
丈夫赶来，先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再劝我回家。
“她就住几天，你非要现在赶人？”
我看着他手里的备用钥匙，忽然不想再吵了。
“周叙，我们离婚吧。”
他以为，我又在拿离婚逼他低头。
后来我真走了，他却一趟趟来找我，连他那个初恋都嫌他耽误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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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
开门的女人是我丈夫的初恋。
她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看见我以后，下意识把门往回带了一点，又停住了。
“周叙没跟你说吗？”
我没回答，推开门进去。
玄关那双常穿的拖鞋不见了，我在鞋柜最下面找到，和几双旧鞋塞在一起。她给我拿了一双新的，说刚买的，还没人穿。
“不用了。”
我穿上自己的，往卧室走。
床单换过了，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我拉开旁边一扇，里面也是。
“我的东西呢？”
“我收起来了，怕给你弄乱。”
她指了指墙边的纸箱。我蹲下翻了翻，衣服在下面，文件夹压在上面，连我放在床头的充电器也拔下来装进去了。
“你收之前，问过我吗？”
她没有接这句，转身去拿手机。
“我让周叙过来。他说这里平时没人住，我才搬的，不知道你今天要来。”
这套房是我婚前买的，一室一厅，不大。结婚以后，我把它留了下来，有时候赶方案太晚，就在这里睡。
最近来得尤其多。
上星期我和周叙吵架，也是住在这里。原因还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回国以后，周叙比公司刚开张时还忙。公司里的事可以交给我，她那边不行，房子得亲自看，工作得亲自问，连买个洗衣机，都怕她被人骗了。
我说她三十岁了，在国外待了五年，不至于连洗衣机都不会买。
周叙说我说话难听。
吵完以后，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他没来，发消息问我闹够没有，公司周一还有会，别耽误正事。
周一我照常去了公司，晚上也回了家。
他大概觉得事情就算过去了，连这套房子也能腾出来，另作安排。
我从箱子里找出电脑，开机检查文件。她站在卧室门口，跟电话那头解释，说我已经来了，让他快一点。
原本今晚约了客户改方案，我特意跟客户说家里安静，可以线上聊。现在离约好的时间只剩二十分钟，我连张能坐的桌子都没有。
桌上摆着她的化妆品。
我挪开几瓶，她过来帮忙，说那些东西不能倒着放。
“那你自己收。”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叙来得很快。
我还在重新连接打印机，他已经进了门，先看了看她，问怎么回事。
“没吵。”她说，“就是林宜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这两天忙，忘了说。”
他把这句话交代给我，又对她说：“没事，你去忙你的。”
我把手里的线放下。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昨天。她租的房子漏水，房东又不在本地，先过来住几天。”
“钥匙你给的？”
“是我给的。你不是有钥匙吗，问这个干什么？”
那把备用钥匙，是我刚买房时给他的。那时候还没结婚，他来帮我装书架，折腾了一下午，少了几个螺丝，又跑出去买。
我把钥匙给他，让他以后直接来，省得每次都要我下楼接。
他一直留到现在，我也没想过要回来。
“把钥匙给我。”
周叙没拿。
“林宜，你先听我说。她刚回来，房子出了问题，东西又多，总得有个地方落脚。这儿空着也是空着——”
“我在这里住。”
“你有家不回，非住这里干什么？”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住这里？”
他没再往下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拎着包出来。
“算了，我去住酒店。你们别为了我吵架。”
“你先别走。”周叙叫住她，又压低声音跟我说，“有话回家说，别当着外人的面。”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他。
我的房子，我的东西，甚至我今天会不会过来，他一样都没问，就替我答应了。现在又觉得家务事不能让外人听见。
可外人已经睡在我床上了。
“几点能搬完？”我问她。
她顿了顿：“我现在收。”
“林宜！”
周叙往前走了一步：“就几天的事，你至于吗？她都说去住酒店了，你还追着问，非得让人下不来台？”
我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总舍不得她下不来台。
前些天我们跟朋友吃饭，有人说她回来得巧，周叙这几年做出点成绩，她就回来了。
我当时还替她解围，说她原本就在办回国手续。
散席以后，周叙却问我，是不是跟朋友说过什么，不然人家怎么会那么问。
我解释了半天，最后气得哭，他才说，没说就没说，他也没怪我。
那天我是想让他哄一哄的。哪怕说一句他知道我受委屈了，也行。
他却递给我纸，让我擦干净，代驾已经到了。
“你帮她收吧，今晚搬完。钥匙留下。”
说完，我给客户发了消息，另外约了时间。对方回得很快，说刚好孩子不舒服，他也想晚一点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又打了两个字道谢。
总算有一件事不用争了。
周叙见我不理他，也生了气，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非得他把人带到家里住，我才满意。
我收起手机。
“我们离婚吧。”
他没说话。
旁边的人叫了我一声，说不至于，她今晚就走。
我没有看她。这事谈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她再保证什么了。
“公司和家里的账，我会整理。该分的分清楚。”
周叙这才开口：“你想好了？别今天说离，明天又后悔。”
我确实说过一次。
他答应陪我去做检查，那天临时去了机场接她。我在医院等了很久，给他打电话，他说飞机晚点，让我先挂号。
我说已经挂了，就是医生问有没有家属陪着。
他让我叫我妈。
后来我提离婚，他回来陪我吃了顿饭，说接机的事早答应了，总不能临时不去。
那顿饭吃完，我们又过了一个月。
“想好了。”
周叙看着我，终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行，按你说的办。”
他去卧室帮着收行李。我坐在外面，听见他问她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洗手间看过没有。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
“今晚回家吗？”
“不回。”
“那你自己冷静一下。”
门关上以后，我约了第二天换锁，又打开电脑，开始查我们几张银行卡的余额。
周叙的消息这时发过来。
“我先送她去酒店。晚饭你自己吃，别又等着。”2
第2章 他等我反悔
第二天到公司，周叙已经在我办公室了。
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他正替我拆豆浆的吸管。
我有一瞬间以为，他是来道歉的。
“昨晚没吃吧？先垫一点。”
他说着，把手机往我这边递。
“附近有没有熟的中介？帮她再找套房，昨天那个房东不肯退押金，她也不想回去了。”
我没接手机。
周叙等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你不是认识吗？找个房子的事，她搬好了，也就不用麻烦你了。”
那份早餐我没动，把昨晚整理的东西发给了他。
“你看一下，有没有漏的。”
他点开，往下翻了几页，吸管还捏在手里。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
“还有客户的方案。这个没花多久。”
周叙将手机放下。
“房子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还有钥匙，你也还了。”我说，“你先看，看完我们谈。”
他靠回椅子里，没再往下翻。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以前吵架，只要他不接话，我总忍不住再说几句。从为什么生气，说到这些年受过的委屈，越说越多，最后反倒成了他听我发泄。
等我说累了，他便问一句，说完了？
说完就吃饭，吃完各忙各的。下次出了事，还是一样。
这次我不太想讲了。
他坐在那里不动，我就打开电脑，回客户昨晚发来的修改意见。
没过多久，周叙出去了。早餐留在桌上，豆浆的盖子已经被他戳破，我怕碰洒，拿起来喝了。
中午他发消息问我，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回：“那就行，晚上回去谈。”
我才发现，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
我回去收东西那天，周叙也在。
他见我开门，朝厨房指了一下，说锅里有粥，自己热。
我进卧室拿出行李箱，把常穿的衣服放进去。他跟过来，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那边就那么好住？”
我没吭声，打开床头柜找证件。
“我都说了，以后不把房子借出去。你要觉得她收你东西不对，我让她跟你道个歉。这件事还过不去了？”
结婚以后，我们很少谈谁向谁道歉。他把事情解决了，我就该高兴，若还追着说自己难受，便是不肯好好过日子。
可他去陪她看房的时候，我这边的活并没有少。
她打来电话，他能把开了一半的会停下，剩下的话让我接着讲。轮到我跟他说点什么，他不是看时间，就是问能不能等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公司的事急。他这么忙，我不该再拿小事烦他。
现在知道了，也得看是谁的小事。
“公司的股份，我想卖给你。”
周叙这回站直了。
“林宜，工作和家里的事，你能不能分开？”
“可以。所以价钱按公司的情况谈，不因为离婚多要你的，也不能少给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工作，告诉他没有。
“那你走了能干什么？”
我手里拿着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听到这里，又坐了回去。
创业那年，公司没钱请人，我白天跟他去见客户，晚上回来改东西。有两次尾款没结，他急着发工资，我把原本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顶了。
这些他不是不知道。
可日子过久了，他在外面是周总，我处理的那些事，只剩一句，让我老婆去办。
“我在公司干了四年，不至于离开这里，就找不到工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休息可以休息，股份先别动，等你想回来——”
“我不回来了。”
周叙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盒子里的耳钉收好，里面还有条没拆标签的项链，是他前阵子买的。我生日那晚，他答应早点回来，后来陪她去跟房东交涉，十一点才到家。
项链是第二天补的。
我也收进了箱子。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我都买好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放在衣柜最上层。这件我没拿，也没提醒。
“你真要走，就好好交接。”他说，“别到时候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又让别人替你收拾。”
“我会交接。”
他转身出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继续收剩下的东西。原先还想着，他若肯好好说句话，我至少不至于走得这么难受。
后来拉上箱子，发现护肤品没装。我回去拿，刚才那点念头也没再提。
……
离婚申请交了以后，周叙还在等我反悔。
他没再提初恋，也没有问我那晚为什么哭。偶尔发消息，说家里有快递，让我回去拿，或者问我晚上来不来吃饭。
我说快递放门口，吃饭就不去了。
有一天他问，非得这样吗。
我刚从客户那里出来，想了想，回复他：“领证那天你记得带证件。”
那以后，他有一阵没找我。
公司的事反倒比家里谈得顺。他找人看了账，也接受买下我的股份，只是钱分几次付。条件谈妥，我把手里的项目逐个交出去，留到约好的日期，一天没少。
同事问起来，我只说以后不在这里做了。有人私下问是不是因为周叙，我没解释，也没替他遮，说我们准备离婚。
下班时，周叙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种事，你非得在公司里说？”
“她问我为什么走，我总得回答。”
“那也可以说你想换个环境。现在大家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桌上那张合照。照片里我靠着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公司刚拿到第一个大项目，他说以后会让我过好日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真的能过好。
“等离婚证领了，你总不能还说我出差去了。”
周叙不说话了。
离开那天，我把电脑里剩下的个人文件拷走，工作账号全部交了。
周叙到楼下送我，说不用搬的都留下，办公桌、椅子，暂时没人用。
我说不必，谁需要就给谁。
他替我拉开车门，又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歇几天。”
其实我已经在看办公室，也联系了以前认识的人。只是还没定下来，没什么可跟他说的。
周叙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见一句他能接受的话。
“也好。想回来就跟我说，别觉得不好开口。”
……
一个月后，到了约好的日子，他还是去了。
路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有，语气和从前约着见客户差不多。
我说在门口。
他停车过来，先说附近不好停车，又问办完有没有事，没事一起吃个午饭。
“我约了人。”
“谁？”
“房东，去看办公室。”
周叙停了一下：“你要自己做？”
我点头。
里面的人叫到我们，我先走了进去。他跟在后面，直到坐下，还在说现在行情不好，房租和人工都贵，没必要急着定。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离婚。
我说是。
周叙也应了一声，没再提办公室。
证拿到手，我翻开看了看，放进包里。走出门时，他叫住我。
“房子昨天彻底弄好了，她已经搬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初恋租的那套。
“林宜，我跟她真没什么。你一直不信，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有时候我还没问，他便先说了，像是只要提前交代，就没有什么可瞒着我的。
可我跟他离了婚，她住得好不好，他还是想让我知道。
“以后不用跟我说这些了。”
他看了一眼我放证件的包，没接话。
我的车停在另一边，我跟他说了声再见，往停车场走。
房东已经在催，问我还来不来，下午另有人要看。我说马上到，请他等二十分钟。
周叙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跟房东确认地址。
我挂断，给他回了条消息。
“有事发文字。”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怎么把工作群退了？上个月的方案你放哪儿了？”
我把交接文件的位置发过去，顺手将他的聊天框取消了置顶。
3
离婚三个月，我在招聘邮箱里看见了许知意的简历。
就是周叙那个初恋。
我先看了一眼照片，又往下翻了翻。五年品牌策划经验，做过的项目里，有两个我知道。
我倒不知道，她还会干这个。
以前听周叙说她，都是找房子受了委屈，跟房东沟通不顺利，一个人在外面生病，没人照顾。
说多了，我总觉得她离开周叙，大概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简历上倒不是这样。她在国外最后一份工作的收入，折算下来，比我当时给自己开的工资还高。
我把邮件关了，去看其他人的。
……
新公司租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地方不大，带上我一共四个人。有时客户来，看我们人少，会先问能不能接得住。
我每回都说没问题，送走客户再回来赶工。
那天晚上改完一份方案，已经十一点多。我出去接水，看见外面还有人在改图，便叫他回去，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他问我明天几点交。
“中午。”
“那我还是改完吧，早上路上堵车，万一来晚了。”
我没再劝，把前一天没看完的简历重新打开。
许知意回国以前，做过同类型客户的项目。我下午问了一个同行，对方听过她，说以前合作过，事情多的时候脾气也不太好，但活能交。
我原本还想听点别的，问她跟人相处怎么样。
对方说，还行，你找人干活，又不是找人过日子。
我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不全有道理。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她，也挺影响心情的。
犹豫了一阵，我还是给她发了面试邀请，特意在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很快回复，说时间可以，会准时到。
居然没问一句，是不是那个林宜。
我又点开她的照片看了看，才把电脑关上。
第二天下午，许知意来了。
她穿着衬衫和长裤，带了电脑，没有那半个苹果，也不再躲在我房门后面。
这回换我请她进门。
她看了一圈，问坐哪里。我把小会议室的门打开，让她先坐，自己去接了两杯水。
回来时，她已经把电脑打开，正在找项目资料。
“你知道这家公司是我的？”
“知道，招聘信息里写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合适的话，你可以直接说。”
我坐下来。
“先看项目吧。”
她给我看了几个案例。有一个我之前看过成品，觉得做得漂亮，便问她负责哪一部分。
她没急着答，先把页面往前翻，说前面这些不是她做的，别算在她头上。
“后面改了三轮，客户临时换了要求，才交到我这里。”
她讲了当时怎么改，哪些想法没用，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一版。我听着听着，想起手里那份还在返工的方案，顺口问了一句。
她没看完整材料，只说了两个可能的原因，让我先跟客户确认，别急着全推翻。
其中一个，客户昨晚确实提过。
我把笔拿了起来。
原本约的一个小时，后来谈到快六点。外面有人来问我还走不走，见我们没谈完，又把门带上了。
“薪资你有什么要求？”
“四十万年薪，奖金另谈。”
我看着她。
她大概见过这种反应，接着说：“如果只需要一个写方案的人，这个价钱确实高。你招聘里说，要能独立带项目，还要跟客户沟通，这两件我都做过。”
“现在公司小，没有你以前那么多人给你配。”
“我看见了。设计有几个人？”
谈起人手，她问得比我还细。有两项我只能说暂时请外包，她没嫌弃，只问费用算谁的，工期谁来管。
我一边回答，一边重新算钱。
周叙买股份的钱已经按约付了两笔，我不是掏不出四十万。只是一个人就要这个数，得多接多少活，我自己知道。
来之前，我还以为她会担心我借工作为难她，至少说话会客气些。
她倒好，一分也没准备少要。
“我考虑一下。”
“可以。”
她开始收电脑，又问我能不能确认一件事。
“周叙介绍来的客户，能不能不要分给我？”
我本来正在看她的简历，听见这句，抬起头。
“我没找他介绍客户。”
她停了一下。
“他说你刚开始做，有需要可以找他。我以为……”
我没有接话。
他确实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忙，随后他问手头什么项目，我没回。
到她那里，就变成了我有需要可以找他。
“那就当我多问了。”她说。
我想问，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他给你介绍工作，你不要，倒来找我。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我怕听见她说，他们两个真的没什么。
这种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
许知意把电脑放进包里，却没有起身。
“还有之前住你房子的事。”
我没想到她会自己提。
“他当时跟我说，跟你说过了。我没有再问你，是我的问题。”
“那天你给他打电话，说我已经来了，让他快一点。”
她看着我。
那通电话我一直记得。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想过先跟我说清楚，第一件事就是叫周叙来。
好像我到自己家里，反倒成了一件需要他赶来处理的麻烦。
“我当时觉得，你在生我的气，跟你解释也没用。”
“所以叫他来替你解释？”
她没否认。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简历翻了过去。
“工作的事，我明天答复你。”
她点头，起身走了。
我没有送到楼下，也没有说那件事算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阵。水早凉了，她那杯几乎没动，我的已经喝完。
手机里还有同行下午回的消息，问人谈得怎么样。
我打了两个字，不错。看了一会儿，又删掉，改成还在考虑。
……
晚上回去，我把她的项目资料又看了一遍。
她没拿以前公司的内部文件来，能给我看的都是公开案例，具体怎么做的，下午已经讲得很清楚。
我也问过其他人，有个报价低不少，但独立负责的项目不多，来了还要我带。
再想想最近熬过的几个晚上，我给许知意发了消息，说明薪资、岗位和试用期的安排。
发完又有点后悔，四十万答应得太痛快了，至少该再谈谈。
她回复得比我想得慢。
等了十几分钟，她才说可以，又把入职前需要确认的几项列了出来。
我逐条回了两项，剩下的说明天签合同前当面谈。
她发来一个好字。
我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以前为了她跟周叙吵过那么多次，从来没跟她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如今倒开始商量奖金怎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她来签合同。
我把两份都递给她，自己去回一个客户的电话。等回来，她已经看到了最后一页，笔放在旁边，还没有签。
“还有问题？”
“有件事先跟你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上面是周叙的名字。
“他问我找工作的事，我说来你这里。”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觉得不合适，让我先别签。”
刚才那点犹豫又上来了。我花四十万招人，总不能每次安排工作，还得先问周叙愿不愿意。
“那你怎么想？”
她把手机收回去，拿起笔。
“我看完了，合同没问题。”
她低头签字。我坐在对面，等着她把两份都签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发来的消息。
“你明知道她是谁，还把她弄到公司去？”
我没回，先把签好的那份合同递给许知意。
4
合同收好，我带许知意去看工位。
电脑还没配，她说先用自己的。我把下午要谈的项目资料发给她，告诉她两点开会。
周叙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我没接，回了一句在忙。
他又问，许知意是不是已经签了。
“签了。”
“你等我过来。”
我看着这句话，有点烦，告诉他没什么好谈的。他没再回复。
快两点时，他还是到了。
公司小，门口就是办公区。他进来，先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许知意，又往里找我。
“你出来一下。”
我手里还拿着开会要用的东西，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上了名字：“林宜。”
以前在公司，他这么叫我，多半是有事急着让我处理。我听见就会过去，有时饭吃到一半，也得先放下。
现在几个员工都看过来了，我不想让他们继续看，打开会议室的门，让他进去。
他没进去，先对许知意说：“你也来。”
许知意把刚打开的资料保存了，跟在后面。我等他们进门，才把门关上。
“半个小时以后我要开会，有事快说。”
“你把她辞了，缺人我给你找。”周叙说，“非得招她进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给我介绍？”
“公司里有合适的，可以先调过来帮忙。你这边刚开始，不用一下子养这么多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以前也说过，我管的事请个人就能干。如今我真走了，他倒大方起来，连人都愿意借。
“我招的不是临时帮忙的。”
“林宜，你别跟我绕。昨天她说来这儿，我就觉得不合适。你们两个以前闹成那样，放在一起，以后能好好工作？”
“你觉得我会拿工作为难她？”
“你自己想想，那天在你房子里，你是怎么对她的。”
我差点顺着他的话，重新解释一遍那晚的事。
可我已经解释过了。他知道那是我的房子，也知道没人问过我。不是没听明白，就是觉得没那么要紧。
我没说话，他转去问许知意：“给你开多少？”
“四十万。”
周叙看向我。
“年薪？”
“嗯。”
他似乎更确定了，问我知不知道现在市场上什么价钱，才开了几个月的公司，就敢这么给。
那四十万我自己心疼了一晚上，听他这么说，又不想承认了。
“我面过人，也问过行情。”
“所以你拿四十万招她？林宜，你赌气也得有个限度。”
许知意终于打断了他。
“我上一份工作也是这个收入，来之前没有降薪的打算。”
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我没说你不值。我的意思是，你不了解她。”
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我们吵架，他总说我不了解许知意，很多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如今换了个地方，轮到她不了解我了。
许知意却没顺着他往下问，只说：“我看过岗位，也看过她现在做的项目，能做才签的。”
“你能做是一回事，放在这里做又是一回事。”
周叙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个联系人。
“我昨天跟陈总又聊过，你先去他那里。公司大，事情没这边杂，待遇也能再谈。”
许知意没接手机，问他谈的什么岗位。
“总经理助理。先跟着熟悉，做得好，再调。”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做助理。”
“职务听着是助理，接触的人不一样。你刚回来，有些关系得重新——”
“那边有没有品牌部门？”
“有。”
“那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去品牌部门面试？”
周叙没接这句，说人家愿意安排已经不错，挑来挑去的，再耽误几个月又有什么好处。
许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也看见了，已经两点过十分。外面的人来敲了一次门，我让他们稍等，桌上那份资料至今没翻开。
“谈完了吗？”我问。
周叙没理我，仍跟她说：“你之前不是答应我去看看？”
“我答应了解一下，没答应去上班。”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想起从前周叙在我面前提她，总说她答应了什么，听了他的什么建议。他说得多，我也信了，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什么都商量好了，只剩我一个不愿意。
如今看着，她也有话没说清。
“周叙，你先回去吧。”她说，“我要开会了。”
他看了看她，又看我。
许知意已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资料。他这才问我，是不是已经把工作交给她了。
“今天开始上班，当然要做事。”
“我跟你单独说两句。”
她看向我。我点了下头，让她先出去，把那几个要确认的问题跟其他人说一下。
门关上，周叙的语气缓下来。
“我知道你还在介意那套房子的事。可现在都离婚了，没必要再把她扯进来。”
我原本还想着，等他单独留下，会说什么不能让她听见的话。
结果还是怕她受委屈。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婚还惦记着你，所以招个人，也是冲着你来的？”
他没否认。
“你以前不是这样。那时候你跟我说，不喜欢她，我少见她就行。现在你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天天见，你自己心里舒服？”
当然不舒服。
她昨天在我对面坐下，我还想过，周叙喜欢的原来是这种样子。今天听他们谈工作的语气，我也有过几秒钟不痛快。
我没好到能一下子忘掉那些事。
可每天忙到半夜的时候，能替我分掉一部分活的人，确实比周叙重要。
“等她干不好，我会跟她谈。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周叙皱眉：“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该怎么说，你才肯走？”
他看着我。
隔着玻璃，我能看见外面几个人已经围在桌边。许知意正拿着资料说话，有人指着屏幕问她，她停下来，跟对方一起往下看。
我起身拉开门。
“开会了。”
没人进来，大家先看向我身后。
周叙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走到许知意旁边，说晚上一起吃饭，有些话慢慢谈。
她说晚上可能要加班，让他别等。
“刚来第一天，就要加班？”他问的是我。
“今晚不加。”我说，“今天先把事情交代清楚。”
许知意没有再接吃饭的话，抱着电脑进了会议室。
周叙站了一阵，才走。
……
那天的会开得不算顺。
许知意有一处想改，我不同意。她以为我没听明白，又解释了一遍，我说我听明白了，但客户之前明确否过这个方向。
她把意见收回去，问我要之前的沟通记录。
散会以后，她留下来找我要资料，又说：“我跟他的事，不会带到工作里。”
我把文件发过去。
“今天已经耽误四十分钟了。”
她没争，说下次不会。
我倒希望没有下次。
傍晚，周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以为他还要说许知意，接起来先问什么事。
他那边停了两秒。
“就不能问问你？”
我没吭声。
“你换眼镜了？”
今天开会前我一直戴着眼镜，旧的鼻托坏了，新配的刚拿到。他若不提，我都忘了这事。
“嗯。”
“度数又涨了？以前就跟你说，晚上少熬一点。你要真忙不过来——”
“所以我招人了。”
他的话断在那儿。
我没等下文，告诉他还要忙，挂了电话。
晚上把一个合作邀请转进日程时，我看见了对方负责人的名字。
贺闻舟。
之前联系的都是他公司里的人，我还没想好，见面那天，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当年他说周叙不适合我，我没听，后来连他的联系方式也删了。
5
见贺闻舟那天，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在楼下等电梯时，我对着门照了照，把口红擦淡了一点。
来谈工作的，没必要。
擦完又觉得原先也没多浓，反倒显得自己心虚。电梯来了，我没再补，跟着人群上楼。
他公司的行政把我带进会议室，说贺总上个会还没结束，让我稍等。
我应了一声好，把电脑打开，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好久不见，自己在心里过了两遍。
真见到人，却没用上。
贺闻舟推门进来，先说抱歉，让我久等，又问资料有没有带。
我说带了。
他坐到对面，让我开始讲。
我还惦记着他会不会问起过去，讲到第二页，把客户的两个要求说反了。他翻回前面，问我到底以哪一个为准。
我这才把那些没用的念头压下去。
一场会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问得细，也没因为认识，就觉得我们什么都能做。谈到工期时，他希望再提前一周，我没答应，告诉他目前就这么多人，真要赶，要么缩范围，要么加预算。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刚才就这么讲，能省二十分钟。”
我有点恼，刚见面，他公事公办，我也想显得稳当些，绕来绕去，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那你选一个。”
他把工期往后让了几天，剩下的交给双方再核。我关电脑时，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晚上有安排吗？”
我抬头，他正把桌上的资料收好。
“没事一起吃顿饭。”
我说我请。他没有跟我争，只说附近有家店，走过去几分钟，问我吃不吃辣。
“吃。”
“那我订个位置。”
他去打电话，我坐在原处，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戴戒指。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周叙结婚以后就不爱戴，说见客户不方便，我一直没弄懂哪里不方便。
贺闻舟回来拿外套，见我还坐着，问还有什么事。
“没有。”
我抱起电脑，跟他出门。
……
贺闻舟和我认识得比周叙还早。
大学时，我们一起做过比赛，我那时不太会讲方案，一站到人前就忘词。他负责提问，问到我能不看稿子说下来，再让我重新讲一遍。
我有时嫌他烦，偷偷想过，以后谁跟他过日子，耳根肯定清静不了。
后来周叙追我，接我下课，替我占座，还陪我在图书馆待到关门。我跟贺闻舟说起，他听完，问我知不知道周叙刚跟前女友分手。
我知道。周叙说两个人早就没感情了，只是一直没正式说开。
贺闻舟让我别急着答应。
我那时候只觉得，他不喜欢周叙，所以看什么都不对。
再后来我要结婚，他又劝了一次。我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问他，难道非得照他的意思找个人，才算合适。
那次谈得很不愉快。
他原本约我吃饭，我说临时有事，没去。周叙看见消息，问我既然决定结婚，为什么还要跟一个不赞成的人解释那么多。
我便没再联系。
走在贺闻舟旁边，我想起这些，觉得当年的话实在说得太满。
他问我冷不冷。
“不冷。”
他把外套穿上了。
我这才发现，他刚才只是拿在手里，自己也没穿，倒是我先想着他是不是要脱给我。
我把电脑包换了只手，没好意思再看他。
饭店不远，里面坐了不少人。他订的位置靠里面，两个人坐下，服务员来倒茶，问要不要先点。
贺闻舟把菜单给我，让我挑，又告诉我有两道菜分量大，别点多了。
我点了两道，把菜单还给他。他加了一份汤，服务员便走了。
没有人打电话叫他走，也没有人等着我替他把话圆回去。
可我坐了一会儿，又想找点事说，问他的公司现在多少人，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他答了，又问我办公室租在哪儿。
说来说去，还是工作。
菜上来，我终于放下杯子。
“以前有顿饭，我没去。”
他看向我。
“记得。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
“那时候说的话，也挺不好听的。”
他没立刻接。我等了一会儿，发现道歉这种事，原来真不能指望一句话就过去。
“对不起。”
“那顿饭我挺生气的。”他说，“等了一个小时，你才说不来了。”
我原本准备解释是周叙临时过来，听到这句，又没说。
答应吃饭的是我，没提前告诉他的也是我。
“今天这顿我请。”
贺闻舟拿起筷子：“那我不客气了。”
他说到做到，一道菜吃完，问我能不能再添个饭。
我这才跟着吃了起来。下午见面前没什么胃口，午饭只吃了几口，这会儿真饿了。
吃到一半，我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也不全是好事。先前一个项目赔了不少钱，花了两年才缓过来。”
“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不跟我来往，怎么知道？”
他语气很平常，我却觉得脸上热。以前想起他，总觉得他还停在当年劝我的地方，仿佛我转过身，他也不会往前走。
其实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
“现在呢？”
“现在好一些了。不然也不敢让你们接这个项目。”
我点头，替自己盛了半碗汤，还是把想问的问了。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他回答完，夹了一筷子菜，过了会儿才问：“怎么，想给我介绍？”
“没有，就是问问。”
我低头喝汤，听见他又说：“那还好，我不太想去相亲。”
我没接，也没敢抬头。他却没继续说，叫服务员来添了点热水。
后来是我主动告诉他，我离婚了。
“三个月前办的。”
“我听说了。”
我有点意外。
“以前一起比赛的同学说的。你们公司有业务往来，他问过我知不知道。”
“那你……”
我停了下来。
贺闻舟等了一会儿，问我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问，他今天让我过来，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可他下午挑出的那些问题，我都记在本子上，也没见他替我把难处全解决了。
想了想，我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没问我？”
“你想说会说。总不能一进门就问你离婚了没有。”
我笑了一下。
他把汤转到我面前，又说：“不过，下次我约你吃饭，不去可以早点告诉我。”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他还在看我，显然不是随口一说。
“不会再让你白等了。”
……
那顿饭吃完，已经八点多。
买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前台，他没抢着付。我回来拿包，他正在回消息，回完就把手机收了。
走回停车的地方，他问我回去还要不要加班。
“不用，招了人。”
我没说招的是谁，才重新见面，没必要把所有事都倒给他。
他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程，下午空着。
“有事？”
“一起吃饭。上次是你请，这次换我。”
我说好，又问在哪里。他说定好发我，不会太远。
上车以后，我把周六下午留了出来，备注打了贺闻舟三个字。
看了一会儿，觉得像约了个客户，又加上吃饭。
他敲了敲车窗。我降下来，他问我刚才是不是把充电器落在会议室了。
还真是。
“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不用了，周六带给我吧。”
说完才发现，这顿饭我已经开始等了。
6
许知意来上班的第三天，我们吵了一架。
她把我已经跟客户说好的内容改了，发来一份新方案，让我看。
我问原来的呢。
“还在。但我觉得这一版更合适。”
“客户昨天已经确认了。”
“他们确认，是因为你只给了这个选择。”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办公室就这么大，外面原本在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我把那份文件关了，让她拿原来的。
她没动，问我能不能先看完。
“你看完，还觉得原来的好，我就按原来的做。”
我有些恼，招她是想少费点心，不是每件事都得重新争一遍。
可她站在那里，电脑都推过来了。我若连看也不看，也确实没什么道理。
于是我看了。
看完以后，更恼了。
她改的那部分，把我之前没解决好的地方接上了。后面不用另外添一场活动，客户也能省点钱。
我问她哪儿来的时间，又改一份。
“昨天下午。你去开会，我手头的事情做完了。”
我点点头，把文件重新打开，问了几个问题。她答完，我拿起手机，准备跟客户再约个时间。
她却先叫住我。
“以后有不同意见，我还是会提的。”
我听见外面有人挪椅子，忽然很想把门关上。
“可以。但我得知道你改了什么，不能到最后才看见一份新的。”
这回她没再争，说知道了。
午饭的时候，几个员工都躲得挺远。我点外卖，顺手问她吃什么，她说自己带了。
我便没替她点。
吃到一半，她来找我要之前的沟通记录，见我吃得慢，问是不是还在生气。
“有一点。”
她站在那里，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说。
我把手机推过去：“不过客户答应明天下午再聊，你准备一下。”
她看完消息，去拿了自己的饭盒，坐到旁边。
我们把要改的地方谈完，她忽然问：“你以前跟周叙，也这么谈工作？”
“哪样？”
“有意见就直接说。”
我想了一会儿。
最开始是的。公司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吵清楚，事情就没法往下做。后来人多了，周叙说我当着员工的面反驳他，让他很难办。
我慢慢改成等散会再说。
可会一散，安排已经下去了，再改又麻烦。有时我追着说，他嫌我揪着不放，说我总想证明自己对。
“你问这个干什么？”
许知意拨了拨饭盒里的菜。
“没事。”
我没有继续问。她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替她找话。
……
那天她走得很准时。
临走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发给我，说约了人，晚上有事可以发消息，回家再看。
我说好。
八点多，我准备回去，收拾完电脑出来，发现她又坐回了工位。
电脑没开，手里拿着手机，身上还是下班时那件外套。
“落东西了？”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个人，外面有点冷。”
她手边放着两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大概猜到她在等谁，没问，去茶水间倒掉剩下的水。
手机响的时候，我还没出来。她接起来，先问到哪儿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没立刻接。
“不是说七点吗？我六点就下班了。”
我在里面多待了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公司是我的，我总不能因为她跟周叙打电话，就在茶水间里躲着。
出来时，她还坐着，说餐厅的位子已经没了，店里打了两次电话，她让人家不用留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一点。
我没听清全部，只听见一句，临时有事。
许知意问：“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后面静了几秒，她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把手边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好。
我也等过。最久的一次从晚饭等到夜宵，后来他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说不是约好一起吃饭吗。
他那边很吵，好半天才回我，忘了，早知道就让你先吃。
后来我生气，他说又不是没饭吃，非得等他做什么。
“锁门吗？”许知意问。
我说锁，她便拿起包，跟我一起往外走。
进电梯以后，她看着不断往下跳的数字，忽然说：“我以前以为，你们总吵架，是因为两个人脾气都太硬。”
我转头看她。
“他跟你说的？”
她没回答。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还说，我什么都要争个对错，一点小事能讲半天？”
她这回看向我了。
看样子是说过。
电梯到了，我先出去。她跟在后面，没有继续刚才的话。
走到楼门口，她的电话又响了。
周叙的车停在路边，人还没下来，先打电话问她站在哪里。
我和她一起出去，他看见我，才把车窗降下来。
“你也刚下班？”
我应了一声，往另一边走。
许知意没有上车，站在车门旁问他吃过没有。
“吃了，跟客户。你想吃什么？现在带你去。”
她没有说想吃什么，只问：“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留给我吗？”
我已经走过去几步，本来不想再听。偏偏我的车就在旁边，找钥匙的时候，周叙已经下来了。
“我过来接你了。临时有事，能不能体谅一下？”
“我没让你推掉客户，我让你给我发个消息。”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较真？”
那个“也”字出来，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找到钥匙，打开车门，把电脑放进去。
周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先上车，别站这里说。”
许知意却没动。
“我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你一条消息都没回。”
“我不是故意不回的。你以前也不这样，怎么来她这里几天——”
我关上车门，转过身。
“周叙。”
他停住。
“她六点就下班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说。”
我没再看他，上车走了。
……
第二天下午，客户接受了新的方案。
我回公司，把消息告诉许知意，让她按新时间安排。她问奖金是不是还按入职时谈的算，我说算。
她这才去忙。
我觉得这样挺好。工作谈明白，钱也谈明白，不用猜谁说的话有几层意思。
快下班时，我手机收到贺闻舟发来的地址，还有一句，周六五点半，时间方便吗。
我正在回，许知意过来放资料，问我能不能再留十分钟，把另一项也定下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让她先坐，把消息发完。
“可以，我会准时到。”
贺闻舟很快回复：“好，充电器也给你带着。”
我把手机扣下，抬头时，许知意正看着我。
“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把资料翻开。
谈完，她收东西的时候，才说：“昨晚他后来又提起你，说你以前不会那样跟他说话。”
我没接。
“我跟他说，我没觉得你脾气有多好。”
我看向她。
她把最后一页归进去：“但你昨天看完方案，确实改了主意。”
我坐了一会儿，问她还有没有工作上的事。
她说没了。
“那就下班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周叙。
7
周六下午，我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像去见客户，第二套又太随便，最后穿了条买了很久、一直没什么机会穿的裙子。
出门前，我把电脑从包里拿了出来。
有事用手机也能处理，没必要吃顿饭，还带着整个办公室。
贺闻舟比我先到。
我过去时，他正在看菜单，见我来了，把旁边椅子上的东西拿起来递给我。
充电器，线还替我卷好了。
“先还你，省得吃完又忘。”
我放进包里，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让我想问问，是不是哪里不对。
我低头看裙子，拉链没开，领口也好好的。
“看什么？”
“好看。”
他说完，把菜单推过来。
我本来准备了一句解释，说平时工作不方便穿，听见这两个字，又觉得没必要解释了。
“那就好，我在家挑了半天。”
他笑了，说看出来了。
我问从哪里看出来的，他却去叫服务员，留下我自己猜。
这顿饭我原本想好，少谈工作，多问问他的近况。可上次已经问过一遍，再问也没多少新鲜的。我翻了几页菜单，索性说想吃什么，没再费心找话。
贺闻舟点了一道鱼，说这家的鱼不错，就是刺多，让我慢点吃。
我说没关系，我会挑。
菜上来，他果然没替我挑，只把盘子往我这边转了点，自己去夹旁边的菜。
吃了一会儿，我反倒自在下来。
我告诉他最近招了个人，挺贵，脾气还不小。他问是不是干得不行，我说干得挺好，所以也只能受着。
“你也有今天。”
“花钱请来的，总不能因为说话不好听，就让人走。”
他说有道理，又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脾气特别好。
我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上次见面被他问住的那几处，决定先吃鱼。
手机响的时候，饭吃到一半。
是客户。之前约好的场地临时不能用，对方想换个地方，问我能不能现在定一下，晚了怕订不上。
我听完，先问最迟几点给答复。对方说半小时内，最好快些。
我说十分钟后回电话，挂断以后，把事情跟贺闻舟说了。
“我得出去打两个电话，差不多十分钟。”
“你先去。”
他没问我能不能留到明天，也没说工作比吃饭重要。我拿起手机，走到外面，把两个场地的时间问清楚，发给客户，让他先选。
客户还想让我一起看看图片，我说可以发过来，但今晚不能过去。
对方没坚持，答应先线上定。
我回来时，贺闻舟正拿着手机打字，见我坐下，问处理好了没有。
“还要等个回复，不过不用一直盯着。”
“那吃吧，这个要凉了。”
他指了指鱼，我夹了一块，发现自己确实还饿着。
吃完，我给客户补发了两条消息，把剩下的事情交代清楚，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贺闻舟问，还需不需要回去。
“不用。”
我顿了一下，主动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
餐厅后面有条步行街，周末人不少。我们顺着往前走，有人牵着狗从中间穿过去，我往旁边让，贺闻舟便也慢了一步。
走了一阵，他问我鞋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
很久没穿高跟鞋，出门时照镜子觉得挺好，走起来就知道了。
“回去？”
我不太愿意。饭吃完就回去，今天好像也没做什么。
前面有个空着的长椅，我指了一下，说去坐会儿。他陪我过去，在另一边坐下。
我把脚往前伸了伸，又收回来，觉得当着他的面这样不太好。
他看见了，问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以前比赛结束，坐台阶上换鞋，也没见不好意思。”
“那时候多大，现在多大。”
“所以现在脚疼也得忍着？”
我没忍住笑，脚又往前伸了点。
坐着比走路好。我原本还担心，太久不联系，两个人会没什么可说，真坐下来，却又能聊下去。
说起大学时常去的那家店，我说老板肯定不记得我们了。他说不一定，前年回去吃过一次，老板还问他，当初跟着一起来的姑娘怎么没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说你结婚了。”
我没接话。
他看着街边走过去的人，过了会儿才问：“林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吗？”
我原本放松下来的脚，又收了回去。
上次还能说是谈完合作，顺便吃饭。这回没有合作，充电器也早就还了。
我知道，只是不敢先说，怕自己想多了。
“你说。”
他转过来，看着我。
“我想追你。不是今天临时起意，也不想一直拿吃饭、还东西当借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包，一时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继续放着。
听见这句话，我是高兴的。
可高兴完了，又有点怕。之前总想着谁对我好，谁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后来还是过成了那样。现在有人坐在面前，明明白白说想追我，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离婚才三个多月。”
“嗯。”
“有些事情我可能还没改过来。会乱想，也会……”
我说不下去。他没催，等了一会儿，才问我是不是还想跟周叙复合。
“不想。”
这句我答得很快。
贺闻舟点点头，又说：“别的可以慢慢了解。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直接告诉我。我会难受，但不至于非得缠着你。”
我抬头看他。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我当年不再联系，他也真的没有来找。
“你以前怎么不说？”
“想说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要结婚。”
我想起那顿没去的饭，坐了好一会儿。
“那现在呢？”他问。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高兴又冒了出来，压也压不住。我自己一个人都想过周六要穿什么，到了这时候，还拿刚离婚挡着，好像也挺没意思。
“愿意。”
说完又怕他没听懂，补了一句：“愿意跟你约会。”
贺闻舟笑了，往后靠了一点。
“好。那下次换双好走的鞋。”
……
回去的时候，他没有再提感情的事，只问我车停在哪边。
我指给他看，脚刚迈出去，又停下了。
鞋子磨着后跟，坐着没感觉，真要走，才知道那一块已经疼了。
贺闻舟跟着停住，问我还能不能走。
“能，慢一点。”
他把手伸过来。
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递手，先问他这算不算趁机。
“算。”
他说得太坦然，我倒没法再装了，扶住他的手臂，跟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快到车边时，我已经不怎么需要借力，手却没松开。他也没问。
坐上车以后，我没有马上发动，把手机拿出来，给他发了条消息。
“下周有个电影，我想看。你有空吗？”
发完抬头，他还站在外面。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往我这边看。
我把车窗降下来，等着他回答。
“周五晚上可以。”
“那我买票。”
他说好，又让我到家说一声。
我答应下来，开车回去。进门才想起，今天从见面到分开，我没有问过一句，他什么时候有事要先走。
手机里还有周叙傍晚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回来吃个饭。”
我回复没空，切回贺闻舟的聊天框，告诉他到家了。8
周日早上，周叙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
发来一张照片，床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没拆封的礼盒。
是我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搬走的时候没拿，后来也没想起来。他忽然翻出来，我才记起当时挑了很久，买完还怕他不喜欢，特意问了店员能不能换。
“书给我寄过来吧，盒子里的送你了。”
他问是什么。
“一块表。”
过了一会儿，他打来电话，说正好要去附近，给我带过来。
我说不用，他已经在问我几点在家。
我原本想说不在，可东西确实是我的，总不能为这几本书一直来回扯，便让他到了打电话，我下楼拿。
半个小时以后，他就到了。
书放在纸袋里，礼盒却不在。我接过来，他又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
“顺手做了点，够你吃两顿。”
我没接，他拉开拉链，说是牛肉，不是放了几天的剩菜，早上刚做。
隔着盒盖，我也闻到了味道。
刚创业那年，我们租的房子没有燃气，只有一口电锅。他用那口锅做过好几次，说以后有钱了换个大厨房，周末他做饭。
后来换了房，厨房大了，周末却总有人找。
“你拿回去吧。”
“做都做了。你不是爱吃这个？”
我以前确实爱吃。那时候觉得他忙成那样，还肯惦记我吃什么，往往一边吃，一边跟他说，外面的店都没他做得好。
有段时间，他每次做完都等着我夸，我故意不说，他还会自己问。
我看着那个袋子，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不是想跟他回去，只是一下子记起，我们也好好过过。
“周叙，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他拎着袋子站在车旁，过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小区门口有家早餐店，我带他过去，给自己买了一碗粥。他把保温袋放在桌边，没再催我收。
“我这阵子想了想，之前有些事，我确实没顾上你。”
我拿着勺子，等他继续。
“房子不该不问你就借出去，你生气也正常。”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后面接，她只住几天。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下去的话。
“现在工作你也换了，住的地方也有，不愿意回公司，那就先自己做。我们没必要连见面吃饭都弄得这么难。”
“偶尔见面，你想说什么？”
“非得有事才能见？林宜，我们又不是只认识一天两天。”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他大概以为我听进去了，把那袋牛肉往我这边放了放，又问最近是不是还忙，周末也不能歇。
“今天休息。”
“那中午回去吃？我把那几个菜做上。”
我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他说的回去，还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好像我前阵子不过搬出来散散心，如今他说了句不该，我便能回去坐下，等着开饭。
“我不回去。”
他脸上的那点笑淡了。
“都说到这儿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放下勺子。
“我没让你做饭，也没让你过来。书我说了可以寄。”
“我知道你没让，是我自己想来。”
他答得很快，说完又停下，像是这句话连自己也有点不习惯。
我没接。他看了一会儿桌面，才问起贺闻舟。
“听说你们在合作？”
“正在谈。”
“前两天碰到他公司的人，说有个项目在跟你们谈。他什么时候又跟你联系的？”
我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周叙以前认识他的几个同事，知道也不奇怪。只是绕了半天，终于绕到这件事上，我便不太确定，他今天是想送饭，还是想问这个。
“就最近。”
“他以前跟你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
他说周叙不适合我，我为了这句话，跟他断了联系。
周叙却以为我想起了别的，继续说：“他那时候就有意思，我跟你讲，你说我想多了。现在你一离婚，他就找上来，能是单纯合作？”
我没说话。
“你刚出来，想接点项目，我能理解。可你别因为跟我赌气，什么人的好意都接受。”
“我知道他喜欢我。”
周叙停住了。
隔壁桌的小孩在敲碗，母亲把勺子拿走，孩子哭了一声。我们两个坐着，谁也没动。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回的？”
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告诉他，可他盯着我，仿佛只要我不说，就还有别的解释。
“我愿意跟他约会。”
周叙忽然笑了一下。
“林宜，你认真的？”
我点头。
他往后坐了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阵，说我是不是觉得这样，他就会难受。
听见这句，我反倒没再生气。
他要是只肯这么想，我再说多少，好像也没用。
我拿起书袋，准备去结账。周叙先站起来，叫住了我。
“你们才重新联系多久？你知道他这几年什么情况吗？就因为他肯陪你说话，肯请你吃两顿饭——”
“周叙。”
我打断了他。
“我跟你结婚四年，也没想到有一天，回自己的房子，要先问你的初恋，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他没再说下去。
那句话出来，我心里也有点疼。早上闻见牛肉味时想起的那些好，这时还在，并没有因为生气就全变成假的。
可我不能因为他以前好过，就再回去试一次。
我付了粥钱，拎着书往外走。他跟出来，把保温袋递给我，说别的以后再谈，东西先拿着。
“我不拿，你留着自己吃。”
他还伸着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看他。
“我知道。”
……
那天以后，周叙联系得比以前多了。
有时问我吃什么，有时发一张从前的照片，还有一次问我还要不要那把旧椅子，说别人坐了都嫌低，只有我用着合适。
我告诉他不用留。
许知意也接过他的电话，有一回下楼回来，把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他让我带的，你看看。”
我没拆，先问她是什么。
她说他买了两份点心，她那份拿走了，另一份给我。
我让她把这一份也拿回去，想吃就分给大家。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袋子提走了。
我不知道周叙怎么跟她说的，也没问。到了晚上，我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别再托公司的人送东西，有事直接说。
他问是不是许知意又说什么了。
我看着那个“又”字，没了继续解释的兴致。
“是我不想收。”
周五下班前，他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当面再谈一次。
“今晚不行。”
“明天？”
“你先说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阵，说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我没有替他往下猜，告诉他我要下班了，改天有具体的事再联系。
挂断以后，我给贺闻舟发消息，说今天能准时走，不用改电影票。
他回复，说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我关了电脑，去洗手间补口红。这一次，没有再擦掉。
9
电影散场以后，贺闻舟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还行。
其实后半场有一段，我没怎么看进去。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我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他先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躲，他就握住了。
一直到散场，他才松开，让我先把外套穿上。
回去以后，我把那张电影票留了下来，夹在常用的本子里。周一开会翻出来，才想起这本也要拿给别人看，又赶紧收进包里。
许知意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手里也有事。之前联系的一家商场准备换年度推广的合作公司，邀请我们去听需求。
这个项目比我们眼下做的都大。
她问我要不要试试，我看完资料，说要。
年底前拿下来，明年就能多养几个人。
我当时只顾着算人手，没想到会在那里碰见周叙。
……
需求会结束，我和许知意刚走到电梯口，他从后面叫住了我。
“你们也接到邀请了？”
我点头，继续等电梯。
他手里拿着一份跟我们一样的资料，旁边还跟着公司的人。他让人先下去，自己留了下来。
“要做一整年，你那几个人忙得过来？”
“方案还没交，先看能不能入选。”
“我知道他们的要求。活动多，周末基本得跟着，别到时候接下来，又做不动。”
我没接这句，电梯到了，先跟着许知意进去。他也进来，站在旁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说前几天。
“怎么没跟我说？”
问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许知意看着楼层，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他又跟出来，提出找地方坐坐。我说还要回公司。
“就几句话。这个项目可以一起做，你们负责方案，我们出人做执行，双方都省事。”
我看着他。
这样的合作并不少见。只看条件，不是完全不能谈。
可我从他公司出来，不是为了再把他请回来管着。我想起以前跟客户开会，他先把所有事答应下来，回去再让我想办法的样子，便不想坐了。
“不用了，我们自己准备。”
周叙像是没听懂，又说了一遍，费用可以谈，也不会让我们白干。
“我知道。”
“那你还拒绝？林宜，做生意别带着情绪。”
我手里捏着车钥匙，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他有经验，有人手，仿佛我不答应，就是还在为离婚的事闹脾气。
许知意先开口，说场地要提前看，我们约了人。
这才把话截住。
上车以后，我问她约了谁。
“没约。”
她把资料放在腿上：“你要真想一起做，刚才就会跟他坐下。”
我没反驳，发动了车。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呢？”
她没有马上安慰我，说只要有方案就能拿下来。她翻了几页资料，让我先确认场地和外包的人手，能不能做，报出去之前得算清楚。
我说好。
回公司以后，我们把原本准备晚上再谈的事，提前谈了。
……
接下来几天，大家都忙。
我出去看场地，许知意带着人改方案。有一项预算压不下来，我们算了两次，还是决定保留，宁可少赚一点，也不能把现场弄得太寒酸。
到了晚上，我把最后的报价重新核了一遍，发给她，让她再看有无漏项。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复，说有个地方要当面谈，明早过来找我。
我以为还是预算，便说可以。
那天贺闻舟也给我打了电话，问忙完没有。
我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告诉他还差一点。
“又是那家商场？”
“嗯。今天有人问我们能不能把价格再做低一点，我算了半天，不能。”
他说不能就按自己的报。
“报高了怕拿不到。”
“那你想报低一点？”
“也不想。”
他说那就别改了，早点睡，明天看过还想改，再说。
我听着，笑了一下。他也没有什么神机妙算，只是不陪着我一遍遍算同一笔账。
“要是没拿到呢？”
“那周末还有空出来吃饭。”
“拿到了也能吃。”
“行，这句我记着。”
挂断以后，我合上电脑，真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许知意比我先到。
她没在工位上等，见我进门，便拿着手机跟进了办公室。
我打开电脑，问她哪一项要改。
她没有拿资料。
“周叙昨晚找我了。”
我停下手，看向她。
“他说什么？”
她把聊天记录打开，推了过来。
前面几句还在问她最近累不累，周末有没有空。往下一点，是他发来的那份需求文件。
“她准备怎么做？”
许知意回复：“项目的事，不方便说。”
周叙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又没让你把方案给我。我跟她做了那么多年，她的想法我还不知道？你说说大概方向就行，省得两边撞了，大家都白忙。”
我往下看。
他还问了价格，问我们报的是不是全年打包，有没有单独算执行费。
许知意没回。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她有没有说过别的。
“没有。我后来接了个电话，也没讲。”
“他打来的？”
她点头。
我把手机还给她，想了想，先问最后那份报价有没有再发给其他人。她说只给做预算的同事看过，没有往外传。
我说知道了，让她把那位同事叫来，几项成本再确认一遍。
她还站着。
“你还有别的要问吗？”
我看向她。
她大概等了一晚上，想过我会不会怀疑她。我也确实想过，昨晚把报价发过去的时候，怎么没再多留个心。
可东西是她自己拿来的。要是想瞒，我今天只会知道她对预算有意见。
“有。你为什么不昨晚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
“我想先弄清楚，他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收回来，说电话里已经拒绝了，让他以后别再问。
门口有人敲门，问我等会儿几点出发看场地。我说晚一点，等我通知。
许知意也没走。
这时周叙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了眼屏幕，接起来，问他什么事。
“知意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连早都没问，直接进了正题。我看向站在桌边的人，她听见名字，也看了过来。
“你指什么？”
“商场那个项目。我就问问你们是不是也做同一个方向，她没头没尾跟你一说，你又要多想。”
“你还问了报价。”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差这一个项目。她刚回来，不懂这些，我就是顺口问一句。”
我拿着手机，忽然想起许知意来面试时，跟我讲过的那些项目。
五年工作经验，到他这里，还是刚回来，不懂这些。
“她没告诉你，还让你别再问了，对吗？”
周叙没接。
“这有什么？我当初替她跑前跑后，工作的事也一直替她操心，现在就问这么两句，她还防着我？”
许知意站得近，这一句声音又大，她应该听见了。
我看见她原本拿着的文件夹慢慢放到了桌上。
“周叙，方案和报价都不是她私人的。你帮过她，也不能拿这个来换。”
他说我把话讲得太难听，都是认识的人，没必要弄得像防贼。
我没跟他继续争，告诉他该交给客户的我们会交，其他的不会给，随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
许知意坐在我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之前为我耽误了那么多事，连婚都离了，我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看着她。
这次，她终于把昨晚那通电话说了出来。
10
“离婚是我提的。”我说。
许知意点头：“我知道。”
“他答应的时候，也没说是为了你。”
她坐在对面，没有再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套房子的钱，她想补给我。
“住了两天，按附近酒店的价钱算。还有床单，我换下来的已经洗过了，但你要是不想要，我重新买。”
我看着她。
这几个月，我最想听见周叙说他不该替我作主。如今终于有人认真提起那套房子，却是在跟我算两天的房费。
我说床单已经扔了。
她应了一声好，又问其他的怎么算。
“钱可以给。但许知意，我不是因为损失了两天房租才生气。”
她没说话。
我原本也不想讲。一想到她睡过我的床，还当着周叙的面说别为了她吵架，我到现在都不舒服。
可她既然坐着不走，有些话今天不说，以后抬头低头见着，也不会自己过去。
“你那时候真觉得，他跟我说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又慢慢摇头。
“我问过他，你会不会不高兴。他说你没那么小气。”
这句话我信。
周叙常这么说。我还没答应，他就先替我把大方的样子摆好了。等我不愿意，又像是自己突然变卦，让他没法跟别人交代。
“所以你没再问我。”
“嗯。”
许知意停了一会儿，才往下说。
“也不是没法问。我有你的联系方式，但我觉得，他都让我住了，我再去问，像是多此一举。”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我那时候确实有点得意。”
我没有替她接话。
“在国外最后那一年，工作不顺，分手也不太好看。回来以后，他肯帮忙，什么都不用我多说。我知道你会介意，还是找了他。”
我听着，问：“因为喜欢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有过。
“我也想过，如果当年没分开，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我忽然不太想听了。
明知道不该拿自己去比，听见这句，心里还是冒出一点难堪。四年婚姻，在另一个人那里，是她当初没有选过的一种可能。
许知意看见我的脸色，住了口。
外面有人来问还去不去看场地。我说去，晚二十分钟，把时间重新发给对方。
再抬头，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会跟你说，都是他让我误会。那天我看见你的东西，就知道这里不是空房子。我还是收了。”
“你知道就好。”
她应了一声。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说以后不提了。有些事知道她想明白了就够了，我暂时还说不出更客气的话。
她拿起包，准备出去，我又叫住她。
“昨晚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她站在那里，说那是她该做的。
“住你房子的事，和这个不是一回事。”
我点头。至少这一句，我们想得一样。
……
出发前，她把房费转了过来，备注写得很清楚。
我收了，没退。
去看场地的路上，我们都没再提周叙。她拿着表，一项项跟现场的人核对，有两处原来以为能用的地方，到了才知道限制不少。
回来以后，方案又改了一轮。
有一部分我舍不得删，做出来肯定好看。许知意让我再看看场地照片，说到时人一多，堵在那里，好看也没用。
我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删了。
她没有再追问我是不是不高兴，叫人把后面的内容接上，自己去改预算。
正式提案那天，我主讲，她补充。
客户听完方案，问得最多的，还是我们只有几个人。
以前我总急着说人够，真接到活，再熬夜想办法。这回我把已经约好的执行团队、现场负责人和各自负责的事情说了，也坦白有些大型项目我们独立做不了。
对方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来争年度合作。
我看了一眼许知意，她把下一页翻出来，让我接着讲。
“每场活动的规模不一样，不需要每次都铺那么大。我们按全年排过，人手不足的几场有合作团队，预算也列在里面了。”
有人翻报价，有人问合作团队是不是真的谈妥。
我把能确认的说了，没确认的也没装成已经定下。说到最后，手里的笔被我握得有点滑，还是不敢松。
出来以后，许知意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早上怕讲的时候打嗝，没敢吃饱。
她笑了一下，说她也没吃。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以后，我才想起刚才有个地方可以答得更好，便又跟她说。
她听完，把筷子递过来。
“已经说完了，下次再用。”
我想想也是，低头吃面。
……
结果等了几天。
客户愿意用我们的方案，但没有直接签全年，提出先做三个月，再决定后续合作。
我拿到消息，先高兴，随后又把报价拿了出来。
有几项成本原先按全年摊，改成三个月，就不能照原来的价钱。我跟许知意算了一下午，重新报了范围和费用。
对方没有全接受，我们又谈了两次。
等双方确认下来，我才把消息告诉大家，说晚上一起吃顿好的。
有人问是不是吃完还要回来加班。
我说今天不加，想回家的也可以直接走。
许知意却问我，奖金按什么时候算。
我有点后悔刚才太高兴，怎么没先把账收起来。
“回款以后。合同里不是写了？”
“我确认一下。”
她说完就走了，剩我坐在办公室，继续算这三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贺闻舟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进来的。
我跟他说拿到了一部分，先做三个月。
“那是好事，怎么听着还不高兴？”
“高兴。就是刚想花钱，员工先来问奖金了。”
他笑了，问我晚上是不是要请客。我说是，今天不能跟他吃，让他别等。
“明天呢？”
我看了一眼日程，把明晚那一格空着的地方点开。
“明天可以，我来约地方。”
挂断以后，我订了餐厅，把地址发给他。发完想起他上次还陪我看了不怎么喜欢的电影，便又问他，这次想吃什么，可以换。
他回复说都行，别太辣。
我盯着这几个字，才想起来，前两次点辣菜，好像一直是我吃得更多。
我把刚订的那家退掉，换了另一家。
……
周叙知道结果，比我想得快。
下班时，他打来电话，说听说我们进了，问是不是只签了三个月。
我说是。
“后面执行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已经安排好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问许知意是不是还在生气，说那晚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替她回答，让他有话自己跟她说。
“她现在不怎么回我。你们这两天是不是聊过？”
“聊过工作。”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却不准备替许知意把那天的谈话复述一遍。她说给我听，不是让我再拿去跟他对质。
我告诉他，我要出门了。
他叫住我，声音低了些。
“林宜，我最近回去，总觉得家里缺点东西。那块表我拆了，尺寸正好。”
我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以前你买东西，问我喜欢不喜欢，我总嫌你问得多。现在想跟你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有人在等我，我朝门口指了指，让他们先下楼。
周叙听见了，问我能不能抽个时间。
“这次不谈工作，也不说别人。我想跟你把以前的事，好好说一说。”
11
我和周叙约在了周日下午。
地方是我选的，离家不远，一家普通咖啡店。他问要不要换到以前常去的那家，我说这里就好。
他答应了，没再改。
我原本想过，有些话电话里说完就行。可这些日子他时不时来找，拒绝了这一回，还会有下一回。
我也想听听，他说的不谈别人，到底能不能做到。
去之前，我跟贺闻舟说了。
那天我们正在吃饭，他听完，放下筷子，问什么时候。
“周日下午。见一面，把复合的事说清楚。”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我以为他还有话，等了一阵，他却重新吃起饭来。
“你不问问？”
“你已经告诉我了。”
“可你看着不太高兴。”
“嗯，不怎么高兴。”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一时没接上。
他夹了点菜，又说：“我知道你是去拒绝，也还是会介意。不用哄，你吃饭吧。”
我低头吃了两口，没忍住，把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
他抬头看我。
“我想见的人，是你。”
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又去夹菜。他倒高兴了，问我要不要周日一起吃晚饭。
我说要，让他挑地方。
……
周叙先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看见我进门便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已经加好了奶。
是我以前喝的那种。
我坐下，先说今天不吃饭，也不回去，有话就在这里讲。
他点头，把一个小袋子推过来。
“上次漏了这个。”
里面是一个旧U盘。我拿出来看了看，是以前备份照片用的，壳上还有我贴的标签。
“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你的东西，我都找了一遍。”
我把U盘收起来。他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说，家里的照片他也收了。
“以前挂着，总觉得你还会回来。有一天回去看见，才想起来，你连这房子都不要了。”
那套房留给他，我拿了相应的钱，离婚时已经分清楚。
我没提醒他。
有些事在账上结清得很快，习惯却未必跟得上。我刚搬走时，也有过买完菜，下意识往原来那个家开的时候。
开错了路，绕回来就是了。
“林宜，对不起。”
他这次没有先解释。
我捏着杯沿，等了一会儿。
“房子是你的，我知道你会不高兴，还是给了钥匙。我想着，就住几天，你生气归生气，最后也会算了。”
我看向他。
从前他一直说忘了告诉我，说以为我不介意。如今才肯承认，他是知道的。
“还有医院那次。你说医生问有没有人陪，我听懂了，不是没听懂。我就是觉得，你妈也能去，不一定非要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天医院走廊上的椅子，很凉。我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已经挂好号了，不会耽误很久。
说完还怕他嫌烦，补了一句，没时间就算了。
他真的就算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我问。
“说什么？”
“说你不想来，让我别等。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再问，你才告诉我？”
他低下头。
“因为我答应过。临时说不来，你会生气。”
我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怕我生气，于是让我先等着。等事情过去，我一个人在医院里挂号、检查、取药，他再回来解释一句没办法。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往往已经没力气跟他吵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能把自己照顾好。”他说，“公司里的事也是。交给你，我不用再管。我还觉得这是信你。”
“我照顾得好自己，也想有人陪。”
“我现在知道了。”
我点点头，没有替他把话往下接。
周叙拿起杯子，又放回去，问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你不想回公司，就做你自己的。我不会再管。那套房也是你的，谁都不能再去。我跟知意也说清楚了，以后没有那些事。”
他说得慢，像是怕漏掉哪一条，又让我觉得，他这次真的想过。
我原本以为，听到这些会痛快一点。
可坐在那里，只觉得累。我们离了婚，他终于肯把本来就该问过我的事情，还回来问我。
“不能。”
他看着我。
“我没让你现在就答应。先见面，先吃饭，像以前刚认识那样也行。”
“周叙，我不想了。”
这句比前一句难说。我怕自己讲轻了，他当成还有余地，讲重了，又得把那些事重新翻一遍，证明我有多不该原谅他。
可我已经不想再证明了。
“我愿意听你道歉，也相信你现在后悔。但我没有想跟你重新开始。”
他坐在那里，过了一阵，问是不是因为贺闻舟。
我有点失望，还是回答了。
“我离婚的时候，没有跟他联系。”
“我知道。我是说，现在要是没有他，你会不会再考虑一下？”
我想起独自住回小公寓的那段日子。开始不习惯，后来也能睡着。下班想吃什么就买，不想做就点外卖，有时东西乱了两天，周末再收拾。
也不是过得多好，工作照样忙，钱照样要算，可我没想过搬回去。
“不会。”
周叙往后坐了些，手放在膝上。他今天戴着我买的那块表，袖口往上挪，才露出来。
我以前设想过他收到的样子。也许说太贵，也许试戴以后，问我好不好看。我连怎么回答都想过。
现在真的看见了，却不需要再说什么。
“你以前说，咱们能一起熬过没钱的时候，往后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记得。”
“那现在……”
他没说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咖啡，已经不热了。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会陪我熬夜做东西。出去吃饭，也会先问我想吃什么。后来我想跟你好好说句话，都得先看看你有没有空。”
周叙没有辩解。
我眼睛有点酸，忍了一会儿，还是拿了张纸。
他往前动了一下，我自己擦了擦，说没事。
我不想装得从来没伤心过，也不想因为今天哭了，就让他以为我舍不得走。
“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也别让公司的人带话。工作有事发邮件，私下就不用联系了。”
周叙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好。
我拿起包，他跟着站起来，问能不能送我。
“不用了，我自己过来的。”
到了门口，他又叫住我。
这一次我回了头。他站在桌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让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头，推门出去。
……
走到车边，我没有立刻开车。
脸上还有点紧，刚才擦过的地方也不舒服。我翻出镜子看了看，眼睛有一点红，不太明显。
贺闻舟发来消息，说餐厅订好了，问我几点方便。
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他六点，想了想，又问能不能早点。
他打了电话过来。
“饿了？”
“还没。想早点见你。”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随后他问我在哪里。
我报了地址，说先回家洗把脸，一会儿自己过去，让他不用来接。
他说好，等我到了再点菜。
我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12
到餐厅时，贺闻舟已经到了。
我走过去，他起身接我的包，低头看了看我的脸。
“眼睛怎么了？”
“哭了一会儿，洗过脸了，还看得出来？”
他说有一点，没再问，替我把椅子拉开。
我坐下来，拿起菜单，才发现自己一路想着快点过来，到了跟前，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催，问我要不要先喝点热的。
“贺闻舟。”
“嗯？”
“我能不能坐你旁边？”
他往里面让了一点。我拿着包过去，刚坐下，便靠在了他肩上。
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我背后。
“累了？”
“有点。”
餐厅里挺热闹，隔着一条过道，服务员正给人上菜。我原本还觉得这样坐着不好看，靠了一会儿，又懒得管了。
贺闻舟没有问我哭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委屈，只把菜单拿过来，让我看看想吃什么。
我指了两样，说还想加一份甜点。
“吃得下？”
“吃不下你帮我。”
他转过来看我，我这才想起来，还没问人家愿不愿意。
“也不是非得帮。”
“点吧。”
他叫来服务员，把菜点了。我还靠着，觉得这样下去，可能整顿饭都不想挪。
后来还是自己坐直了。总不能真让他一只手吃饭。
菜上来，我吃了几口，手机响了，是一个合作方问明天几点方便，说如果今晚有空，也可以先聊。
我告诉他今晚不方便，明天上午十点。
对方应了，又说周末还忙什么呢，听见这边声音，问是不是跟客户吃饭。
“不是，跟男朋友。”
说完以后，我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贺闻舟也抬起头。
我把明天要发的资料交代完，挂断电话，放回包里。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刚才说的是我吧？”
我本来还想装得自然一点，听完又忍不住笑。
“不然呢？”
他低头吃了一口菜，又问甜点什么时候上。
我说他刚才不还担心吃不下。
“现在觉得能吃了。”
……
那顿饭以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没有立刻搬到一处，也没忙着谈什么时候结婚。有空一起吃饭，忙了提前说。有时他下班早，来我公司等；有时换我去等他，顺便把没回完的消息处理掉。
也不是一直都好。
有一次约好周末出去，他临时有个会，提前一天告诉我，问能不能改到下周。
我嘴上说可以，挂了电话，却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
车票没买，东西也没收拾，实在谈不上耽误什么。可我原本很盼着，突然去不成，还是不高兴。
我把想说的话打了一遍，觉得他会嫌我麻烦，又删了。
过了半小时，还是重新发过去。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但我有点失望。”
他那边隔了一阵，打了电话过来。
“我也想去。下周六我可以留出来，你呢？”
我翻了日程，说可以。
他让我先别订票，等他把时间确认清楚，别再弄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我答应了，又告诉他，自己不是非得这周去。
“我知道。只是本来约好了，临时改了，你不高兴也正常。”
听见这句，我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后来那趟还是去了，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为该不该换路争了几句。他听我的换了，结果堵得更厉害。
我看着前面动也不动的车，没敢作声。
贺闻舟问我，怎么不继续指路了。
我说看错了，下次听他的。
他笑了一路，回来以后，还拿这件事说过两次。我嫌烦，让他别提了，他才肯停。
……
商场的项目做完三个月，对方跟我们谈后面的合作。
这三个月没少出问题。第一场搭建赶上降温，有一批材料迟到了，我和许知意在现场待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又爬起来检查。
也有客户临时改主意的时候，我们能改的改，不能改的重新谈费用。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怕人家觉得刚合作就计较钱。
许知意把对方新加的几项列给我，问我打算自己贴多少。
我看完，拿起电话去谈。
后来合同续上，我们终于能多招两个人。我把该发的奖金发了，自己也给自己转了一笔。
忙了这么久，账户上的钱，总算不全是要付出去的。
许知意依旧不太好说话。有一回我想多接个活，她拿着排期过来，问我准备让谁去做。
我说先接下来，再找人。
她把表放在桌上，让我找好了再答应，别到时候又叫大家熬夜。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跟客户说，这个月排不下，可以约下个月。
关系谈不上多亲近，但她负责的事，我越来越少追着问。有些客户直接找她，她谈完，把需要我决定的部分拿过来，我们再一起定。
周叙的名字很少再出现。
她没告诉我后来跟他说了什么，我也没问。偶尔有人以为是他把人介绍过来的，我便纠正，是我自己面试招的。
她要是也在，会补一句，说待遇谈了两天。
其实没怎么谈，四十万是她开的，我一分钱没压下来。这个亏我记得很清楚，不用她提醒。
……
年底忙完一阵，我终于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第一天睡到快中午，醒来以后，先摸手机看有没有消息。工作群里没什么急事，贺闻舟倒发了好几条，问我醒没醒，中午想吃什么。
我回他，想吃家里做的。
他问谁家。
“我家。”
消息发出去，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外面。
餐桌上摞着几本书，沙发上还有没叠的衣服。平时自己住不觉得，一说有人要来，哪里都像该收拾一下。
我抱着衣服往卧室放，才想起还没问他有没有空。
他已经回了，说下午可以，做什么菜，让我先想。
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块去买，顺便买点水果。
出门时，我在玄关穿鞋。他发消息说到了，让我慢慢来。
我又回去看了一眼厨房，锅有，盘子也够，就是没什么调料。我把缺的记进手机，临走还带上了两个购物袋。
贺闻舟站在楼下，看见我拿着袋子，问这是准备买多少。
“没多少，你别看见什么都往里拿就行。”
他笑了，接过去一个，伸手牵我。
走到车旁，他问钥匙是不是没拿。我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便拿出来给他看。
是我换锁以后配的那把，钥匙扣也是后来重新买的。
他看完，把车门打开，让我先坐。
我没急着上车，站在那里问他，会不会做鱼。
“会一点。”
“辣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
我笑起来：“算了，今天做你爱吃的。下次我自己做辣的。”
“下次你做？”
“嗯，我也会，又不是只等着吃。”
他点头，说那得记着。
到了超市，我才发现自己列了不少东西。贺闻舟推着车，陪我一排一排找，走到调料区，问中午到底谁来做。
“你做，我帮忙。”
“那这个先别买，家里用不上这么大一瓶。”
我把瓶子放回去，换了个小的，想起还没给我妈回消息，便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拨了电话。
她问我睡醒没有，今天准备干什么。
“醒了，在买菜。”
“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正把我拿错的东西换回来，又把购物车推近了一点。
我伸手挽住他，继续往前走。
“跟男朋友。今天我请他来家里吃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