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知道，长得好看能换来什么。
别人拿零花钱打游戏，我攒钱买球鞋，洗得发白也不让鞋面沾灰。
后来入行做男模，健身、练台步、学外语，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我也不肯省力。
二十八岁，我靠这张脸和这身本事，把自己的报价抬到了圈内最高一档。
所以，贺闻笙花八亿六千万，买下一座带酒庄的海外庄园送我时，我没推辞。
她喜欢带出去有面子的男人，我喜欢能落进自己口袋的东西。
各取所需，谁也别装不懂。
直到她身边来了个二十三岁的男艺术生。
不要车，不要表，不要房，只想要她外套上那枚普通的银扣。
“我想留一件贴近你心口的东西。”
贺闻笙笑着拆下来，亲手替他放进衬衫口袋。
朋友们拍手，说她总算遇见一个不拿感情换钱的人。
邵以安红着脸，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砚衡哥，你最会找角度，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他挨着我的女朋友，等我替他们留下纪念。
一桌人都静下来，等着看我怎么接。
我拿过手机，另一只手点开收款码，朝贺闻笙晃了晃。
“可以，六万。”
她脸上的笑淡了。
“拍一张照片，你也要收钱？”
“你不是一直最喜欢我的明码标价吗？”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账，像在给一个笑话买单。
我确认收款，举起手机。
“两位，靠近一点。”
纯爱多动人，我暂时没看出来。
钱倒是已经到账了。
1
快门响了两声，邵以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接过手机，低声说谢谢。
贺闻笙的朋友许曼靠着吧台，先笑出了声。
“周砚衡，你还真不嫌丢人。”
“以安想要的是一段回忆，你连这种钱都赚？”
我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替她付？”
许曼噎了一下。
“我是在说你这个人。”
“我也没说错。”我笑了笑，“你嫌便宜，我可以退给她，由你补。”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
邵以安连忙解围。
“曼姐，别这样，砚衡哥平时拍摄很辛苦，可能是习惯了。”
他说完，又朝贺闻笙笑。
“我自己留着，不会发出去的，哥别介意。”
我看了他一眼。
把我的女朋友搂进合照，倒先替我想好了介不介意。
贺闻笙没再看那张照片。
她低头替邵以安把银扣收好，问他衬衫是不是洗旧了。
邵以安摇头。
“还能穿，我没那么多讲究。”
许曼顺势看向我腕上的限量机械表。
“听见没有？人家连衣服都舍不得换，你上个月为了这块表，磨了闻笙多久？”
“闻笙今天过生日，你不会还惦记着回礼吧？”
我拇指在表冠上停了停。
这表我等了五个月，表盘配色是自己选的，贺闻笙买单时也很高兴。
她说，这只表戴在我手上，才算没白花钱。
现在，同一块表，倒成了我不如别人的证据。
贺闻笙抬起头。“砚衡，你原本想要什么？”
她问得很平静。
我看了眼舷窗外的码头。
这条价值两亿四千万的游艇，是她答应送我的礼物。
生日晚宴前，她还说，等最后一份赠与文件签好，整条船都是我的。
现在那份文件就压在她的手包下，笔却始终没拿出来。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说出来怕你扫兴。”
许曼接话很快。
“你还有怕扫兴的时候？刚才六万不是收得挺快？”
邵以安小声说：“想给喜欢的人送东西，就不该总想着回报吧。”
我点点头。“也对，那份赠艇协议今晚先别签了。”
贺闻笙看着我，眼里总算多了一点别的神色。“你倒是难得懂事。”
她把手包往旁边移了移，没碰文件。
“以安在学校连个像样的创作空间都没有，我想先让他在船上画画。”
“船停在港里，光线好，也没人打扰。”
邵以安似乎很吃惊。
“闻笙姐，我只是随口提过，不值得你特意安排。”
“你的毕业作品值得。”
贺闻笙笑起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说这才叫真正的宠。
一条游艇，能做多少间画室？
他们不是不知道价钱，只是给我的叫虚荣，给他的便叫心意。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确实，别耽误人家的前途。”
贺闻笙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周砚衡，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我还能把船搬走？”
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喜欢什么自己买，别摆出这副样子。”
我伸手接了。“谢谢贺总。”
邵以安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大概以为我收了拍摄费，至少会把这张带着轻慢的卡推回去。
那他真是不了解我。
当男模这些年，我被临时换掉过，被压过价，也在摄影棚等过整夜。
有人愿意替自己的反悔掏钱，我为什么要替她省？
我扣好西装，起身告辞。“明早有拍摄，你们慢慢玩。”
贺闻笙没有留我。
许曼在身后笑着叮嘱：“把卡收好，别白跑一趟。”
我连头都懒得回。
到了码头，常奚追上来，说贺总让司机送我。
我摆摆手，将卡交给她。
“明早帮我问清楚，这笔补偿是消费额度，还是她真打算给我。”
“如果是给我的，让她转账，我不想买东西时再猜她的心情。”
常奚迟疑了一下。“您是怕贺总反悔？”
“不怕。”
我接过司机递来的伞。“所以才要趁她还没反悔时办。”
2
回程的车里，经纪人齐岚问我，今天有没有收成。
我说游艇暂时没有，合照挣了六万，另外还有一笔补偿待确认。
她隔了半晌才回电话。
“她又把那个学画画的带去了？”
“嗯。”
“我就说，别陪她养小孩。”
邵以安二十三岁，比我第一次签模特经纪约时还大两岁。
哪算什么小孩。
不过有贺闻笙护着，他想不懂事到什么时候，就能不懂事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车窗里的脸，抬手抹去镜片上的一点水痕。
十几岁时，我就懂得收拾自己。
那时父母收了远房亲戚一笔钱，把我送去给人养，钱转头填进了大哥的婚事。
亲戚家不缺干活的人，缺个愿意白干的。
我放学去搬饮料箱，周末捡纸板，攒下第一笔钱，先给自己买了件没有污渍的白T恤。
穿着它去商场问兼职，负责人看了我两眼，给了我一份试衣工作。
别人一天一百，我一百八。
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练体态，练走路，练怎么在镜头前把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出价钱。
齐岚总说，我对自己太狠。
不狠怎么行。
这张脸有价钱，我就该趁它还值钱时，把钱攥住。
贺闻笙看中我，也没说过是因为我善良。
她第一次带我出席晚宴，我穿黑色礼服，站在她身边，整晚替她挡了不少多余的问话。
回去路上，她笑着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优点。
我说知道，好看，识趣，还从不假装不喜欢她的钱。
她当时很满意。
如今有人更识趣，连喜欢钱都省下不说了。
我有什么好想不通的。
第二天，常奚来电话，说一千八百万已经转入我的账户。
是贺闻笙亲自确认的补偿，不必再拿卡买东西。
“不过贺总让我带句话。”
我正在化妆间里等造型师修头发。
“说吧。”
“她说，您见着钱就笑的习惯，最好改改。”
我看着短信，确实笑了。“替我谢谢她，钱比话好听。”
下午拍摄间隙，酒庄管家发来一个视频请求。
贺闻笙带着邵以安，去了已经过户给我的庄园。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觉得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自己想怎么用都行。
视频里，邵以安正对着一只酒柜找构图。
管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为我准备的交接单。
隔天，腕表品牌斐铂的亚洲区负责人要来这里看藏酒，顺便谈形象合作。
我特意留下的那瓶老年份名酿，连酒柜的钥匙都让管家单独保管。
一千二百八十万，光把它找齐拍卖来历和保存记录，我就跑了几个月。
邵以安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贺闻笙。“可以拿出来吗？标签上的字太小，我想画下来。”
管家摇头，解释酒明天要给客人看，最好别动。
贺闻笙却抬了抬下巴。
“拿出来吧，画一会儿又不会少什么。”
我对着手机叫了她一声。
她没听见，正低头替邵以安挽起碍事的袖口。
钥匙转动，柜门开了。
邵以安想把瓶身转向窗边的光，手腕却碰到了柜沿。
管家伸手没接住。
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清楚楚传过来。
邵以安僵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看贺闻笙。
“我只是想看清一点……是不是很贵？”
我让管家把镜头转向地面。
酒液已经流进了木地板的缝隙，封蜡和瓶口断在一起。
“贺闻笙，把手机拿过去。”
她这才接过视频，看见我的脸，先皱起眉。“别吓他，是我让拿的。”
“我听见了。”
我把管家桌上那封预约函指给她看。“明天客人来，看的就是它。”
她扫了一眼，拿起预约函放到旁边。
“把会面取消不就行了，我再给你买一瓶。”
“这不是商场里随时能补的货。”
邵以安站在她身后，声音发颤。“我赔，砚衡哥，我毕业以后慢慢还……”
“不用你还。”贺闻笙打断他，又对我说，“一千八百万，够了吧？”
我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对准付款界面，当着我的面转了钱。
“砚衡，事情到这里。别为了酒，把人逼得不敢说话。”
她随后拿走管家的预约函，吩咐他给客人致歉，说庄园近期不接待。
钱到账的提示响了，视频也被她挂断。
我坐在休息椅上，造型师举着吹风机，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周老师，您脸色不太好。”
我闭了闭眼。
“没事，拍吧。”
一千二百八十万的东西，赔了一千八百万。
账上多了五百二十万，明天那场我准备了半年的见面却没了。
她甚至没问过，我为那封预约函花了多少心思。
钱我可以照收，事情也得记清。
贺闻笙这笔买卖，开始不划算了。
3
齐岚找来时，我刚结束一组腕表大片。
她看着摄影棚里还没撤掉的布景，气得直笑。
“拍得再好，人家也不认了。”
我示意助理出去。“斐铂的合作？”
“贺闻笙替邵以安拿了两亿八千万的预算，谈一组艺术家联名表盘。”
她把邮件摊在我面前。
“你这边还在等形象大使的最后回复，他已经要上联名款了。”
我抬眼看她。“不是因为那瓶酒？”
“酒只是没让你见到人。”
齐岚指着邮件里的名字。“她直接把人请去吃饭了，拿预算换位置。你的方案先放一边，档期腾给他的发布会。”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是没吃过闭门羹。
也不是没被更红、报价更低的人抢过合作。
可这次，我本来已经走到门口，是贺闻笙拿走了我的通行证，递给另一个人。
然后告诉我，别为一瓶酒吓坏他。
“他画过表盘吗？”
齐岚冷笑。
“重要吗？他有闻笙姐。”
我合上邮件，没有再看。
这天晚上，贺闻笙让常奚送来了签好的赠艇文件。
她说，船可以归我，以后借邵以安画画，别让人觉得我容不下一个学生。
我只签了接收，不肯把“长期免费使用”一并签掉。
常奚回去请示，贺闻笙最后删去了那一条。
她给我发消息：“东西拿了，别再让我听见你抱怨。”
我回了个好。
齐岚看着桌上的文件，问我还准备忍多久。
我从抽屉里拿出庄园的财务报表，和它放在一起。“不忍了。”
她愣了愣。
“你要跟她摊牌？”
“先找买家。”
齐岚看清我推过去的东西，声音低下来。
“庄园也算？”
“为什么不算？”
“八亿六千万买来的，你真准备动？”
我把产权文件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她送时觉得不贵，我卖时怎么就不能值这个钱了？”
齐岚没说话。
我又抽出那张藏酒清单。“能做评估的先做，能出售的直接谈，别让我等半年。”
“买家的钱到得干净、快，比再多加一点价更重要。”
她捏着那一叠纸，慢慢点了头。“我去找人。你别中途又心软。”
心软？
我在贺闻笙身上花过耐心，没花过这种东西。
下午，我原本要去她的会所拿一只落下的表盒。
包厢门虚掩着，里面先传出了许曼的笑声。
“闻笙，你看他多好哄，船一给，连句难听话都没有。”
“让他给以安教教穿衣服，说不定也能接。”
有人说：“按他的性子，记得付钱就行。”
桌上一圈人都笑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邵以安替我解释。
“砚衡哥有自己的难处，你们别这样。”
“他做模特，吃的就是青春饭，没有安全感也正常。”
这话说得真体面。
既替我卖了惨，又替自己留足了善良。
贺闻笙轻轻敲了一下酒杯。“所以给他就好了。”
“他和你不一样，跟他谈别的，没用。”
邵以安问：“那你不觉得辛苦吗？”
她笑了。
“习惯了，你不用学他这样。”
我收回推门的手。
表盒也不想拿了。
走到电梯口，里面的金属门映出我的脸。
领口平整，肩背挺直，拍摄留下的倦意藏得很好。
我抬手把领带结向上推了半寸，给齐岚发消息。
“一个月内，把能变现的全部处理好。”
她问我：“去哪？”
“先把钱拿到手，去哪都行。”
手机里又弹出贺闻笙的消息。
问我晚上回不回别墅，邵以安想吃我订的那家餐厅。
我回：“你们吃，记我账上。”
她大概以为，这是我又一次懂事。
那就让她这么以为。
4
贺闻笙母亲的寿宴还有四天时，她终于回了一趟别墅。
我在整理带去海外的几套礼服。
表、袖扣和领针分装在软袋里，工作用的衣服和私人定制的东西放两边。
其中一枚领针，是她送我的。
她每次替我别上，都会说，今天带你出去，谁也别想比我有面子。
这次她连看都没看。
“我妈的寿宴，你不用准备了。”
我将领针放回盒子。“换人了？”
她在沙发坐下，解开手上的镯子。
“以安的联名款要预热，让他去认识几个人。”
“你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混熟了，机会让一让，不难吧？”
不难。
刚被她划走一个合作，又划走一次公开露面，手熟得很。
我合上箱子，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贺闻笙看我几秒，似乎没等到想要的反应。
“他没参加过这种宴会，你明天带他挑身衣服。”
“你挑东西有眼光，别让他穿得不合适。”
我停下动作。
她拿走我的位置，还要我把顶替自己的人收拾得体体面面。
这次，连买回那点体面的钱，都准备省了。
“一百六十万。”
我报了价。
贺闻笙像是没听清。
“什么？”
“陪他选衣服、教他怎么穿，算一天工作，一百六十万。”
“衣服另外付。”
她把刚放下的镯子摔回桌上。“周砚衡，你是不是连喘口气都想算钱？”
我看着她。“我的拍摄档期你知道，临时调一天，本来就要付。”
“我说的是以安！”
“我也没说换个人就免费。”
她脸色难看极了。
“我让你去，是信你的品位！”
我把收款码放在她面前。“那就信到底，付钱。”
贺闻笙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了身后的落地灯。
灯罩歪倒，砸在地毯边，碎了一地。
“你就抱着你的钱过一辈子吧！”
她签了一张支票，甩过来。
纸角擦到我的下颌，落在半开的箱盖上。
我没有躲，也没有去追她。
等门摔上，我将支票捡起来，核过金额，夹进证件袋。
收工之前，我向来不跟钱赌气。
第二天，邵以安站在男装店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旧白衬衫。
他看着橱窗里的价格，往后退了一点。
“砚衡哥，真不用买这么贵的，学校里没人在意这些。”
“明天不是在学校。”
我把选好的礼服递给店员，报了他的尺码。“这套，配深色领结，鞋子不要漆面。”
邵以安看看我，又看看衣服。“你怎么都知道？”
“这是我的工作。”
我替他把试衣间的帘子拉好，坐在外面等。
他出来时，肩膀绷得很紧，手一直想去扯下摆。
年轻，清瘦，有一张没吃过什么苦似的脸。
这副样子站在贺闻笙身边，比我更容易让她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我让他放下手，侧过身，看了一眼裤脚。
“这里改短一点，别堆在鞋上。”
店员记下了。
邵以安忽然低声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你拿到新衣服，还需要我高兴？”
他的脸白了白。“我没想抢你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让店员开单。
礼服和配件一共六十八万，我刷的是自己的卡。
贺闻笙那一百六十万，是我腾出时间的费用，我没打算替她报销。
邵以安跟着我走到收银台。“以后我赚了钱，一定还给你。”
我接过票据，没看他。“不必，这套算我送的。”
他肩膀松下来，又露出那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哥。”
“谢早了。”
我将票据递给他。“以后就不送了。”
寿宴当天，齐岚开车来接我。
我带走最后两只箱子，转头看了一眼住过的别墅。
贺闻笙的东西都在原处，我连替她整理一下都没兴趣。
我的东西，则一样没少。
齐岚将平板递过来。
庄园已经完成转售，游艇也办完交割。
连同这些年的收入、她送给我的珠宝与收藏，扣除费用和税项，账户里可支配的资金一共十二亿三千万。
我逐项看完，确认最后一笔款也入了账。
齐岚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舍不得那座庄园。”
“我本来就是因为它值钱，才喜欢它。”
她看我一眼，突然笑了。“行，这句话我信。”
到机场时，贺闻笙打来电话。
我没接，给常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告诉她我的东西已取完，门卡放在玄关。
然后退出她们的群，将工作联系人迁到新号码。
飞机起飞前，我取下旧卡。
有些关系，值钱的时候好好经营，不值钱时，就该及时结束。
贺闻笙今晚会带着邵以安，让所有人看看她的新选择。
挺好的。
我也做完了我的。
5
寿宴这一晚的事，是常奚后来告诉我的。
她在贺闻笙身边工作七年，第一次见这位老板在满堂宾客面前失了态。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邵以安穿着那套礼服，站在贺闻笙身边，谁来问好，都会得到一个腼腆的笑。
他还不太会接场面话，贺闻笙便替他挡着，偶尔偏头低声提醒一句。
常奚看着，想到往年这些事都是周砚衡在做。
他会替贺闻笙记住每一位来客的称呼，替她接那些不方便亲自接的话。
同样是花钱，过去叫养一个省心的伴，如今叫照顾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不敢说什么，只拿着名单逐一核对。
一位世交走来，问贺闻笙，今天怎么没见砚衡。
“往年你母亲还没坐下，他就把老人家的披肩备好了。”
贺闻笙指尖一顿。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未读消息。
“他有拍摄。”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淡。
“又不缺他一个。”
邵以安接着说：“等我熟悉一点，也能替闻笙姐分担。”
世交没往下接，只说了句辛苦。
常奚的手机却在这时连着震了几下。
先是码头打来电话，问贺总为何还让人去已经交割的船上布置画具。
接着，庄园的新管理方转来一张物品清单，要求取走贺闻笙留在那里的私人用品。
最后，是周砚衡发来的交还门卡说明。
常奚站在宴会厅侧门，后背慢慢凉了。
她跟买方确认了两遍，才走到贺闻笙身边。
“贺总，要单独跟您说件事。”
贺闻笙正在给邵以安介绍一位收藏家，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常奚压低声音。“周先生离开了，庄园和船也都卖掉了。”
贺闻笙先笑了一下。“他能去哪？不是让你安排了明天的车？”
常奚没有说话，将交割确认递过去。
贺闻笙只扫了头两行，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把文件向后翻，手指停在买方已经接收的那一页。
“谁准他卖的？”
邵以安凑过来，看见游艇的名字，脸色也变了。“那我的画室……”
“别说话。”贺闻笙的语气陡然沉下去。
常奚硬着头皮提醒她。
“赠与文件是您签的，庄园也早在周先生名下。”
“您交代过，这些不必再经您确认。”
酒杯磕在桌沿上，酒洒了半杯。
旁边几位客人看过来，贺闻笙却顾不上了。
她立刻拨出电话。
一次，两次，都是关机。
她又去看群聊，找私信，最后将手机重重扣在桌上。“停他的卡。”
常奚喉咙有点干。“消费授权都已结清注销，周先生没有再留。”
贺闻笙转头看着她，像第一次听不懂她说话。
“齐岚呢？给齐岚打。”
“也联系不上。”
这一回，贺闻笙有好一会儿没开口。
常奚站得很近，看见她耳边那一点红，慢慢褪成了白。
门卡还回来了，东西搬空了，钱带走了。
她想停卡、想收钥匙、想拿什么让他回来，临到头，竟一样也抓不到。
邵以安轻轻碰她的手臂。“闻笙姐，他是不是想让你去哄他？”
贺闻笙猛地甩开了手。
“我让你别说话！”
声音太大，半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常奚没有再劝。
她望着桌上那份贺闻笙亲笔签过的文件，第一次明白，周砚衡不是没脾气。
他只是不肯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回报的地方。
6
三个月后，我在日内瓦出席了一场闭门慈善晚宴。
主办方是欧洲一家收藏与奢侈品投资机构，斐铂是合作品牌之一。
这三个月，我卖掉原有资产，拿出其中一部分买了机构的份额，也跟着他们做了几笔收购。
过去陪贺闻笙听人说话时学到的东西，现在终于开始替我自己赚钱。
斐铂的新一届亚太董事名单里，有了我的名字。
原先我想借它的表盘，让自己的脸再贵一点。
现在，我开始参与决定该把表戴到谁手上。
齐岚带着新日程来找我，说贺闻笙也到了。“找你找了三个月，今晚总算不用问人。”
“还带着邵以安？”
“带着。”
我将领针别好，接过晚宴名册。
名单里，邵以安的联名画作已经被送上了慈善义拍。
签名、编号、创作说明，写得一丝不苟。
齐岚翻到后面的资料，问我准备怎么办。
“按今晚的规矩办。”
我合上名册，下楼。
贺闻笙来得早。
邵以安在她身边，穿着一套看起来极简的深色西装，没戴表，连领针都没有。
他端着杯水，对着满厅衣香鬓影说，有时候真不懂为什么大家需要那么多昂贵的东西。
贺闻笙没像以前那样附和。
她一直望着入口，看到齐岚时，立刻往前走。
“砚衡呢？”
齐岚侧身让开。
我跟机构主席从休息室出来，她的脚步停住了。
我穿的是深灰色定制礼服，手腕上戴着斐铂今年唯一一枚特别款。
没有人替我选衣服，也没有人要求我站在哪一侧。
主席请我先向几位老客户介绍今晚的拍品。
我说完一件，他补一句，旁边的人笑着问我，明天能不能再约时间谈。
贺闻笙终于挤到我面前。
“周砚衡，你是不是该先跟我谈谈？”
我将名册递给齐岚，向身边的人说了声抱歉。“贺总，好久不见。”
“你叫我什么？”
她伸手，想把我拉到旁边。
我退开半步，礼宾人员已经过来，提醒她别挡住通道。
贺闻笙看了一眼那人胸前的标牌，压着火问，自己能不能用主办方的休息室。
“我要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对方先看我。
我摇了头。“没有这个安排。”
贺闻笙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
“你带走那么多钱，现在连几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看着她。
“带走谁的钱？”
“你自己心里清楚。”
“贺总，庄园、船，还有你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你亲自签的名字？”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落到后面那位等着我的主席身上。
“所以你现在找到更大的靠山了？”
我笑了。
“我自己买的位置，你找谁告状都没用。”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邵以安已经快步走来。
“砚衡哥，闻笙姐这些天一直在找你，饭都吃不好。”
“她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这么走，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拍品册。“邵先生，你今晚不是来谈作品的吗？”
他一愣。
我伸手将那本册子翻到印着他名字的一页。
“正好，轮到你这件了。”
7
邵以安的那幅画被推到展台旁时，他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笑。
他对主持人说，作品画的是不被价格衡量的感情。
希望捐拍之后，能帮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贺闻笙站在台下，已经拿起竞价牌。
她显然准备像从前一样，替他把这一晚收得漂漂亮亮。
我走到展台旁，先问工作人员，作品的材料是否已经核齐。
邵以安看了我一眼。
“砚衡哥，你不用担心，我都交过了。”
“那最好。”
我指向册子里的创作说明。“你写自己连续画了四个月，最后七遍改稿，都没让别人碰过？”
“是。”
他答得很快。
“这是我的毕业系列，也是我跟闻笙姐认识之后，最想完成的东西。”
主持人笑着请他多讲几句。
我却转身，让站在后排的一位年轻画师上前。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旧画筒，没有直接看我，只问邵以安。
“七遍？”
邵以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画师将草稿摊到展台上，从第一遍到最后一遍，恰好七张。
其中一张边角染着咖啡渍，和拍品册里的局部图一模一样。
“你让我改到第七遍时，说闻笙姐喜欢留白，左边那个人影不要太实。”
“我照着改了，你说尾款和署名费等联名款结算再给。”
主持人拿话筒的手慢慢放低了。
邵以安的脸先白后红。
“我请人辅助创作，这有什么问题？很多艺术家都有工作室。”
画师抬头看他。“辅助？你发给我的第一封邮件，写的是连构图一起买断。”
他打开手机，当着邵以安的面，将那封邮件往下翻。
开价、修改要求、尾款时间，以及那句“别让任何人知道是你画的”，都在。
周围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邵以安伸手想拿手机，被画师躲开。
“我已经把原件交给主办方，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贺闻笙上前一步。
“到底多少钱没结？我来付，别在这里影响晚宴。”
她说得很快，像是又碰上了一瓶摔碎的酒。
画师没有接她的话，看向工作人员。
我让齐岚把已经核过的委托往来和转账材料送过去。
前因后果都在，不需要让一个人当场吵赢另一个人，才算事情发生过。
“贺总，费用可以算，作品是谁画的，也得说明白。”
我指了指那幅已经挂着邵以安名字的画。“这里收的是他独立创作的作品。你再多付一笔，也买不成他亲手画过。”
贺闻笙的脸沉下来。
邵以安却抓住她的手臂，小声说，先把人带出去。
“他就是想多要钱，我能解释。”
画师听见了，直接将另外几笔旧账放到他面前。
他从两年前开始就找人代画，手头的欠款不止这一家。
有一笔本该支付材料费的钱，还被他拿去填了网贷。
贺闻笙看着账单，忽然问邵以安，那几个画师是不是她介绍他认识的。
邵以安不说话。
她的手慢慢从竞价牌上松开。
那些她当成艺术交流的见面，原来最后都变成了他外包作品的渠道。
主办方将画作撤下，连同桌上那张印着“不被价格衡量”的说明一起拿走。
邵以安急了，伸手拦住工作人员。
“只是经济纠纷，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我的作品！”
“那就把创作者的名字加上。”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这幅不拍，你们两个人都能留下姓名。”
他猛地转头看我。
没有再说话。
我等了两秒，笑了一声。“不是说，你不在意这些吗？”
贺闻笙像是被那一声笑刺了一下。
“周砚衡，你是特意来毁他的？”
“我是今晚合作品牌的负责人。”
我将胸前的嘉宾证翻过来，递给她看。“他的作品，要用我们的名字做联名，难道不该查？”
贺闻笙盯着上面的职务，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斐铂，亚太区董事。
她替邵以安抢走我的形象合作时，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份合作能不能继续，会轮到我说话。
我把证件收回。
“你以前替我决定的东西，到这里就够了。”
8
邵以安终于慌了。
他追着贺闻笙走到侧厅，怕在外面哭得太难看，声音压得很低。
“闻笙姐，你先别听他挑拨，我只是没来得及处理。”
“毕业还没结束，这些传回学校，我就完了。”
画师和工作人员等在门边，没有离开。
贺闻笙看着那几份材料，问他：“你到底欠了多少？”
邵以安报了一个数。
三百六十万。
对贺闻笙来说，不算什么。
她以前送我一只表，有时候都不止这个价。
可她这次没有直接拿卡。
“上个月联名项目付给你的第一笔设计费，一百二十万，怎么不先结？”
邵以安的手僵了一下。
“那是我的设计费。”
话出口，他自己也知道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那笔钱还有别的安排，你先帮我付，我以后再还你。”
贺闻笙看着他。
“同一笔欠款，用你的钱不能付，用我的就能付？”
他眼圈红了，想去拉她。
“我们之间一定要分这么清吗？”
她往后退开半步。
邵以安只好又说，那些人就是看她有钱，才敢开这个价。
画师在门边听见，冷笑出声。“价是你自己开、你自己欠的，我哪一笔找她报过？”
他的声音不大，侧厅里的几个人却都听清了。
邵以安没有再提那笔已经进了自己账户的钱。
他只反复说，闻笙姐，你帮我这一次。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贺闻笙一点点难看下去的脸。
原来花钱这件事，也可以有这么多分法。
我开价时，钱俗得很。
他把别人的功劳买来，拿着已经赚到的钱不肯结账，倒还想和她不分彼此。
贺闻笙转头看向我，眼里那点怒气不见了，剩下一种很难堪的空。
她终于看清自己到底买了什么。
“以安，你先出去。”
邵以安不肯，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还想让他回来？我就知道，他故意挑今晚……”
“出去！”
她这一声，把他所有解释都截断了。
工作人员请他和画师去隔壁处理材料，他还想再抓她，被挡住了。
侧厅终于安静下来。
贺闻笙看着我，很久才开口。
“砚衡，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没接。
“以前是我没看清。”
她往前一步，像要恢复熟悉的距离。“我被他骗了，还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你生气是应该的。”
我看见她手包里那枚银扣，边角磨得有点旧了。
好廉价的东西。
后来花出去的钱，倒是一笔比一笔好看。
“你跟我回去。”
贺闻笙说得有些急。“我再买座庄园给你，船也重新订，股份你要多少，我们回去谈。”
我抬手，拦住她伸过来的手。“我现在缺这些？”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说，你要什么？”
“要你别耽误我工作。”
门外已经有人在等我。
我向他们示意稍候，低头将礼服袖口理平。
“贺闻笙，以前的价钱，你付得起，我收得高兴。”
“现在我不想卖了，你加价也没用。”
她眼底一红，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了眼她的手。
齐岚已经过来，站在我们之间。“贺总，后面还有客人，别让大家都来看。”
贺闻笙松开手，站在原地。
我绕过她走回宴会厅，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从前她决定带谁走，我替她撑场面。
这次轮到我走了，她连个跟上来的位置都没有。
9
第二天，邵以安的作品被撤下联名项目。
主办方出了更正说明，学校也开始核查他的毕业创作。
那些夸他不图名利的人，突然都没了动静。
许曼倒是先给我发来了消息。
“砚衡，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成事。”
“什么时候回国，一起吃饭？”
我把手机递给齐岚。“顺手把这一批都清了，省得我再认人。”
她笑着照办。
过了几天，贺闻笙换了一种办法找我。
机构有个欧洲项目在引入新投资人，她通过中间人报来一笔远高于其他人的出资。
齐岚看到数目，吹了声口哨。
“她真舍得，国内几块好资产都准备卖。”
我问她约在哪里谈。
“你要见？”
“她都把钱摆出来了，总得告诉她，这次不是这个价。”
视频会议接通时，贺闻笙没有带别人。
她面前放着投资意向书，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希望由我本人负责对接。
“砚衡，项目缺钱，我有钱。”
她看着镜头，努力把话说得像一场普通生意。“公事公办，你没理由拒绝。”
我看完那一页，将文件推回给齐岚。
“这条删掉。”
贺闻笙愣了一下。
“哪条？”
“我负责对接。”
她的脸色慢慢白了。
“我投这么多，只想跟信得过的人谈。”
“那就找信得过的项目。”
我示意同事把方案切到正常出资条件。“不能进董事会，不给额外接触，也不会因为这笔钱，改变我跟你的关系。”
会议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贺闻笙终于把意向书合上。“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生意话，不是你先提的？”
她盯着我，眼里那一点勉强撑着的冷静终于碎了。“我只是想见你。”
“我知道，所以拒绝。”
我结束了会议。
她出的不是项目缺的钱，是还想给我标一个能买回去的价。
这个价，无论多高，我都不想收。
一周后，我回国做亚太区的交接。
刚走出机场，就看见贺闻笙站在外面。
她比视频里还憔悴，妆遮不住眼下的青，向来整齐的头发也乱了。
看见我，她立刻迎上来。
“砚衡，等一下。”
随行人员挡在前面，她只好隔着人说话。
“邵以安的事，我已经交给律师了。”
“他拿那些作品骗了不止我一个，钱的事我也不会放过。”
“我都处理好了，你能不能别再躲我？”
我停下来，摘了墨镜。“你追究他，是因为他骗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
“你以前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一个人知道自己买到了假货，当然会生气。
可这和被她轻慢的人要不要回去，哪里是同一件事。
贺闻笙还在急切地说，只要我肯跟她吃顿饭，怎么都行。
旁边已经有路人停下，举起手机。
她忽然屈了屈膝，像是想把这场认错做得更彻底。
我皱起眉。“贺总，你母亲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僵住了。
“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拿来让我付账。”
我戴回墨镜，转身离开。
她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急。
“周砚衡，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
我没有回头。
10
回到公寓，齐岚给我倒了杯水，说机场那一幕已经有人发到网上了。
我把外套挂好。“让她的公关处理，我没拿这份工资。”
齐岚笑了半天。
“她现在恐怕情愿给你补一辈子的工资。”
“我不愿意收。”
晚上，又有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是她另一个朋友。
说贺闻笙在会所喝多了，被送去医院，醒来还拿着我落下的一枚旧领针。
“她真的撑不住了，你就来一趟。”
“看在你们从前的份上，不说复合，见一面总行吧？”
我看着那枚领针的照片，想起一次深夜收工。
那天我胃痛得站不起来，助理已经下班，司机临时送另一个艺人。
我给贺闻笙打电话，问她能不能让常奚安排一辆车。
她正陪邵以安在私人影院看电影，接起来先问我，又要多少钱。
我说疼，想去医院。
她说，让齐岚给你叫车，以安好不容易有空看一场，别扫兴。
然后就关了机。
我在楼下等车时，扶着广告灯箱，冷汗把衬衫后背浸透。
灯箱上是我给别的品牌拍的照片。
西装，领带，脸上连一点狼狈都没有。
那时候我就想，贺闻笙买到的，大概真只有这样一张脸。
脸之外的疼和累，她不想管。
如今，她的朋友倒想让我连她的酒后病痛也一起买单。
我回了句：“人在医院，就找医生。”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
“以后别拿她的事找我，真有哪天要办告别，我会让人送花。”
发完，拉黑。
齐岚从书房出来，看我拉黑那个号码，忍不住笑了。
“你是真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她以前看中的，不就是我拎得清吗？”
我喝完水，打开明天要看的项目资料。
一个多月后，贺家出了事。
贺闻笙为凑那笔被拒的投资款，连续急售几项资产，后来又想高价买回，错过了原来的资金安排。
接连的失误让贺家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公司进入破产清算。
她被撤掉职务，几家原本看她面子合作的公司也开始抽身。
齐岚告诉我时，我正在看一份收购材料。
机构看中的，恰好是贺家最后那块还算优质的业务。
对面的负责人问我，有没有需要回避的私人关系。
我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按评估价谈。”
文件送回来那天，价钱比贺闻笙最初想卖的低了许多。
我签下名字，将笔帽扣好。
从前她问我想要什么，问的是准备再给我多少。
现在轮到我决定，要拿多少钱，买她想保住的东西。
下班路上，街边屏幕正在放一场艺术行业造假的后续报道。
邵以安的照片出现在其中。
他被取消毕业展资格，相关作品撤售，他伪造材料骗取合作款的事也被查实，因诈骗获刑。
镜头里的他低着头，已经没有人替他解释只是个不懂事的学生。
下一条短讯，说的是贺家破产清算，贺闻笙被限制高消费。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齐岚问我，明早的拍摄还去不去。
是斐铂的新广告，团队前一天就在群里等我确认。
“去。”
我松了松领带，笑着坐进车里。“我又不是不喜欢挣钱了。”
从前有人拿钱换我的脸，我肯收，是我愿意。
如今我有钱，也有位置，照样能把自己收拾得好看，再去挣下一笔。
不必因为别人骂过一句，就把这些年自己想要的东西全推翻。
我看了眼腕上的表，告诉司机明早出发的时间。
贺闻笙和她的纯爱，我已经没空再问。
明天还有明天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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