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头七
六月七号，头七。
林小满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两下脚，灯才亮，照见墙上一块掉下来的灰。
五楼，右边那户。她掏钥匙。铜的，磨得发白，插进去要往上抬一下才转得动。
门开了。屋里有股味儿。不是坏味儿，是没人住的味儿。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去。
鞋柜上摆着母亲的拖鞋。鞋跟踩塌了，鞋面朝里，摆得正。她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拖鞋旁边，鞋尖对鞋尖。
客厅的窗帘拉着。她走过去拉开一半。太阳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桌上摆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的，是十年前办老年卡的时候翻拍的，脸有点糊。照片前面三个苹果，她昨天在楼下买的，最大的放在中间。
香在电视柜抽屉里，一捆，用报纸包着，报纸是二零零几年的。她抽了三根，点着，插在照片前面的米碗里。
母亲信这个。她不信。今天她点了。
门被敲了两下。
她过去开。是对门的老太太，七十来岁，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个碗。
「姑娘，我刚包的饺子。」老太太说，「韭菜的。你吃点。」
「不用了，阿姨。」
「拿着。」老太太把碗往前递，「你妈在的时候，包了也给我送。」
她接过来。碗是温的。
「谢谢阿姨。」
「你妈那个人，话少。」老太太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心不坏。去年冬天我摔了，她背我下的楼。」
「我知道。」
「她不说。」老太太说，「她什么都不说。」
老太太回屋了。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
她把碗端到桌上，放在苹果旁边。饺子还冒着气。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油浸透了皮。她把饺子放回碗里。她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竹竿从这头搭到那头。被单是花的。风把被单吹起来又落下。她站了一会儿。她走回桌边。她把那碗饺子往苹果那边挪了挪。
手机在包里响。
她看了一眼，接了。
「李姐。」
「小满，你那边……怎么样了。」
「今天头七。」
那头停了一下。
「我不是催你。」李姐说，「甲方早上又发了两版意见。你手上那个方案，别人接不住。」
「我知道。」
「你哪天能回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窗帘一半拉着，光照在地上一块。
「后天。」
「后天是周一。」
「周一早上我到。」
「你确定。」李姐说，「不是我不给你时间。这个项目从三月做到现在，客户就认你。」
「我确定。」
「那行。」李姐说，「你自己也……吃点东西。」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
先从柜子开始。老式的两扇门，中间一个抽屉。她拉开抽屉。
里面是塑料袋。
大的套小的，一个个叠平，压得整整齐齐。有超市的，有菜场的，有那种印着红字的。最上面一个是透明的，边上留着洗过的痕迹，干了，卷起来一点。
她抓了一把，想扔。
手停在半空。
最后她把它们放回抽屉，摆平，把抽屉推回去。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三件外套，两件毛衣，几条裤子。每一件都起球了，她用剪子剪过，剪口留着，一圈一圈的，像剃过的头。
最里面挂着一件藏青的呢子大衣。呢子很挺，领子立着，标签还在袖口里面，没剪。标签上写着价格：一百八十八。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挂回去。
大衣外面套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已经发黄了。
阳台上有报纸。捆成方垛，一垛一垛码在墙角，用塑料绳十字捆着，绳头打的是死结。她数了数，七垛。
她拎起一垛，走到门口，又放下。
她找出两个编织袋，把报纸、旧衣服、还有厨房里那几个不成套的碗装进去。袋子满了，她换了鞋，拎着下楼。
垃圾桶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绿色的，盖子开着。
她把袋子放在桶边，站了一会儿。
风把袋子口吹开，露出里面的报纸，捆得整整齐齐，十字绳，死结。
她蹲下去，把绳子解开，把报纸抽出来一摞，看了看。是二零一一年的。
她把报纸塞回袋子，把袋子拎起来，上楼。
两层楼，她歇了一次。袋子放在楼梯上，她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又拎起来。
进了门，她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边，没再动。
厨房的窗台上倒扣着酱油瓶。洗得透亮，瓶口的塑料圈都拆下来了，放在旁边。一共十一个。
她拿起一个对着光。瓶子是空的，连一点挂壁都没有。
冰箱里有半个白菜，用保鲜膜包着，切口已经干了。一小盒豆腐，盒底贴着减价的黄标签，三块五。三根葱，葱白朝上，立在门格里。
冰箱门上压着一张电费单，五月的，八十六块四。单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六月七号，交电费。是母亲的字。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
床头柜的抽屉里全是药盒。有些是空的，有些还剩半板。最上面压着一沓单子，住院的，检查的，收费的。
她翻了两张。一张是去年十月的，一张是今年四月的。四月的这张上写着「建议住院」，下面是母亲签的字，签得很慢，笔画抖。
她把单子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放回抽屉。
床头柜下面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着牡丹。她打开。
里面是针线。线绕在纸板上，一个颜色一块纸板，红的绿的蓝的，用橡皮筋捆着。有十几个塑料纽扣，按大小排，小的在前大的在后。还有一小截松紧带，卷成一个圈。
最底下压着一叠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混在一起。第一张是母亲年轻的时候，站在一个菜摊后面，摊上摆着青菜和萝卜，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着，脸很瘦。
第二张是她自己。小学，戴红领巾，站在学校的门口，书包上有一个补丁。
第三张是两个人。母亲坐在凳子上，她站在旁边，母亲的手搭在她肩上。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九年。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看背面。有的有字，有的空白。
她把照片按原样放回盒子，盖子扣上。
窗外暗下来了。她起身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光是白的。
对门那碗饺子还在桌上。她端起来，吃了两个。韭菜的，有点凉。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碗洗了，扣在厨房的碗架上。
她回到卧室，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屋里只有灯管的声音，很细的一声嗡嗡。
她把三本本子摊在腿上，看了看厚度。第一本最厚，纸边卷起来，像被手翻过很多次。第三本最薄，后一半是空的。
她拿起第一本，从头翻。
一页一页，年份在右上角。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一九九八年。
卧室的床是单人床。床单铺得很平，枕头拍过。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边角拉成直角。
床底下有个木箱。
她趴下去，把它拖出来。樟木的，铜扣，扣上挂着一把小锁。锁没锁，钥匙插在锁孔里。
她把钥匙拧了一下，扣弹开了。
箱子里是旧棉被，压得很实。棉被下面，是三本本子。
深绿色的塑料皮，A5 大小，用一根塑料绳捆在一起。
她解开绳子。
第一本的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顶上一行：一九九六年一月。
下面一条一条：
白菜 3 毛
盐 1 块
面条 8 毛
煤球 25 个 6 块 2
再往后是一九九七年三月。有几笔和吃穿无关：
奶粉 8 块
尿布 3 块 5
退烧药 2 块 2
那年她刚出生。
她往后翻。字很小，横平竖直，一格一格写在用尺子画出来的横线上。横线是手画的，有的歪，有的直。尺子是透明塑料的，边上还留着笔画过去的墨痕。
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年份写在右上角。
翻到第三本的最后几页。
字开始抖。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八号，葱 2
二零二六年三月一号，挂号 12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号，复印 1
后面就空了。
她往回翻了几页。二月里只有四条：葱 2 块、盐 1 块 5、白菜 1 块 2、电费 86 块 4。
再往前是正月。正月里有一条：对联 一副 5 块。
每年都有这一条。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她又翻开。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横线。前面每一页都有，这一页只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号。
下面，在最末尾的地方，有一行字。
那行字和前面所有的数字都不一样。
不是数字。没有分，没有角，没有「斤」和「个」。
三个字，一个数字：
周桂英 300
后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没舍得」，没有别的字。
她把台灯从床头挪过来，放在地上。灯罩上蒙着一块布。布的边烧了一个洞，洞是黑的。
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是那三个字。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楼道的灯灭了。屋里很静，冰箱响了一下，又停了。
【本章完】
2 记到分的账
台灯放在床沿上，灯罩上的布又歪了。她伸手把它扶正。
三本本子摊在床上，按年份排开。第一本在最左边，纸边卷起来。
她从最后一本往前翻。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白菜 1 块 2、豆腐 3 块 5、盐 1 块 5、电费 78 块 4 毛 6。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白菜 1 块 2、针线 5 毛、退瓶 3 毛。
退瓶也记。
一个酱油瓶退三毛。她记了。三毛钱，要卖两把小白菜才挣得回来。
她继续往前。二零二五年十月：药 46 块 8 毛 2、挂号 12 块 5 毛、复印 1 块。
十月里还有一条：鸡蛋 5 块 8 一斤。
母亲那时候已经不太吃得下东西了。账上还是记着鸡蛋。
十一月里有一笔：打车 23 块。
她平时坐公交，一块钱，转一趟。那天她打了车。
账上没写为什么。
她又翻回十二月，看了看最后那几条。葱 2 块。盐 1 块 5。白菜 1 块 2。都是一个人的量。
再往前，是二零二四年。这一年记得最密，一页上能挤十二三条。年初有几笔大的：住院押金 500、护工 80 一天。
中间有一条：车票 12 块。
她愣了一下。母亲很少坐车。买菜靠一辆三轮，蹬了二十年。
她往下看，第二天又有一条：车票 12 块。再下一天，还是 12 块。
连着四天，四张车票。
她想起来了。二零二四年三月，母亲出去过四天。那时候她在外地出差，母亲只说过一句「我出去一趟」。
那四张车票，就是那四天。
她把手指压在那四行字上，压了一会儿。
二零二五年十月，母亲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账是林小满记的。她买了一个本子，每天晚上记，记了三天，就记不下去了。第四天的账她忘了，第五天也没补。
母亲出院回家以后，自己从头记起。前面空着的那几页，她没补，直接往下写。
翻开这一年的账，能看出两套字。一套是她的，圆圆的。一套是母亲的，小而硬。
再往前翻，本子变薄，字变大。
二零一几年，白菜一块五。二零一零年，白菜八毛。
二零零几年，白菜五毛，坐车一块，理一次发三块。
二零零八年那几页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买了盐和酱油，一共九块八。小票背面是母亲的字：退瓶 3 毛，两个。
两张瓶子，她没忘。
一九九几年，白菜三毛，煤球两毛五一个，面条八毛一斤。
那时候一页上只有三四条。一年也就几页。日子过得慢，账记得也慢。
每个月最前面两笔，永远是同一个日子：摊位费 380、卫生费 20。
有一年摊位费涨了二十块。她在那一页上多写了两个字：涨了。
没有别的。
她问过母亲，为什么要记。
「记着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用。」
母亲把本子合上，压在腿上。
「没钱的时候，看看钱都去哪了。」
「现在有钱吗。」
「没有。」
她笑了。母亲没笑，站起来去招呼客人。
每一年的最后一天，那一页的底下都有一行小字。
一九九六年写：今年紧。
二零零三年写：今年还行。
二零一四年写：今年紧。
她一本一本往后翻。那行字有时候两个字，有时候是一个圈，圈里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
她翻到一九九六年那一页。
白菜 3 毛。盐 8 毛。面条 8 毛。
还有一条：床 3 块。
她不知道这个「床」是什么。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翻过去了。
再往后翻，二零零三年。白菜五毛。
那一年她上小学。账上多了几笔：学费 1200、书本 86、校服 60。
学费一年就交一回，记在一行里，字比平时大一点，笔画压得很重。
她想起开学那天，母亲从铁皮盒里数钱，数了两遍。数完用皮筋扎好，放在她书包的内层，让她自己交给老师。
那天她走了很远，手一直按在书包上。
母亲的手她记得。右手虎口有一块茧，是握秤杆磨的。中指第一节有一道凹痕，是常年压铅笔压出来的，凹得很深，像刻进去的。
她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上蹭了一下。
她从包里找出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六月七号，苹果三个，六块。
写完她看了看。字太大，横也没写直。
她把笔帽盖上，把那一行留在了纸上。
她又往回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每一条都记到分。
不是差不多，是到分。电费有分，药费有分，水费有分。她把单子上的数抄下来，一位不落。
她在菜市场卖了二十九年菜。一天挣一百来块，好的时候一百五。她记到分。
林小满见过她记。
摊位在后面，一米二的台面，摆着青菜、萝卜、豆角。母亲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本子，本子底下垫一块硬纸板。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白兔，里面半截铅笔，削得很尖，还有一块橡皮，橡皮用得只剩指甲盖大。
来了客人，她把本子往腿上一盖，站起来称菜。称完了，找完钱，再坐下，把本子掀开，接着写。
一天要这样掀几十回。
她写字慢。一笔一笔，写完还要在心里默一遍。
那时候林小满在旁边站着，觉得丢人。她站得远一点，站在卖鱼的摊子后面。
她跟同学说过，她妈在超市上班。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母亲也没问过。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把本子放下，又拿起来。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
那年夏天，商场三楼，一件连衣裙。白的，领口有一圈小花。牌子她记得，叫「秋水」。
一百八。
「太贵了。」
「就这一条。」
「一百八。」母亲说，「一条裙子一百八。」
「我同学都穿这个。」
「你同学家开厂。」
「我家呢。」
母亲没说话。她站在柜台边上，手放在包上。那个包是人造革的，边角磨白了。
售货员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衣架，眼睛看别处。
「试试。」母亲忽然说。
她试了。裙子有点长，要改。
「好看。」母亲说。
「买吗。」
母亲看了看价签。看的时间有点长。
「太贵了。」她说，「换一件。」
她们下了二楼。二楼是打折的。她挑了一件，三十九。棉的，领口是圆的，没有小花。
母亲付了钱，很快，从包里拿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拎着袋子走出商场。走到学校门口，她站住了，站在那棵树下，哭了一场。
回家她一句话没说。
母亲也没说。母亲在厨房切菜，切了很久。
那年她十八岁。她以为母亲是舍不得。
大学她考去了外地。毕业那年她自己去商场，买了一条白裙子。不打折，二百六。她穿了两次，挂在衣柜里，再没穿过。
现在她二十九。
她自己买衣服，先翻价签。翻的时候用手挡着，怕人看见。
她手机里有记账的软件。每个月底自动生成一张饼图，餐饮多少，交通多少。她从不看。
她的账里没有分。三十九块五毛，她记成四十。
她在城东租了一间一居室。冰箱里有两瓶水、半盒酸奶、一袋速冻饺子。塑料袋她随手扔，一天扔三个。
她的冰箱比母亲的大。三层。上面放饮料。中间放菜。底下是冷冻。冷冻里有一袋饺子。放了三个月。她没煮过。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她又关上。她的冰箱里没有半颗白菜。没有三根葱。没有一小盒豆腐。
母亲这边，一个透明袋洗了晾干，卷起来，放进抽屉，等着下一次用。
她翻账本，翻到中间。
有一页被什么东西压过。纸上有四道浅浅的印子，横着，两长两短，像是一个小盒子的底。
那一页是二零一四年。
她把本子往灯下移了移。
印子在纸的右下角，压得很实，纸都薄了一层。
她拿尺子量了量。四指宽，横着。
她把这一页抚平，翻过去。
凌晨一点。楼下有人在推车，铁皮和地面刮出声音，很长一声，然后没了。
她数了数一页上有几条。七八条。一年五十几页。一本记十年，三本，二十九年。
她把最后一本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她想知道「周桂英 300」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一页一页往前找。
二零二三年，有。二零二二年，有。二零二零年，有。
二零一八年，有。二零一六年，有。
二零一五年，有。
二零一四年。
她停在二零一四年一月那一页。
那一页的第一条是：摊位费 380。
第二条：卫生费 20。
第三条：周桂英 300。
第三条下面是空的，隔了一行，第四条是：盐 1 块。
她把这一页对着灯看。字是同一个人的字，笔也一样，蓝色的圆珠笔。
从那以后，每一页都有。
一个月一次。一次不少。
她起身去阳台。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本子吹翻了两页。
她过去把窗户关上。
天在亮。楼下的早点摊开了火，油烟味飘上来。
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响了一路。
她站在阳台上，一直站到早点摊排起了队。
她把三本本子重新捆好。塑料绳还是那根，捆的时候按年份排，第一本放在最下面。
【本章完】
3 每月三百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从账本里撕下来的空白纸。纸是横线的。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进。右边写出。
她先写右边。
三百。
一个月三百。
她在纸上写：三百乘十二。三千六。
三千六乘十。三万六。
她把笔搁下。
三万六。
母亲卖一天菜，好的时候落一百来块。差的时候三四十。一车青菜从批发市场拉回来，去掉本钱，去掉摊位费，去掉秤上抹掉的那点零头，落到手里就是几张皱票子。
她算。
三万六要卖多少天。
一百块一天，要三百六十天。四十块一天，要九百天。
九百天。两年半。
母亲要在菜市场站两年半，一分钱不往家拿，才能攒下这三万六。
她又算了一遍。
三万六，除以三百天，每天要攒下一百二十块。母亲卖一天菜，好的时候才落一百。差的时候三四十。
也就是说，差的那些日子，她是倒贴的。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数字是她自己写的，横平竖直。
她又写。
二零一四年一月。头一笔。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末一笔。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
她翻开账本，从二零一四年那一页开始往后数。每一页都有一条。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头沾着唾沫数。
数到第一百二十页，她停住。
正好一百二十笔。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她往前翻了几页，看日子。
每一笔都写在当月的五号。有的五号是星期天，就写在六号。她一年一年看过去。二零一四年五号。二零一五年五号。二零一六年五号。
十年，没有一次错开。
她把账本翻回二零一四年。那一页的第二条就是这三个字。周桂英。
她不认识这三个字。
她在母亲这里长到十八岁。母亲这边的亲戚她都见过。舅舅在老家务农，姨妈在邻县卖布。没有姓周的。没有叫桂英的。
母亲从没在饭桌上提过这个名字。也从没在过年打电话的时候提过。
她把账本合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李姐。
她接了。
「李姐。」
「你今天能回来吗。」
「我再请一天。」
「小满。」李姐的声音压着，「客户那边我顶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来。」
她没说话。
「你妈那边的事，」李姐停了一下，「我不是不体谅。但这个项目从三月做到现在，方案是你一手写的。别人接，接不住。」
「我后天一定到。」
「你昨天说的就是后天。」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李姐。」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个人，每个月给另一个人三百块。给了十年。她自己存折上只有六千三。」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算一下。」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你后天来。」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了。摊主在洗锅，水泼在地上，冒着白汽。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
她拉开冰箱。里面还是那半颗白菜，一小盒豆腐，三根葱。豆腐盒底的黄标签写着三块五。
她把冰箱门关上。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白开，是母亲昨天烧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六千三。
她起身去翻存折。
母亲的存折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和药盒放在一起。她把铁盒子端到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定期存单，二零一九年存的，五千，一直没动。一本活期存折，绿色皮，边角磨白了。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是医院的收费单。
她翻开活期存折。
最近一笔是今年三月。取了两千。余额：六千三百二十一块四。
她把存折合上。
六千三。
十年，给出去三万六。自己账上留六千三。
她把账本拿起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纸页震开，翻了好几页。
她坐着没动。手还按在封皮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账本拉回来，一页一页抚平。纸边被拍得起了毛。
她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上那七垛报纸还在墙角码着，塑料绳十字捆着。她蹲下来，解开最上面一垛的绳，抽出一张。是二零一一年的晚报。她翻了两版，社会新闻，副刊。她把报纸塞回去，重新捆好，绳头打了个死结。
她回屋，开始找。
她要找到这个人。周桂英。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药盒，账单，旧身份证。身份证上母亲的照片是一九九六年办的，脸瘦，头发扎在脑后。
她翻遍了抽屉。没有姓周的名字。没有信封。没有明信片。
她去开衣柜。衣柜顶上有一个饼干盒，铁皮的，印着牡丹。她踮脚搬下来，打开。
里面是旧证件。户口本，她的出生证明，母亲的老工作证。还有一张照片，她小学毕业照。母亲站在最后一排，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九年六月。
没有周桂英。
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照片里母亲站在菜摊后面，穿一件白衬衫，脸很瘦。摊上摆着青菜和萝卜。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照片按原样放回盒子，盖子扣上。
她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旧被面，红的绿的，叠得方方正正。最底下压着一条羊毛围巾，灰色的，起了球。她拎起来看了看。标签还在，一百二。
她不记得母亲有过这条围巾。
她把围巾放回去。
她去厨房。米缸在墙角，里面还有半袋米。她把手伸进米里摸。米底下压着一个小塑料袋。打开，是一卷零钱，一块的五块的，用皮筋扎着。
她把塑料袋按原样放回去。
她在米缸旁边站了一会儿。米缸是陶的，口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皮箍了两道。铁皮上锈了，绿的。母亲用了十几年。缸口缺了一小块，是搬的时候磕的。
她拉开厨房的抽屉。筷子，勺子，开瓶器，一卷缝衣服的线。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叠纸。她抽出来。
是超市的小票。菜市场的收据。电费单。水费单。
她一张一张翻。没有一张写着汇款。没有一张写着周桂英。
她把纸按原来的顺序理好，放回抽屉。
她走到客厅。鞋柜里摆着母亲的两双布鞋，一双棉鞋。她把鞋一双双拿出来看。鞋底都是自己钉过的，掌了胶皮。
棉鞋是黑布面的，鞋口磨毛了。鞋里塞着一双鞋垫，是母亲自己纳的，针脚密。
她蹲下来，拉开鞋柜底下的抽屉。里面是鞋底，锥子，一团纳鞋底的线。
没有周桂英。
她去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摞贺卡。新年的，中秋的，一张一张用皮筋捆着。她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
有几张是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太阳是红的，房子是方的。母亲在背面写了日期，一九九八年春节。
还有几张是超市的会员卡，理发店的积分卡。
没有一张写着周桂英。
她回到卧室，把三本账本一本一本拿起来翻。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
没有别的名字。没有备注。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只有三个字，周桂英，和一个数字，三百。
她想起一件事。前年开春，母亲出门四天。账上连着四张车票，每张十二块。那阵子她在外地跑项目，母亲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出去走走。
她当时没问。
现在她坐在母亲的床沿上，手里捏着账本。
四天。母亲坐公交，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来回四张票。
她想起母亲那四天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布袋子。她问里面是什么。母亲说是给亲戚带的土。
她当时没再问。
她把这件事按下去，没有继续想。
她把第三本合上，手压在封皮上。
封皮是深绿色的塑料。她的手往下一按，摸到封皮里面有东西。
不是平的。
她把封皮掀起来一点。塑料皮和纸页之间有一道缝。她把小指头伸进去。
指尖碰到一张纸。
她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很小，比火柴盒大一点。纸很薄。一面印着表格的格子，格子里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被笔划掉了，看不清。她从没见过这种单子。
她把纸条展开。
正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字，小，硬。
柳树巷十七号。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纸条很薄，隔着纸能看见下面桌子的木纹。
她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铅笔写的。字写得很重，写完又描了一遍，铅笔灰在纸上糊开一道印子。
那行字是：
不敢去看。
【本章完】
4 柳树巷十七号
下午一点四十，她坐上十七路。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纸条在她上衣口袋里，折成四折。她隔着布按了一下。
她早上没吃饭。包里有一块早上从家里带的饼干，她掏出来，咬了一口。饼干是甜的，有点化了。
车开了两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站起来让座。女人道了谢，抱着孩子在她刚才的位子上坐下。孩子大概一岁，手里攥着一块饼干，饼干屑掉在女人裤腿上。
她扶着扶手站着。
车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车过了三站，又上来一个提菜的老头。菜袋子里露出一把芹菜，一块豆腐。老头站在她旁边，把菜袋子搁在脚边。
又过两站，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学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车过了护城河。河面上有一只船，船上装着沙子。桥很窄，车颠了一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过了二环，楼变矮，墙变旧。路边的牌子从小区名换成了村名。又过几站，窗外的楼房变成了平房。平房顶上晒着被子，挂着咸鱼。
终点到了。
她下车。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画在地上，棋子是啤酒瓶盖。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她掏出纸条，看了一眼。柳树巷十七号。
她问站台上一个卖水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一个折叠凳上，脚边一个泡沫箱子，箱子里摆着矿泉水和冰棍。
「阿姨，柳树巷往哪走。」
老太太抬手指了指斜对面。
「穿过那个旧货市场，进去就是。」
「远吗。」
「走路五分钟。」老太太说，「你找哪家。」
「十七号。」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十七号没人住了。」
她没接话。道了谢，过马路。
马路很宽，没有红绿灯。她等了一辆货车过去，又等了一辆面包车，才跑着过了马路。
旧货市场两边摆着旧家具、旧电器、摞起来的纸壳。一台坏了的电视机放在路中间，屏幕碎了。一辆二八大杠靠在墙上，车把上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是一只画眉，见人来了叫了两声。一条黄狗趴在摊子底下睡觉。她走过去，狗抬了一下眼皮，又趴下。
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排旧手表。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看表不。」
「不看。」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指甲刀、发卡、断了腿的眼镜。老太太旁边是一摞纸壳，用绳子捆着。
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书摞得很高，用塑料布盖着。她扫了一眼，有几本课本，几本过期的杂志。
出了旧货市场，就是柳树巷。
巷口立着一栋六层砖楼。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用白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字外面画了个圈。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纸壳。一辆三轮车停在墙根，车斗里装着半车煤球。
楼是八六年盖的。墙上的瓷砖碎了，露出水泥底子。一楼的窗户外焊着铁栏杆，栏杆上挂着几个空瓶子。
楼道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二八大杠，车座破了，露出里面的黄海绵。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半袋碳。
没有电梯。
楼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支着一个铁丝架子，晾着衣服。三件老头的汗衫，两条床单。一只鸡在空地边上刨土。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玻璃球，见她过来，仰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站在楼下数。一单元，二单元。纸条上写的是十七号，是门牌号，不是单元号。
她问巷口一个修车的师傅。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内胎，满手黑。脚边一个铁盆，盆里是水。
「师傅，十七号在哪。」
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楼。你顺着这墙根走，数门。」
「谢谢。」
「你找十七号干什么。」师傅说，「那屋锁着。」
她顿了一下。
「我找个人。」
师傅没再问，低下头继续补胎。橡皮锉在内胎上来回拉，发出沙沙的声。
她顺着墙根走。
一楼的门挨着凉台。每家阳台都拉着铁丝，挂着衣服。有一扇阳台上摆着一排花盆，种的是葱。另一扇阳台上晒着萝卜干，一条一条挂在竹竿上。三楼有一扇窗开着，里面放着音乐，是豫剧，锣鼓点敲得很响。
二楼有一扇窗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身子，把一盆水泼在楼下。水溅在墙根下，冒起一点土腥味。
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择菜。菜是韭菜，黄叶挑出来放在一边。
一号。三号。五号。
她数到十七。数完她站着没动，把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眼。
十七号在一楼。
一扇铁门。绿漆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的黑铁。门缝里塞着广告纸，家政的、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卷成一团。门上有灰。灰很厚。灰上有一道手印，从门把手往下，擦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印子是新的。
她伸手在门上摸了一下。灰沾在她指腹上。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锁着。
她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久没人住的味儿，潮，混着煤烟。
她注意到门牌号。十七号。蓝底白字，搪瓷的，缺了一个角。钉子是新的，比旁边十六号的钉子亮。十六号的门牌号是黄的，漆都掉光了。
她直起腰。
她绕到楼的后面。后面有一排小煤棚，棚顶石棉瓦碎了两块。煤棚旁边是一块菜地，种着韭菜，长得很高。菜地边上堆着一摞砖，砖缝里长着草。
她走回前面。
她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楼道里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又上去了。一扇窗推开，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关上。
她等了一会儿。
太阳移了一点。她的影子从脚边挪到了台阶上。
她走到台阶上坐下。包放在膝盖上。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看了她一眼。卖菜的三轮车突突突从巷口开过去，留下一股烟。
那只刨土的鸡走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一台电视机在响，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抬起手，准备再敲。
隔壁的门响了。
她转过头。
隔壁是十九号。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七十来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毛豆，青的，还带着壳。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姑娘，你找谁。」
「阿姨。」她说，「我找周桂英。她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手里的盆子没动。
「你找周姨。」
「对。」
老太太把门拉开一点。
「周姨走了两年了。」
她站在门口。
手里的包换了一个手。包带勒在肩上，她把它挪到另一只胳膊上。
「走了。」
「二零二四年三月走的。」老太太说，「走的时候八十。」
她没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十七号门上的一张广告纸吹得哗啦响。
「您是……」她问。
「我住隔壁。」老太太说，「十九号。我姓王。」
「王阿姨。」
「周姨一个人过。」王婶说，「这巷子里，她的事我都知道一点。」
「她……是怎么走的。」
「睡梦里走的。」王婶说，「第二天早上我送饭过去，门敲不开。找了开锁的来，人已经凉了。」
她点了一下头。
「她一个人在这儿，」她说，「没人管吗。」
「有我呢。」王婶说，「我跟她做了三十多年邻居。」
「哦。」
「她那屋的钥匙，」王婶说，「还在我这儿。」
她抬起头。
「房管所来过两回，要收房。我没给。」王婶说，「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王婶没回答。她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她什么人。」王婶问。
「我不是她亲戚。」
老太太看着她。
「那你找她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妈每个月给她寄三百块，寄了十年，我是今天早上才从账本里翻出来的。
「我……」
她停了一下。
「我替我妈来看看。」
「你妈跟周姨是旧相识。」老太太说。不是问句。
「是。」
「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妈没跟我说过。」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
「你妈叫什么。」
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也看着她。搪瓷盆里的毛豆青得发亮。老太太的手指上沾着毛豆壳的绒毛。
她等着。
「我妈叫林素云。」
老太太手里的搪瓷盆歪了一下。
一颗毛豆从盆沿滚出来，掉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
老太太没去捡。
【本章完】
5 铁皮箱
老太太侧过身。
「进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
她在门口换了拖鞋。拖鞋是男式的，大了一码，鞋底发硬。
她把包抱在怀里，跟在老太太后面进屋。
十九号的屋子很小。一张方桌，四把凳子。靠墙一个立柜，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电视旁边盖着一块钩针的布。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件老头的汗衫。
墙角摆着一台缝纫机。蝴蝶牌，机头上盖着一块蓝布。缝纫机旁边是一个小煤炉，炉上坐着一把铝壶。铝壶的把手上缠着一圈旧布。
方桌上有一个暖壶。暖壶壳是铁皮的，印着红双喜。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铁。暖壶旁边是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纺织厂留念。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孩子。老太太站在边上，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坐。」
她在凳子上坐下。包放在腿上。
凳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十七号的铁门。门上的广告纸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
十七号的门关着。门上的灰还是那么厚。那道手印还在。
老太太去厨房倒水。她听见水壶里的水倒在搪瓷缸里的声音。
老太太端过来一杯凉白开，放在她面前。
「喝口水。」
「谢谢阿姨。」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铁锈味。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上留下一个圆圈的印子。
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把搪瓷盆放在桌上，继续剥毛豆。剥好的豆米落在盆里，发出轻响。
盆里的毛豆大概有两三斤。老太太剥得很快，手指一掐，壳就裂开了。
「你妈，」老太太说，「林素云。」
「对。」
「她现在人呢。」
「上个月走的。」她说，「五月三十一号。」
老太太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
「五月三十一号。」
「嗯。」
老太太把手里那根毛豆壳放在桌上。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又拿起一根。
「多大年纪走的。」
「五十五。」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她把毛豆壳剥下来，豆米丢进盆里。
「五十五。」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还年轻。」
「病了大半年。」
老太太没再问。她剥了几颗毛豆，把壳在桌上码齐。
「你妈跟周姨，」老太太说，「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有这个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说话。
「周姨那间屋，」老太太说，「还没退。」
「没退？」
「房管所来过两回。我跟他们说，再等等。钥匙在我这儿。」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立柜跟前。她搬了一个方凳过来，踩上去。柜顶很高，她踮着脚，伸手去够。
她够了两下才够着。她把箱子从柜顶推到边上，然后两只手抱着，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她从柜顶搬下来一只铁皮箱。
饼干盒大小。红色的漆，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牡丹边上有一圈烫金的边，金已经掉了。箱子正面有一个锁扣，锁扣上锈了，锈成褐色。箱底压着一层灰，灰上有手指的印子。
她认得这种箱子。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装饼干的，过年的时候买的。箱子里装的是桃酥，她偷吃了两块，被母亲说了一顿。
老太太把箱子放在桌上。
箱子有点沉。她放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晃了晃。
「周姨的东西。」她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这个箱子不许动。谁来问，都不许动。」
她看着那只箱子。
「今天你来了。」老太太说，「你妈叫林素云。我就知道，这箱子该开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毛豆停了。
老太太伸手去抠锁扣。锁扣锈住了，她抠了两下没抠开。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改锥，插进锁扣底下一撬。
啪的一声。
锁扣弹开。锁扣旁边的锈掉下来一块，落在桌上。
她掀开箱盖。
一股味儿扑出来。旧纸的味儿，混着一点铁皮的腥气。
里面是汇款单。
一捆一捆，用橡皮筋扎着。每一捆都是十二张，码得整整齐齐。橡皮筋外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有的橡皮筋已经断了，断了的那捆用细绳子重新捆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捆，掂了掂。
一捆十二张，没多沉。十捆加在一起，也不过一斤多重。
她把最上面那捆翻过来。橡皮筋上的圆珠笔字写得很用力，纸都透了。
她一捆一捆数过去。
十捆。
她数了两遍。十捆，没错。她把最左边那捆的年份又看了一眼。是二零一四。
她把十捆按年份排好，从左到右。最早的一捆皮色发黄，纸都脆了。最晚的一捆还新。
橡皮筋上的圆珠笔字，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二零一四年那几个字写得最重，纸都透了。
她数了数每捆的张数。
第一捆，十二张。
第二捆，十二张。
她一捆一捆数过去。十捆，每捆十二张。
一百二十张。
她把这十捆在桌上排成一排。最早的在左边，最晚的在右边。
她抽出最左边那捆，解开橡皮筋。
十二张汇款单。她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每一张的收款人栏，都写着周桂英。
收款人地址那一栏，写的是柳树巷十七号。
每一张的汇款人栏，都写着林素云。
每一张的金额，都是三百。
她翻到第一张的背面。
背面是空的。
没有签收的章。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她翻第二张。背面也是空的。
第三张。空的。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十二张，一张一张翻。每一张背面都是空的。
没有一张取过。
她把十二张单子翻过来，一张一张看背面。十二张背面全是空的，连个手印都没有。
她拿起一张，看正面的日期。汇款日期是当年的一月五号。
她翻第二张。二月五号。
第三张。三月五号。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十二张，每个月一张，五号。遇着五号是星期天，就六号。
日期那栏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很粗，是邮局窗口那种笔。
她把这一捆放回去，抽出第二捆。
十二张。背面全是空的。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纸边上有一个折角，折角被人反复摸过，磨毛了。
她翻得慢下来。
她一捆一捆翻过去。二零一五。二零一六。二零一七。
每一张背面都是空的。每一张金额都是三百。每一张汇款人都是林素云。每一张收款人都是周桂英。
她拿起一张二零一八年的单子。纸已经发黄，边上卷起来。她用手掌把它压平。
她注意到汇款人地址那一栏。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地址。城西菜市场，后面一排，三号摊位。
那是母亲卖菜的摊位。
她翻得慢下来。
她翻到二零一六年那捆，手指头在一张单子上停住。
那张单子的正面，除了汇款的章，还另盖了一个红章。方的，红颜色，印泥很沉。
她把单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章上两个字：退汇。
她往后翻。
第二张。第三张。
她把整捆翻完，数了数。这一捆里有两张退汇。
她换下一捆。二零一七年。又有两张。
二零一八年。一张。
二零一九年。一张。
她把六张单子挑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六张红章，方的，红得发暗。
她数了数桌上的单子。十捆，一百二十张。她把它们一捆一捆码好，码成一小摞。
一百二十张。一张没取。
三万六。一分没动。
她坐在凳子上，手压在那六张单子上。
老太太在旁边剥毛豆。剥了一会儿，她停下。
「邮局的人来过两回。」老太太说。
她抬起头。
「头一回是二零一四年秋天。」老太太说，「邮局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来，说有一笔汇款，收款人不来取，问我们这边认不认识。」
「周姨怎么说。」
老太太看着桌上那只铁皮箱。
「周姨说，她不取。」
「为什么。」
「她没说。」老太太说，「小伙子站在门口问了半天，周姨就是那句话。我不取。」
「小伙子多大。」
「二十来岁。」老太太说，「骑车来的，制服挺新。」
她没说话。
「第二回来，是二零一六年。」老太太说，「还是那个小伙子。他说阿姨，您再不取，我这趟又白跑。」
「周姨还是不取。」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小伙子急了。」老太太说，「他说阿姨你不取，我回去没法交差。」
「周姨说什么。」
「周姨说，那你就把单子放这儿。」老太太说，「她把单子收下了，一张一张码好，放进这个箱子里。」
她看着桌上的铁皮箱。
她把手里那根毛豆壳慢慢放在桌上。
「她不肯取。」老太太说。
窗外有一辆三轮车过去，铁皮斗子哐当哐当响。
三轮车过去以后，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她。
「她说，取了，人就不来了。」
【本章完】
6 一碗面
天擦黑了。王婶家的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林小满坐在小板凳上。凳子矮，膝盖顶着桌沿。那杯凉白开见了底，她把杯子放回原处。
纱窗上有一个洞，用透明胶粘着。胶带了边，一角翘起来。墙上挂着一本撕页的日历，停在六月五号，后面几页没撕。
王婶家省电。天没黑透，不开灯。屋里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煤炉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盖嗒嗒响。王婶起身把壶挪到一边，回来坐下，膝盖上的围裙还没抚平。
「王婶。」
「嗯。」
「我妈为什么给她寄钱。」
王婶手里那把毛豆停在半空。她把豆荚放在膝盖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妈没跟你说过？」
「她五月底走的。」
王婶抬眼看她。看了两秒。她没接这句话，把身体往前挪了挪，坐直了。
「那是一九九六年腊月。」王婶说，「天冷。护城河都结冰了。」
林小满没动。
「周姨那时候五十二。每天一早出去，背一个竹篓。捡废纸，捡塑料瓶，捡人家扔的烂菜帮子。」王婶说，「那天她回来得晚。走到巷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女的。穿一件军绿棉袄，棉花都坨成一团一团。脚边一个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着。她挺着个肚子，坐在那儿，不说话，就是掉眼泪。」
「周姨站了一会儿，过去问她。她不抬头。再问，她说钱包让人摸了。」
「问她家在哪儿。她不说。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说。」
王婶拿起一颗毛豆，在指间捻了一下。又放下。
「周姨就说，跟我走。」
「她跟着走了。」
从巷口到十七号，十几步。周姨走在前头。那女人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腰，走得很慢。周姨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再走。
周姨那天背回来的竹篓里，有一捆纸，十几个瓶子。进门她把竹篓放在门后，靠着墙。
「周姨那间屋，你今天路过，从门外看了一眼。九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墙上糊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纸边翘起来，风一吹就响。床上一床棉被，被面是蓝的，洗得发白。」
「周姨给她煮了一碗面。」
林小满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又按住。
「面是周姨自己攒的。青菜不是买的。菜市场收摊，人家扔出来的菜叶子，黄的掰掉，绿的捡回来，在水盆里搓三遍，洗干净。」王婶说，「锅里水开了，周姨拿勺子舀了一勺猪油进去。就一勺。她自己平时煮面，水里撒一点盐。」
「荷包蛋是她攒的。一个。煎的时候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碗是搪瓷的。白底，边上一圈蓝花。碗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的铁胎。那个碗周姨用了十几年，一直没舍得扔。」
煤炉上坐着一口铝锅。锅把用布条缠了，布条洗得发白。周姨下面的时候，水翻起来，她拿筷子压了压。
铝锅边上靠着手擀面的小案板。案板上撒着一层薄面。案板角上有一个擀面杖，枣木的，两头磨得发亮。
「面端过去。那女人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吃。吃得很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林小满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杯子是空的。她又放下。
「那天夜里，那女人在周姨床上躺了一宿。周姨没上床。她坐在桌边的矮凳上，守着煤炉。后半夜冷，她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球。煤球两毛五一个。她平时一天只烧两块。」
「第二天一早，那女人要走。周姨把她送到巷口。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手绢是旧的，角上打了补丁。她打开，数了半天，数出五十块，又追出门，塞给那女人。」
「五十块。」
「那时候城郊租一间房，一个月五十。五十块还够买两袋白面。」王婶说，「周姨捡一个月废品，挣不到八十。八十块，她要交煤球钱，要交房租，要吃饭。」
「一个瓶子，回收站收三分钱。一捆纸，五毛。」王婶说，「八十块，她要弯多少回腰。」
「她把五十块，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周姨把门带上了。周姨说，去吧，生孩子要紧。
那女人没回头。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拎着编织袋，走出巷口。周姨在门口站了很久。
王婶说，周姨那天晚上，把那只搪瓷碗洗了三遍。洗完扣在桌上，扣了一宿。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远了。
「王婶。」林小满说。
「嗯。」
「她为什么给。」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给。」王婶说，「那天我端了一碟咸菜过去，正赶上。我问周姨，你认识她？周姨说不认识。我说不认识你给她钱。周姨说，她肚子里有孩子。」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那只空杯子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杯底有一圈茶垢，黄的。
「她那天，冷不冷。」
「冷。腊月。」王婶说，「她脚上一双布鞋，鞋尖磨穿了，露出袜子。袜子是灰的。周姨从床底下翻出一双旧棉鞋，鞋里垫了两层纸，让她换上。」
「你妈那时候二十五。」王婶说，「大着肚子，一个人来城里找你爸。你爸在南方打工，写过两封信，后来信也不来了。她揣着钱来的，车上让人把包割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
「你妈后来告诉我的。」王婶说，「她往后每年都来。来了就坐周姨屋里，说一会儿话。周姨话少，都是她在说。」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跟我说过。」
「她卖了二十九年菜。」林小满说，「每天天不亮去批发市场。一车菜拉回来，站到下午。回家她做饭，记账，睡觉。一个字都没提过。」
王婶看着她。
「不提，是怕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那时候难。」王婶说，「女人难的时候，不想让孩子知道。」
林小满低下头。她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一点土。是从巷口带进来的。
「姑娘。」王婶忽然问，「你妈给你煮过面吗。」
「煮过。」
「什么面。」
「挂面。她天不亮出门，下在锅里，扣一个盘子。等我起来吃。」
「卧蛋了吗。」
「没有。」
王婶没说话。她从盆里摸出一颗毛豆，掰成两半，又合上。
「王婶。」
「嗯。」
「你刚才说，周姨不收鸡蛋。」
「不收。」
「她收过什么。」
王婶想了想。
「收过一回。你妈那年冬天，送了两斤煤球。周姨推了半天，收下了。收下以后，周姨自己又捡了三天煤核，给你妈家送回去一半。」
「她在城里，怎么落脚的。」
「你妈在城郊租了个床位。三块钱一晚。床位在一户人家里，一间屋摆四张床。」王婶说，「她在那儿住到生。生完，坐了一个月月子，就出来找活。」
「谁伺候的月子。」
「同屋的一个大姐。」王婶说，「你妈后来给那大姐送过两斤鸡蛋。送了两回。」
「周姨后来呢。」林小满问。
「后来你妈在菜市场摆了摊。一开始批别人剩下的菜，五毛钱一筐，拉回来转着卖。」王婶说，「她上这儿来过几回。周姨不收她的东西。鸡蛋放在桌上，周姨追出去，塞回她篮子里。」
「钱呢。」
「钱也不收。」
「那汇款单是怎么回事。」
王婶摇头。「汇款单是周姨腿摔了以后的事。那个我不掺和。」
林小满抬起头。
「王婶。你刚才说，那碗面。」
「嗯。」
「我妈吃完，说什么了。」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王婶说，「她说她这辈子记住这碗面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王婶说，「周姨没接话。周姨把碗收了，去灶房洗。洗的时候我听见放水的声音，放得很大。」
林小满坐在那儿，没动。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屋里那台收音机没开。暖壶塞子弹了一下，又塞回去。
天又暗了一层。王婶起身拉灯绳。啪的一声。灯泡晃了两下，光黄的，落在墙上。
「姑娘。」王婶说。
「嗯。」
「你今晚留下吃口热的。」
「不吃了。」
「你妈那个人，我跟她不熟。」王婶说，「她来几回，话都不多。有一回我留她吃饭，她不坐。她说她摊上还有菜。」
「她就是那样。」
「她是那样。」王婶说，「可她每年都来。刮风下雨，她都来。来了站门口，不空手。」
「带什么。」
「有时候一把青菜。有时候两斤煤球。有时候一包点心，周姨不吃点心，放坏了。」王婶说，「周姨说，你拿回去，你家孩子长身体。你妈说，我家孩子有。」
周姨不吃点心。点心放坏了，她也不扔。她把点心用报纸包好，放在桌上。放了半个月。
王婶说，周姨就是那样。别人给的东西，她都留着。
林小满看着王婶。她抬手，把桌上的空杯子往边上推了推。杯底在桌上留下一圈印子。灯泡又晃了一下。是窗缝里进来的风。
「王婶。」
「嗯。」
「我想问问，她头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王婶停下手里的活。她把那把毛豆放在盆沿上。
她看了林小满一会儿。
「后来你妈生了孩子，抱着你回来过一趟，给周姨磕了个头。」
【本章完】
7 她不是我闺女
灯开了。灯泡黄，落在方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巷口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王婶家的钟挂在墙上。钟摆一下一下。九点差十分。
钟是老式的挂钟，木壳，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钟下面垂着一个铜摆锤，锤上沾了一层油泥。墙角那只搪瓷盆里的毛豆还剩小半盆。
王婶把桌上的杯子收走，去灶房涮了。水声很响。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擦。
「姑娘，还有样东西，我没给你看。」
她站起身，捶了捶腰，蹲到柜子底下。柜子是老式的，两门，底下一层抽屉。抽屉拉不开，木头胀住了。
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鞋盒。红的，盒盖上印着回力两个字，字磨白了。盒边用胶带粘过，胶带发黄。
盒盖上有一块手拍上去的灰印。是王婶搬的时候留下的。盒盖上还压着一根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扯就断。
「周姨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王婶说，「她说，万一有一天有人来问，你把这个给人家。我没敢动。在床底放了两年。」
林小满接过来。盒子不重。盒盖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抹了一下。袖子上沾了一点灰印子。她没管。
盒底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是哪一年的，看不清。纸边脆，一碰就掉渣。她把盒子端得很低。她打开。
里面两本本子。
一本是学生作业本，绿皮，三十几页，四角卷起来了。一本是硬纸壳订的，纸是糊墙剩下的报纸裁的，用棉线订了三行。棉线起了毛。
本子上面压着一根红头绳，还有一颗塑料扣子，白的。扣子背面有一道划痕。
她没敢直接拿。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凑到灯底下。手指上沾了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才翻开绿皮那本。
灯绳又响了一下。是王婶起身去关门。门是木门，关的时候吱了一声。
字大。歪。一页写不了三行。铅笔写的，有的字被手蹭过，发虚。
第一页顶上写着一个年份。二零零一年。
她往后翻。中间隔了很多空页。翻到一页，停住。
那一页写着：素云来还钱，我不要，她哭。我说那你就当我替你养着这份心。
这句话写了两行。第二行比第一行大。「这份心」三个字，旁边圈了一个圈。
林小满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她抬头。
「王婶。」
「嗯。」
「她为什么不收我妈的钱。」
王婶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钟摆声听得很清。
「你妈还钱，来回还了三回。」王婶说，「第一回，放在桌上就走。周姨追出去，塞回她兜里。第二回，你妈放下钱就跑。周姨腿慢，没追上。」
「第三回呢。」
「第三回，周姨把门插上了。」王婶说，「你妈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后来走了。第二天一早，周姨拿那笔钱，去了你妈摊上，压在白菜底下。」
「那钱呢。」
「你妈又收着。下个月再来，再带一笔。」王婶说，「就这么推。推了十几年。」
「我妈放下钱的时候，说什么。」
「她说，周姨，这是本钱。」王婶说，「周姨说，什么本钱。你妈说，你那碗面。周姨说，一碗面值几个钱。」
林小满低头。她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铅笔字被压得更虚了。
她把这一页抚平。指腹蹭过纸面，纸面是糙的。她翻过去。
下一页只有半句：素云又哭了。我不会劝人。
再下一页：今天素云送饺子来。饺子凉了。我蒸了蒸。
再往后翻：今天素云来，穿一件蓝布衫。今天素云说，摊位费涨了。今天素云的闺女会走路了。
她把绿皮本合上。又打开。
「她就不怕我妈难。」
「她怕。」王婶说，「她怕你妈不收。她怕你妈跟她生分。」
「那她为什么不收钱。」
「收了钱，她就觉得，那碗面成了个买卖。」王婶说，「周姨不干这个。」
林小满把本子放在桌上。
「她就这么守着一间九平方的屋。」
「守着。」
「守到八十。」
「守到八十。」王婶说，「她走的时候，屋里还是那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
林小满没说话。她放下绿皮本，拿起硬壳那本。
这本更旧。纸是报纸裁的，背面还能看见半行新闻，新闻上的日期是九五年。字比绿皮本上的还大。
第一页写着：素云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替她高兴。我这辈子没孩子，素云就是我闺女。
「高兴」两个字，「兴」字写错了，多写了一笔。
林小满看了王婶一眼。
「我考上大学那年。」
「嗯。」王婶说，「那年秋天。周姨在巷口站了半天。她逢人就说，素云家闺女考上大学了。人家说，是你闺女啊。周姨没接话。」
「她为什么不接话。」
「回家以后，周姨跟我说了一路。」王婶说，「她说，素云这辈子，熬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择着择着，把一根好菜扔了。」
「她为什么不接话。」林小满又问了一遍。
「你往下看。」王婶说。
林小满翻了一页。
这一页只有三行。
巷子里有人说素云是我闺女。她不是我闺女。我就是给她煮过一碗面。
这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小。最后一行写到纸边上，斜了。
她把本子放平。手指压在纸边上，纸边翘着，压不下去。
「王婶。」
「嗯。」
「她为什么这么写。」
「周姨就是这么个人。」
「她不收钱。她不认闺女。那她记这个本子干什么。」
王婶没立刻答。她从墙角那盆里摸出一颗毛豆，慢慢剥。豆荚裂开，豆子落在盆里，嗒的一声。又一颗。嗒。
「她记的不是这个。」王婶说，「她记的是，有人来过。」
林小满没接话。她低头看那三行字。
她不是我闺女。
她把这一行用指尖描了一下。铅笔粉落在她指腹上。
「她一个人，谁来看她。」
「没人。」王婶说，「周姨没儿没女。巷子里的人，路过她门口，把门带上就走。」
「那我妈为什么来。」
「你妈记着那碗面。」王婶说，「周姨也记着。」
王婶把盆往旁边推了推。
「姑娘，你别觉得周姨亏。」王婶说，「她不觉得亏。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值。」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硬壳本往前翻。
中间几页，写的都是零碎。今天卖了七个瓶子，两毛一。今天下雨，没出去。今天素云送来一双鞋，鞋合脚。
有一页写着：素云瘦了。她要吃饭。
有一页写着：今天年三十。我包了饺子。素云没来。我留了一碗。
有一页写着：今天素云送来一斤苹果。有一个坏了。我把坏的削了。
有一页写着：今天冷。素云送来一件棉袄。我试了，合身。
有一页写着：今天刮风。风把门吹开了。我起来关了三回。
她往下翻。
翻到一页，字比别的页重。铅笔断了两次，纸上留着铅印。
今天腿不行了，不能出去了。素云寄钱来，我不取。取了，她就不来了。
林小满的手停在纸上。
她想起那个铁皮箱。想起一百二十张汇款单。想起橡皮筋上那一串年份。
一百二十张。一张没取。
她把本子举到灯底下。纸是透的，能看见背面的字。背面是上一页的字，透过来，反着。
「她早就知道。」林小满说。
「她知道。」王婶说，「邮局的人来两回，她都没去。她跟我说，取了，人就不来了。」
林小满把这一页抚平。纸边翘起来，她用掌心压了压。压了一会儿，松开。纸边又翘回去。
她抬起头。
「王婶。」
「嗯。」
「我妈每月来，站在巷口。」
「嗯。」
「她为什么不进来。」
王婶没答。她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外面黑透了。窗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
「这个，你明天再问。」
林小满看着她。她没再问。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王婶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杯子递过来，烫手。林小满接了，捧在手里。
水是热的。她没喝。杯子在她手里，慢慢凉下去。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鞋盒里那根红头绳还躺在那儿。她拿起来，看了看。绳梢磨毛了。她把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王婶。」
「嗯。」
「她一个人，记这些干什么。」
「她不是记给别人看的。」王婶说，「她不认字几个。这些字，是她一个一个问人写的。」
「问谁。」
「问巷口修鞋的。问放学的孩子。」王婶说，「她写一句，问一句。写错了，再问。」
「那这本，她给谁看过。」
「没人。」王婶说，「她走了以后，我才打开。我打开以后，就等着你这样的人来。」
林小满没说话。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有一圈水印。
林小满把红头绳放回盒子里。放的时候，她的手在盒沿上停了一下。盒底那张旧报纸，被两本本子压出了印子。她把鞋盒盖好。盖的时候，盒边的胶带翘起来，她用手掌按了按。盒子放在桌上。不响了。
她重新打开硬壳本，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比别的都小，写在纸的正中间。
素云每月来一趟，站在巷口，不敢进来。
【本章完】
8 巷口的影子
她从王婶家出来，站在门口。没走。
王婶在身后说，带上门。她没带。门就那么半开着。
天黑透了。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光是黄的，照见半条巷子。对面就是十七号。
路灯下面飞着几只蛾。灯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纸被雨泡软了，字看不清。巷子里有一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从窗格里漏出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头。
十七号的铁门关着。门上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不大，是一只女人的手。
王婶在她身后，手扶着门框。门里漏出来的光，把王婶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长，一直到她脚边。
「姑娘，回吧。」
「我再站一会儿。」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巷口那个修车摊收了，摊子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十九号的门开着。灯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边一块。王婶家那台收音机没开。巷子里很静。
王婶家的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门帘角上打了个补丁。巷子里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灯影从窗格里透出来，一格一格。
她看着那扇门。那扇门是绿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中三年。
她上的中学在城东。放学回家，要穿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墙，墙皮掉了一半。巷子那头连着她家的小区。
巷子中间有一户人家，养了一条狗。狗用铁链拴着，见人就叫。她每次走到那儿，都跑两步。
狗叫的时候，巷口那个老太太就动一下。她以为老太太要过来。其实老太太只是换了一只脚站。
三年。她每天放学走那条巷子。
书包很重。初一书包里装着卷子，初二加了练习册，初三再加了一本词典。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从初一开始，她就觉得有人看她。
不是明着看。是那种，她走过去，后颈上一紧的感觉。她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拎着一个废品袋。袋子鼓鼓囊囊，用绳子扎着口。老太太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过去。
她每次都加快脚步。书包带滑下来，她也不扶。一直走到巷子那头，才敢回头看。
老太太还在那儿。
她不敢走大路绕。大路要多走二十分钟。她试过一回，绕了三天，第四天又走回巷子。她想，也许今天她不在。
第四天，她在。第五天，她也在。后来她不绕了。她接受了。那个老太太就在那儿。
冬天，老太太穿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有补丁。夏天，老太太戴一顶草帽，草帽边断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周姨。她只知道，那是巷口的老太太。她跟同学说，那条巷子有个疯子。同学笑她。
同学说，你别自己吓自己。她说是真的。同学不信。
她跟母亲说过。
「妈，那条巷子里，老有人看我。」
母亲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别乱看，快回家。」
「是个老太太。拎着个袋子。」
「别乱看。」母亲说，「快走。」
她那时候以为母亲不耐烦。母亲每天卖菜回来，累，话少。她以为母亲嫌她事多。
她再没提过。
她写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妈妈每天卖菜，很辛苦。她没写巷口的老太太。
老师给了她八十五分。评语是，感情真挚。
三年。她每天放学，低着头走那条巷子。后颈上一紧，她不回头。
初二那年冬天，下过一场雪。她放学出来，巷子口积着雪。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那儿，脚边一摊化了的雪水。她那天走得快，没敢回头。
她回家，手冻得通红。母亲给她搓手。母亲的手也凉。
初三毕业，她考上了高中。高中在另一边，她再不走那条巷子。
考上高中那天，母亲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她吃了一个，另一个剥了壳，放在桌上。母亲说，吃。她说，吃不下。母亲把那个鸡蛋吃了。
后来上大学，工作，搬出去。她再没走过那条巷子。
去年她开车路过一次。巷子拆了一半，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她没停。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巷子和柳树巷是连着的。她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就是周姨。
现在她站在柳树巷十九号门口。
十九号和十七号，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里堆着两辆自行车，一辆三轮车。车上落了灰。
她看着十七号门上的灰。
那个老太太，是周姨。
周姨从柳树巷走到城东，看她放学。看完，再走回来。一个来回，两个钟头。她那时候十三四，不知道。
周姨那时候六十多。她背不动废品了，还是走。她拎着袋子，不是去卖。是去看一眼。
王婶在她身后没出声。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电视声，听不清在放什么。
林小满抬起手。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王婶没催她。王婶回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里，没出来。
她把手掌按在十七号的门上。门上的灰是干的，凉的。她按了一下，灰上多了一个印子。五个手指的印子。
门上的铁是凉的。凉透过掌心，一直凉到胳膊肘。
她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在门上。手背比手掌热。灰在她手背上留了一道印子。
她没缩手。王婶在门里坐着，没出来。她听见小板凳吱呀响了一声。
「王婶。」
「嗯。」
「我妈为什么不敢进来。」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问了两回了。」
「我今天才知道。」林小满说，「她每月来。站在巷口。不进来。她站了十年。」
「嗯。」
「她凭什么。」
「姑娘。」
「她凭什么替我拿主意。」林小满说，「我是她闺女。我连一声谢都没跟周姨说过。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
「我记得一个袋子。一个老太太。」林小满说，「我那时候怕她。我回家跟我妈说，巷子里有个老太太看我。我妈说别乱看。」
王婶从门框上收回手。她走到林小满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你妈不是不耐烦。」
「那是什么。」
「你妈是不敢让你多看。」王婶说，「她怕你多看一眼，就问。你一问，她就没法瞒。」
「瞒我什么。」
「瞒周姨。」王婶说，「瞒周姨身上那股味儿。瞒周姨那件棉袄。瞒周姨拎着的那个袋子。」
林小满的手还按在门上。
「我不会嫌。」
「你那时候十三。」王婶说，「你妈不敢赌。」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凭什么替我赌。」
「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她就这么替我拿了主意。」林小满说，「她替我谢了，替我记了，替我站在巷口十年。她问过我吗。」
「她问你，你那时候能懂吗。」
林小满低下头。
「我现在懂了。」
「现在懂，晚了。」王婶说，「周姨走了。你妈也走了。」
林小满转过头。
「晚了也得说。」
「跟谁说。」
「跟周姨。」
「周姨听不见了。」
「我知道。」林小满说，「我知道她听不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王婶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没说话。她的手还按在门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撩。
风又灌进来。路灯晃了一下。十七号门上那个手印，在黄光照着，很清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直拉到十七号门口，和那扇门叠在一起。
「王婶。」
「嗯。」
「周姨站在巷口，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王婶说，「周姨跟她说过。周姨说，我就看一眼，不靠前。你妈说，你别吓着孩子。」
「周姨怎么说。」
「周姨说，我不靠前。」王婶说，「她真的不靠前。她站在巷口，离你二十步。你走过去，她就走。」
「她看多久。」
「看到你进小区门口。」王婶说，「她才走。」
林小满站在那儿。她想起自己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快步穿过巷子。她不知道，身后二十步，有个老太太一直看着她。看了三年。一千多个放学。她一次都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刮风也来。」
「刮风也来。」王婶说，「下雨也来。撑一把伞，伞是破的。」
「夏天呢。」
「夏天也来。」王婶说，「夏天她穿一件灰衬衫，衬衫后背晒得发白。」
「她吃什么。」
「带两个馒头。」王婶说，「就着自来水吃。」
林小满的手从门上放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沾了一点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下。那点灰还在。她没再蹭。
她把手举到路灯底下看。掌心上一点灰，黄的。
「王婶。」
「嗯。」
「我妈跟你说过话。关于周姨。关于我。」
王婶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像是在犹豫。
巷口的风又起来。塑料布鼓了一下，啪地拍在铁架子上。很远的地方，有火车过。声音很低，一阵一阵。
「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王婶的声音低下来。
林小满没动。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掌心上那点灰，已经干了。
「她说她怕你嫌周姨身上有味儿，也怕你嫌她自己。」
【本章完】
9 欠小满
公交车终点站下来，她走了二十分钟。夜里九点半。路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锁孔上挂着锁。只有一家烟酒店还亮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老小区的铁栅栏门虚掩着。她侧身进去。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跺了一脚，灯没亮。她摸黑上到五楼。墙皮掉了一块，她的肩膀蹭过去，沾了一点白灰。
钥匙插进锁孔。往上抬一下，转。门开了。
她没马上进去。她站在门口，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包里有周桂英那本错字的本子，硬纸壳的，边角磨圆了。还有一个信封，王婶下午塞给她的，里面是周桂英那两本作业本的钥匙。
她进屋，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玄关的灯绳她拉了一下。灯泡是十五瓦的，黄。她换了鞋。母亲的拖鞋摆在鞋柜外面，鞋尖对着门。她把自己的鞋脱了，放在拖鞋旁边。
客厅里暗着。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管闪了两下，亮了。白光落在茶几上，周桂英那本本子放在茶几角上，她下午走的时候就是这么放的。茶几上还有一杯水，她下午倒的，没喝。杯底沉着一片茶叶。
她走过去，把那本本子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还是下午那一页，错字，大白话，一个字没动。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桌上，摆正。她端起那杯水，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那片茶叶沉了下去。
她走进卧室。床是单人床，被子下午她叠成方块放在床尾。她把被子抱起来，搁在椅子上。床单扯平，边角拉直。枕头上有一个头印，她伸手拍了拍，拍平。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樟木箱。箱子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印子。铜扣冰凉。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拧了一下，扣弹开。箱子里旧棉被压得实，她掀开棉被，三本深绿塑料皮的账本躺在底下，一根塑料绳捆着。绳头打的是死结。
樟木箱的角上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箱子盖内侧贴着一张旧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在菜摊后面照的，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她把三本本子抱上床。本子有一股旧纸的味儿，混着樟木箱的香。
台灯在床头柜上。她拧亮，把灯罩上那块烧了洞的布往正了拨了拨。灯挪到床中间，光罩住三本本子。她把窗帘拉上。外面的路灯光被挡住了一半。
她拿起最后一本。最薄的那本。
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最后一页她下午看过。顶上一个日期，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号。末尾一行：周桂英 300。
她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压了一下。纸是光的，圆珠笔的油墨陷在纸纹里。
她翻回前面。二零二六年二月。葱 2 块。盐 1 块 5。白菜 1 块 2。她一条一条看。二月只有四条。一个人吃一个月的菜，记不满一页。
一月。腊月。再往前是二零二五年。
她翻得不快。每一页的边都卷着，她用拇指压住页角，翻过去，再压住下一个页角。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纸黄了，发脆。有的页角磨圆了，是被手指捻过太多回的样子。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白菜 1 块 2。豆腐 3 块 5。盐 1 块 5。一个人吃一个月。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针线 5 毛。退瓶 3 毛。
退瓶也记。一个酱油瓶退三毛，卖两把小白菜才挣得回来。
二零二五年十月。药 46 块 8 毛 2。挂号 12 块 5 毛。复印 1 块。她的目光在「药」那一行停了一下。那一个月还有一笔：打车 23 块。母亲平时坐公交，一块钱。
二零二四年那几页她停了一下。住院押金 500。护工 80 一天。四条车票，每张 12 块。她的手指从那四行上划过去，没停。那一年三月，母亲出去过四天。
再往前。二零一几年。二零零几年。一九九几年。字从小变大，从挤变松。白菜从一块五涨到八毛，又从八毛落到五毛。摊位费从三百八涨到四百，有一页边上写了两个字：涨了。
最后一本翻完。她合上书，放在左边。书皮碰着床板，响了一声。
她拿起中间那本。这本厚一些，纸更黄，边角用透明胶补过。透明胶也黄了，发脆。她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了多久她没看手机。窗外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很长，断了。楼下有人关门，砰的一下。
中间那本翻完，合上，放在第二摞。她的手在书皮上按了一下，把翘起的透明胶按平。
她拿起第一本。最厚的一本。一九九六年一月开头。
她还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这本她翻得快一些。字她都熟了。摊位费 380。卫生费 20。白菜 3 毛。煤球两毛五一个。面条 8 毛一斤。奶粉 8 块。尿布 3 块 5。退烧药 2 块 2。
一九九七年。她出生那年。账上多了奶粉和尿布。一九九八年。学费 1200。一九九九年。书本 86。校服 60。学费那一行字比别的大，笔画压得重，纸背面能摸到凹痕。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二十年。三本本子。有一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盐和酱油，九块八。小票背面写着：退瓶 3 毛，两个。她把小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按原来的位置夹回去。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和前两本的最后一页一样，顶上写着日期。末尾一行：周桂英 300。
她的手指又压在那行字上。
下午她已经看过一遍。夜里她又看了一遍。
她捏住这一页的角，想翻过去。
翻过来。
是纸的背面。
她的手停住了。
前面两本的最后一页背面她都翻过，都是空白。什么也没有。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翻过之后还对着灯照过，看有没有夹着东西。
这本的背面不是空的。
纸的右边，贴着装订线的位置，有一栏字。不是横着写的。是竖着写的。一个字压着一个字，从上往下排。字很小，蓝色圆珠笔，笔锋和前面的账是同一支。墨比正面淡一点，像是纸的背面洇开了。
她把本子转了九十度。转的时候塑料皮沙沙响。
台灯的光凑近。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很大一团。她往前坐了坐，影子缩回去一点。
栏头三个字。
欠小满。
她的手停在纸上。
下面一行一行，竖着排。她从上往下读。
文具盒 15（没舍得）
她往下移一行。
美术班 200（没舍得）
再往下。
连衣裙 180（没舍得）
她的手停在纸上。
纸边卷起来，翘着，碰着她的手腕。她没去压。
那一行字就在她指尖底下。连衣裙。一百八。括号里三个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纸黄了一层。卷起来的纸边投下一道细影，斜斜的。她的指尖压在「连衣裙」三个字旁边，压出一个浅坑。
她没有翻过去。她就那么压着。窗外有车过去，灯光扫过窗帘，墙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指尖挪开，往下一行。
相机 1800（没舍得）
再往下。
小满结婚 20000（没攒够）
这一栏到这儿没了。下面是空白。
她等着。空白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她把本子倾斜了一下，侧对着灯。没有别的字。她把本子平回来，用手掌在纸面上抹了一把，抹平了卷起来的边。
她正要合本子，看见最底下，靠近页脚的地方，还有一行。这一行不是竖着排的。是横着写的。字比上面的大一点，笔也重一点，笔画压进纸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坑。
没还完的，小满替我还。
她把本子平放在床上。手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楼下夜来香的味儿。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光打在对面楼的墙上，黄的。对面楼的窗户黑着，只有一扇亮着，电视的光在墙上闪。她伸手把窗缝拉大了一点，风进来，吹得床上的纸动了一下。她又把窗缝推回去。
她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那本本子拿起来，贴在胸口。塑料皮是凉的。她坐了一会儿。本子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纸的厚度，一本薄一本厚。她的手放在本子上面，手指张开，盖住了「欠小满」那三个字的位置。
然后她把本子放下，放在另外两本旁边。三本摞齐。她拿起那根塑料绳，把三本重新捆好。绳子绕了两道，打死结。绳头留了一截，她把它压在本子底下。
她把捆好的本子放在床中间。她的手在本子上按了一下，按平了翘起的绳头。
她伸手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
她坐在床沿，看着那一条光。光里有灰，很慢地飘。楼下有晚归的人上楼，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又过去了。
【本章完】
10 续账
凌晨四点半，她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楼下早点摊的卷帘门响了一声，铁皮撞铁皮。
她起来。洗脸，刷牙。水龙头的水凉，她捧了两把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肿了一圈，她用手背按了按。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的窗黑着。楼下有一只猫从单元门里出来，顺着墙根走了。
她把母亲的三本账本从床中间拿起来。又把茶几上周桂英那本硬纸壳的本子拿过来。两摞在桌上摆开。母亲的深绿塑料皮，周桂英的本子纸都黄了，封皮上「回力」两个字磨掉了一半。
她看了一会儿。把周桂英那本放在母亲那三本上面。摞齐。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五十。
银行九点才开门。
她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得慢，一步一步下楼梯。
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摊边吃完。豆浆烫，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喝。
吃完她没回家。她走到公交站。十七路，第一班五点半。
车来了。她上车，投了币。车上没几个人。她靠窗坐下。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篮子用布盖着。
车开了。天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早点摊一个接一个冒汽。卖煎饼的支起了锅，油锅滋啦一声。
终点。柳树巷。
巷口的砖楼在晨雾里。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红砖。修车摊的老头还没来。他的摊子空着，扳手挂在钉子上，被风吹得晃。
她走到十九号门口。敲门。
门里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拖鞋蹭地板的声音。门开了。王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根葱。
「姑娘。」王婶愣了一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婶，我问您个事。」
「进来说。」
「不进了。」小满说，「周姨生前帮过的那几个孩子。您跟我提过。」
王婶把葱从手上放下来。她上下看了小满一眼。
「三个。」王婶说，「小雨，王家的闺女，高一了。二虎，巷尾张家的小子，初二。还有陈晨，老陈家的，上五年级。」
「他们现在在吗。」
「小雨七点上学。二虎也走这个点。陈晨……」王婶扭头往巷子里看，「陈晨这个点该在他奶奶家门口蹲着。他不爱上学，天天迟到。」
「婶，您帮我叫一声。」
王婶看着她。
「你要干啥。」
「我给他们钱。」
王婶的嘴张了一下。
「多少。」
「每人每月三百。一号给。」
王婶没说话。她看了小满半天。
「你这是……」
「婶。」小满说，「您别问。您帮我叫人就行。」
王婶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等着。」
王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巷子。她的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路上。过了十来分钟，她领着三个孩子回来。王小雨走在最前面，二虎跟在后面，陈晨走最后，一边走一边啃一个馒头。
王小雨扎着马尾，穿校服，背着书包，个子比王婶高半头。校服袖口磨白了。二虎比她矮半头，手里转着一个矿泉水瓶，瓶里还剩半瓶水。陈晨最小，背着一个大书包，书包带用绳子接了一截。
「这是你林姐。」王婶说。
王小雨看了小满一眼。「林姐。」
二虎没说话。他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陈晨咬着馒头，眼睛直直地看小满。
小满站起来。她刚才坐在王婶家门口的石阶上。石阶凉，她的裤腿沾了灰。
「我找你们，是有事。」小满说。
三个孩子看着她。
「以后每个月一号，我给你们每人三百块。」
巷口安静了一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
「为什么。」王小雨说。
「不为什么。」
「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
王小雨皱着眉。「平白无故的，你给我们钱。」
「不是平白无故。」小满说，「这钱不是白来的。」
她顿了一下。
「你们记着。」
「记着什么。」二虎开口了。
「记着有人给过你们钱。」小满说，「以后你们有本事了，再给别人。」
三个孩子没说话。
陈晨从二虎后面探出头。「三百块，够干啥。」
「够买文具。够吃午饭。」小满说，「不够的，以后再说。」
「我们凭啥要你的钱。」王小雨说。
小满看着她。
「凭周姨。」小满说。
她说完就停了。她没再说别的。
王小雨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知道周姨是谁。巷子里的孩子都知道。
二虎低下头。陈晨不说话了。
「一个月九百。」小满说，「两万块，够给二十二个月。二十二个月以后，你们自己长起来。」
她没说这两万块是怎么凑的。她也没说周姨跟她家是什么关系。
「一号我会来。」小满说，「你们要是不要，我就不给了。」
王小雨咬了一下嘴唇。
「要。」她说。
二虎点了点头。陈晨也点了一下。
小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第一个月的钱，三个孩子，九百。她昨晚就装好了。她把信封递给王小雨。
「一号我再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还站在原地，王小雨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王婶站在门口，手放在围裙上。
她没哭。她把包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十七路来了。她上了车。车往回开。窗外的柳树巷往后退。王婶的身影在巷口越来越小。
下车以后，她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银行。
九点差五分，卷帘门拉上去。她跟着进去。
她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椅子凉，她换了个姿势。旁边一个大爷在数钱，数了三遍，用皮筋扎好，塞进内衣口袋。
叫到她的号。她走到窗口。
「取多少。」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六千三。」
她把母亲的存折递进去。存折的封皮磨白了，边角卷着。
柜员刷了一下。「密码。」
她输了六个数字。是母亲的生日。输错了一位，她删了，重输。
存折吐出来。一沓钱从窗口递出来。她数了一遍。六十张一百的。她数了两遍。数完她把钱捋齐，放进包里。
「再转一笔。」她说。
「转到哪。」
「转到我这张卡上。」她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进去。「一万三千七。」
柜员敲键盘。「确认。」
她按了确认。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她没多看。
回执单从打印机里出来，吱的一声。她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两笔加起来，两万。
她没看那个数字第二眼。她把包拉好，拎在手里。
出了银行，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了。她沿着街走。走了五百米，看见一家文具店。小店，门口挂着各种笔。
她走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买本子。」小满说。
老头把报纸放下。「什么样的。」
「硬壳的。」
老头从货架上抽出几本，排在柜台上。黑的，蓝的，棕的。
「有没有绿的。」小满说。
老头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本。深绿色的塑料皮，A5 大小。本子边上贴着价签，五块。
小满接过来。摸了摸皮。塑料皮有点硬，和母亲那本一个颜色。她翻开内页，横线是印的，一条一条，很直。纸是白的，比母亲那本白。
「就这个。」
「五块。」
她付了钱。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把本子装进去。
「再拿一支笔。」她说，「圆珠笔。蓝的。」
老头从玻璃罐子里倒出一支，笔杆是透明的，笔尖是新的。她试了一下，在柜台上画了一道。出墨顺，蓝色。
「一块。」
她付了钱，把笔也装进塑料袋。她没要那个塑料袋。她把本子和笔直接装进包里。
出了文具店，她坐车去城西。
车上人比早上多了。她挤在后门口。一个大爷拎着一筐鸡蛋，站在她旁边。筐上盖着一块蓝布。
城西菜市场。上午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地上的菜叶子扫成一堆，沾着泥。
她穿过市场，走到后面。一个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她，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一米二的台面，空着。旁边卖鱼的摊子在喷水，地上一滩水。那个位置她认得。母亲摆了二十九年。台面上原来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价目表。现在玻璃板不在了，只剩下四个角印子。
台面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灰蹭在袖子上，她没管。
台面是水泥的，边上缺了一角。角上还留着母亲钉过钉子的印子，是用来挂秤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新本子，深绿塑料皮。放在台面上。本子在灰里显得很新。
她翻开第一页。
她用笔在第一页写。字很小，横平竖直。
六月八号。王小雨，三百。二虎，三百。陈晨，三百。
她记得很细。角和分都写上。九百块整，她在后面写了两个零。写完她看了一眼，字和母亲的一样小。
写完第一页，她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横线都没画。纸是白的。
太阳从市场的顶棚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个空位上。
天亮了。
她照母亲的样子，写下一行字：欠小满，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